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鰻魚會引起多麼矛盾的感覺,它們總是給我們一種好脾氣的印象,無論是在我們附近,還是在它們的天然棲息地中。它們很少裝腔作勢,不會弄出一些戲劇性的場面。周圍環境提供什麼它們就吃什麼。它們待在暗處,既不需要關注,也不需要讚美。
鰻魚不同於鮭魚。鮭魚光彩照人,它們橫衝直撞,在空中做大膽的騰躍。在我看來,鮭魚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愛慕虛榮的魚。鰻魚則給我一種更舒服的印象,它們的存在無足輕重。
從根本上說,鰻魚也是鮭魚的反義詞。鰻魚和鮭魚都是洄游魚類,都是既生活在淡水裡也生活在鹹水裡,都要經歷多次蛻變。但是它們的生命歷程卻有著根本的區別。
鮭魚是一種所謂的溯河洄游魚。它們在淡水裡交尾,一兩年後它們的後代游到海里,在那裡長大並度過成年後的大部分時光。短短幾年後(它們自然不像鰻魚那麼有耐心),性成熟的鮭魚重新游回淡水裡進行繁殖。
而鰻魚呢,它們跟鮭魚做相似的旅行,不過方向是相反的。鰻魚是所謂的降海洄游魚。它們在淡水裡度過生命的大部分時光,但在鹹水裡進行繁殖。
另一種更微妙、更難捕捉的細節也將它們區別開來。當鮭魚洄游到江河中的時候,它們總是會回到它們的父母曾經交尾的那片水域。每一條鮭魚——真的是每一條——都跟隨著自己父母的軌跡。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知道那是它們必須回去的地方。它們可以在海里過一種自由自在的廣闊生活,但隨後它們總是會返回出生地,加入那個宿命般的集體。這意味著不同河流裡的鮭魚有著明顯的基因上的差異。也就是說,鮭魚在生物學上依賴於其出生地,它們不允許出現存在上的越界。
鰻魚當然也洄游到自己的出生地——馬尾藻海!但是在那片廣袤的海面上,它們遇到的是來自全歐洲的鰻魚,繁殖時完全不考慮對方的血統。出生地對鰻魚來說不是家庭或者生物學上的歸屬,它只是一個地方。之後,當小小的柳葉狀的幼魚漂向歐洲海岸,變成玻璃鰻時,它們顯然是隨機地遊進任何一條河流裡。它們在哪裡度過成年時光跟它們的先輩似乎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條鰻魚為什麼選擇某條小溪或某條河流生活是一個謎。這意味著歐洲各條江河溪流裡的鰻魚,基因上的差異極小。每一條鰻魚都獨自尋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沒有繼承性,獨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也許跟鮭魚被設定好的無法獨立自主的生命歷程相比,我們更能與鰻魚的命運建立認同感。也許正是因為如此,鰻魚以其充滿神秘感的不可親近性,成為一種如此迷人的生物。因為我們更容易理解一個帶著秘密,不直接顯露出他是誰、來自哪裡的人。鰻魚的神秘,也是人類身上的神秘。獨自在世界上尋找自己的位置,這也許是人類所有經驗中最終極、最普遍的經驗。
在這裡,我當然將鰻魚擬人化了,賦予了它們更多內容,使它們不再只是其本身或者想要成為的東西。這當然會引起一些質疑。這通常被稱為擬人論,即賦予非人類的生物以人類的特徵或意識。這是文學等領域裡一個常見的技巧,比如那些以擬人化動物為主角的童話和寓言,動物們像人一樣思考、說話、感覺,它們遵守道德,按照設定的價值觀行事。這種技巧在宗教中也很常見。神具有人類的形象和特徵,好讓人們理解他們。古諾斯語中的阿薩神族是人形的神。耶穌是上帝的兒子,但也是一個人,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世俗與神界的聯絡,成為救贖人類的人。從根本上說,這是一種身份認同,一種在陌生的事物中看到熟悉的東西的能力,然後用這種方式去理解它,感覺更靠近它。藝術家在畫肖像畫時總是會加入一小部分的自己。
但是在自然科學中,擬人論從來沒有被真正接受過。自然科學要求的是純粹的客觀性,是在顯微鏡下顯現出來的真相。它試圖描述的是世界真實的樣子,而不是它表現出來的樣子。鰻魚不是人,當然也不能通過跟人進行類比去理解它們。一個對知識有著客觀和經驗主義態度的人是不會用這種方式去描述動物的。以人類的方式去體驗這個世界,是我們獨有的。
不過,蕾切爾·卡森描述鰻魚時,正是這樣做的。她將它們擬人化了。她將鰻魚描繪成一種有意識、有感情的生物,一種能夠記憶和思考的動物,它們會因為命中註定的艱難而感到痛苦,也能享受生命中的美好。她這麼寫有她的理由。日後我們總結自然科學史時,蕾切爾·卡森將會是那些做出了最多貢獻的人之一。她不僅增加了我們對鰻魚的認識,還增加了我們對其必然從屬於其中的巨大而複雜的生態系統的認識。蕾切爾·卡森是20世紀最著名、最具影響力的海洋生物學家之一。她主要研究海洋和海洋生物,寫了很多關於海洋生命的開創性的書籍,後來也成為早期環境運動的一位先鋒和標誌性人物。她在很多方面都非常傑出。
她出生於1907年5月,在賓夕法尼亞州斯普林代爾的一個小莊園里長大,寬闊的阿利蓋尼河環繞著村子,離莊園只有一步之遙。在那裡,在生命的最初幾年,她就已經形成對動物和自然的終身興趣。她很早就愛上了森林和溼地、鳥類和魚類。她尤其著迷於河流、所有藏在水面下的東西、所有從美國東海岸的海洋支流裡被一路帶進來的生命。
雖說如此,她的職業道路,絕對不是事先設定好的。她的父親是一個四處奔波的推銷員,母親是家庭主婦。她家境很窮,學術生涯對她來說是一條可能性很小的路。然而母親仍然鼓勵女兒對自然的興趣,儘管她自己在結婚後放棄了教師職業。她帶著蕾切爾進行長距離的散步,一路上她們研究植物、昆蟲和鳥類。母親訓練她進行觀察,教她關注細節。此外母親還把對生命多樣性深沉且充滿愛的尊重潛移默化地教給她。蕾切爾·卡森剛學會讀書寫字,就開始寫一些小書、畫一些小冊子,上面是一些關於老鼠、青蛙、貓頭鷹和魚的故事。據說她是一個很孤僻的孩子,好友很少,但是在大自然中,她從來不會感到孤獨或格格不入。那是她最瞭解的世界。
後來在她18歲的時候,她還是上了大學。她以全班最好的成績從中學畢了業,她母親賣掉了家裡的瓷器以支付大學的學費。她一開始學的是歷史、社會學、英語和法語,但是在她的第一篇大學論文中,她就透露了自己一生的興趣方向:「我熱愛大自然中一切美的東西,那些野生動植物是我的朋友。」兩年後,20歲的她產生了一個決定她一生的想法。她將其描述為一次「神啟」。突然有一天,她明白了海洋是她要獻身的領域。她要把自己所有的好奇心和學術天賦都貢獻給海洋。「我意識到,」她後來寫道,「我自己的路把我引向海洋,那片當時我甚至都沒有見過的海洋。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命運是跟海洋聯絡在一起的。」
是什麼吸引蕾切爾·卡森走向海洋的?這個選擇看起來有點隨意。她在內陸深處長大,甚至都不曾親眼見過大海,她從來沒有把腳趾伸進過海水,從來沒有聽過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可是大海還是不可避免地成了她的選擇。她彷彿循著一種氣味沿著河流的支脈一路回到它們的出發地,來到海洋,來到萬事萬物的起源地。這就是她首先產生的想法。海洋是我們每個人最初的起源地,因此想要理解陸地上的生命,必須首先理解海洋。多年後,在1951年出版的那本就叫《環繞我們的海洋》(itheseaaroundus/i)的書裡,她用一種有別於其他大多數海洋生物學家的方式,一種兼具科學性和詩意的方式解釋了這個想法:
那些離開水開始在陸地上生活的動物,把海洋帶在自己的身體裡,那是一種它們傳遞給後代的遺產,一種至今仍然把所有陸生動物與其在遠古海洋中的祖先聯絡在一起的遺產。魚類、兩棲動物和爬行動物;溫血的鳥類和哺乳動物——我們所有動物的血管裡都有一種鹽溶液,其中鈉、鈣、鉀的比例幾乎跟海水一樣。這是我們從幾十億年前繼承下來的遺產,那時我們遙遠的祖先從單細胞生物進化為多細胞生物,進化出一種體內的迴圈系統,在這個迴圈系統裡,最初只有海水在流淌。
所以我們都起源於水,都起源於那片神秘的馬尾藻海。「正如生命本身開始於海洋,我們每個個體的生命都開始於子宮羊水所構成的迷你版的海洋。」
1932年秋天,蕾切爾·卡森成為海洋生物學的一名博士研究生,她在實驗室的一角有一個養著鰻魚的巨型水族箱。她想研究當人們改變水的鹽度後鰻魚的反應。她想弄明白鰻魚在它們的生命歷程中,是如何完成那些顛覆性的改變的;是如何接受自己的命運,忍受那漫長、絕望的遷徙和那一次次神秘的蛻變的。她始終沒有完成這項科學研究,但是很顯然,她為鰻魚傾倒。她經常在水族箱前向朋友展示那些鰻魚,講它們神秘的生命週期和遊向馬尾藻海的漫長旅行。她將保持她對鰻魚的迷戀,日後還會再來研究它們。
然而,繼續學術生涯的夢想卻突然中斷。1935年7月,蕾切爾·卡森的父親去世了,突然間她不得不擔負起照顧母親和姐姐的經濟責任。她的研究得到的報酬很少,繼續在實驗室工作已經不可能了。雄心壯志和自我價值的實現不得不讓位給責任和對家庭的忠誠。但是通過大學裡的熟人,她得到了一個有穩定收入的工作機會,讓她可以繼續追求自己另一個長久以來的興趣——寫作。她開始為一個講述海洋生命的廣播系列節目寫解說稿。節目分為52集,每集7分鐘,她在裡面介紹了52種水生物種,她的解說稿既保證了科學方面的準確性,也足夠有趣,能吸引業餘的聽眾。派給她這個任務的客戶,也就是美國漁業局,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於是她立刻得到了一個新任務,為一本講海洋生命的宣傳冊寫簡介。她寫了一篇名為《水的世界》(itheworldofwaters/i)的文章,那是一個關於海洋中的生命,關於所有藏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生活、捕食或被捕食、出生、繁衍和死亡的生物的故事。這篇文章不僅有她紮實的海洋生物學知識作為基礎,還富有創意,能讓人產生共鳴。她的客戶讀了這篇文章,認為它可能不適合作為政府發放的資料手冊,這不是他設想的東西。這是一部文學作品。
「我認為我們沒法用它,」他說,「把它寄給《大西洋月刊》吧。」
就這樣,她終於成了作家。蕾切爾·卡森的道路終究還是將她引向了海洋,引向了萬物的起源地。認識和了解這個起源地,將成為她的生活和工作。
1941年,蕾切爾·卡森的第一本書出版了,書名叫《海風下》(iunderthesea-wind/i)。它是由發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的那篇關於海洋的文章拓展而成的。她想把海洋作為一個巨大、多元的環境來講述,至少要展現在海洋深處、在人類視線和知識範圍之外正在發生的一些事。通過這種講述,她也想展現某種更大、更普遍的東西:萬事萬物是怎樣聯絡在一起的。她在給出版商的一封信裡寫道:「對我來說,這些故事不僅會挑戰我們的想象力,也會讓我們在看待人類問題時有一個更好的視角。它所講述的,是一直在發生的事情,它們就像太陽、雨水或海洋本身一樣,是永恆的。海洋生物為了生存而進行的不懈鬥爭,也反映出陸地上所有生命——包括人類與非人類的生命——之間的鬥爭。」
因此,她用了一種海洋生物學家不常用的文學的方法。她用了擬人法,那種用於童話和寓言的文體技巧。這本書的第一部分講的是近海生物,第二部分講的是外海,第三部分講的是在昏暗的深海中發生的事情。每一部分主要通過一種特別的動物來講解。在第一部分,我們遇到了一隻海鳥,一種叫剪嘴鷗的鳥,它生活在海岸邊,捕食小魚,隨季節和潮汐而動,度過自己的一生。它完美地融入了一個巨大的、無比複雜的生態迴圈系統。這隻鳥不僅有故事、有個性,而且還有一個名字——瑞喬普思(rynchops),是從其拉丁學名而來。隨著故事的推進,它在特定的海岸環境中遇到了大量其他動物:蒼鷺、烏龜、蝦、鯡魚和燕鷗。而人類只是遠遠地站在背景中的陌生人。
在第二部分,我們通過類似的方式跟隨一條名叫斯康伯(scomber)的鯖魚,置身於壯觀的魚群中穿過外海。魚群的周圍到處都是海鷗、鯊魚和鯨魚,但是直到沒有露臉的人類把他們的拖網沉到深海中,魚群才真正遇到了危險。
在這本書的最後一部分,我們遇到了鰻魚。在蕾切爾·卡森看來,再也找不到比鰻魚更好的動物來代表海洋的迷人複雜性了。她在寫給出版商的信裡解釋道:「我知道很多人看到鰻魚會害怕。但對我來說——我相信對很多瞭解它們的故事的人來說也一樣,遇到一條鰻魚差不多就像遇到一個去過地球上最美麗、最遙遠地方的人;我立刻就能看到一幅生動的景象,那是鰻魚去過的神秘地方,是我——作為人類——永遠無法造訪的地方。」
這條鰻魚的故事開始於一個叫比滕的小湖泊,它坐落在一座高山的山腳下。該湖距離大海300多公里,四周被香蒲、紙莎草和水葫蘆環繞,只有兩條小溪流入。在那裡,鰻魚的故事是這樣的:「每年春天都會有大量的小型生物沿著長滿草的水溝遊進比滕湖。它們的形狀很奇特:像細細的玻璃棍,比成年人的手指要短。它們是年幼的鰻魚,出生在海洋裡。」
接下來,蕾切爾·卡森介紹了一條雌性鰻魚,10歲,她管它叫安圭拉。它還是小小的玻璃鰻時就來到這裡,之後就在這個小小的湖泊裡生活了一輩子。白天它藏在蘆葦叢中,到了夜裡出去獵食,「因為就像所有鰻魚一樣,它喜歡黑暗」。它鑽進湖底柔軟溫暖的泥床裡過冬,「因為就像所有鰻魚一樣,它喜歡溫暖」。安圭拉是一隻能夠感知和體驗事物、記得自己的過去、能感知痛苦、懂得愛,甚至有自己心願的動物。因為當秋天來臨時,安圭拉發生了一些變化。它突然想離開,那是一種模糊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渴望。在一個黑暗的夜裡,它遊向比滕湖的出口,穿過一條條溪流和小河,行經300多公里遊進廣闊的海洋。我們可以跟隨它來到海里,經歷各種艱難險阻,遊向海市蜃樓般的馬尾藻海。然後繼續往深海遊,遊向「史前的洋底沉積層」,遊向隱秘的深淵。在那裡,海水「冰冷無情,彷彿時間一樣」。
當安圭拉和所有其他年老的鰻魚從我們的視線和知識範圍中消失後,我們將轉向那些小小的幾乎沒有重量的柳葉鰻——那是「鰻魚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產」,它們在海流中進行漫長的漂流,穿越大海,穿越大陸架,朝著那片「曾經是海」的陸地前進。
《海風下》於1941年11月在美國書店面世。這個時間點自然非常糟糕。一個月後世俗事務空降,日本襲擊珍珠港,美國加入戰爭。人們對鰻魚、鯖魚和剪嘴鷗這些童話故事的興趣一下子降至最低點。這本書賣了不到2000冊,很快就被人們完全遺忘了。
不過,後來這本書被人再次拾起,推出了新版,受到新生代讀者的關注和喜愛。主要是因為它用一種童話般、夢幻般、文學性的美妙方式講述了海洋裡的生物,而與此同時,它又是完全有科學依據的。蕾切爾·卡森對動物所做的擬人化處理完全是特意而為,經過斟酌,是為特定目的服務的。她使用童話的技巧,但又不超越科學和事實的邊界。她沒有讓鰻魚說話或者讓它們的行為不像真正的動物。她只是試著去想象,真實的世界在鰻魚眼裡到底是怎樣的,它們是怎樣經歷其奇怪的生命歷程中所有的困難、蛻變和遷徙的。同時,她對其生命歷程進行了科學而清晰的描述。她在第一版的前言中這樣解釋:「我說一種魚‘害怕’自己的敵人,不是因為我認為這些魚能感受到我們人類的那種害怕,而是因為我覺得它似乎表現出很害怕的樣子。魚身上的反應通常是生理性的,而我們身上的反應通常是心理性的。不過要讓魚的行為被我們理解,我們必須使用屬於人類心理狀態的話語來對它們進行描述。」
就這樣,鰻魚的行為第一次得以被我們理解,至少比以前更容易被我們理解一些。蕾切爾·卡森的觀點是,要真正理解另一種動物,必須能夠從它們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東西,這正是她在自然科學史上如此獨一無二的原因。她在動物身上產生了認同感,而這種認同也讓她有能力和勇氣來對它們進行擬人化。她打破了傳統自然科學的一種禁忌:她賦予鰻魚以意識,近乎人類的意識,並以此來進一步瞭解它們。她這麼做,不是因為她在科學意義上認為鰻魚真的具有這種意識,而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理解這是一種多麼獨特和複雜的動物。在她的筆下,鰻魚是它們本身的樣子,也是可以讓人產生某種共鳴的東西。鰻魚是一個謎,但也不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東西。
那麼鰻魚與人到底有什麼區別呢?我們常說,一個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他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並用這種意識,產生一種意願去影響存在。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是這樣看待人與動物的區別的。
17世紀時勒內·笛卡兒說,除了人類,所有動物都可以被視為「自動機器」。動物是肉體,它們的行動只是機械反應。而人類則相反,具有某種所有動物都不具備的東西,就是靈魂。靈魂會讓人思考,思考本身是意識存在的證明。也就是說,人類有靈魂,所以具有意識。動物沒有靈魂,因此也不具有意識。
在靈魂的幫助下,人類超越了動物,也超越了時間的流逝和變化。靈魂這個概念,無論過去和現在都是跟「人是個體的」這個觀念結合在一起的。而「個體」是指某種不能再分割的東西,哪怕所有其他東西都改變了,它仍然不會改變,仍然是一個完整的統一體。因為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會發生改變,人類生活的外部條件也會發生改變,那麼一定是某種別的東西,某種永恆的東西,讓我們成為個體。這個東西我們在很長的時間裡都管它叫靈魂。
動物與人類之間的這種區別當然從來沒有得到過確認。1758年卡爾·馮·林奈出版了他那本一直在重寫的著作《自然系統》(isystemanaturae/i)的第十版(通常被視為動物學命名法的開端,因而是最重要的一版),跟早前的版本相比,它包含著一些有爭議的修訂。比如,林奈在這一版裡把鯨從魚類移到了哺乳動物類,把蝙蝠從鳥類移到了哺乳動物類。也是在這一版中,他一度廢除了人與動物之間既有的界限。就是在這一版中,他將紅毛猩猩與人歸為同一個屬,即人屬。這意味著根據林奈的理論,紅毛猩猩其實就是人,而我們,即智人,不再是我們這個屬中唯一活著的成員。我們不再像我們一直以為的那樣獨一無二了。
這是一個很快就得到了修正的科學上的錯誤,但不管怎樣,這個錯誤引出了一些有趣的問題。如果紅毛猩猩是人,那是否意味著紅毛猩猩有靈魂?它們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嗎?那樣的話,人類和紅毛猩猩的區別是什麼?如果這一界限被廢除了,那麼人與蝙蝠或者鰻魚的區別到底是什麼?
好在後來查爾斯·達爾文出現了,他一勞永逸地否定了我們擁有永恆的靈魂的說法。進化論與「人擁有不變的靈魂」這樣的理論是不相容的,因為進化論認為,所有的生命,以及生命的每一個部分,都會發生變化。人成了眾多動物中的一種。此後,隨著現代科學研究的進步,世界上的動物反而變得更像我們人類了。它們就算沒有靈魂,至少也擁有意識。今天我們知道,動物可能擁有比我們之前以為的複雜得多的意識狀態。研究表明,大部分動物,包括魚類,都有痛覺。不少跡象表明,很多動物也能體驗到跟我們人類非常接近的害怕、悲傷、對幼崽的憐愛、羞恥、後悔、感激等感覺,以及某種我們可以稱之為愛情的感情。
此外,有些動物,比如靈長類動物和烏鴉,可以執行高階的心理任務,能學習跟同物種的動物及其他物種的動物進行交流和溝通,能想象未來的樣子,能放棄當前的利益以換取未來更大的利益。我們在歷史程式中構建起了許多區分人類與動物的關鍵標準:意識、個性、對工具的使用、未來的概念、抽象思維、解決問題的能力、語言、遊戲、文化、感覺悲傷和失落的能力、害怕或者愛;所有這些標準至少都是值得商榷的,通常都不足以證明什麼,有時則是完全錯誤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人與動物的界限其實已經不復存在了。一隻被放到鏡子前的烏鴉,知道它在鏡子裡看到的是自己,這意味著,無論它是否真的知道自己是什麼,至少它對自己的存在是有意識的。
所以鰻魚是有意識的,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但是它們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嗎?如果能的話,它們感覺到的是什麼?通過一次次蛻變,通過等待和遷徙,它們感受到了什麼?它們會覺得無聊、不耐煩,或孤獨嗎?當最後的秋天到來時,當它們的身體發生改變,變得強壯,變成銀灰色時,當某種巨大的無法解釋的東西吸引它們遊向大西洋時,鰻魚感覺到了什麼?是渴望嗎?是一種未完成的感覺,還是對死亡的焦慮?身為一條鰻魚,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體驗?
蕾切爾·卡森對鰻魚做了擬人化處理,使我們能夠更好地瞭解它們,也使我們能夠通過對鰻魚經歷的想象更好地理解它們的行為。但這意味著我們真能理解鰻魚自己的體驗嗎?
這個問題在最近幾十年裡變得越來越關鍵。哲學家托馬斯·納格爾(thomasnagel)1974年就意識哲學問題寫了一篇著名的文章,他用的標題是《身為蝙蝠是一種什麼體驗?》。他對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給了一個很短的回答:其實我們是無法知曉的。
所有的動物當然都有意識,納格爾說。意識首先是一種狀態。它是對世界的一種主觀體驗,是感官對我們周圍事物的一種敘事。但一個人終究無法完全理解一隻蝙蝠的感受,或者一條鰻魚、一種來自外太空的潛在動物的感受。我們作為人的經驗,也限制了我們想象別的意識狀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