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所處的意識狀態顯然與人完全不同。它們主要通過回聲來感知世界。我們知道這一點得感謝義大利科學家拉扎羅·斯帕蘭扎尼——他不僅跟a.霍夫曼的短篇小說《沙人》中的那位神秘教授同名,還徒勞地探尋過鰻魚繁殖的真相。18世紀90年代初,斯帕蘭扎尼用蝙蝠進行了一系列開創性的實驗,通過那些實驗他得以確定,蝙蝠在漆黑的房間裡可以毫無阻礙地飛行而不會撞到東西。他還抓來大量蝙蝠,除去它們的眼睛後將它們放生。幾天後他抓回一些被他除去眼睛的蝙蝠並對它們進行解剖,發現它們的肚子裡全是新捕食的昆蟲。也就是說,蝙蝠在完全不用視力的情況下既能捕食也能導航。因此,斯帕蘭扎尼認為,蝙蝠一定是用聽覺生活的。
所以一隻蝙蝠在夜裡飛過一條小溪,基本上什麼都看不見,但會發出一種很快的、頻率很高的聲音,聲音會從蝙蝠周圍的物體表面和動物身上反彈回來。蝙蝠會對這些聲音的回聲加以處理和解讀,並據此建立一幅關於這個世界的極其詳細的影像。多虧了這種能力,蝙蝠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能以極快的速度穿過樹枝而不會發生碰撞。它們甚至能從飛蛾翅膀反彈回來的聲音,區分出不同的飛蛾。蝙蝠遇到的所有東西都有自己的回聲模式,蝙蝠正是用這些模式來感知周圍的情況的。在它們這裡,世界的影像是由一種持續的回聲流構成的;通過這些回聲,蝙蝠對世界的感知也就形成了。
人的意識則完全不同,如果我們試圖去想象身為一隻蝙蝠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那麼根據納格爾的觀點,我們的意識恰恰限制了我們。
我試著想象擁有翅膀和很差的視力是什麼感覺,用嘴捕食昆蟲、在夜裡飛過一條小溪是什麼感覺,但這些是不夠的。我試著想象發出聲音訊號並捕捉它們的回聲是什麼感覺,但這也是不夠的。「無論我想得多遠(其實並沒有多遠),」納格爾寫道,「它都只能告訴我,如果我像一隻蝙蝠那樣行動,我會有什麼感覺。但問題不是這個。我想知道的是,對蝙蝠來說,身為一隻蝙蝠是什麼感覺。當我試著去想象這個情景的時候,我受到了自己感官的限制。」
此外,納格爾說,這個問題並不侷限於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關係。比如,一個有聽覺的人,如何去想象一個天生的聾人是怎樣感知世界的?一個能看見的人,如何向一個天生的盲人解釋一幅圖畫?
托馬斯·納格爾拒絕接受的是所謂的簡化論,即複雜的概念可以用更簡單的概念來解釋和理解。比如,認為我們可以通過研究和描述在動物大腦中發生的物理反應或化學反應過程來理解其想法。簡化論試圖用小的事物來解釋大的事物,認為整體是由較小的部分組成的,每一個較小的部分都可以被解釋和理解,也就讓整體能夠被我們理解。
然而這是不夠的,納格爾認為。關於意識,有些狀態是我們無法瞭解的,並將永遠無法瞭解,即便人類這個物種能永遠生存下去。有些事情我們永遠無法明白,無論是關於蝙蝠還是鰻魚。我們可以瞭解它們從哪裡來,它們是怎樣活動、怎樣導航的,我們可以瞭解它們,幾乎就像我們瞭解人類一樣。但是我們永遠無法完全明白,身為它們是什麼感覺。
這是一種符合邏輯的看待世界的態度,不管從什麼角度來判斷,都是完全正確的。不過我們還是願意認為,蕾切爾·卡森確實成功地達到了一種本不可能達到的理解程度。這種理解不是通過簡化論、經驗主義或者科學界對顯微鏡下顯現的真相的傳統信仰實現的,而是通過對人類獨有的能力——想象力——的信任實現的。
這個童話是這樣的:有一個捕獲了一條鰻魚的男孩,他叫塞繆爾·尼爾松,8歲。那一年是1859年。
那條被捕獲的鰻魚並不是特別大,被塞繆爾·尼爾鬆放到了家裡——斯科訥省東南部布蘭特維克一個莊園——的一口井中。井上還蓋了一個很重的石頭蓋子。
後來這條鰻魚就生活在那裡,生活在黑暗和孤獨中,靠吃偶爾掉進水裡的蚯蚓和昆蟲為生,與世隔絕,不僅脫離了海洋,看不到天空和星星,還被剝奪了存在的意義:回家——回馬尾藻海完成生命的旅行。
這條鰻魚繼續活著,而它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它繼續活著,到了19世紀末,跟它同代的夥伴們變得強壯而光亮,出發去馬尾藻海繁殖並在那裡死去。而它繼續活著,塞繆爾·尼爾松則長大成人,變老,死去。它仍然繼續活著,而塞繆爾·尼爾松的孩子也經歷了從長大到死亡的過程。還有他的子子孫孫。
這條鰻魚變得非常老,以至於後來它出了名。人們從遠方趕來朝井裡看,就為了有機會看上它一眼。它成了跟過去的一個活著的聯絡。一條被奪走了生命的意義,但又通過欺騙死神來實施報復的鰻魚。它甚至有可能是長生不死的?
把這個稱為童話其實既不準確也不公平。布蘭特維克的井裡真的存在過一條鰻魚,這是肯定的。它在那裡存在了很久,無論從什麼角度來判斷都是真的。只有關於塞繆爾·尼爾松的那一小部分有點難以證實。布蘭特維克的這條鰻魚在井裡具體活了多久,我們無法肯定地說上來。
但不管怎樣,還是有一些人做了嘗試。2009年,瑞典電視節目《在大自然中央》造訪了布蘭特維克的那個莊園。根據傳說,那時這條鰻魚應該已經150歲了,通過記錄它的存在,人們希望至少能讓它的某些方面從傳說變為現實。
這成了瑞典自然電視節目界最具戲劇性的幾分鐘。費了好一番功夫,攝製組將那塊四方形的大石頭井蓋移到了一旁,往井中看去。這口井只有四五米深,周圍是用大石塊砌的防滲壁。那條鰻魚自然沒有現身。他們弄來一個水泵,將井裡的水全部抽乾。鰻魚沒有出現。節目主持人馬丁·埃姆特納斯(martinemtenäs)爬了下去,在水不斷流回井裡的同時,徒手在石塊的縫隙裡搜尋。鰻魚還是沒有現身。
正當人們打算就此放棄,把巨大的石頭井蓋搬回原地的時候,突然,他們在井底的髒水中看到有東西在動。馬丁·埃姆特納斯重新爬了下去,想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那條鰻魚,他們最終成功弄上來的那條神秘的布蘭特維克鰻魚,是一隻非常奇怪的動物。它很小,身長53.3釐米,又細又白,卻長著異常巨大的眼睛。它身上所有的部分都為了適應又窄又黑的井中生活而縮小了,而眼睛卻比普通的鰻魚大好幾倍。彷彿它在努力彌補自己所缺失的光。當它游到井邊的草地上時,看起來就像是陌生世界的來客。黑暗和孤獨的生活在它身上留下了如此悲慘的印記。來到陽光下,跟其他同類相比,它顯得如此怪異和不同。
「布蘭特維克鰻魚的神話極有可能是真的。」主持人馬丁·埃姆特納斯事後說。它也許真有150歲。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可能覺得,這條鰻魚在那種條件下度過了一個半世紀,這時候如果要把讓它成功騙過死神這麼多年的秩序打亂,可能有點過分。在做了測量和研究之後,他們重新把它放回了井裡,放回了似乎專為它能活得比我們所有人都長而設定的黑暗之中。
布蘭特維克鰻魚又繼續活了一段時間,但最後,它終於還是放棄了。2014年8月,井的主人發現那條鰻魚已經死了。如果我們選擇相信傳說,那時它已經至少155歲了。它的遺骸被送去斯德哥爾摩的淡水實驗室,在那裡,人們希望能通過數耳石(內耳上的一種結晶)上的年輪,最終確定這條鰻魚到底多少歲。
然而人們沒有找到耳石,這塊極小的晶體也許在屍體腐爛的時候消失了。人們把井底的泥沙挖出來篩查,但還是沒有任何耳石的蹤影。儘管這條鰻魚再也騙不了死神了,但它用某種方式最後一次欺騙了人類。
不管布蘭特維克鰻魚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鰻魚的壽命可以非常長,這終究是一個事實。人們確切知道年齡的最老的一條鰻魚,是1863年一個叫弗裡茨·內茨勒(fritznetzler)的12歲男孩在赫爾辛堡捕獲的。當時這條鰻魚才幾歲,又小又細,身長不到40釐米。它剛剛經歷了漫長的旅行,從馬尾藻海游到這裡。它已經蛻變了,從玻璃鰻變成了黃鰻,遊進了厄勒海峽,到了一條當時徑直流過赫爾辛堡市中心的一片公園的「健康溪」裡。在那裡,這條鰻魚還沒來得及游出幾百米遠,就被弗裡茨·內茨勒抓住了。弗裡茨給這條鰻魚取名為普特,把它養在赫爾辛堡公寓家中的一個小水族箱裡。它在那裡生長,卻沒有長大。一年又一年過去,這條鰻魚仍然停留在幼年狀態,還是那麼細,身長不到40釐米。
當弗裡茨·內茨勒的父親——他也叫弗裡茨,是赫爾辛堡城裡的醫生——去世的時候,普特大約20歲,它與它的發現者分開了一段時間。普特被放在水族箱裡,運去了別的地方,輾轉於赫爾辛堡的多戶人家之間。這條鰻魚可能還在隆德住過一段時間。
1899年當它被運回小弗裡茨·內茨勒家的時候,它已近40歲了,這時小弗裡茨已成年,跟他父親一樣當了醫生。它仍然很細,不到40釐米長,在小小的水族箱和昏暗的房間裡度過那麼多年後,它的眼睛就像布蘭特維克的那條鰻魚一樣,大得不成比例。據說它會吃弗裡茨餵給它的東西:肉或魚;它最喜歡的是切成小塊的牛肝。
慢慢地,這條鰻魚的壽命也超過了它的捕獲者。1929年小弗裡茨·內茨勒去世的時候,普特也接近70歲了。在赫爾辛堡的另一戶人家又待了幾年之後,這條鰻魚最後被送到了赫爾辛堡博物館。普特就是在那裡死去的,據計算,它活了88歲。那一年是1948年。
如今普特被做成標本,儲存在赫爾辛堡博物館的庫房裡。根據博物館的目錄,這件藏品叫「帶蓋水族箱裡的鰻魚普特,內含儲存鰻魚屍體的液體以及石頭」。這個水族箱寬約50釐米。被製成標本的普特本身小於38釐米。
鰻魚普特活到了近90歲,但如果參照人類,它只能被視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因為跟布蘭特維克的那條鰻魚一樣,普特不僅一輩子都停留在非常小的狀態,而且它也始終沒能經歷最後的蛻變,沒能成為一條性成熟的銀鰻。這讓我們看到了鰻魚問題的另一個謎:鰻魚是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進行蛻變的?它們是怎麼知道生命開始走向終點、馬尾藻海在召喚它們的?是什麼樣的聲音在對它們說該出發了?
這應該不只是偶然。因為不管鰻魚可以活到多少歲,似乎在某種意義上都能讓自己的年齡懸停在某個階段。如果情況需要,它們會把最後的蛻變無限地推遲。如果一條鰻魚的自由受到了限制,不能前往馬尾藻海,它也不會進行最後的蛻變,不會讓自己變成銀鰻,不會性成熟。它會轉而等待,十年復十年耐心地等待,直到時機突然出現,或者生命之氣最終枯萎。如果生活沒有像它們想象的那樣發展,它們似乎可以讓一切暫停,將死亡的時間推遲,幾乎可以想推遲多久就推遲多久。
20世紀80年代在愛爾蘭進行過一項研究,人們抓來大量性成熟的銀鰻。人們發現這些魚的年齡——它們正去往馬尾藻海,因此處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差別非常大。最年輕的只有8歲,最老的足有57歲。它們都處在同樣的發展階段,可以說都處在同樣的相對年齡。儘管如此,最老的鰻魚的年齡仍然可以是最年輕的鰻魚的7倍。
人們不禁要問:這樣一種動物是怎樣感知時間的?
對人類來說,對時間的感知是跟衰老無情地聯絡在一起的,衰老遵循的是一條大體上可以預測的時間軸。人類不會經歷真正意義上的蛻變,我們會有所改變,但我們還是本來的樣子。健康狀況當然會因人而異,我們可能會遭遇疾病或災禍,但通常能大致知道什麼時候將會進入生命的新階段,我們的生物鐘相對來說是比較穩定的,我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年輕,什麼時候衰老。
鰻魚卻不一樣,每一次蛻變,它們都會變成另一種形態。它們的生命歷程裡的每一個階段都可以根據它們所處的地方和情況被延長或者縮短。它們的衰老似乎不是跟時間本身聯絡在一起的,而是另有原委。
這樣的一種動物是否將時間感知為一個流逝的過程,或者更像一種狀態?它會不會有一種自己的計時方式,跟我們不一樣的方式?也許是一種海洋的計時方式?
蕾切爾·卡森認為,在大海中,在鰻魚繁殖和死亡的大海深處,時間的流逝跟我們這裡不同。在那裡,時間超越了它的效用,與現實的經驗也不再相關。在那裡,我們通常的衡量時間的尺度不存在了。那裡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沒有冬天也沒有夏天,一切彷彿按照自己的節奏發生。她在《海風下》這本書裡講到馬尾藻海深深的海底,在那裡「變化發生得非常緩慢,日子一年又一年沒有意義地流逝,季節變得毫無意義」。她在《環繞我們的海洋》中寫過,在一個星空晴朗的夜晚穿過浩瀚的海洋,看著那遙遠的地平線,感覺時間和空間似乎都沒有盡頭。「在陸地上我們永遠不會有如此真實的感覺: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一個水的世界,一個大部分面積被海洋覆蓋的星球,大陸只是暫時從海洋中冒出來,早晚都會重新消失。」
人們所知活得最久的動物來自海洋。「明蚌」,一隻2006年在冰島海域釣起來的蚌,被認為至少有507歲了。科學家們估計它出生於1499年,比哥倫布發現美洲晚幾年,當時的中國還處在明朝。若不是科學家們努力確定這隻蚌的年齡時不小心把它弄死了,沒有人知道它還能繼續活多久。在太平洋裡,在中國以東的地方,生活著一種叫六射海綿的海綿動物,它們的壽命被認為可以超過1.1萬年。在地球轉動或者日出日落對生命不產生影響的海底,衰老遵循的似乎是另一種法則。如果真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或者接近永恆的,那麼發現它們的地方就應該是在海里。
不,鰻魚也許不是永生的,但接近於永生,如果我們允許自己對它們進行擬人化處理,那麼就勢必要考慮它們是如何打發這麼多時間的。絕大部分人會說,單調乏味的時間是最糟糕的。無聊和等待最難以忍受,當我們感到無聊時,時間是如此具有存在感,如此頑固。光是想想要在一口黑暗的井裡孤獨地待上150年,幾乎所有感官體驗都被剝奪,我們就會忍不住打一個寒噤。當沒有事情和體驗能轉移我們對時間的注意力時,時間就成了一個怪物,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東西。
我把獨自待在黑暗中的150年想象成一個醒著的永夜。那是這樣的夜晚:我們可以感覺到每一秒鐘接著上一秒鐘,彷彿一幅緩慢而永不完結的拼圖。我試著想象在這樣一個夜裡,自己能完全意識到時間的存在,卻無法用任何方式去影響它,我將會多麼煩躁。
對鰻魚來說,情況卻完全不一樣。動物也許不會像人類一樣感到無聊。動物對時間沒有這種具體的感知,它們無法理解從秒變成分鐘,從分鐘變成年,再變成一輩子的過程。一條鰻魚也許不會因為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而感到不耐煩。
不過,還有另外一種不耐煩,可能與鰻魚的情況相關。那就是當我們因為無法做想做的事情而不得不去忍受缺乏成就感時的那種不耐煩。
當我思考布蘭特維克鰻魚的時候,想到的正是這一點。就算它活到了155歲,無論它把死亡推遲到多晚,它仍然來不及完成自己預先設定的旅行,去讓自己的存在變得完整。它跨越了所有障礙,活得比周圍所有人都久,它成功地將這種漫長、無望的生活——從出生到死亡——延長到了一個半世紀,可是它仍然無法回到馬尾藻海的家。客觀條件將它困在一個永遠在等待的生活中。
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時間是一個不可信賴的夥伴,無論每一秒顯得多麼漫長,生命都會在轉眼間結束:我們出生,有自己的起源和傳承,盡全力去擺脫這種預先設定好的命運;也許我們成功了,但很快就會發現,我們必須一路回到那個來處;如果不能到達那裡,我們就永遠不能真正地完成自己。就這樣,我們頓悟了,彷彿一輩子都生活在一口黑暗的井中,對於自己到底是誰一無所知。然後突然有一天,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