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是個廝纏二十多年的老冤家。父親和奶奶相繼去世後,它就開始如影隨形,結婚生子後方才有些改善。嫁了豫新這個醫生,自然也沒少去醫院,西醫看不出毛病,中醫說是秉性弱,開了一劑又一劑苦湯藥,補來補去,也是時好時壞。到後來喝這些藥也不過是為了附和豫新的執念,已經徹底領略了這個敵兵的強大,早就放棄了根治的念頭,只要能跟它拉開一段相對安全的距離也便知足。然而豫新去世後,它便有恃無恐地再次貼近,且變本加厲。
同是失眠,不同階段的感覺也頗有差異。父親去世時猶如翻江倒海,岩漿湧動。奶奶去世時是寒徹刺骨,似冰河蜿蜒潛行。這回卻恍若靜水深流,荒蕪至不知所終。——怎麼會不知所終,還是知的。所終,也無非就是死。可哪能死呢。還不到死時。哪怕只是為了母親和郝地。我是母親的閨女,郝地是我的閨女,同心同理,上下不捨。必須得睡著,得睡好。
於是強打精神去跑各大醫院的睡眠科,吃各種效力的安眠藥,試用渠道多樣的民間偏方,每週去健身房游泳練瑜伽,每天泡腳,漫無邊際地走一萬米兩萬米直至筋疲力盡,統統收效甚微,微至無效。無力維持原有的工作,便找領導給調了崗,到了錢少人閒半自由的專業學術委員會。裡面全都是已經退二線和預備退二線的老前輩。到了那裡才發現,雖是鬆快了不少,卻也並不怎麼閒。專委會既搭著個骨架子,多少總得煲點兒湯。出差的頻次也並不低,因為老同志們愛往外跑。近年來出國出省的大動靜雖然沒有,往基層地市縣逛逛也算是點兒福利。作為其中最年輕的,只要有這種事,自然就得去負責跑腿。幹活兒不怕,怕的還是睡覺這一關。若是明天出門,我今晚八點就會吞下安眠藥,洗漱完畢,兢兢業業地上床臥著,像母雞孵蛋似的,巴望著能順利地孵出一點兒毛茸茸的睡意。能睡著一會兒算是運氣好,睡不著就是分內。到了出差地自然是更不行,通常情況下是整夜難眠。
就熬著。越熬越領教到這是怎樣一種酷刑。漫漫長夜,彷彿全世界的人都在床上,唯有你被踢到了床下。雖睡不著,卻似乎也很忙。一會兒想喝水,一會兒想去衛生間。單這兩件事就能無限迴圈忙碌。怪異的是,越壓抑著不喝水就越渴,越壓抑著不去衛生間就越便意強烈。又如同,越想睡就越是要睜開眼。這雙眼啊,一旦試圖閉上,就好像有誰用指甲尖兒掐著你的眼皮兒在往上拎。而待你睜開,那指甲尖兒又掐著你的眼皮兒在往下摁。就這麼著,拎拎摁摁,摁摁拎拎,就是沒辦法得個安穩。受不了了,就開燈,換個方式熬。看書,從《三字經》看到《世界簡史》。想事情,從記憶裡的第一顆糖想到中美關係。數綿羊,從個位數到百位千位。也求救於各路神靈,從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到耶穌基督或許偶爾被哪位聽見,得了垂憐,便能打上一個盹兒,如同快要撐斷的皮筋兒被鬆弛了一下,自是珍貴。醒來後便再熬,期待著能打下一個盹兒。
漫漫長夜,就這樣被盹兒切割成了一個又一個逗號。打盹兒時也沒閒著,總是在做夢。奶奶,父親,豫新,這些活著再也見不到的人,總是會來到夢裡。親人若要隔世相見,也只有夢。他們在夢中走路,做事,說話,一顰一笑,栩栩如生。常常的,在夢中也知是夢,也知如生不是生,不過既已是夢,如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