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怪異的鰻魚

1620年11月11日,「五月花」號輪船在今天美國馬薩諸塞州東南部科德角外拋錨了。兩個多月前,這艘船載著102名旅客和大約30名船員離開了英國。這些旅客大多是清教徒,遵從嚴格的新教教義,這種教義主張忠於《聖經》、苦行僧式地信奉基督教。他們因飽受貧困和宗教壓迫折磨離開了英國,先是暫時流亡尼德蘭,然後西行,在新的世界從頭開始。他們離開是希望在新的世界找到自由和繁榮,同時也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上帝的意願。他們更願意把自己視為被上帝選中的人,而不是難民。是被上帝選中、得到救贖的人,是被上帝挑選出來以他的名義向全世界傳播真理的人。

然而這種救贖,就像基督教故事中經常講到的那樣,自然要經歷一系列的考驗。當救贖最終到來的時候,它會以一種十分意外的形式完成。

當「五月花」號在北美洲海岸邊拋錨的時候,已經是嚴冬時節了。土地寒冷荒蕪,大部分旅客被迫在船上待了幾個月才上岸。第一天為了考察這片區域所進行的小型探險活動也遭遇挫折。他們在岸上的雪地裡紮營過夜,結果很多人都被凍死了。那些熬下來的人喜出望外地發現了一處墓地,以及幾個看起來被廢棄了的冬季倉庫,裡面儲藏著玉米和大豆。可是當他們去偷倉庫裡的東西時,卻遭到了當地土著人的追趕,他們偷的食物就是這些土著人的。一天夜裡,他們遭到身配弓箭的戰士的襲擊,險些喪命。

不久,船上暴發了肺結核、肺炎和壞血病。食物短缺,水也骯髒。當春天終於來臨的時候,最初的102名旅客只剩下53人還活著,半數的船員也死了。

當那些倖存下來的殖民地開拓者最終成功登陸時,已經是3月了,他們歷經萬難仍專注於完成計劃,履行上帝的旨意。他們忍飢受凍,除了心裡還懷著上帝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信念,身上的東西已所剩無幾。他們不知道要在哪裡開始建造殖民地,不知道如何跟當地人實現停戰。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狩獵,哪些植物可以吃,去哪裡可以找到飲用水。那個理想的新國度也許仍然很好客,但是顯然,它只歡迎那些瞭解它的人。

就在這時,他們遇到了蒂斯匡特姆(tisquantum)。他屬於帕圖克塞特(patuxet)部落,很多年前曾被英國人抓走,被帶到西班牙賣為奴隸,成功逃走後去了英國,在那裡學會了英語。後來他跟隨一艘船回到美洲,卻發現他的整個部落都因為可能是由英國人帶來的瘟疫而滅絕了。

他後來的行為沒有任何顯而易見的邏輯。一個人的動機,終究不能完全用他的過往來解釋。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評判,蒂斯匡特姆都拯救了那些遭難的英國殖民者。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贈送給他們滿滿一懷抱鰻魚。他們第一次會面的時候,蒂斯匡特姆就去了河邊。一位清教徒在後來寄回英國的日記中寫道:「晚上他拎了很多鰻魚回來,手都拎滿了,我們的人都很高興。它們又肥又甜美。他把它們從河底嚇出來,然後不用任何工具,徒手把它們抓住。」這是人們最需要的上帝的禮物,這是他們瀕臨絕望時所祈求的救贖。

不久,蒂斯匡特姆教會了清教徒們如何自己捕鰻魚、在哪些地方能夠最方便地找到它們。他還給他們玉米,教他們如何種植玉米,向他們展示在哪裡可以找到野生蔬菜和水果。他教他們如何及在哪裡打獵。尤其是他還幫助他們跟當地的居民交流,參與並幫助他們談判和簽訂停戰協議,這是那些迷途的英國人得以留下的最基本條件。

就這樣,那些美洲大陸早期的殖民者倖存了下來,後來成了美國締造故事中的傳奇。「五月花」號的到來後來成為美國曆史的一個象徵性和劃時代的事件,在無數愛國語境中被賦予了神話和浪漫色彩。

1621年11月,在「五月花」號到來一年後,在那個後來因為那些清教徒倖存下來而被稱為「感恩節」的日子前後,他們在日記中寫到了他們找到的這塊美妙土地。他們寫到歷經千辛萬苦後被賜予的恩典,感謝上帝賜予他們的所有樹木和水果,感謝那些動物、魚以及肥沃的土地,當然還有,感謝他們每個夜晚從河裡「輕而易舉」釣上來的大量鰻魚。

如果鰻魚後來成為美國神話的一個重要形象,成為這個理想國度的一種豐滿閃亮的愛國象徵,成為決定命運的禮物,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也許是因為它們本身的特性不太適合成為崇高的象徵物,也許是因為它們很快就跟窮苦工人簡樸的飲食習慣而非隆重的晚餐聯絡在了一起,也許還因為這份禮物來自一個土著人。

不管怎樣,出於某種原因,上帝賜予早期美國殖民者的這份禮物幾乎從宏大敘事中完全消失了。北美洲被殖民的歷史充滿了神話和傳奇,但偏偏鰻魚的故事不在其中。感恩節人們吃火雞而不是鰻魚。別的動物——水牛、鷹、馬——承擔了充滿愛國主義色彩的美國故事的重要象徵價值。雖然殖民者們繼續捕食鰻魚,雖然鰻魚到了19世紀末仍是美國人廚房裡的一種重要的食用魚,但是它們後來卻從餐桌上消失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鰻魚的口碑變得越來越差,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鰻魚捕撈活動在整個美國東海岸基本上停止了。今天很多美國人認為,鰻魚是一種麻煩且讓人倒胃口的魚,最好不要碰它們。看來就算是上帝的禮物,有時候也會遭到忘恩負義的對待。

對鰻魚的這種充滿矛盾的不確定態度,自然不是「五月花」號到達美洲大陸後才出現的。一直以來,鰻魚都會在遇到它們的人身上喚起矛盾的感覺。人們有時對鰻魚很尊崇,但也不可避免地會有一種不快的感覺。人們對鰻魚好奇,但同時與它保持距離。

在古埃及,鰻魚被視為一種強大的惡魔,等同於神,是禁止食用的。它們是一種習慣於遊蕩在神聖的尼羅河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下的隱秘世界裡的生物,在存在本身的淤泥裡游來游去。在考古挖掘中人們找到過一些小型石棺,裡面裝著被做成木乃伊的鰻魚,安息在神明的青銅塑像旁。

在古埃及,很多動物都象徵著神性。太陽神拉(ra)的形象通常有著隼頭,死神阿努比斯(anubis)有著豺狼的頭,智慧之神托特(thoth)得到的是䴉的頭,愛神巴斯泰特(bastet)是一個有著貓頭的女性形象。每種動物自然都象徵著不同的特徵,但是模糊了人與動物之間的界限,這本身也是神性的一個標誌。強大的造物之神阿圖姆(atum),在赫利奧波利斯城是所有其他神和所有法老的父親,他也跟鰻魚有關係。在一張畫像上,阿圖姆有著人的頭、尖尖的鬍子和表示神的地位的頭冠。而在具有威懾力的寬大眼鏡蛇盾牌下,我們可以看見他的身體是一條細長的鰻魚,帶有天然的鰭。人的頭和鰻魚的身體一起象徵著一種整體性,即積極力量和消極力量的結合。

在古羅馬,人們對鰻魚的看法也莫衷一是。一些人像埃及人那樣拒絕吃鰻魚,不過不是因為他們把鰻魚視為某種神聖之物,而是因為他們覺得鰻魚不乾淨、令人厭惡。這也許是因為鰻魚通常是在下水道出口附近被抓到的,也許是因為曬乾的鰻魚皮被用來製作一種經常用來訓誡不聽話小孩的皮帶。

很多羅馬人似乎更喜歡海鰻,或者叫歐洲康吉鰻(icongerconger/i),它們也是鰻魚的親戚。不過,不管是哪個種類,鰻魚通常是跟灰暗或恐怖聯絡在一起的。大普林尼和小塞涅卡都曾寫到奧古斯都皇帝的朋友羅馬司令維迪烏斯·波利奧(vediuspollio),他懲罰奴隸時習慣於將他們扔進裝滿鰻魚的池子。那些嗜血的鰻魚會撲到奴隸身上吃個痛快,然後這些鰻魚會被當成特別肥碩奢侈的美食用於招待波利奧的客人。

它是一種魚,但也是別的東西。一種像蛇、像蚯蚓、像扭來扭去的海怪的魚。鰻魚總是很特別。即使在基督教傳統中,魚從創世之後就是最重要的象徵之一,但是鰻魚卻被認為是一種完全獨立的存在。

據說最早的基督徒——在1世紀時——把魚當作一種秘密符號。因為基督徒在很多地方遭到迫害,所以他們需要多加小心。兩個信徒遇見時,一個在地上畫一道弧,如果另一個從反方向畫一道類似的弧,就變成了一條抽象的魚的符號,這樣兩人就知道對方是可以信任的。這種魚形符號可以在西元后最初幾個世紀羅馬的聖卡利克斯圖斯(saintcallixtus)和聖普麗西拉(saintpriscilla)的地下墓穴中找到。

讓魚具有這種象徵意義的原因有很多。在基督教誕生之前,魚就已經是地中海文化中的一種幸運的象徵了。在關於耶穌的福音書中,魚也成了精神覺醒與宗教信仰的象徵。「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耶穌在《馬可福音》中對最早的門徒安得烈和彼得這樣說。新的教徒被稱為「小魚」。在《馬太福音》中,耶穌昇天的過程就好比打魚:「天國又好像網撒在海里,聚攏各樣水族。網既滿了,人就拉上岸來;坐下,揀好的收在器具裡,將不好的丟棄了。世界的末了也要這樣。天使要出來,從義人中把惡人分別出來。」

魚當然也在耶穌行奇蹟的故事中扮演著核心角色。比如,他僅僅用兩條魚、五塊餅就讓約五千人吃飽了肚子。比如在《約翰福音》中,復活的耶穌在提比哩亞海邊向他的門徒顯跡,拿魚給他們吃,這時他們才明白這是耶穌。希臘語中「魚」這個詞ichthys,在很長時間裡也被解讀為「iesoschristostheouyiossoter」的縮寫,意思是「耶穌基督,上帝的兒子,救世主」。

但是所有這一切說的都是魚,不是鰻魚,有很多例子說明在基督教興起的那段時間,人們並不認為二者是同一回事。基督教傳統中魚所代表的一切好的東西,都跟鰻魚無關。鰻魚不是魚,鰻魚是別的東西。即使人們會把鰻魚視為魚,它們也和其他魚不一樣。它們沒有魚的常見特徵。無論是行為上還是外表上,它們都沒有魚應有的樣子。

至少在《利未記》的字裡行間,上帝對所有水生動物的態度有著清晰明確的表述:

水中可吃的乃是這些:凡在水裡、海里、河裡,有翅有鱗的,都可以吃。凡在海里、河裡,並一切水裡遊動的活物,無翅無鱗的,你們都當以為可憎。這些無翅無鱗以為可憎的,你們不可吃它的肉,死的也當以為可憎。凡水裡無翅無鱗的,你們都當以為可憎。

在這裡,上帝想說的是——如果我們對他的措辭和再三重複的話解讀無誤的話——沒有鰭和鱗的魚和水生動物是可憎的,它們是不能吃的,它們很怪異,它們應該遭到厭惡。至少猶太人對上帝意圖的這種解讀意味著鰻魚是該被厭惡的東西。根據猶太人的戒律,它們是不能吃的,因此它們黏糊糊的平滑身體在猶太人的餐桌上是沒有一席之地的。

如今,我們自然知道這一切都是一個誤會,這大約就像《利未記》裡把蝙蝠稱作一種鳥一樣。鰻魚既有鰭也有鱗。它們只是比較難以被看見而已,尤其是鱗,它們非常小,上面覆蓋著大量黏液,就算我們觸控也幾乎不可能注意到。不過這種誤會表明,在鰻魚問題上,人們要懷疑的不僅僅是科學和鰻魚本身。我們也不能相信上帝、上帝的解讀者,或者他們說的那些話。

無論如何,鰻魚仍然是令人厭惡的,就算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認為,至少有很多人是這麼想的;就算作為食用魚或文化遺產時並非如此,至少作為隱喻時是面目可憎的。就算拋開謬見和宗教誤會,它們有時也代表人們不歡迎的東西。那些對我們來說陌生和不快的東西,那些也許必須存在於隱秘之處,而不能時時刻刻都浮上表面來的東西。

在20世紀最值得被記住的文學場景中,有一個男人站在海灘上,在拉一根伸進海里的長長的繩子。繩子上覆蓋著厚厚的海草。他又拉又拽,從泛著泡沫的水中拉上來一個巨大的馬頭。馬頭烏黑閃亮,躺在海灘邊緣的沙子上,瞪著死去的眼睛,綠瑩瑩的鰻魚從馬頭的七竅中游了出來。那些鰻魚往前爬行,像蠕蟲一樣亮晶晶的,有20多條。當那個男人把它們全都塞進一個裝土豆的袋子裡後,他掰開咧著的馬嘴,雙手伸進喉嚨,又拉出兩條大鰻魚,它們跟他的手臂一般粗壯。

這是君特·葛拉斯在1959年出版的小說《鐵皮鼓》中對那種可怕的捕魚方式的描寫。應該沒有比這個更噁心的鰻魚了吧。

如今鰻魚並不是一種在文學和藝術中經常出現的動物,可是隻要它出現,通常都是一種令人不快和有點噁心的形象。它們黏糊糊的,扭來扭去,肥碩,油亮,光滑,是一種在黑暗中生活的食腐動物,會從動物屍體中愉快地爬出來,張著大嘴,瞪著它們黑色的小眼睛。

但有時候它們也不止於此。在《鐵皮鼓》中,鰻魚其實扮演著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正是它們,不僅預言而且引發了這場悲劇。

站在波羅的海岸邊看著那個男人把黑色的馬頭從海里拖上來的,是小說的主人公,一個叫奧斯卡·馬特澤拉斯的男孩,以及他的父親阿爾弗雷德、母親阿格內絲和她的表哥兼情人揚·布朗斯基。阿格內絲懷孕了,但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們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是阿爾弗雷德還是揚。我們同樣不確定的是,阿爾弗雷德到底是不是奧斯卡的父親。阿格內絲感到很抑鬱,自暴自棄,她似乎把她肚子里正在生長的生命視為一個吞噬她的腫瘤,而不是一份禮物。對她的家人和讀者來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一個謎。

他們正沿著海邊散步,這時他們遇到了那個釣鰻魚的男人。阿格內絲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麼,但是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咧開嘴露出滿口髒牙,笑嘻嘻地繼續拉他的繩子。當他把馬頭拉到岸上,當阿格內絲看到從腦殼裡爬出的那些黏糊糊、綠瑩瑩的鰻魚時,她發生了反應。她吐了,既是身體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嘔吐。她必須靠在情人揚身上才能使自己不至於摔倒。海鷗尖鳴著靠近他們,在他們頭頂盤旋,一圈一圈地越飛越近,彷彿是警告的汽笛。當那個咧嘴笑的男人從馬的喉嚨裡取出兩條最肥的鰻魚後,阿格內絲轉過身再次吐了,彷彿她要把體內劇烈的噁心和那個不想要的胎兒一併吐出來,彷彿噁心與胎兒是無條件聯絡在一起的。她將永遠無法從這個經歷中恢復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