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漫長的回家之旅

一條銀閃閃的肥碩的鰻魚遊進大海,開啟遊向馬尾藻海的終極旅行。它是怎麼知道它該去哪裡的?它是如何找到那裡的?

關於鰻魚,我們可以提一些老生常談的問題,因為就算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也並非都有答案。我們還是可以對此表示歡迎。知識終究有它的邊界,對此我們應該感到高興。這樣說不僅是一種防禦機制,也能讓人類體會到世界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神秘的東西自有其吸引力。

當我們說,我們知道鰻魚是在馬尾藻海繁殖的時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們的意思是,我們有比較充分的理由猜測是這麼回事,因為約翰內斯·施密特花了18年時間在大西洋上來來回回航行,釣到了幼小透明的柳葉鰻。我們選擇相信約翰內斯·施密特所做的工作,相信他的觀測和結論。我們相信那些完全成年的銀鰻經過漫長的旅行一路游到馬尾藻海去產卵,相信它們只會在那裡繁殖,相信它們中沒有哪個活著離開那裡。我們相信這些,因為所有證據都指向這個,因為沒有人能提出其他合理的說法。我們甚至可以說,我們知道就是這麼回事。「我們知道它們尋找的目的地是哪裡。」約翰內斯·施密特這樣寫道。在浩瀚的大海上航行了那麼多年後,他一定覺得自己有用信仰代替知識的權利。

但在這種情況下,知識是在限定條件下才成立的。當我們說,我們知道鰻魚是在那裡繁殖的時候,我們所信任的,不只是觀測,還有一部分假設。對想了解確定答案的人來說,這自然是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想要搞得明明白白——有科學精神的人通常都希望這樣,那麼知識就不是一個程度性的問題,而是非此即彼的。我們要麼知道,要麼不知道。在這一點上,自然科學比哲學或者精神分析更為嚴格。諸如生物學和動物學這樣的科學有充分的理由遵循這一原則,即世界的維度應該是依賴於經驗的,知識需要通過觀察獲得。

在某種程度上,亞里士多德的幽靈仍然籠罩著我們。所有的知識必須出自經驗。事實必須如同它在我們感官中呈現的那樣被忠實描述。只有我們真正看到的東西,我們才能確定地說是真實的。這是關於人類如何獲取知識的一種觀點。這種觀點留存下來,因為它符合邏輯,也因為它帶著一種承諾。在我們獲得知識之前,我們只擁有信仰,但是對有耐心的人來說,獎勵早晚會等在前方。真相總會在顯微鏡下顯現的。

當我們說我們知道鰻魚的繁殖地是馬尾藻海時,對於這種說法仍然存在著幾個根本性的反駁意見:一、沒有任何人見過兩條鰻魚交尾;二、從沒有人在馬尾藻海見過一條成年的鰻魚。

這意味著鰻魚問題在某種意義上仍然沒有得到解決,真相仍然沒有在顯微鏡下出現。不過對一部分對鰻魚感興趣的人來說,這種不確定性顯然也構成了一種驅動力和吸引力。這個謎還等著被揭開,疑問還有待解答,但與此同時,這個謎本身就引起並維持了人們的興趣。幾個世紀以來,將鰻魚問題視為未解之謎的人們,也在充滿愛意地維護著這個謎。

當蕾切爾·卡森在她那本童話般的自然讀物《海風下》中寫到鰻魚的時候,她停留在了這個仍然無法解釋的神秘問題上。我們可以想象,作為自然科學家,她可能會對自己的無知感到沮喪,而實際上似乎正好相反。蕾切爾·卡森似乎被這種不確定性吸引了。她講述鰻魚及自然時,不僅是以一個科學家的身份,也是以一個人的身份。

關於銀鰻去馬尾藻海的漫長旅行,她是這麼寫的:「退潮的時候,鰻魚們離開了沼澤地,向大海游去。這天夜裡,它們成群地經過燈塔,完成了長途旅行的第一階段。當它們穿過海浪遊進海里,便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也幾乎逃出了人們的知識範圍。」

亞里士多德、弗朗切斯科·雷迪、卡爾·馮·林奈、卡洛·蒙迪尼、喬瓦尼·巴蒂斯塔·格拉西、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或者約翰內斯·施密特可能會表示抗議;他們也許永遠無法接受一種動物真的在人類的知識範圍之外。但是對蕾切爾·卡森來說,鰻魚消失於神秘與隱蔽之處的畫面,似乎透著某種簡單的美麗。這是一種積極地避開人類理解的動物。彷彿它們就應該是這樣的。「鰻魚遊向繁殖地的故事藏在大海的懷抱中,」她寫道,「沒有人能夠發現鰻魚旅途的路徑。」對她來說,鰻魚問題——這個至今未解之謎——似乎是命中註定的,是永恆的。它似乎是一個超越了人類想象能力的謎,就像無限或者死亡一樣。

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小說《水之鄉》中的歷史老師兼故事講述者湯姆·克里克詳細講解鰻魚時,也著迷於這種命中註定之謎的感覺:

好奇心永遠不會給人帶來安寧。即使在今天,當我們擁有那麼多知識的時候,好奇心也無法弄清楚鰻魚的出生和性活動。不過,也許有些秘密就是命中註定永遠不為人知的。或者也許——這只是我的推測,在這個問題上我是被自己的好奇心牽著鼻子走的——世界就是這樣構成的:當所有事情都被人們知道,當好奇心被消耗完的時候(好奇心萬歲),世界也就走到盡頭了。但即便我們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弄明白了它們是什麼東西,在什麼地點和什麼時間繁殖,就一定能知道為什麼嗎?為什麼?為什麼?

儘管人類做了那麼多觀察,做了那麼多努力想把它弄明白,但是在鰻魚的故事中仍然存在著空白地帶。我們知道銀鰻是在秋天出發的,通常是在10月到12月間的「鰻魚之夜」。而幼小的柳葉鰻是春天出現在馬尾藻海的,那些最小的幼魚通常是在2月到5月間被捕獲的。這意味著繁殖活動是在這段時間裡發生的,而這限定了銀鰻旅行的時間範圍。它們最多有半年的時間抵達那裡。

可是它們為什麼偏偏要去馬尾藻海,而且只去那裡,這仍然是一個謎。很多動物都會為了繁殖進行遷徙,但很少有動物會像鰻魚這樣來一場如此漫長而艱辛的旅行,也不會如此執著於幾千公里外的某一個地方,也不會一生只去一次,然後在那裡死去。

有一些理論認為,只有馬尾藻海的溫度和鹽度是最適宜鰻魚繁殖的。還有一個事實是,在大陸板塊開始漂移前,鰻魚就已經存在了;最早的時候,鰻魚的旅行可能要短並且簡單得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陸板塊發生了改變,一點點地分離,而鰻魚卻拒絕做出改變。它們還是必須回到的出生地,準確地回到那個曾經的出發點。

最重要的是,它們是怎麼去那裡的,這仍然是一個謎。它們遊的是哪一條路?它們是怎樣找到那裡的?它們又是怎樣按時抵達的?一條鰻魚如何能夠在幾個月內完成這七八千公里從歐洲的河流穿過深海來到大西洋另一端的旅行?

一個歐洲的研究團隊對歐洲鰻魚前往馬尾藻海的旅行做了迄今為止最廣泛的研究,2016年他們發表了報告。在5年的時間裡,共有707條銀鰻被裝上了電子發射器,然後從瑞典、法國、德國和愛爾蘭各處被放歸自然。

隨著鰻魚西行,發射器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滿載著資訊,科學家們就可以瞭解這場旅行的真實情況。

至少人們是這麼設想的。然而只要一涉及鰻魚,情況便總會跟人們想象的不太一樣。在那707個發射器中,最後只有206個向研究人員發出了訊號。而在這206條銀鰻中,只有87條遊得夠遠,傳出的資訊能夠告訴我們這趟旅行的情況。

但不管怎樣,得自87條銀鰻的馬尾藻海之旅的資料,還是比此前任何人能夠得到的要多得多,研究結果也展示了這場每年發生的遷徙到底有多麼複雜艱鉅。人們首先可以確定,鰻魚們沒日沒夜地遊,它們似乎採用了一種深思熟慮的戰略以躲避危險。白天它們在更暗、更冷的近千米深的水裡前行。晚上,在夜色的保護下,它們升到離海面較近的比較溫暖的水裡。儘管如此,還是有大量鰻魚在旅行早期就不見了。它們無影無蹤地被大海吞沒了,或者更具體地說,被鯊魚或其他肉食魚類吞沒了。

人們還可以確定,並不是所有鰻魚都顯得那麼匆忙。這趟馬尾藻海之行至少在理論上是解釋得通的。實驗表明,一條以正常速度遊動的鰻魚,每秒可前行略超過半個身長的距離。一條遊往馬尾藻海的銀鰻,不再需要捕食,也不再讓其他事情使自己分心。它僅用身上的脂肪儲備提供能量,就可以不停頓地游上半年。如果我們在地圖上畫一條線,從歐洲的某個地點到馬尾藻海,估計它們最快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最晚在5月前到達,那麼鰻魚的旅行是完全有可能實現的。這會是極為漫長和艱難的,但它們可以做到。

不過,這項研究中的很多鰻魚,對自己需要付出怎樣的投入,行程到底有多緊張似乎並沒有意識。個別幾條讓人印象深刻的鰻魚,平均每天可以完成近50公里的旅行,而另一些似乎連每天3公里都遊不到。

此外,鰻魚們選擇的路徑也五花八門。去往馬尾藻海的路顯然不止一條。比如,在瑞典西海岸被放生的鰻魚主要選擇一條北邊的路徑,穿過挪威海然後往西到大西洋的東北部。它們全都選了同一條路,只有一條鰻魚進了大西洋後突然往東折去,然後徹底消失在了挪威的特隆赫姆沿岸的大海里。

在愛爾蘭以南的凱爾特海和法國比斯開灣被放生的鰻魚,則先往南遊,然後向西拐彎。但其中有一條在摩洛哥以西的地方漫無目的地閒遊了9個多月,然後一路游到了亞速爾群島。

在德國的波羅的海沿岸被放生的鰻魚,選擇了略微不同的路徑。有幾條循著那些瑞典鰻魚的軌跡往北遊向挪威海,另一些則往南穿過英吉利海峽。但它們中沒有一條最終抵達大西洋外海海域。

在法國地中海沿岸被放生的鰻魚,都預料之中地往西遊向了直布羅陀,但其中只有3條成功穿過海峽,一路遊進了大西洋。

這個結果乍看起來有點隨意。在地圖上畫出的鰻魚活動軌跡令人費解,就像有人蒙著眼睛畫出來的一個迷宮;就像一切都不是事先定好的,每一場旅行都是第一次一樣。但至少有一件事是顯而易見的:大部分鰻魚都沒能趕上它們的春季交尾活動。對絕大多數鰻魚來說,回出生地的漫長旅行成了未竟之業。

無論是對鰻魚還是對科學研究來說,這可能就像一種悲傷的命運。在被放生的那707條鰻魚中,研究者沒有追蹤到一條成功回到了馬尾藻海的鰻魚。至於有沒有鰻魚抵達,人們不得而知。它們或早或晚全都消失在了大海深處,消失在了人類的知識範圍之外,而裝在它們身上的電子發射器則漂到了海面。

不過,這個研究團隊通過他們的觀測,還是有幾個頗為了不起的新發現。最早的發現是,鰻魚的遷徙可能比我們之前所猜測的要複雜得多,但至少我們能夠解釋一部分了。他們一開始觀測到的軌跡似乎雜亂無章、不可預測,但一個模式慢慢地凸顯出來。首先,很顯然,鰻魚前往目的地時很少選擇一條較短的路徑。它們的旅途軌跡不像鳥類或者飛機的線路。但後來似乎所有的歐洲鰻魚都集中到了亞速爾群島的某處——大約是半途的地方,然後再從那裡一起往西遊向馬尾藻海。如果說這場旅行是在某種不確定性和困惑中開始的,那麼後來它將變得越來越有目的性。

此外,研究人員還發現有另外一件事情讓鰻魚的遷徙變得更復雜。當我們拿出早前從馬尾藻海捕獲的柳葉鰻重新進行觀察,比較它們的大小和生長速度時,我們可以確認,鰻魚的交尾時間可能比我們目前所認為的早,很可能在12月就進行了。這就意味著,交尾時間跟最後一批銀鰻從歐洲海岸出發的時間差不多。這讓鰻魚到底是怎樣準時趕到交尾地點的問題變得更加難解了。

不過研究人員認為,對此現象的解釋自然是,並非所有的鰻魚都能及時趕上下一個交尾時機。對一部分鰻魚來說,回馬尾藻海的漫長旅途可能要持續更長的時間,所以鰻魚們才要根據自己的條件來調整速度和路徑。有些鰻魚為了能在早春時節抵達馬尾藻海拼盡全力遊動,而另一些鰻魚則要平靜得多,它們轉而等待來年的交尾時機。比如,一條從愛爾蘭出發的鰻魚可以徑直往西遊,在春天趕到目的地;而一條從波羅的海出發的鰻魚的目標則是經過一年多後,在來年的12月才抵達。這不僅可以解釋它們行為上的差異,也可以讓那些看似沒有規律的事情之間具有某種邏輯和關聯。也許,很簡單,每個鰻魚個體不僅能力不同,抵達目的地的手段和方法也不同。也許它們迴歸自己出生地的目標是一致的,但沒有一條鰻魚的旅途跟其他鰻魚是完全一樣的。

不管怎樣,那個同樣適用於鰻魚和人類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它們怎麼知道哪條路能把它們帶回出生地?它們是怎樣回家的?

鰻魚有特別的技能,讓它們非常善於遠距離導航,這一點我們很早就知道了。比如我們都知道,它們有著非凡的嗅覺。根據20世紀70年代寫了權威著作《鰻魚》的德國鰻魚專家弗里德里希-威廉·特施(friedrich-wilhelmtesch)的觀點,鰻魚的嗅覺幾乎跟狗一樣。特施說,在廣闊的博登湖裡放入一小滴玫瑰提取物,鰻魚就能聞到香氣。在穿越大西洋的漫長旅途中,鰻魚很可能是用了某種香氣來確定馬尾藻海的位置或者至少是彼此的位置的。鰻魚也可能對溫度和鹽度的變化十分敏感,這可以為它們判斷該選哪條路提供線索。一些科學家認為,鰻魚發達的磁場感應能力是導航的主要手段。大概就像蜜蜂和候鳥那樣,它們能夠感覺到地球的磁場,由此被導向某個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