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捕釣鰻魚的人

沿著斯科訥東海岸的哈諾灣,綿延著一片奇特的海灘。它有40多公里長,從南邊的斯滕斯角一直延伸到北邊的沃胡斯。這個地方被稱為鰻魚海岸。

這裡風景十分優美,但不是那種田園牧歌式的或者誇張矯飾的美。它是一種自然美,但同時又有些不好接近。這是一個弧度舒緩的圓形海灣,周圍環繞著一圈稀疏的飽經風霜的松林。在松林的外面——通常從公路上可以瞥見——鋪展著一片近乎白色的狹長沙灘,就好像沿路鋪了一塊被日光曬褪色的廢布條一樣。海很淺,水是深藍色的。

在這片沙灘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離就會立起一些粗大的木頭杆子,七八根組成一組。它們看上去就像沒有電線的電話杆,沒有什麼明顯的排列規律。這些杆子是用來掛漁具的——曬魚或烤魚的工具。如果看到地平線上立起一組杆子,人們就幾乎可以確定,在那裡也能找到一棟小房子。通常是一棟很老的磚石建造的房子,帶著稻草屋頂,有時候一半埋在沙丘裡,門通常是面朝大海的。這些房子被稱為「鰻魚棚屋」。

鰻魚棚屋最早起源於18世紀。在這片40公里長的海岸上至少有100多棟,直到今天還剩下50多棟。其名字來源於在那裡住過的漁民,或者發生在那裡的傳說和神話,諸如兄弟屋、耶帕屋、尼爾屋、漢薩屋、雙胞胎屋、國王屋、走私者之屋、尾巴屋、布穀鳥屋、偽證者屋。有些棚屋被廢棄了,有些被翻修成了海濱夏季度假別墅,不過有很多仍然發揮著最初修建時的功能。正是在這些房子裡,我們可以找到另一類人——和科學家大不一樣的人,長期以來他們是距離鰻魚最近的人。他們就是鰻魚漁民。

瑞典的鰻魚海岸如今已經沒有多少漁民了,數量還在不斷減少,但是他們的存在和活動在很長時間內影響了當地的生活。幾個世紀以來,捕釣鰻魚影響了當地的文化、傳統和語言。鰻魚海岸、捕釣鰻魚的漁民、鰻魚棚屋、鰻魚之夜——這裡的人們會在每一個包含「鰻魚」的單詞裡額外新增一個謙恭的母音。在這裡,人們叫得出幾乎每一位老漁夫的名字。在這裡,大部分人都參加過鰻魚宴,那是在夏末或初秋的夜晚舉辦的一種特殊的宴會,完全是為了鰻魚而辦。在這裡,鰻魚——圍繞鰻魚的傳統,也包括關於鰻魚的知識——成了本地身份的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

至少從中世紀以後就是這樣了。鰻魚海岸的捕釣活動是通過一種叫「鰻魚捕魚權」(åldrätter)的特殊權利進行組織的。「捕魚權」這個詞來自動詞「拉」(drätt),指的是這裡的人們經常使用的一種捕魚方式。這是一套古代的體系,起源於封建時代或者前民主時代,僅有瑞典的鰻魚海岸將之保留到了今天。這套體系起源於斯科訥省尚屬丹麥的年代,最早的相關書面文獻記錄出自1511年。裡面說道,利明厄胡斯城堡某個叫延斯·霍爾格森·烏爾斯坦德(jensholgersenulfstand)的人從大主教手裡買了兩份鰻魚捕魚權。鰻魚捕魚權非常搶手,最主要是因為鰻魚數量很多,是一種很受歡迎的食用魚。1658年斯科訥省歸屬瑞典之後,瑞典國王接手了當地的鰻魚捕魚權,並根據瑞典化的專制政策,將它們分配給教會和貴族,以換取他們的效忠。教會和貴族則可以將他們的權利租賃給漁民和小農戶以獲利。這樣一來,鰻魚也成了行使權力的一種工具。

鰻魚宴會是那個時代的遺產。「聚會」(gille)一詞源自「債務」(gäld)這個詞,指的是獲租的漁民要支付鰻魚捕魚權的使用費。通常是在捕魚季節結束的時候,支付的形式是實物,也就是用鰻魚進行支付。所以鰻魚也成了一種貨幣。

一場傳統的鰻魚宴會至少要包含4種不同的鰻魚佳餚,有很多各地的特色菜。有煎鰻魚、煮鰻魚和鰻魚湯。燻鰻魚——將鰻魚清理乾淨後在鹽水裡泡上一夜,再用榿木的木柴進行燻烤。煎烤鰻魚——對鰻魚稍做醃製後,在一塊鐵板上用籤子穿好,在熱烤箱裡烤,同時達到煙燻和烤的效果。麥稈鰻魚——把一條大鰻魚切成塊,放在裝滿黑麥稈的平底鍋裡,用熱爐子煎。樹枝鰻魚——將較小的鰻魚用鹽醃製後跟榿木枝和刺柏一起放在長方形的鍋裡煎。船長鰻魚——將煙燻過的鰻魚先用黑啤燜,繼而用黃油煎。劈鰻魚——將鰻魚清洗乾淨並去骨,塞入蒔蘿和鹽,在爐子上烤。所以,鰻魚也成了一種獨特的飲食文化。

鰻魚海岸總共被分為140個捕魚區。它們大約有150米到300米寬,向海裡延伸出幾百米。只有擁有或者租賃了鰻魚捕魚權的人才有權在這裡捕釣鰻魚。人們在捕魚區附近修建了鰻魚棚屋,那是漁民過夜的地方。都是一些簡陋的小房子,帶有一個用來儲藏的倉庫和一間小屋子,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幾張床鋪。捕魚季時,漁民們通常整週整週地住在那裡,為的是看管存放著捕來的鰻魚的養魚槽,或者在風暴來時迅速出海去救他們的工具。在這些棚屋修建之前,漁民們通常會把小木船翻過來放在沙灘上,用稻草鋪成一個簡單的床,躺在裡面睡覺。

傳統上,捕魚季僅持續3個多月,那段時節,鰻魚們在遊進大海、前往馬尾藻海的路上會途經這片海岸,這就是所謂的「鰻魚之夜」。鰻魚海岸的漁民們捕的正是這些鰻魚,它們又肥又大,身體已經非常適應穿越大西洋的漫長旅行。通常漁民們會在7月底把漁具放入水中,然後每天黎明去檢視,直到11月初把漁具撤除。到那時捕魚季就結束了,鰻魚之夜就過去了。

直到今天,人們幾乎還在用傳統的方式進行捕釣。捕釣活動總是小規模地進行。無論是從捕魚地點還是鰻魚本身的特點來看,都不適宜進行大規模捕魚。人們主要用鰻魚網袋進行捕釣,那是一種帶有錨形抓鉤和浮標的特殊捕魚網袋,網袋很長,有一個錐形網兜,漁獲都聚集在那裡。漁船很小,船底是平的,便於在較淺的水裡行進,並且能很容易地被拖到沙灘上。無論網兜還是船,傳統上都是漁民自己打造的。

事物自然是在變化中的,但變化的其實只是一些細節。以前人們用塗了焦油的橡木造船,如今改用塑膠製造。以前人們用槳划水前行,如今用一臺外接的發動機。鰻魚捕魚權的費用不再用鰻魚來支付了,兒子也不再能從父親手裡繼承捕魚權。如今女性被允許在鰻魚棚屋裡留宿,也能參加鰻魚宴了。但除此之外,人們做事的方式跟從前幾乎一樣。這一方面是因為鰻魚的特性要求這樣的方式,也因為漁民們想要採用這樣的方式;另一方面是因為鰻魚海岸的人們達成了共識,保持傳統和經驗的鮮活有其獨特的價值。就這樣,鰻魚漸漸地在這裡也變成了一種文化遺產。

選擇捕釣鰻魚的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偏偏是鰻魚,它們給了他們什麼?簡單的回答是能獲得一份工作和一份收入,但這應該不是全部。雖然一直以來鰻魚都是歐洲大部分地區的一種重要的食用魚,但它們也總是很麻煩。鰻魚捕釣起來很難,要了解它們也很難。它們非常神秘,對很多人來說有點噁心。這迫使漁民們開發出特殊的捕釣手段和工具。它們獨特的習性使得捕釣活動只能保持在小範圍內,儘管人們的需求量很大。它們沒法像鮭魚那樣被養殖,捕釣來的鰻魚從來不繁殖後代。長期以來,作為食用魚和營養來源的鰻魚對相當多的人來說都非常重要,但它們卻並不特別願意配合人類。而今天,吃鰻魚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鰻魚的捕釣量也越來越小,那麼人們為什麼還要當捕釣鰻魚的漁民呢?

如果你去問瑞典鰻魚海岸的人,大概很多人會說,這並非他們能選擇的。鰻魚漁民是天生的,是被代代相傳的東西所塑造的。沒有什麼大學課程或職業學校會教人怎麼當鰻魚漁民。鰻魚漁民擁有的特殊知識不是來自課堂或實驗室。它們是經過許多個世紀傳承下來的,就像一個沒有被寫下來的古老故事。人們是怎樣縫製捕鰻網兜的,是怎樣扒鰻魚皮的,是怎樣判斷海上狀況和天氣的,是怎樣理解鰻魚在水下的活動的——這些具體而特殊的知識是在實踐中被傳承的,是一種跨越世代的集體經驗。因此捕釣鰻魚通常也是一種在家庭內部傳承的職業,從一代人傳到另一代人。沒有把捕釣鰻魚融進血液裡的人,是不會成為鰻魚漁民的。如果人們不能將捕釣鰻魚看得比其本身重要,將之視為儲存文化遺產、傳統和知識的方式,他們便不會成為鰻魚漁民。

歐洲的那些以傳統鰻魚捕釣為最重要產業的地區,很少是大城市或著名城市。鰻魚的大都會不同於人類的大都會。那是一些不尋常的地方,住著不尋常的人。固執又驕傲的人,正如瑞典鰻魚海岸的居民一樣,他們通常繼承了自己祖先的職業,簡陋環境下沉重的勞作塑造了他們。他們讓這個工作變成了一種身份,因此他們——就像約翰內斯·施密特一樣——繼續乘著自己的船努力尋找鰻魚,即便理智告訴他們不要這樣。通常,他們通過鰻魚和捕釣活動,培養了一種局外人的眼光,一種對權力和多數人的懷疑態度。捕釣鰻魚的人——不僅僅是在瑞典的鰻魚海岸——是為自己而存在的。

在西班牙巴斯克自治區的奧里亞河,人們在冬天和早春時節捕釣玻璃鰻。最終流入比斯開灣的這條河,在多山的巴斯克地區蜿蜒穿行,是很受玻璃鰻歡迎的一條路徑,這些透明的玻璃鰻經歷了兩年穿越大西洋的旅行後,溯游而上去尋找淡水作為未來10年、20年或者30年的棲息地。其中很多不會遊太遠。寒冷多雨的夜裡,漁民們乘著小木船來到海岸附近的河口,把那些纖弱的玻璃鰻從水裡撈起來。

一個叫阿吉納加的小村子坐落在這條河的沿岸,距離海岸幾十公里遠。那裡只有600個居民,卻有至少5家不同的捕撈和出售玻璃鰻的公司。在這裡,職業知識也是從古代傳承下來的。在有滿月或者新月的寒冷的夜裡,最好有點多雲,玻璃鰻在漲潮之際遊進河裡,它們成群結隊地漂在水面上,數量巨大,就像一大片銀光閃閃的海帶。捕釣鰻魚的漁民划著船緩緩地四處遊蕩,船頭亮著燈,燈光映照在船底遊動的魚群上。他們用固定在長竿上的圓形網兜把玻璃鰻從水裡打撈起來。

玻璃鰻是巴斯克當地的一種美食,如今幾乎只有這裡的人們才吃玻璃鰻。不過,在鰻魚這麼柔弱透明的階段就拿它們當食物,這個傳統在歷史上曾經分佈十分廣泛。在英國,過去人們在塞文河裡捕撈大量的玻璃鰻。人們將活鰻魚整個煎烤,加一點培根肉或打好的雞蛋做成一種煎蛋卷,取名叫「小鰻魚蛋糕」。在義大利,人們在西部的阿爾諾河與東部的科馬基奧河裡捕撈大量的玻璃鰻。在這些地方,人們喜歡把它們放在番茄醬裡煮著吃,上面撒一點帕爾梅桑乾酪。在法國,各地的人們也捕撈很多玻璃鰻。不過,這種傳統今天已經絕跡了。隨著每年遊進歐洲河流中的玻璃鰻數量急劇減少,絕大多數地方捕撈玻璃鰻的活動也完全停止了。只有巴斯克地區的人們還在固執地繼續這項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