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爸爸在溪邊的樣子,在月光下柔和的溪流聲中,旁邊有蘆葦冒出來,彷彿從他身後的水中伸出來的灰暗的觸角。他站在溪邊的斜坡下,手裡緊握著一條鰻魚。它很小,小到實在無法帶回家食用。可是它把鉤子吞得太深了,以至於鉤子順著它的喉嚨落進了肚子裡面。鰻魚經常會這樣。爸爸用力握住鰻魚的身體,試圖把鉤子從它嘴裡取出來。可它卻一個勁地纏著爸爸的胳膊扭來扭去,仍然拒絕把鉤子吐出來。爸爸很生氣,咬著牙齒小聲說:「該死的傢伙。」
我看著這個場景,不安感緩緩地在心裡萌生。沾在他手臂上的厚厚的黏液,幾乎洗不掉,如同散發著臭味的強力膠水粘在皮膚和衣服上。鰻魚小小的黑色瞳孔似乎在盯著某個人,但又不跟任何人的目光發生對視。它動作緩慢,身體如同緊繃的肌肉一般彎曲,繞著自己的脊柱轉動,露出腹部的白色部分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爸爸把鰻魚握得更緊了,用力拽釣魚線,試圖把它的嘴撬開。但它只是咬緊嘴巴,繼續在爸爸的手裡扭動,無力地抗拒著。血從鰻魚的嘴裡流了出來,爸爸皺了皺眉,用更輕的聲音說:「快放掉鉤子,該死的!」儘管他的話很有攻擊性,語調卻似乎慢慢變了。變得柔和了,帶著懇求的語氣,甚至有些愛意。他搖了搖頭。「不,這樣不行。」我把刀遞給他,那把磨了很多次、刀刃薄得像蘆葦葉的長長的殺魚刀。他蹲下來,把鰻魚按在地上,果斷地把刀尖狠狠地扎進它的腦袋。
爸爸非常喜歡動物。所有種類的動物。他喜歡到大自然中,到溪邊或者森林裡。他喜歡翻關於動物的書,看電視裡關於動物的自然節目。他喜歡馬和狗。每當他看見一頭不常見的野生動物時他都會非常興奮。有時我們到野外去觀察鳥類,只有他和我,帶著一副望遠鏡。我們漫無目的地閒逛,看到一隻鳶或者一隻啄木鳥時,就會輪流用望遠鏡看。我們不會記錄看到了哪些鳥兒,對我們來說這不是一種娛樂。我們只是喜歡看鳥。
他對所有奇形怪狀的生命都很著迷。他給我講溪邊的蝙蝠,講它們是怎樣藉助聲音進行導航的。「它們完全沒有視力,都看不見自己的鼻子,但是它們會發出一種很高的、我們聽不到的聲音,然後傾聽回聲。當聲音被反彈回來的時候,它們立刻就知道前面是一隻蚊子還是一棵樹的樹幹。這個過程只需要十分之一秒。」
有時候我們聽到那些高高的、潮溼的草叢裡發出沙沙的響聲,看見一條受驚的草蛇滑落溪中,穿過溪流遊走了,它的頭上帶著黃色的斑紋,就像發光的燈籠一樣。有時我們會看見一隻蒼鷺站在對岸的斜坡上,脖子像釣魚鉤一樣彎曲著,巨大的喙對著那些隱藏在水面下的東西的方向。
爸爸還講過水貂,它們也在溪邊出沒。一種小小的、纖細的、幾乎渾身黑色的水貂,在夜裡沿著水邊潛行。他是這麼跟我說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也不確定爸爸是不是真的見過。不過有時我們會在溪邊發現被吃了一半的魚。「一定是水貂乾的。」爸爸說。
他說這是一種很漂亮的動物,但也非常陰毒危險,也許不是對我們來說,但對我們來小溪邊尋找的東西來說很兇險,也就是鰻魚和其他魚類。「它們是殺生愛好者,」他說,「它們殺生只是為了娛樂。」他說水貂吃老鼠和青蛙,尤其是魚,而且直到把它們遇到的所有動物都殺死才善罷甘休。每當它們遇到另一種生物時,就必須把對方殺死。這是它們的天性。它們是入侵者,不僅是在溪邊,在整個生物鏈中都是一樣。它們基本上能把一條溪裡的鰻魚吃光。現在輪到我們來恢復這裡的秩序了。
於是爸爸設了一個陷阱。那是一個很簡單的長方形木箱,近1米長,其中一頭有一個開口,還有一個能夠開啟的鎖釦裝置,確保水貂在被騙進去之後能被困住。我們在箱子的最裡面放了一隻死蟑螂,把陷阱放到陡坡下的小溪旁。然後我們去釣鰻魚,讓陷阱在那裡放上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我們穿過溼漉漉的草叢,儘可能躡手躡腳地走到陷阱那裡,檢視有沒有被動過的痕跡,聽聽裡面有沒有水貂的聲音。可惜陷阱是空的。蟑螂仍在裡面,沒有被動過。我們在溪邊很多地方放置過陷阱,每一次的結果都是這樣。一隻孤獨的、沒有被動過的蟑螂臭烘烘地待在裡面。我們一次都沒有發現過,哪怕是一點點水貂在附近出沒的痕跡。
慢慢地我開始懷疑那裡是否真的有水貂,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很高興我不用見到它們。因為假如我們真的抓到了一隻水貂,又該怎麼辦呢?我覺得爸爸會把它殺死。可是怎麼殺呢?用手嗎,還是用刀?也許他會把整個箱子沉到水中把它淹死?這是一隻纖細又漂亮的動物,它有著閃亮的眼睛和柔軟光亮的毛皮。殺死這樣一隻動物是對的嗎?這感覺有點奇怪,完全不同於殺死一隻蟑螂或一條鰻魚。
人與動物的區別是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有區別,而且這種區別是不可更改的、明確的。人與動物是不一樣的。
慢慢地我還懂得,不只是人與動物之間有區別,動物與動物之間也有區別。它們的界限更為模糊和不確定。這種區別似乎更多地存在於我們看待動物的方式中,而不是動物的天性中。如果我們看一種動物,能夠從中看到自己的某些方面,那我們就不可避免地會跟這種動物親近。這並不意味著殺死某種動物很容易,或者可以變得很容易,這隻意味著動物與動物是有區別的。人類的同情心似乎就是這麼建立的。與一隻跟你對視的動物,你是可以產生共鳴的。要殺死這樣一隻動物也就更難了。
爸爸非常喜歡動物,但他有時會殺動物。這不是一件讓他感到愉快的事,暴力不會讓他產生快感,但如果他認為這麼做是對的,他就會這麼做。他受到的薰陶是這樣的:一個人對其他形式的生命不僅擁有統治的權力,也承擔著一種責任,讓它們活著或死亡的責任。人們應該怎樣履行這種責任、什麼時候應該這樣做或那樣做,這些並不總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但它仍然是一種我們無法逃避的責任。這是一種我們必須抱著某種尊重去承擔的責任。對動物的尊重,對生命本身的尊重,也包括對這種責任的尊重。
他在家裡放了一把獵槍。它被放在一個衣櫃裡,鎖了起來,他很少用它。每年有一兩次,他會跟幾個陌生的男人出去打獵。他們清晨很早就出發了,穿上厚重的外套,戴上綠色的棒球帽。有時他會帶一隻兔子回家,兔子的後腿被倒拎著,毛皮鬆弛,上面滴著血。有時候他會帶回來幾隻野雞。不過他似乎很少自己開槍,他常說是別人打的。他說他不喜歡在動物靜止不動的時候對它們開槍,比如,一隻坐在空地上晃動耳朵的兔子,它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存在;或者一隻坐在樹上咕咕叫的斑尾林鴿。他站在那裡瞄準它們,但沒有想過要扣動扳機。
可是就我所知,他還是開槍打死了我們的貓,我們那隻叫奧斯卡的貓。那是一隻很胖但跟我們不是特別親近的黑白色公貓,白天總是躺在沙發上睡覺,一到晚上就跑出去,第二天早上才回來。後來它老了,有很多病,很疲憊。一天早上它突然不見了,我沒有想太多。爸爸和媽媽說它跑掉了,也許是被汽車軋死了。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是爸爸把它殺掉的。他用獵槍殺死了奧斯卡,因為他覺得,這是正確的做法。
他還試圖把奶奶的貓也打死。那隻貓也老了,疲弱不堪。爸爸把它帶去森林打算結束它的痛苦。他把貓和獵槍裝進汽車後備廂,然後沿著碎石小路開到森林深處的一塊小空地上。正當他把車停好時,他在林間空地的邊緣發現了一群鷓鴣。能跟它們靠得那麼近很難得,而且獵槍就在後備廂裡,已經上好了子彈。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繞到車後,用一隻手輕輕開啟後備廂,把另一隻手伸進去拿槍,以免讓貓溜出來。可就在這時,那隻貓——又老又病又弱的貓——不知怎的突然有了活力。它就像一道黑線劃過後備廂細細的門縫,一轉眼就跑進了樹叢中,衝向那群鷓鴣。那隻貓在灌木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鷓鴣們受了驚嚇四散逃離。只剩下爸爸站在車旁,手裡拿著獵槍。他因為不小心,沒能承擔起責任。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隻貓。
一個人如何看待人和動物,如何看待人與動物的區別,其實在童年時代就已經成形了。這是自然而然的,也是無可爭辯的。對我來說,卻並沒有這麼自然。
爸爸在一個農莊里長大,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就已經在幫大人清除豬圈裡的老鼠了。他用手抓過老鼠,把它們重重地摔到豬圈的牆上,飛快地把它們弄死。他見過人們殺雞,把小貓淹死。他父親殺豬時他會在場。他見過人們是怎樣給豬打麻藥,砍斷它的脖子後再放血的。他學會了怎樣用滾水給它煺毛,然後用又厚又硬的刷子清洗;知道清洗完之後人們是怎樣切割這頭豬的,知道它是怎樣從一頭活著的動物變成一塊一塊的肉的。
長大後他繼續幫忙殺豬,有一回他把我也帶過去了。當時我大概10歲。我們一早出門,到了爺爺奶奶家,我透過開啟的豬圈門看到裡面放了一隻裝著滾水的大桶,刀和刷子放在地上,爺爺把豬牽出來,那是一頭又大又溫馴的公豬。我很興奮,又有點害怕,爸爸也許注意到了這點,因為當我們走進去開工的時候,他轉過身來對我說:「不,你最好還是回奶奶家吧。」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嚴肅,我感到一陣悻悻然和失望。不過當他走進豬圈,把門關上,留下我一個人待在院子裡時,我感到無比地輕鬆。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我們來到溪邊收釣魚線。那是夏末時節,已經有點熱了,高高的雜草很乾燥,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又大又肥的蜻蜓在我們頭頂撲扇著翅膀,小溪流淌得格外安靜平緩。我坐在斜坡下離那棵柳樹不遠的地方,爸爸站在1米開外。我們看到一根釣魚線在水裡繃得直直的。我用手指碰了碰尼龍線,感覺到它好像在顫動。我用手拉住釣魚線,它上下起伏著,魚在反抗,這種感覺很熟悉。「是鰻魚。」我大叫起來。
那是一條相當大的鰻魚,有著深棕色的背部和亮閃閃的淺色腹部。我緊緊地捏住它腦袋後面的位置,盯著在它緊閉的嘴裡消失的釣魚線。它繞著我的胳膊扭動,就像一根收緊的粗繩子,一直纏繞到我的上臂上。突然,它鬆開了,猛地抖了一下,尾巴直直地打到了我的臉上。我沾了一臉厚厚的黏液。那上面有魚的氣息,還有曾經的、略帶鹹味的海的氣息。
我笨拙地掰開它的嘴,發現釣魚線已經穿過了喉嚨。鉤子紮在了很深的地方,根本看不到鐵環。我用釣魚線試探了好一陣子,又拉又扯,試著把指尖伸進最裡面,想把鉤子弄出來,直到聽見一記柔軟潮溼的咔嚓聲,一股鮮血從鰻魚的嘴裡流了出來。
「它把鉤子吞下去了,」我說,「你能把它拿出來嗎?」
爸爸探過身子來看了看鰻魚。
「我的小夥計,」他說,「你怎麼吞得這麼深?真是的!」
說完他直起身子,轉而看向我。
「不,你來處理。你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