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漫長的回家之旅

我們知道這個目的地是哪裡。鰻魚們不知何故也知道這一點。它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即便它們選擇的路可能最曲折、最無法預測。但它們是怎樣知道的,這是圍繞鰻魚問題至今未解的一個謎,是連科學家們都珍視的謎案。

而蕾切爾·卡森把鰻魚這種遺傳下來的對自己出生地的認知,描述成一種超越本能的東西。她在《海風下》中講述了性成熟的成年鰻魚是如何在某個秋天突然感覺到「一種想去一個溫暖、黑暗的地方的模糊嚮往」的;講述了鰻魚在河流湖泊中生活很長的時間,「周圍完全沒有任何讓它們聯想到大海的東西」;現在卻要出發去陌生的遼闊大海,尋找某種熟悉的東西,尋找某種它們能認出的東西,在「自它們出生時就熟悉的浩瀚海水漫長又奇特的節奏中」尋找一種歸屬感。

它們記得自己曾經是從哪裡來的、現在要去哪裡嗎?它們記得當它們還是幼小透明的柳葉鰻時最初穿越大西洋的那趟旅行嗎?不,也許不是人類意識意義上的「記得」,不同於我們所定義的記憶。不過當那個對707條鰻魚的馬尾藻海之旅進行跟蹤研究的歐洲團隊試圖解釋鰻魚究竟是如何找回自己出生地的時候,他們所描述的仍然是一種記憶。

他們寫道,看起來「鰻魚們不是循著起源於那個地方的熟悉的氣味線索,就是藉助於在柳葉鰻階段就深入它們身體的大海的氣息進行導航的」。

他們的研究表明,鰻魚穿越的距離越長,它們就越像是落入一個事先確定好的路徑。它們似乎循著墨西哥灣暖流和北大西洋暖流遊動,只不過方向是反的。彷彿當它們身為幼小透明的柳葉鰻從馬尾藻海游到歐洲的時候,一個記憶、一張地圖就已經被刻在了它們的身體裡。這種記憶彷彿在鰻魚們的身體中留存下來,經歷了所有的蛻變,留存了10年、20年、30年甚至50年,直到有一天,時間終於到了,它們將迎著曾經載著自己的洶湧海流原路返回。

於是銀鰻最終回到了自己的起源地,回到了馬尾藻海,同時也消失在了人類的視線和知識範圍之外。仍然沒有人在馬尾藻海見到過一條鰻魚。

當然有人做過嘗試。在約翰內斯·施密特20世紀初進行的多年考察之後,很多年都沒有人再去馬尾藻海尋找鰻魚。這可能是因為施密特的工作太讓人信服了,或許更是因為它太具震懾性了。不過在最近幾十年裡,去馬尾藻海進行科學考察的船隻又加快了速度,船上載著的是幾位世界上最傑出的鰻魚專家。他們此行是為了進一步瞭解鰻魚的遷徙和繁殖的知識,對已有的理論進行確認或證偽;也是為了去發現至今還沒有人發現的東西:一條在馬尾藻海活著的鰻魚。

1979年,德國海洋生物學家弗里德里希-威廉·特施帶著兩艘德國船做了一次大規模的考察,成果是一篇題為《1979馬尾藻海鰻魚考察》的文章。這次考察持續了整個春天,範圍覆蓋預想的繁殖地點的大部分割槽域。他們在交尾活動理論上應該發生的精確位置撒下漁網和拖網,然後跟施密特一樣,捕撈起大量幼小的柳葉鰻。可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成年鰻魚存在的跡象。他們從水裡撈起7000多枚魚卵,但進一步調查後發現,沒有一枚是鰻魚卵。他們自然也沒有見到成年的活鰻魚。

美國海洋生物學家詹姆斯·麥克利夫(jamesmccleave)是近30多年來世界首席鰻魚專家之一。他的第一次海洋考察是在1974年與弗里德里希-威廉·特施共同完成的。1981年,他進行了第一次馬尾藻海考察。此後他和他的研究團隊又做了7次考察,用了一系列精密的方法,為了至少在馬尾藻海里瞥見一條鰻魚。詹姆斯·麥克利夫提出了一種理論:鰻魚能在有溫差的不同水域——所謂的前沿地區——準確地找到自己的交尾地點。他就是在那裡捕到了最小的柳葉鰻樣本,也是在那裡,他積極地搜尋成年鰻魚的蹤跡。他在那些區域來來回回地航行,船上配備了先進的聲學測量儀器,目的是捕捉深海里活鰻魚身上傳出的回聲。他捕捉到了極有可能來自活鰻魚的回聲,但每一次當他把工具沉入海里去捕撈它們的時候,拉上來的漁網總是空空蕩蕩的。

在一次與海洋生物學同行蓋爾·維佩爾豪澤(gailwippelhauser)一起進行的考察中,詹姆斯·麥克利夫試圖用一種近乎惡毒的手段把害羞的鰻魚從深海中吸引上來。他們事先抓來100條成年的雌性美洲鰻魚,給它們注射激素,人為地使它們性成熟。他們計劃把這些雌性鰻魚帶到考察地點,在馬尾藻海的一個前沿地區中央將它們裝在籠子裡放出去,而這些籠子固定在浮標上。他們的想法是,這些雌性鰻魚將起到誘餌的作用,會吸引那些游到馬尾藻海交尾的雄性鰻魚,迫使它們從隱秘的地方游出來。

可是鰻魚們卻極不願意配合。研究人員將那些性成熟的雌性鰻魚儲存在一個實驗室裡,只待把它們送去邁阿密港口準備出發,可是船還沒有離開碼頭,這些鰻魚中的大部分就已經死了。當考察隊終於來到馬尾藻海時,這100條雌性鰻魚中只有5條還活著了。

不管怎樣,他們還是將這5條鰻魚裝在籠子裡並且固定在了浮標上。麥克利夫和維佩爾豪澤在雷達的幫助下,日夜輪流跟蹤那些浮標的動靜。但不知怎麼回事,他們還是跟丟了。那些鰻魚,連帶籠子和浮標都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到。

在蓋爾·維佩爾豪澤做的另一次考察中(詹姆斯·麥克利夫沒有參與),人們用聲學測量儀器成功捕捉到一種回聲,大家認為是大海深處的一大群活鰻魚傳出的。他們賭上了一切,往水下放了至少6張漁網,可是連一條鰻魚的影子都沒見到。

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研究人員不僅沒能成功從馬尾藻海釣起活鰻魚,也從來沒見過一條死的——不管是成了屍骸,還是成了被大型食肉魚類捕獲的食物。人們捕到過肚子裡有銀鰻的劍魚和鯊魚,但從來不是在馬尾藻海附近。人們曾在亞速爾群島外捕到過一條抹香鯨,它的肚子裡有一條在遊往繁殖地的路上被吃掉的銀鰻,不過亞速爾群島距離馬尾藻海相當遠。在它們的交尾地點,鰻魚——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迄今為止都避開了人類的視線。

對於在馬尾藻海找到一條鰻魚的意義到底有多大,大家有不同的看法。一部分科學家認為它並不重要,因為我們已經知道鰻魚去那裡了。另一些科學家認為,只要沒有人在鰻魚的繁殖地觀測到它們,那麼人類對鰻魚生命週期的瞭解就還不夠完善。對這些科學家來說,神秘莫測的鰻魚是自然科學界的聖盃。

最近幾十年裡,包括詹姆斯·麥克利夫在內的一些科學家,開始提出另一個棘手的問題:由於我們無法追蹤到所有銀鰻回起源地的旅行——事實上,我們連一條銀鰻都追蹤不到,那我們真的能確定,鰻魚們只在馬尾藻海繁殖嗎?約翰內斯·施密特花了近20年時間在那裡找到了最小的柳葉鰻,可當時他也只搜尋了大洋極小的一部分割槽域。施密特自己在1922年寫道,只要人們沒有搜遍浩瀚海洋的所有區域,那麼其實不能完全確定地說鰻魚是在哪裡交尾的,至少不能說所有的鰻魚都是在某地交尾的。其實在此之後的所有鰻魚考察,包括詹姆斯·麥克利夫做的,都集中在大家已經熟悉的馬尾藻海海域。或許有一部分鰻魚去了別的地方?這不太可能,可我們又怎麼確定呢?

此外,馬尾藻海很大。它是一整塊大的交尾地,還是在其範圍記憶體在著好幾塊分開的交尾地?美洲鰻魚和歐洲鰻魚是在同一片海域交尾的,還是不同的鰻魚是在不同的地方交尾的?一部分科學家——弗里德里希-威廉·特施是其中之一——認為美洲鰻魚在馬尾藻海西部交尾,而歐洲鰻魚是在偏東的海域,不過這兩塊海域有重疊的地方。另一些科學家認為,從收集到的各種柳葉鰻樣本出發,是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的。我們確切知道的是,那些透明的小柳葉鰻——歐洲鰻和美洲鰻混雜在一起——離開了馬尾藻海,無力地被強大的海流所裹挾。而它們的父母似乎都留在了馬尾藻海,死去並且腐爛。

所以直到今天,世界頂級的動物學家和海洋生物學家,那些最瞭解鰻魚的人,不得不對自己的報告和研究結果存疑。「我們覺得……」「這些資訊表明……」「可以假設……」,通過不厭其煩地排除那些可能性較小的情況,研究人員在慢慢地接近真相。

比如,我們可以假設,在歐洲鰻魚最近的表親日本鰻魚身上得到證實的真相,也可以在歐洲鰻魚身上得到證實。而說到日本鰻魚,鰻魚問題中的那些經典問題其實就沒有那麼神秘了。

日本鰻魚(ianguillajaponica/i)外形基本上跟歐洲鰻魚一樣,它們的生命週期也大致一樣。它們在海洋裡被孵化出來,作為柳葉鰻衝向岸邊。它們變成玻璃鰻,游上了日本、中國、中國臺灣島和朝鮮半島的河流。它們變成黃鰻,在淡水裡生活,好多年後變成銀鰻,然後重新游到海里,繁殖、死亡。它們是一種非常受歡迎的食用魚,尤其是在日本。它們長期以來在東亞文化與神話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比如作為生育能力的一種象徵。

可是說到繁殖問題——它們是在哪裡、是怎樣繁殖的,日本鰻魚一直都是一個比歐洲鰻魚還要大的謎。直到1991年,科學家們才能確認它們到底是在哪裡交尾的。日本海洋生物學家塚本勝巳(katsumitsukamoto)用了跟約翰內斯·施密特同樣的方法——儘管沒有花那麼久的時間,但也跟他一樣充滿熱情,帶著漁網和儀器在海上巡遊,希望找到極小的柳葉鰻。1991年的一個秋夜,他終於找到了幾條才出生幾天或許幾小時的柳葉鰻。那是在太平洋中央,馬里亞納群島以西的地方。

在這個發現之後,人們不久又有了更為轟動的發現。2008年秋,在馬里亞納群島以西的那片海域,也就是日本鰻魚的繁殖地,東京大氣與海洋研究所的一個研究團隊成功地捕到了完全成年的日本鰻魚。他們捕到了一條雄性鰻魚和兩條雌性鰻魚。三條魚已經完成交尾,筋疲力盡,不久就死了。但不管怎樣,這意味著自然科學界這隻聖盃的亞洲版本終於被找到了。

但這有什麼意義呢?事實上什麼意義都沒有——至少有一位參與了這場考察的科學家是這麼說的,他是美國人邁克爾·米勒(michaelmiller)。除了證明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情,它什麼也證明不了。我們已經知道鰻魚繁殖的大概地點,可是我們仍然不知道確切在哪裡,它們是怎麼到達的,以及有多少鰻魚成功到達了。我們仍然沒有見過它們的繁殖過程。我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神秘的東西自有其吸引力,但不管怎樣,有些東西告訴我們,那個永恆的鰻魚問題慢慢地會得到回答。在日本,研究人員不僅發現了交尾後的活銀鰻,還成功解決了人們在歐洲鰻魚或美洲鰻魚身上沒有解決的問題。他們讓日本鰻魚在養殖環境下實現了繁育。北海道大學的科學家1973年就成功地從性成熟的雌性鰻魚體內取出卵子,人工使它們受精,並讓它們孵化成為幼魚。這項實驗關心的不是鰻魚數量受到威脅的問題,更多的是受經濟因素的驅動。鰻魚在日本人的餐桌上極受歡迎,形成了幾百萬美元級別的產業。如果人們能夠養殖鰻魚,就像養殖鮭魚(三文魚)那樣,這將意味著用少得多的費用得到更多的鰻魚。因此市場會投入大量資金用於這項研究,以期讓養殖成為可能。

然而,鰻魚表現得不是特別願意配合,這毫不意外。北海道大學那些小柳葉鰻剛被人工孵化出來——當時曾引起轟動——還沒來得及在水族箱裡感受那並不存在的海流,便死了。那些柳葉鰻完全拒絕進食。無論日本科學家們怎麼努力誘導這些透明的小生命都無濟於事。柳葉鰻們持續拒絕進食,並且最後都死了。

在此後的很多年裡,通過對很多代由人工孵化但同樣短命的柳葉鰻的研究,日本科學家努力想搞明白該如何讓這些新孵化的鰻魚幼苗活下來。它們喜歡吃什麼?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在野外成功地觀測到它們吃什麼。他們嘗試了各種不同的飼料:浮游生物、其他魚類的卵、微小的輪蟲、墨魚身體的部分、水母、蝦和蚌類。但無論如何,那些幼魚仍然固執地拒絕吃東西,沒過多久就死了。

又花了近30年,科學家們才終於在2001年創制出一種鰻魚幼魚可能會吃的菜式,它是由一種凍乾的鯊魚卵製成的粉末。有了美食,人們成功地讓幾條幼魚存活了18天。這是一個具有轟動性的新紀錄,不過距離找到如何讓這些透明的小柳葉鰻在養殖環境下變成可食用的成年鰻魚的答案,還差得相當遠。

而且鰻魚們在其他方面也仍然不好對付。即便科學家們現在能讓它們進食了——慢慢地,人們把它們的食物做得更精細了,於是至少有幾條鰻魚一直活到了玻璃鰻階段——可是大量鰻魚仍然在幾天後就死去了。只有4%的新生幼魚活了50天,只有1%活了100天。長到大得足以變成玻璃鰻的幼魚數量仍然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此外,實驗室鰻魚表現出來的行為也跟海里的鰻魚有所不同。人們捕來的用於實驗的雌性鰻魚在養殖環境下產的卵要明顯少於在野生環境下產的卵。另外,所有在實驗室孵化出的鰻魚都是雄性。沒有人確切地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人們開始給玻璃鰻注射雌激素,用人工方法來製造雌性鰻魚。2010年,日本科學家第一次從實驗室繁殖的鰻魚身上取出卵子並孵化出柳葉鰻,從而完成了鰻魚的生命週期。可是因為所使用的激素,這些後代中有很多出現了嚴重的畸形。這些柳葉鰻的外形跟人們從海里捕來的完全不一樣,有著畸形的奇怪腦袋,很難遊動。鰻魚們似乎很抗拒被別人控制自己的出生,彷彿它們的存在只是它們自己的事情。

直到今天,科學家們仍在努力找到人工培育鰻魚的正確方法——如果有的話,這不僅將對日本的鰻魚產業產生重大意義,也將擴充套件鰻魚在全世界的生存範圍。但他們距離目標仍然相當遙遠。但不管怎樣,隨著新時代的到來,人們有了新的技術、新的科學見解和創新方法,對今天想了解鰻魚的人來說,未來仍然非常值得期待。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改良製造出又小又輕的跟蹤儀器,可以一路跟蹤銀鰻到馬尾藻海的交尾地點。也許那時我們可以在地圖上更加準確地指出鰻魚的交尾活動發生的位置。也許在我們跟蹤了足夠多的鰻魚之後,可以確認鰻魚是不是還有別的繁殖地點,或者排除這種可能性。也許那時我們也將更好地瞭解有什麼東西中止或者阻礙了鰻魚的回家之旅。也許我們可以對此做點什麼。也許歐洲和美國的科學家將像日本科學家一樣,成功地讓歐洲鰻魚和美洲鰻魚的魚卵受精,並讓它們在養殖環境下孵化出來。也許那些養殖的鰻魚能存活下來,健康地長到足夠大,可以供我們食用,當然,也可以被放回野外。

一個有科學精神的樂觀主義者會說,這只是遲早的事。只要我們有意願、有足夠的時間,每一個謎團都必將被解開。鰻魚問題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了幾千年,但是經驗告訴我們,人類遲早會找到答案。只需要給人類一點時間而已。

而對鰻魚來說,它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