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和學校隔路相望,在地理方位上也就是老原家斜對過,沒幾步。也沒有院牆,臨路用青灰舊磚砌出一道寬寬的矮臺子,算是象徵性的牆界。門口那棵大樹我認得,是槐樹,樹幹粗壯,枝丫遒勁,雖無一片葉子,枯褐中卻有點兒新綠遙看近卻無的春意思。幾間青灰磚房,磚砌的斗拱和券門瞧著做工精細,幾間門頭上隱隱還有用水泥雕出的「農業學大寨」的字樣。紅漆木窗和牆貼合得橫平豎直,一點兒都沒走樣,能看出當年蓋得用心。當院是一個小工地,堆放著沙子、水泥和舊磚。兩個男人正砰砰砰地砸著村委會廊廈上鋪的暗紅色瓷磚,從廊廈到地面還有兩級臺階,鋪的也是這種瓷磚。還有兩個人正站在那裡說話。說是說話,其實是女人在罵,男人在捱罵。女人的臉黑黑的,穿著一件帶毛領子的紫色羽絨服,襯得臉更黑。老原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這就是大英。
只聽男人嘟囔道,評都評上了,還整這麼細幹啥?河邊兒賣水,多餘得很哩。大英道,你打個顛倒想想,粗整就能評上,要是壓根兒就按著盂鬍子指的道道兒去畫,筆筆不錯地去畫,那可不是美得更卓。
「卓」是予城土話,出色之意。好久沒聽到人說「卓」了,我默默笑。
男人說就他弄這,美個啥?我看他搞這一套,就是見不得咱農村洋氣,就是叫咱們顯個窮樣兒他才滿意。大英道,知道你是不服氣。我先前也是不服氣,不服氣得很。可這省裡一評上獎,我就服氣了。憑誰說我是個勢利眼兒,我承認我就是!有本事你也得個獎叫我勢利勢利唄。省裡得獎恁容易?咱市裡一共進六個,咱還是排頭名呢。我這後悔得呀。唉,還是心太慈手太軟,當初就該再下些力氣往前推!那男人抽了抽臉失笑道,你還叫心慈手軟?不花錢的粉,可真捨得往臉上撲。再撲也不白呀。連正敲瓷磚的兩個人也嘎嘎地笑起來,停下了手。大英嗤鼻道,少放閒屁,趕緊幹吧!這般磨皮蹭癢,你好意思伸手拿工錢,我可難伸手去給。男人道,我這可不是偷懶。是心疼得手發軟。這真是好磚——大英打斷他道,好個屁!當初光圖好看,說貼上跟鏡面似的,可誰整天踩鏡子上走哩。常日里灰灰土土,沾到這磚上顯著更邋遢,還不如水泥抹面呢。下了雨雪就更是心驚膽戰,踮著腳尖,跟巫婆下神似的,生怕冷不防跌地,磕個腦溢血出來。你說,我要真摔出來毛病,算誰的?到時候,我跟你光輝叔,倆人都瘸著走,你看著就美啦?那男人徹底沒了脾氣,邊彎腰去幹活兒邊道,也不知這叫啥事,當初這些磚可是我一塊一塊鋪的,如今又叫我一塊一塊敲。對這磚我可是有感情嗯哪——
就都笑。我和老原也忍不住笑。大英笑罵著轉身,看見我們便寒暄道,根兒回來了呀。我一愣,看了老原一眼,這麼多年來只知道他叫原承功。老原撓了撓頭,以罕見的羞澀說了句,我小名兒。
女人轉臉又對著男人繼續罵:張大包你這放閒屁還崩出花兒來了。有話不直說,拐這九迴腸。公家的瓷磚用你心疼?還不是想到了你家的門樓?你放心,要是再催你一言半句,我就不是個人。你對瓷磚恁有感情,就整天摟著你那門樓睡覺!張大包皮著臉笑道,好嬸子,外頭恁多活兒,真是沒空幹自家的。大英道,不想幹的你就死站不動,想幹的你腳踩風火輪,我還不知道你?甭廢話。只是有一條你可忖度著,鎮裡放有話,等到天一轉暖,只要嘩嘩譁來了客,到時候哪家都不許再動工程!誰家要是敢水泥沙子攤一地,那我可不願意他!張大包道,咦,在自家宅基地還不能動個工程?以前可從沒有管恁寬。大英道,以前不管不等於沒有權管,一般村也犯不著管。如今咱村可不是一般村,就得高標準嚴要求。恁也得自己往上長點兒覺悟!
大英摸出了鑰匙,進了一間辦公室。桌上一層厚灰,大英用雞毛撣子粗粗地撣了撣椅子,叫我們坐。老原道,這就是咱村當家的劉主任劉村長劉書記大英截住他道,囉唆啥,叫嫂子。對我笑了一下,頭回來?我說是。她說看著面善。我說我長的是一張大眾臉。她問大眾臉是什麼說處?老原說就是尋常面相。她噯了一聲道,尋常人可不是得是尋常面相,莫不是妖魔鬼怪才好,又道,聽根兒說讓你來給他管家?那怕得長住吧。城裡的班兒咋安置?請好假了?聽我說在報社已經辦了早退,她顯然有點兒吃驚,說看著還是正當年,這就歇了?怪不得人說,越是有福越會享福。老原道,所以說她現在就是個閒人,啥事沒有,就是閒得慌,都快閒出了毛病。想來咱們村裡看點兒閒景,吃點兒閒飯,過幾天閒日子。大英道,人家又不是賣鹽的,怎麼就叫閒得慌。不過人這東西還真是不能太閒著,好歹有點兒事兒幹,胳膊腿兒就不生鏽。住下你就知道了,村裡就是這條件,能受住就中。老原道,她也是咱懷川人,南邊平原村長大的。她說,聽話音兒可是淨淨兒的,不沾一絲土腥氣兒。既是咱老家人,那敢情好,我就不多說了。日子可是過起來的,哪兒是說起來的呢。
一時無話。大英站起來道,這眼看著晌午了,走吧,沒好有歹的,去我家吃碗飯。我說不麻煩了。大英說,也沒有四碟八碗,就是添碗水添雙筷。走吧走吧。看老原沒有拒絕的意思,我便也站起來,跟著他們往外走。
院子裡幾個人邊幹活兒邊聊天,仍不時蹦出孟鬍子孟鬍子的,我問孟鬍子是什麼人,老原說是縣裡請的一個鄉建專家,真名叫孟載,看人家一臉絡腮鬍子,村裡人就孟鬍子孟鬍子地叫起來。他在村裡膩了兩年,人人都熟。大英說,村裡人都說他那個專家是瓷磚的磚,整日里琢磨著要敲村裡的瓷磚。年前他才回了老家,約莫著也該回來了。他要是一回來,就又開始給她派一堆瑣碎活計,怪愁人的。突然,她住了腳對我道,既是報社出身,你會用電腦吧?會打字吧?會寫文兒吧?那可是個頂真兒的文化人呀。正瞌睡呢來了個枕頭,怪好。用著你時,你可要幫把手呀。我還沒來得及應答,老原便說,她身體不大好,本就是想來這兒養養的,怕她頂不起恁多事。大英道,甭恁護著。使不壞她。又站住,回身道,工資是沒有工資,補貼也沒有一分。不過也不叫你白出力。上頭要是有客來,只要是鄉里掏錢招待,都給你家不中?老原說,給你們家鵬程嘛。大英道,算啦。給誰都不好給俺鵬程。真給了鵬程,那些心賴嘴毒的還不定咋說哩,也不好掰扯清。到時候,褲襠裡抹黃泥,看啥是啥,說啥是啥,誰還去給你聞個味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