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智勝鰻魚

有一年夏天,我們用無鉤法釣鰻魚。這是以前在斯科訥鄉下的小溪裡採用的一種古老的捕魚方法。不管怎麼說,這是一種來自不同世界的操作,因為這個方法本身極為瘋狂,以至於在今天看來,有人能把它發明出來實在不可思議。但是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還是有人這麼做了,並且發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它不僅可行,而且非常成功。這個知識後來傳播開來——以一種人們無法理解也無法解釋的方式,最終我爸爸也會了,他又把它傳給了我,彷彿這是一件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但現在不是這樣了。用無鉤法釣鰻魚的時候,人們找一長段強力紗線或者其他縫紉線,線上拴著一根針。人們一隻手拿著針,另一隻手拿著一條肥碩的蚯蚓,用針穿過蚯蚓長長的身體,將它整個穿到線上。然後一條接著一條地穿,直到穿成好幾米長,然後把它揉成一個由黏液、分泌物和扭曲的蚯蚓身體組成的蠕動的、腥臭的球。人們在球上掛一個沉子,再將球固定到一根釣魚線上。但是不用魚鉤。

人們在夜裡釣鰻魚,在船上釣是最好的。人們把那個黏糊糊的蚯蚓球放下去,讓它沉到溪底,與此同時,輕輕地拉著放下去的釣魚線。人們等待鰻魚過來。當鰻魚發現蚯蚓球的時候,會把它咬住,這時人們猛地拽起釣魚線。在驚訝與失望中,鰻魚小而彎曲的牙齒會被纏在強力紗線上,因此如果你足夠麻利,可以一氣呵成地將鰻魚拉到船上。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

爸爸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釣過,他甚至都沒有見過別人這麼做。但就我倆所知,我們首先需要數量巨大的蚯蚓,怎麼才能搞到它們,爸爸想了一個主意。他讓我給草坪澆水,他自己拿起一把普通的耙子,剪下一段電線,把其中一頭裸露的金屬線固定在耙齒上,然後將耙子扎進草坪裡。

「你最好躲遠一點,」他說,「穿上橡膠雨靴。」

我穿上橡膠雨靴站在臺階上,心臟狂跳。我看著他把插頭插上,220伏特的電壓流經電線、耙子,流進潮溼的土壤裡。起初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一點動靜。隨後蚯蚓們開始從土裡爬了出來,成百上千條沾滿泥的蚯蚓在那裡不適地扭來扭去。整塊草坪似乎都在動,就像一個活著的巨大有機體。

爸爸一關上電源,我們就四處去撿那些蚯蚓。它們在我們手裡痛苦地扭動著,10分鐘內我們就裝滿了一大罐子。

暮色降臨時,我們坐在小木船上,手裡拿著釣魚線,那個噁心的亮晶晶的蚯蚓球被掛在水下。我在想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這種釣鰻魚的方法的意義是什麼?一個人當然可以在另一個人甚至都無法理解的地方發現意義,但這個意義難道不應該是情境的一部分嗎?這個情境難道不應該至少大於那個人本身嗎?說到底,人需要成為某種具有延續性的東西的一部分,才能感覺自己屬於某種在其存在之前就已開始、在其消失之後仍將繼續存在的永恆。人需要成為某種更大事物的一部分。

知識當然可以成為這種更大的情境。各種各樣的知識,關於手工業的、關於工作的、關於不合理的古老釣魚方法的。知識本身可以構成一種情境,如果人們成為把知識從一個人傳遞給另一個人、從一個時代傳遞到下一個時代的鏈條中的一環,那麼在用處和收益之外,知識本身也有了意義。這是一切的目的所在。當我們談論人類經驗的時候,談論的不是單個人的經驗。我們談論的是能被傳遞下去、能被複述和能被再次體驗的人類共同的經驗。

而這個將很多蚯蚓穿到一根縫紉線上去誘騙鰻魚的知識,包含什麼樣的意義?這種夜裡安靜地坐在一條船上,用一根繩子往水裡放一團慢慢死去的蚯蚓的經驗,又有什麼人性留存其中?

天很快就全黑了,我們一動不動地坐在船裡。蝙蝠飛過我們頭頂,離我們非常近,近到我們可以感覺到它們飛過的氣流。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我們身下緩緩的溪流中傳出的柔和的嘩嘩聲。我們時不時抬起手,小心地一拉,將蚯蚓球從溪底往上一提。彷彿是為了告訴在我們身下游動的生物:我們在這裡。

不久,它們就有了回應。我的手突然感到一陣短促而明確的拉扯。

我本能地把手舉了起來,看見蚯蚓球升出水面,它後面是一條急切地來回扭動的大鰻魚,像是在快速地遊向我,而不是試圖逃走。我把手伸出船舷,把它從水裡撈了上來。它躺在我的腳邊,腦袋拼命地左右甩動,讓我突然想到這就是我的行動的結果。

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然後我們繼續。這天夜裡我們釣到了12條鰻魚。幾天後的一個夜裡我們釣到了15條。不停地有鰻魚上「鉤」,我們只顧埋頭把它們撈到船上,就像在院子的地裡拔胡蘿蔔一樣。彷彿它們來自一個突然在我們面前開啟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這件事就算不那麼有意義,至少也是可以理解的。這種方法、這個知識本身是有用的,而且顯然很有效。我們找到了一種智勝鰻魚的方式,它打敗了我們之前嘗試過的所有方法。

儘管如此,我們只用無鉤法釣了兩個晚上,就停止了這種做法。我覺得這與浮現在我們眼前的那些揮之不去的景象有關。那些在黑暗中沿著溪底淤泥滑行過來的鰻魚,張開嘴咬住了一團抖動的、瀕死的蚯蚓。然後它們任憑自己被我們拉出水面,沒有被鉤住也沒有掙扎,彷彿它們已經放棄了,彷彿它們在試圖逃避這隱秘水下的某種東西。這不同於我們所希望見到的鰻魚的樣子。它們的表現與我們預期的不一樣。也許我們跟它們走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