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這樣還抓不到鰻魚,那可真見鬼。」
這天夜裡,我腦海裡想著鰻魚的畫面睡著了。大群大群的鰻魚,閃著黃色和棕色的光澤,纏繞在我的腳上。我看見它們張大嘴巴衝著我,大口大口地吸氣,彷彿爬向光明那樣努力地往我的腿上爬。它們的眼睛就像黑色的紐扣。
早晨的時候,水已經退去了一點。爸爸雙手拿著槳,觀察溪裡的狀況。水流似乎平靜了一些,水更清了,他不需要用非常大的力氣就能讓船轉向來水的方向,朝網兜那裡劃去。
然而遠遠地我們就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了。一根長杆子半倒在水裡,另一根則乾脆消失了。整個網兜掛了下來,掉了個頭,寬的網口現在順著溪流的方向,而不是迎著來水的方向,只有系在短杆子上的那一頭還沒有掉。
「該死!」爸爸說。
他把船划向短的那根杆子。網兜在水裡晃來晃去,我把杆子從溪底拔了起來,把溼漉漉的網兜收了下來。它冷冰冰的,上面蓋滿了墨綠色的植物。水流到了我的褲子上,我的手有點麻。爸爸一言不發地放下槳,接過網兜,把上面的樹枝和大團大團亮晶晶的水草扔到船舷外,把整個網兜疊成一堆,放在我倆中間。
直到這時我才看見它。在網兜最深處的細尖上,有一條鰻魚在悠閒地扭來扭去,隱隱地藏在水草裡面。它很小,就像一條蛇蜥一樣,不到20釐米長,很細,有著小小的黑色眼珠。我覺得它應該可以從網眼裡鑽出去。
不用說,它太小了,留著也沒什麼用,但我們還是把它放進桶裡。
「我想把它帶回家。」我說。
「你要它做什麼用?」爸爸說,「它太小了,沒法吃。最好還是讓它自己長大。」
「我可以把它放在水族箱裡,就是地下室裡的那個水族箱。」我說。
爸爸笑著搖了搖頭。「一條寵物鰻魚……」
回到家,我把水族箱搬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它很小,可能只有半米寬,我在底部鋪上沙子,放了一塊大石頭,往裡面裝滿水。我把鰻魚放了進去,它幾乎動都沒動一下就沉到了箱底,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塊石頭後面。
它始終都沒有名字。接下來的幾周,它只是待在那塊石頭後面。我坐在水族箱前,透過玻璃盯著它,等著它動起來,等著發生什麼,等著能突然間從它看似死了的黑眼睛裡發現什麼。我試著餵它食物,把小昆蟲和蚯蚓放進水裡,但它沒有反應。只是待在石頭後面,彷彿冬眠了一般,時間在它身上彷彿停止了。
我試著想象當它透過玻璃往外看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它害怕嗎?它是不是在裝死?它是不是以為離開了原先的環境就是世界末日了?也許它想象了另外一種生活,一種有別於它現在處境的生活?
一個月後,我仍然沒有看到這條鰻魚動過。它繼續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塊石頭後面。只有那小小的鰓在腦袋旁邊小心翼翼地動著。水變得混濁起來,發出腐敗的臭氣。
「它不吃東西,」我對爸爸說,「它會餓死的。」
「它需要吃的時候會吃的。」
「可是它都不動。我覺得它快死了。」
幾天後爸爸走進我的房間,來看那個水族箱。他看見混濁的水和躲在石頭後面的鰻魚,皺了皺眉,搖了搖頭。
「不,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這天傍晚,我們開車來到溪邊。我把水桶從車裡抬出來,走下斜坡。我在那棵柳樹旁把桶放了下來,撈起那條鰻魚。它冷冰冰的,沒有活力。我把手浸到水裡,鬆開了鰻魚。一開始我和它都一動不動。然後這條鰻魚動了起來。它的身體緩緩地來回扭動,以輕柔的動作遊向溪水深處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