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家在東掌。一路碰到幾個人,跟她打招呼都問來客啦?她應說來客啦。老原道,我們這也不算是客。大英道,你不算是客,人家青萍頭回來,咋不算是客?等她二回來,我就不當她是客。她邊走邊劃拉著胳膊指點著,哪兒是寶水泉,哪兒是關帝廟,哪兒是龍王廟,哪兒是娘娘廟。路不是一抹平的,不是緩坡就是臺階,上上下下的,雖都不陡,我卻腳生,得仔細顧著眼下,也沒瞅真切。又聽大英道:咱村小是小,典故可不少。老原笑道,再多典故也擱不住三天看。大英道,也是。青萍可不要住兩天就絮煩了呀。我嗯嗯應著,聽著他們口口聲聲地說著典故,訝異了一時便很快釋然,明白了此典故非彼典故,在這裡,但凡有些個說頭兒的物事大約都可以叫作典故。
不知轉了幾個小彎,又出現了房屋,只是不如中掌那樣密集,這兒一家,那兒一家,朝陽一戶,背陰一戶,高一處,低一處,比西掌的散落得還開一些,卻也並不隔膜。家家門前屋後都是樹,冬日裡,樹上只有光禿禿的樹杈,聽著老原說著核桃樹山楂樹皂角樹櫟樹的名字,我只茫然。這些平原不常見的樹,在我眼裡幾乎是大差不差的。
大英家是青磚門樓,一個男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們走近,便站了起來,應該就是大英方才對張大包說的「光輝叔」了。彼此寒暄過,他把我們讓進門,右腿跛著,一高一低地走在前頭。耳聽著一串輕巧的腳步聲噔噔噔地往裡跑,似乎是個孩子。進了院子,卻沒看見人影兒。
光輝走路的情形真像叔叔。
是的,無數次,叔叔把幼時的我放在肩膀上,就這麼一高一低地走在福田莊的街上。不過,奶奶忌諱說一瘸一拐,連一高一低也不說,只說是一高一平。是的,一高一平。叔叔就這麼一高一平地扛著我,去小賣部買東西,買瓜子,買糖,買一毛錢一個的小小的米糕球。春天扛著我去夠榆錢夠槐花,秋天扛著我去夠柿子夠棗,冬天下了雪,他就扛著我去摸樹枝上的雪。因左腳跛,他總是很小心地把我扛在右肩膀上。他走得一高一平,我在他的肩膀上也一高一平。起初有些擔心會摔下來,後來就不再擔心。因為已經明白,身體不平衡的人走路更謹慎,摔跤的可能性反而更小。
隨著他一高一低的節奏,我讓自己的身子往左邊靠著,緊緊地抱著他的腦袋,揪著他的耳朵,很踏實。看到他額頭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我就給他擦,把小手擦得溼漉漉的。
又景著你的大侄女呢?村裡人和叔叔打招呼。景,喜歡,寵愛,炫耀,抬舉的意思。例句:這花開得多讓人景。你以為我多景你呢。
咋啦,不叫景?
小閨女家,有啥可景的。
管得老多。叔叔橫橫的。
後來我才知道,按村裡的慣例,放在肩膀上景的只是男孩子。女孩子被景實在是少。除非這個女孩子有特別被景的理由。
那些管得老多的人,偶爾也會把我從叔叔的肩膀上換到他們肩膀上景一會兒。這陌生的肩膀讓我緊張,我就哇哇大叫,一聲聲地喊:叔叔,叔叔!
是的,叔叔。幼時的我這麼喊他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了眾人的談資,說我在「撇洋腔」。福田莊的人都只叫一個字:叔。
叫叔就中了。奶奶說。叔叔也這麼說。可我不。我執拗地叫他叔叔。他也只得答應著。眾人就笑說,瞧這叔叔。說多了,居然能在他們諷刺的口氣裡聽出些豔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