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嬸呢?
拖地哩。啥時候回來?
再過些天。
清明肯定得回吧?
還早呢。
清明咋也得回吧?
回回回。
不過是這些家常話。類似於村裡人路過我家門口,看見我和奶奶在那裡坐著,就會問,歇著呢?奶奶就答,歇著呢。我和奶奶在十字路口買豆腐,路過的人也會打招呼,買豆腐呢?奶奶就答,買豆腐呢。當然,奶奶也會這麼和人寒暄。幼時的我對此很不屑。問她說這些話有啥意思,都是廢話。她說,雖沒意思,卻也不是廢話。逢人見面總得說點兒啥吧。不說不中?不中。說了就沒事,不說就有事。
這話的核心我直到很多年後才能觸控到:貌似平淡無奇的家常話,所意味的其實是一種重要的穩定性。要是兩人見面連這些話都不說,那彼此的關係一定存在著某種微妙或危險。
叔叔咳嗽了兩聲。肯定是又要說老宅子的事。
你立馬再問問坤,趕緊把翻蓋老宅的事說個定準。我這邊把別的啥都給備好,就等開工。可不能再拖了。要是拖黃了,咱家可是既丟財又丟人,敗興透頂。
哪有恁嚴重。
咋不嚴重?那賬敢算?放著現成的錢不掙,人家可不會誇咱大方,只會笑話說咱一家子腦子不夠數,那可不是丟財又丟人?!甭說了,這事說啥也得聽叔的。
結束通話手機,小心翼翼地下了樹,回屋。洗漱完畢,上了床。關了燈的屋子裡驀然黑了。黑的一剎那,是分外的黑,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一會兒之後,那一抹濃黑卻如化開了的水墨似的,層層疊疊地豐富起來。窗外的樹影落到窗簾上的黑,窗簾上的褶皺裡搖搖曳曳的黑,桌椅的輪廓有稜有角的黑睡不著。想起「天倉」,便上網搜了搜。有大天倉和小天倉之說,大天倉是正月二十五,這個倒是一致的。小天倉有的地方是正月十九,有的則是正月二十。名號用字也不一樣,有的叫填倉,有的叫添倉。都好。又有些納悶。叔叔晚飯也是油茶,以此看來福田莊肯定也有這習俗,可我怎麼就不記得了呢?雖說不是什麼重要的大節,那也應該記得的。我怎麼就把它忘了呢?
衛生間上了幾個回合,還是睡不著。腦子裡既亂又空。看一眼手機,已是凌晨四點。有些日子沒和母親聯絡了,乾脆給她打個微信電話。溫哥華和國內時差十五個小時,這會兒該是那兒的午飯點,一想到他們正在吃昨天的午飯,我就覺得腦子裡有一塊地方補不上來。
電話通了,那邊果然傳來一片嘰嘰喳喳的響動,儼然正吃著飯。小侄女正在評說,這紫菜蛋花湯,怎麼能跟胡辣湯比?可真是河南種子。郝地也在。這臭丫頭有口福,因為上了ubc,見天都能在舅舅家蹭上姥姥做的飯。
先挨次跟孩子們聊了一遍,方跟母親正經說話。問她這兩天在忙啥,她說正忙著種菜。氣候好啊,空氣好啊,特別適合種菜。我說我也要學種菜啦。就彙報了來到寶水的事。我的失眠症她從不知道,內退也沒跟她提過,只說來這裡是有工作任務,寶水是省級美麗鄉村,報社讓我來做個深度採訪。工作這塊招牌對母親一向有效。她沉默片刻,便叮囑我好吃好喝注意安全,我嗯嗯應答,對著空氣做俯首帖耳狀。末了,她終還是沒有忍住,怨懟道,啥美麗鄉村?那能有多美麗?再美麗也是農村!你還沒受夠呀。
不能任憑她吐槽下去,馬上轉移話題。我便說了老宅子的事,她果然如我所料道,你跟坤商量去,不是早就跟你交代過了?這些事我都不管。我說,那可不成。我說了您可以不管,但要是不說就會落個不報之罪。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母親在那邊撲哧一聲笑了。
結束通話後再給坤打,他正開著車,於是長話短說。他開口就說虧得沒加叔叔微信,不然他能催死我。我說就趕快咬個牙印吧。他說實在是沒興趣,不過看來叔叔是鐵了心的,那就蓋唄。我全權委託給你,需要多少錢我就打多少錢不就行了。我說聽聽你這口氣,好像你跟福田莊,跟老家,也就是這點兒關係。他說就這點兒關係我也覺得奇怪得很呢。遠在溫哥華,還得被迫翻蓋福田莊的老宅子,親愛的姐姐你懂的,你說是不是很荒誕?我愣怔了一下,又含糊了幾句,便結束通話手機。
已經是五點,窗外仍黑漆著。閉上眼睛,彷彿浮身於一片巨大的矇昧中。坤說我懂的。我怎麼就懂呢?又能懂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