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五行缺水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早上八點,老原接上我,穿過城區,在中州大道高架上一路向北,十來分鐘後便進入象城的繞城高速,向西直行半個小時再轉向北,過了桃花峪黃河大橋便是予城地界。天很藍,橋很長。遠遠望去,黃河在日光下竟是條白河,似乎是非常沉靜地憩息在大地上。灘地裡是綠茵茵的麥田,灘地外也是綠茵茵的麥田,有別於灘地的景象是村莊多了起來。麥田連著村莊,村莊連著麥田,似乎無邊無際。

平時話就不多,此時話更少,印證著老原有些小拘謹。自豫新不在後,和他單獨在一起時,他就是這樣。時不時地,他會咳嗽兩聲。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我從包裡翻出一貼溼巾遞過去,問啥時候能有客,他方才開啟話匣子絮叨,說總得到四月下半程了。又說起年前修房子的事,怎麼設計,怎麼備料,找誰施工,花了多少錢早已聽熟了他的語音,因為太熟,便有一種穩塌塌的節奏感。也不知道是因這節奏感還是因昨晚熬得睏乏,我越來越昏昏欲睡,終是在不知不覺中打了一個盹兒,便又做了一個夢。

是一條隧道,不寬,也不窄,不高,也不低,只能容我一個人在裡面行走。雖是隧道,卻一點兒也不黑暗。隧道壁很薄,陽光把隧道里暈染出一種柔和的明黃。道內是一個標準的圓,上下左右哪兒哪兒哪兒都是弧形,還一彈一彈的。我撐開兩手,扶著薄壁,小心翼翼地走著。薄壁也一彈一彈的,清潤潔淨。靠近了去聞,有一絲熟悉的淡甜氣兒。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居然舔出了一個口兒。哎呀,這也太不結實了吧。我透過那個口兒向外瞧,口兒一下子變得大了許多,我便伸出了腦袋——

一片淡黃的森林,每一棵樹都是通體的淡黃色。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每一棵樹都是一棵麥子,我正置身於麥稈中。這個顏色的麥稈,是快該收麥子了吧?要是有人來割麥子,把我攔腰割斷,可怎麼好呢?我急起來,想要爬出去,這時候,彷彿有風吹動,麥子森林搖啊,搖啊,我跌倒了。想要站起來,可麥管壁那麼滑,怎麼也使不上勁兒原來是老原在搖我的胳膊,說就快要到了。

看來你老家挺對我的症候。我說。

何以見得?

在奔向它的路上都能睡上一覺。

老原笑。

還有一條我沒說,寶水這村名也可我的心,因為有水。

小時候,奶奶讓人給我算命,說我五行缺水。本來青萍的萍是蘋果的蘋,因了這個才改成了有水的萍。母親為此還和奶奶大吵了一架,末了卻還是依了。算命這事就是這樣,不算也便罷,一旦算了,多少就會在心裡發點兒芽苗。我呢,也彷彿是認了這命似的,從小愛水。早早就在村北的小河裡學會了游泳,盛夏時就見天泡在水裡,逮魚摸蝦捉泥鰍,不亦樂乎。

那時候的福田莊,也是到處有水的。水源是村西北三里地的一個大泉,名叫靈泉。據說泉眼兒像水缸一樣粗,我去看過多少次,從來沒看見過那個泉眼,只看見周圍用碌礴砌成一個綠幽幽的水潭。奶奶說,若想要看泉眼得天大旱,旱到潭幹了才行。可是潭從來沒有幹過,也就沒有泉眼兒可看。我們就繞來繞去地數碌礴,翻過來掉過去地數,七十二個,沒錯,就是這麼多。

因為泉水豐沛且水質優良,唐朝大中年間的縣令杜其便以靈泉為源頭,開了一條東西方向的河,這條河就是從福田莊正北流過的新河。被修成的新河自靈泉始,向東流經靈泉村、福田莊、楊莊、李萬村、曹村、尚樓、王莊、大堤屯、朱營、葛寺、馬廠沿途有土橋泉、楝樹泉、小樸泉等泉水補給注入,成了一條越來越像樣的河,長達三十多公里,兩岸田地澆灌,用的都是它。

莊稼喝它的水,跟小孩喝奶似的。奶奶說。

水的存在,也叫我明瞭很多事理。比如說,水能讓人活,也能讓人死。水能叫東西乾淨,也能叫東西髒。比如說,水能最軟,也能最硬。能最熱,也能最冷。比如說,水能成雲成雨,也能成雪成氣,還能含到土裡成墒。再比如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以為水往低處流就賤了?它可厲害著呢,到哪兒降伏哪兒。

突然想起福田莊村名的由來。據說原本叫田莊,是因為田姓多,也是因為田好,旱澇保收。不知何年何月,一位高僧遊方路過村子,進到一戶人家喝水,問村名,那人答了。高僧又問:這田,是什麼田?農人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高僧笑道:什麼田都不如福田。自那之後就成了福田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