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在鄉下睡好,是在去年初夏。去的是豫東的一個縣城,酒店在縣城邊兒上,和一個村莊毗鄰著,雞犬相聞。入住時是半下午,離晚飯時間還早,我便溜出去散步,消耗體力。正值麥收剛過,村裡水泥路本來就不寬,又被晾曬的麥子佔據了一半,只能容農用機動車單行。我小心翼翼地走著,時不時需得踩個一腳半腳在麥子上。陽光溫熱。家家農戶的平房頂上也都曬著麥子,麥香氤氳浮起。樹葉上敷著一層淡淡的灰塵,布穀鳥的叫聲從很遠的地方渺然傳來。有老婦人穿著黃舊的白汗衫坐在門口,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的涎水順著嘴角淌成晶瑩的一掛。老婦人一邊給孩子打著扇子,一邊點著頭打盹兒。
混合著麥香的還有一種味道,就是臭。這裡的規矩,廁所都在大門口右側,臨著街,許是為了掏糞上田方便。廁所的牆外空凹進一小塊長方形,那就是糞池。有的人家講究些,在糞池上蓋著一縷簡陋的水泥板,有的砌一堵象徵性的矮牆當欄杆,有的只在上面覆一層乾草。也有的已經把糞掏了出來,就攤在那裡,雖然上面或多或少都有些乾草,卻是更臭,臭得我都想要掩鼻而逃。
可是,多麼奇怪啊,我分明該去遠離,卻又不由自主地在附近逡巡,彷彿那攤糞裡有什麼東西吸引著我。——還是氣味。是臭,很臭,可當你聞得久了,你就會甄別出,它絕不是單一的臭。這臭裡,似乎還有一點兒很淡的酸,一點兒很烈的苦,一點兒很粗的鹹,一點兒很細的辣是的,我還要說,它還有一點兒很幽的香。或許是陽光照著它的緣故,或許是乾草的緣故,這種接近於酒意的發酵的香,幽著幽著就深了,深著深著,就讓我都有些微醺。
那天晚上,關了空調,錯開一條窗縫,在鄉村的氣息裡,我睡得很好。這讓我推測:鄉下或許能治我這失眠?後來又有過幾次,使得推測升級成了定論。前提自然是福田莊除外。
可定論又能怎樣呢?專業學術委員會也不可能天天去鄉下,我依然得在床上烙餅,日趨萎靡。等到去年九月郝地出國之後,便破釜沉舟,按照人事政策跟領導提出了病退申請。早退損錢,失眠損命。孰輕孰重,自然分明。辦好了手續,翌日便讓老原給我找合適的村子。
還有比福田莊更合適的村子?多現成。
我笑。沒有比它更不合適的村子了。不過,也不必跟他說那麼多。
福田莊已經快拆沒了。我說。
哦。他恍然大悟狀。問我什麼樣的村子才行。我說,雖然不知道什麼村子行,卻知道什麼村子不行。那種沒有一點兒熱乎氣兒的荒涼破敗的村子不行,我圖的不是那份安靜。要是真安靜了我還真就傻了眼。已經成了旅遊景點的那些大紅大紫的村子也不行,去那裡做生意的人會扎堆兒,也沒有了原本的鄉村味兒。離城市太遠的也不能去,中老年身體不爭氣,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病啊痛啊的,需得能及時到條件差不多的醫院去瞧。老原邊聽邊罵我矯情,抽了兩根菸,方才道,要不,去我老家吧。對照起來,你這幾大條,寶水村可巧還都符合。我正尋思著把老宅弄成一個民宿來著。等拾掇好了,你儘管去住,順便幫我照管一下。你需要找個地方睡覺,我需要找個人看店。刷帚疙瘩配馬勺,十冬臘月穿皮襖。豈不是正合適。
認識了二十來年,老原提到寶水村的次數在記憶裡屈指可數,也因此他說在老家做民宿便讓我頗為意外,說,沒想到你對老家還挺有感情的。他嗤笑一聲,你沒想到的事兒多著呢。我說我在這方面沒有任何經驗,還是應該找個專業的人來。我這事兒簡單,在你那裡租間房就是了。老原說,我可沒法子收你的房租。又說,小山村裡幾間房,什麼專業不專業的,殺豬不用宰牛刀,我看你就行。我怎麼就行了?他眼神上下刷了我一遍,你有個大優勢你自己不知道?你是農村出身。那些酒店管理專業的人,有幾個懂農村的?在老家開店,不懂點兒農村的事兒,那怎麼好磨纏。我說,這倒是。
那就這麼定了。回咱老家。老原搓了搓手,似乎要大幹一場。
是你老家。我強調。
唉,你這人,有沒有常識?寶水雖是個小山村,可跟你的福田莊一樣,都屬於予城市,還都屬於懷川縣。從這個意義上講,咱們是不是一個老家?回寶水是不是回咱老家?
我笑。老家這個圈,怎麼說呢,看怎麼畫。可大可小。在國際層面上,所有中國人都是一個老家。到了國內,老家就縮小至各自省份,同一個省裡的,往下就細化到了市縣鄉鎮,如同剝洋蔥,一圈一圈剝下來,直至到了村,才算到了老家的神經末梢,再沒處分岔。而在縣這一級上,我和老原還真是共有著一個老家。
不過,他說他的,我自認定我的。福田莊在懷川縣西南端的大平原上,寶水村在懷川東北的大山坳裡,隔著足有五六十公里。這段距離完全可以為我建立起一道厚實的心理屏障,讓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這是他的老家,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