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逆流游泳

我們釣鰻魚主要是在7月和8月,從來沒有早於仲夏節。「在仲夏節之前釣魚是沒有意義的,」爸爸說,「天太亮了,鰻魚不會上鉤。必須暗一點。」

他經常會說起「鰻魚之夜」,在夜色最為昏暗的時刻,此時的鰻魚最為大膽,出於冒險慾望或者魯莽,成為人類的盤中之物。

但是顯然他弄錯了。抑或他只是選擇相信自己的真理,因為這會讓生活變得簡單一些。

確實有所謂的「鰻魚之夜」,它發生於夏末,會持續幾個月。這時銀鰻開始了向馬尾藻海的遷徙,所以會在海岸線附近落入鰻魚捕釣者的陷阱之中。我們的「鰻魚之夜」則是另外一回事。它發生於爸爸擁有假期的時候,他不需要損失太多東西,就能在溪邊度過那些夜晚,而不是早早地上床睡覺。

他工作了一輩子。在我出生之前及之後,他都是鋪路工人。他每天早晨六點前起床,喝咖啡吃三明治,七點之前已經開始工作。他屬於一個工作隊,一個相對自由、沒有上鎖鏈的做苦工的「囚徒隊」。他們開著機器四處鋪設瀝青,建造新路或者修補舊路。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赤日炎炎下,滿是粉塵。有的人駕駛大型機械,把瀝青撒到已經準備好的路面上。有的人則跟在後面,在焦油和煤煙形成的粉塵中揮動鐵鍬和耙子。他們拿的是計件工資,往前邁的每一步、舉起的每一下鐵鍬,就等於賺得的每一克朗工資。他們從早上七點一直工作到午餐時間,在工棚裡喝咖啡吃三明治,午餐後工作到下午四點——除非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們不得不加班。

他通常四點半回到家裡,脫去骯髒的工作服,直接躺到床上。他的身體很熱,渾身是汗,整個人都累癱了。我們可以進入他的房間,但他不會多說什麼。「我得休息一下。」有時候他會小睡一會兒,但半小時後他會起來吃晚飯和做其他要做的事。

工作不只是一份生計,工作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工作消耗了他,但也讓他變得更堅韌。它塑造了他,並賦予了他顏色。他是一個相當魁梧的男人,並不是很高,但上身很寬,肌肉發達。他堅韌強壯,胳膊結實有力,我用兩隻手都圍不住。夏天他光著膀子工作,上身被曬得很黑,皮膚就像深色的鐵鏽一樣。小臂上褪色的文身——一個簡單的錨——逐漸看不見了。(他弄這個文身的時候還沒有成年,當時他喝得醉醺醺的,在哥本哈根的新港迷路了。至於他為什麼會選擇錨的圖案,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出過海。)他的手又大又粗笨,皮膚粗糙。他缺了一根小拇指,它之前斷了好幾次,導致僵成了一個彎曲的怪相,就像一隻發育過度的爪子。他請醫生把它截去,醫生照做了。

他幹了幾十年體力工作,這在他的外表上留下了痕跡。他每天搬運、鏟送和夯平新出爐的炙熱的瀝青,它們似乎滲入了他的皮膚。他身上有著濃烈的焦油味道,即便在他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之後也是一樣。這是一種氣味符號,一種階層的標記。

我們坐車的時候,他會指著一條瀝青馬路說「這是我鋪的」。他喜愛自己的工作,如果有人非要問他,他甚至會承認自己乾得很好。他的職業自豪感是自然而普遍的,這源於他知道自己擅長做一件並非很多人都拿手的事,源於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擁有某種永續性,對其他人來說是有價值的。

不過他最重要的身份並不是鋪路工人。這個職業名稱只是一個片語。如果讓他介紹自己,他會稱自己為「工人」,他認為,他的存在中最核心的東西都包含在這個詞裡。這似乎也不是他自己選擇的。他自出生就是工人,這個身份是他繼承來的。他成為工人,是因為某種比他強大的東西為他做了選擇。他生命的程式被預先確定了。

如果這是他繼承的遺產,那麼我繼承了什麼呢?也許,這裡存在著代際間微小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改變?是一種永遠不會宣之於口,但終究存在的鼓勵:不,不是所有的大門都向你敞開,而且時間比你以為的要少,但無論如何,你永遠有嘗試的自由。

暑假的時候,白天我們可能會趁天還亮著早早地去溪邊。這時候沒有蝙蝠,只有燕子俯衝並掠過水麵,遠看時它們幾乎是一樣的,但實際上它們飛行的弧線各不相同。水面反射著陽光,高高的草叢乾澀地在微風中搖曳。

一天傍晚,我們站在急流下方不遠處的一棵柳樹旁邊。

「你能從這裡橫渡過去嗎?」爸爸問。

「當然能。」

「如果你能筆直地游到對岸,就可以得到10克朗。」

「好。」

「但必須是筆直地游過去,橫穿這段急流。不能遊偏。如果你能直直地遊過這條溪,沒有在急流中游偏,你就能得到10克朗。」

我脫掉衣服,踏進水中。水又冷又髒,我猶豫了幾秒鐘。

「那兒,」父親指著說,「筆直地游過去,從這棵樹游到對岸的石頭那兒。」

我浸到水裡,遊了起來。頭一兩米遊得還行。我把頭抬得高高的,控制方向,徑直遊向那塊石頭。似乎並不是特別難做到。可當我來到溪中央時,那裡的水流衝擊力最大,它就像一隻手抹去桌子上的碎屑一樣一把將我推開。我被帶走了好幾米,頭被水面淹沒,嗆了好幾口水,然後才轉過來面向來水的方向,有那麼幾秒鐘,我停在水裡一動不動,就像一艘拋了錨的船,可實際上我卻在瘋狂地逆流遊著。突然,我感覺水流彷彿把我舉了起來,將我推向前,幾乎把我摔到了對岸的地面上。我雙腿顫抖著爬上岸,位置在那塊石頭下游4到5米的地方。

爸爸在對岸指著我笑了起來。

「你還有一次機會,你必須游回來。」

「你就不能用船來接我嗎?」我大喊道。

「不,不,來吧,筆直地游過來。」

我走向石頭,抖了抖身子,使肌肉不那麼痠痛,再次踏進水裡。這一回我直接面對溪流的方向撲出去,藉著衝力,我成功地迎著溪流斜著遊了幾米。有那麼幾秒鐘,我還處在對岸那棵柳樹上游的位置,這時溪流似乎明白過來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用一個粗魯的擁抱將我沿水流的方向往下拖。我成功地遊向溪岸,抓住一根樹枝,借力上了岸,在那棵柳樹下游方向足有1米的地方。

「很近了,出乎我的意料。」爸爸說著,轉身去取我們的漁具。

我站在原地,讓最後的幾縷陽光把身體曬乾。他回來時我穿好衣服,我們沿著小溪一言不發地走著,走到一條細長的地峽上,站在那裡釣了一會兒別的魚,等待放釣魚線的時間到來。我釣到了一條河鱸,它把鉤子吞得太深了,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折斷它的脖子。爸爸說我們可以試試用這個來當誘餌。當太陽沉到地平線下時,一隻蝙蝠在我們頭頂敏捷而安靜地飛過。

「時候到了。」爸爸說。至於那10克朗,我自然沒有得到。

大約在夏至前後,是瑞典除聖誕節外最重要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