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串得很近,一個挨著一個。明明暗暗的,景色已是青山重重的南太行深處。八百里太行山跨了京、冀、豫、晉四地,大致是一個東北到西南的走向,到了予城這裡基本是南向,人便稱南太行。從高處看,從北邊的大平原次第向南攀升,使得南太行的山勢如一面巨坡,越高越深處便越接近於晉,而寶水村正處於豫晉交界。穿過太行自是不易,山裡有先人足跡踏出來的無數古道,最有名的是太行八陘。這八陘中,河南有三:積關陘,太行陘,白陘。河北有四:淦口陘,井陘,飛狐陘,蒲陰陘,第八陘是軍都陘,就到了北京昌平的居庸山。老原說,在予城的便是白陘,老原說,寶水村就在白陘邊上。山西人會做生意,擱哪兒都能掙錢。早些年晉商們沿著白陘一路向南,出了山便是大平原,那是多寬展的生意場。人要歇息,車馬停靠,白陘邊有人家的村落就有了開店待客的營生。後來修好了公路,白陘便沒了過客,這些人家便迴歸本行,種莊稼採山貨。前些年「驢友」這等人又突然興起,喜歡走野山看野景,到了這深山密林處要過夜食宿,於是就又有腦子靈活的人家騰出了空屋子,安置了乾淨床鋪。最早也不過是十塊二十塊,雖極低廉卻依然有賺頭。因雞蛋是自家的,面是自家的,水是自家的,柴是自家的,平日有陌生過客都要端碗飯讓人白吃的,如今好歹收了錢,都覺得是賺。到了這幾年,物價漲了,便由三四十到五六十。反正在自家門口,不管多少,能落幾個是幾個。因是自由生長,便也漸漸有些亂。看到了這個態勢,縣裡便想著往鄉村旅遊轉型上引,評上省級的美麗鄉村算是一個標誌性進階。
不時有旅遊大巴對開而過,隔一段距離也會有路標提示離「雲頂」還有多遠。這些洞叫疊彩洞,路便叫疊彩路。走這一趟我方才知道,原來這疊彩路是從雲裡景區穿過的。雲裡景區自開發以來在省報就沒少做版面宣傳,早十來年就成了赫赫有名的五a級景區,是予城的眼珠子,也是懷川的錢袋子。「雲頂」是雲裡景區的最高峰,有一千三百多米高,原來俗稱小北頂的,自從景區開發了之後,就改成了像模像樣的「雲頂」,也不知道是誰改的,不過跟景區裡的雲裡村雲下村這些村子的名字倒是很配。
一個小彎轉過,「寶水村」三個宋體白字顯示在一塊藍底標牌上。車右拐上了一條路,不寬,只容兩輛車擦肩而過。一路向下往坡底,坡有些陡,老原不再說話,凝神開車,等到平路上時,就聽見了狗叫聲。
老原把車窗降到了底,頓時風聲大起,濃郁的草木之氣撲面而來,清新如洗。老原說寶水村分三大塊,也就是三個自然村,西掌、東掌和中掌,咱這就要到西掌了。我說咋都叫掌。老原鄙視道,少見多怪。山裡少有平地塊,有也不大,跟巴掌似的,就愛稱掌。南掌北掌大掌小掌的,你十里八鄉打聽去,準有。咱村東邊的那塊就叫東掌,西邊的那塊就叫西掌,在東西掌中間的那塊就叫中掌,多簡單明瞭。又說,咱家就在中掌。我揶揄道,聽你這驕傲自豪的勁兒,好像中掌跟象城的cbd似的。老原道,起碼是寶水村的cbd。我突然想起某個電影的搞笑片段,是說墓地廣告的:某某墓地,墓地中的cbd。
便問他,原家祖上挺有錢的吧?他笑了一聲,說,那是,聽我父親說,原本也窮,後來高祖那輩兒跟山西客商結了親方才打下了點兒基業。啥基業?開店嘛。村裡其他人家雖然也開店,卻是沒有原家心思活,不光招待茶飯,還能託人來回捎貨賣給這邊坊四莊,到曾祖時就積攢起了一份厚實家底兒,蓋的是好房,買的是好地,用的都是大牲口,那日子就是頓頓吃肉喝酒也不算啥。說到這裡卻停住了,只凝神開車。我便追問,後來呢?他又笑一聲,後來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嘛。沒啥可說的啦。
一條窄窄的砂石土路從主路上岔開,往右手邊的山坡裡蜿蜒而去。老原車速更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說,順著這條路進去,就是咱原家墳。我說,墳地也能咱?老原道,就是句嘴邊話嘛,看你認真的。跟我咱一下,你能吃多大虧?頓了片刻又道,把豫新也咱過來。我一怔。老原說,邙山墓地產權是二十年吧?等那邊到了期,咱倆也埋了半截,把他挪過來,咱們埋到一處,在地底下也熱和些。
我沉默。看著窗外。不想提起豫新。哪怕是跟老原。他的名字是一枚被音韻控制的開關,叫一聲就會在心裡炸一個小小的雷。
這塊地看著還挺新——我指著砂石路和主路之間的那片夾角空地——平出來沒多久吧?嗯,得有半年了。打算做停車場的。等將來村子紅了,來的車多了,就得停這兒。又感嘆,還是鄉下天大地大,隨便就能整出一塊地方。我說可別瞎扯,這可是地,哪有那麼隨便。聽他說農村的地不值錢,我也只能更加鄙視道,地在農村哪是值錢不值錢的事兒。農村人活的就是地,宅基地,耕地,林地,哪兒能離得開地,最能讓人較真的也就是地。
回——來——啦——
循著聲,便看見一個老太太正在前方的一個石墩上坐著,手裡握著一根柺杖,戴著一頂黑帽子,穿著一件黑底起紅花的中式棉襖,腦後盤著一個圓圓的髮髻。暗黃的麵皮,很瘦,卻像松柏似的,有一股子硬實在裡頭。
哦——回來啦!
老原也大聲應,把車速放得很慢,快到老太太跟前時停下,半開車門喊道,九奶,咱回吧?我捎你啊。
老太太眯著眼睛看著他,括號般的皺紋裡顫顫巍巍的,兜著點兒笑意思,就那麼看著老原,直待老原又問了她一遍,她方才擺了擺手,說,一會兒回。老原方才上車繼續前行。
問她是誰,老原說,沒聽見我喊嘛,是九奶。擱哪兒排的第九?張家。那麼多兒子?幾支一起排的,顯得門戶大。那跟你們原家不沾啊。姓上不沾,另有一路沾法。她是我父親的乾孃,順下來,可不就是我的幹奶奶?這還不算沾?嗯沾,很沾。多大年紀了?九十四五吧。早年間,她可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接生婆,可以說,現如今,周邊村裡五十歲靠上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她接生的。周邊幾個村裡,沒有比她更老的人了。哦,這麼長壽,有福。她很年輕時就沒了丈夫,一輩子沒孩子,一直孤寡到現在。
我嗯了一聲。一時無話。他卻把車靠邊兒停下,點了一支菸。抽了兩口方才又說,論起來,這幹奶奶比多少人的親奶奶都親呢。要不是她,原家早就在村裡沒了地方。這事兒說來話長。簡述起來就是,從他記事時起,父親每次帶他們回來上墳都不進村。他十八歲那年清明節,跟著父親回來上墳時,九奶在橋頭候住了他們,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九奶。那時她好像就已經是這麼老了。九奶蹺了蹺腳尖,伸出手去摸他的臉,被他閃避了過去。然後,九奶對他父親說,福久,你得回來把房子修一修。都快塌了。
塌就塌了唄。
宅地基都有人瞄上了,快成別人家的了。
誰想要就給誰唄。
要是哪天想回來,就沒有了站腳的地方。
不回來了。
人家就會說,村裡沒原家了。原家沒老家了。
就叫他們說去。
你這些話,能叫墳裡的先人聽?
墳裡的先人,也不知道個啥,也聽不見個啥。
那你還回來上啥墳哩。
老原說,這句話父親沒接住。那天,九奶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給你佔著地方,遲早等你回來。
看我笑,問我笑啥,我說我叔叔這段時間也催逼著我和弟弟趕快定下來翻蓋老宅呢,還真是通病。你們打算咋辦?我說還能咋辦,也只有從了。所以你說你家都放棄了的老宅你幹奶奶還拼命給你們佔著,這地是值錢還是不值錢?老原求饒道,姑奶奶我錯了還不行嘛。又嘆口氣道,老家的事還真是說不清。
然後呢?你父親就很快回村翻蓋老宅了?沒有。他說。父親還是沒進村。到底也沒進村。可從那以後,他三不五時地就會念叨起九奶的話,像被下了蠱。直到他五年後被查出了晚期肺癌,住院後更像是中了魔,在病床上一遍兩遍翻來覆去地叮囑老原說,我是不中用了,等我死了,你得回去盯著。你是長子,得在村裡頂門立戶。咱家的房子不能倒,也不能比誰家的低一磚。咱不能叫門勢塌掉。不求比人強,也不能落人後。叫他們知道,咱原家的人都一茬茬長著,原家的香火沒有斷,原家的日子還長著呢。
菸灰輕彈,不及落地便被風吹得沒了影蹤。父親去世後,我和兩個弟弟送父親的骨灰回去安葬。他說,也是在剛才那個地方,九奶就在那裡等著。我問九奶怎麼知道的?九奶說,夢見了。九奶說這句話時,淚就噙在眼窩裡。老原側揹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天,我們跟著九奶,捧著父親的骨灰先回了老宅,讓村裡人幫忙去打墓。老宅被打理得乾乾淨淨,種著花,種著菜,一看就是一直住人的樣子。也不知道怎麼了,我當時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大哭了一場。從那時起,我的腦子裡第一次升騰出了老家的意識,就認下了這個老家。
重新上車,緩緩前行。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和報社的同事聊起老家,大家紛爭起該怎麼定義老家這個概念,一個平日裡愛寫詩的編輯以讀詩的口氣吟誦道,什麼是老家?老家就是這麼一個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裡生活,等著我們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裡安息,等著我們回去。老家啊,就是很老很老的家,老得寸步難行的家,於是,那片土地,那個村莊,那座房子,那些親人,都只能待在原地,等著我們回去。所謂的老家,就是這麼一個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