大英進家就束上了圍裙,把我們讓進堂屋落座,沖泡上了山楂茶,又沖洗淨兩個玻璃杯,便進了廚房,片刻又從廚房出來道,正好有點兒酸菜,咱吃粉漿面吧?老原道,正想著這一口呢。旋即聽見廚房裡乒乒乓乓起來,我進去看,只見她已經在炒鍋裡烹了花椒蔥花油,放了漿水熬了起來,又開始和麵擀麵。我便撇著漿水裡的沫子。不一刻,濃濃的酸香味道已經瀰漫出來。她將面切成二細下到了漿水鍋裡,煮得黏黏稠稠,只煮到一筷子夾下去就能把面夾幾段時,捏了兩撮醃過的碎芹菜,又倒了幾股子香油,鍋才離了火。又換了另一口鍋,再燒油,打雞蛋。這是要添菜的意思,我連忙攔著,說這面就夠了,她呵斥道,沒有肉,連個雞蛋都沒有?就是你們不來,俺們自家也要炒幾個雞蛋吃哩。
吃飯也是堂屋。大英卻叫我們三個先吃,她鑽進了一個裡間,似乎在和誰說著什麼。我們自是等著。等她出來後問:還有誰在家,一起吃吧。大英道,是我閨女,叫嬌嬌,怕生人。不管她。瞧見沙發上擺著幾本書,都是童話什麼的,便問她這書誰看?大英笑道,就是嬌嬌看呢。都多大了,還好看這些小孩兒書。
便開始吃飯,拉著家常。聽我誇這面地道,她說主要是豆家的酸菜好。豆家也在東掌,還得走幾步,你要是好吃這,我回頭給你要些。光輝話不多,由著大英說。大英的孃家是離寶水五六里的黑巖村,她和光輝原是初中同學,畢業時還小,長大後鄉里修水利,在一起幹了三個月的活兒,一來二去就有了意思。她孃家不同意,卻到底拗不過她,就只能隨她去。問她婚禮咋辦的,她笑道,啥婚禮,兩人拿著《毛主席語錄》到公社照了個相就算妥了,連身新衣裳都沒買,人家娶這媳婦可是拾麥子蒸饃——淨利。便指著牆上掛著的老相框給我們瞧,我們便起身去細看。大都是老照片,有黑白有彩色,彩色的唇紅齒白得過分,顯見得是手工塗的。多是在照相館裡拍的,布面背景有天安門,有長城,也有杭州西湖和桂林山水,除了夫妻結婚照就是孩子的滿月照,還有她沒過門時光輝家的全家福,大合影中有兩個男人和光輝眉目相似,年長的一看就是父輩,年輕些的一看就是兄弟。大英說一位是公公,一位是大伯哥,叫光明。當年為了修這條疊彩路,一死一傷,都不在啦。她說著看了一眼光輝,光輝低頭吃飯,不說話。她又嘆口氣道,疊彩路前後修了十來年,早期時沒錢也沒技術,全靠熱身子往上撲,沒少折人。
回到飯桌前繼續吃飯,閒話別的。我問她啥時開始在村裡當家,她先是冷笑道,千當家萬當家,提起當家亂如麻。當個啥家?當誰的家?誰的家都不好當。雖是沒幾個人,是非卻也不少,人心裡也稠槓槓的。沉默了片刻,我以為這話頭兒打了死結,她卻又開了口,說算起來也有十二三年了。十來年前,村幹部還是個有人眼紅的差使,後來村裡的青壯年都跑出去打工,留下的淨是些老弱病殘。再後來農業稅也不用再交,村裡也沒了提留款,計劃生育也不再成個事兒,村幹部也就沒了一點兒掐人的實惠,只剩下了討人嫌,這才輪到了她。在這之前,她一直是東掌的組長。老原道,由組長直接成村長書記,這也算升得快了吧。她笑道,升啥升,一升不如半鬥。農村的官兒算個官兒?像咱這,有名聲是個村幹部,說到底也是平頭老百姓一個。要不是孟鬍子相中了咱們村,想要在這村裡試試水,這村幹部當得也沒啥勁兒,就是胡幹罷了。我問孟鬍子怎麼就相中了咱們村,她嘎嘎笑道,這也有個典故哩。
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兒了,原來和村委會前的大槐樹有關。村人說這樹是「五摟粗,八百年」,都叫老祖槐。她說孟鬍子那天進村私訪,遠遠地瞧見了老祖槐,就有些納悶,尋思著現下好多村裡都已沒了這樣大的樹,都早早地伐賣了事,這棵樹怎麼還能留著。問村民們,村民們七嘴八舌說咋會沒人打這樹的主意呢?是大英不讓動。他就去到村委會找大英,問她這樹,樹字剛出口,大英便炸雷似的回說,不賣!他逗她,問她為啥不賣,她說,這是祖宗,你家賣祖宗啊?及至和孟鬍子熟了些,又說起這事,她說,啥人都往城裡跑,男男女女青壯年,生出小的老人去帶,反正是,胳膊腿兒全的,能動彈的,有辦法的,都往城裡跑。沒長腳的物事呢,也被人拐帶著往城裡跑。好糧好面好果子,往城裡跑跑也就算了,反正也是年年生年年長的。可這幾百年的祖宗樹也得衝著錢往城裡挪?我就是不服這個氣,只要我做一天主,我就得叫它留著!大英的眉梢眼角都是得意:誰知道這話對了盂鬍子的脾氣,我跟孟鬍子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打了才認識!
飯後離了大英家,我和老原慢吞吞地往回走。許是吃得太飽了,越走越乏力,慵懶得簡直邁不動步子,被老原強拽著到關帝廟門口看了一眼,到底也沒進去,就掙扎著回到老原家,倒在了廂房隔間的床上,連灰都沒顧得上撣撣就覆上被子。只想著能舒展舒展筋骨就好。可是躺著躺著,居然睡了一小覺。
我決定過來住。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