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發現鰻魚繁殖地的丹麥人

我們要準備多長時間才能瞭解一條鰻魚,或者一個人?1904年,時年27歲的約翰內斯·施密特(johannesschmidt)登上「托爾」號蒸汽船,出發去尋找鰻魚的起源地。將近20年後,他才到達自己的目的地。又過了幾年後,英國海洋生物學家沃爾特·加斯唐(waltergarstang)寫了一首詩向施密特致敬,這首詩後來被收入可能是唯一一部描寫各種動物幼年階段的詩集,即《幼蟲的形態,以及其他動物學詩歌》。

無限的榮光給予這個丹麥人,

他解開了這個古老謎團,

他,一步一步,一年一年

揭示了歷史:

約翰內斯·施密特是領導者,

身後有「爸爸」彼得森坐鎮,

他讓「托爾」號和「達納」號成了榮譽之船

為全人類造福。

自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在的裡雅斯特尋找鰻魚的睪丸而不得之後,在圍繞鰻魚的生命和存在這個問題進行執著追問的過程中,發生了很多事。丹麥海洋生物學家約翰內斯·彼得森(johannespetersen)於19世紀90年代成功研究了鰻魚的最後一次蛻變,提出所有的鰻魚都是在海里繁殖的。亞里士多德就已經很明確地記錄過,成熟的鰻魚有時候會游到海里去;弗朗切斯科·雷迪在17世紀寫過玻璃鰻春天會出現在海邊,要溯流而上游進河裡。不過彼得森更為精確地描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最主要的貢獻是觀察並描述了黃鰻是如何變成銀鰻的。此前很多人甚至不確定黃鰻和銀鰻是否屬於同一物種。彼得森展示了它們毫無疑問是同一種魚的兩種不同形態。他看到銀鰻的消化器官發生了萎縮,它們不再吃東西,生殖器官發育,鰭和眼睛發生改變。這種變化顯然是鰻魚為了進行繁殖而做的準備。

1896年,兩位義大利科學家——喬瓦尼·巴蒂斯塔·格拉西(giovannibattistagrassi)和他的學生薩爾瓦託雷·卡蘭德魯喬(salvatorecalandruccio)成功描述了鰻魚最初的蛻變。他們對在地中海捕獲的玻璃鰻的各種幼魚進行了解剖學比對,發現有一種學名叫短頭鰻(ileptocephalusbrevirostris/i)的柳葉狀生物肯定就是歐洲鰻魚最初的形態。此前人們認為這種幼魚完全是一個獨立的動物物種。現在人們明白了,它們其實是鰻魚。還不止這個,格拉西和卡蘭德魯喬還是最早見證了鰻魚蛻變過程的人——他們在西西里島墨西拿的水族箱裡養的一小條柳葉鰻奇蹟般地變成了一條玻璃鰻。

這是一個轟動性的發現。「當我想到這個謎團如何吸引了自亞里士多德時代以來的科學家們時,我便意識到將我所做的工作簡要地陳述給倫敦皇家學會,也許並非沒有價值。」格拉西在一份報告中這樣寫道。這份報告後來被髮表在當時最具聲望(現在也是一樣)的科學出版物之一的《倫敦皇家學會會刊》上。在報告中格拉西還記錄道,正是這種幼魚——現在人們知道它是鰻魚最初的形態——有著相對於它們的身體來說很大的眼睛,很可能是在廣闊的深海里孵化出來的。他認為,很可能是在地中海里。

20世紀初,人們知道黃鰻會變成性成熟的銀鰻,秋天它們會游到海里去,不會再回來。人們知道歐洲鰻魚的幼魚會變成美味的小玻璃鰻,春天的時候它們會出現在歐洲的海岸邊,沿著河流往上游遊,去尋找自己的住所,並且變成完全成熟的黃鰻。可是在這兩者中間發生了什麼?又是在哪裡發生的呢?

1901年德國動物學家卡爾·艾根曼(carlh.eigenmann)在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美國顯微鏡學會發表演講,題目是《鰻魚問題的解決方法》。這當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仍然無法聲稱找到了鰻魚問題的解決方法,相反,他引用了一則自然科學趣聞,說「現在所有重要的問題都得到了回答,除了鰻魚問題」。不過,艾根曼解釋道,這個問題本身已經發生了改變。此前鰻魚問題討論的是鰻魚到底是什麼,是魚還是別的完全不同的生物。現在它還涉及鰻魚的繁殖問題——如何找到它們的生殖器官,鰻魚是不是胎生的,它們是不是雌雄同體的,以及它們多次蛻變的意義是什麼。

而現在——在這個新世紀的起點上——鰻魚問題討論的是:成年鰻魚在游到海里之後做了什麼,它們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進行繁殖的,它們在哪裡死去。

那麼銀鰻們游去了哪裡?還有那些神秘的柳葉鰻是從哪裡來的?最初的起點在哪裡?這些正是27歲的約翰內斯·施密特在1904年出海時想弄明白的事情。

約翰內斯·施密特是丹麥海洋生物學家。他幼年生活在北西蘭島耶厄斯普里斯宮旁的一棟紅棕色的小磚房裡。他的父親是宮殿的看門人,起初他在那裡過著一種很安全、很有保障的生活。該地位於哥本哈根西北50多公里處,被森林和大自然包圍著。那裡遠離大城市生活和科學界,離馬尾藻海就更遠了。

然而,在約翰內斯·施密特只有7歲的時候,他父親去世了。他、他的母親和兩個弟弟突然間不得不搬去哥本哈根,住到了這座城市最活躍的大街韋斯特布羅街上,周圍是形形色色的人。這對他來說是一場動盪,不僅是在情感意義上說,也是在更實際的意義上說。距離他韋斯特布羅街的家只有200米的地方坐落著嘉士伯啤酒廠,更近的地方住著約翰內斯·施密特的舅舅約翰·凱爾達爾(johankjeldahl),他是嘉士伯研究實驗室的化學家。正是在那裡,約翰內斯·施密特慢慢地成長為一名科學家。

就在7歲的約翰內斯·施密特跟家人搬去哥本哈根的同一年,世界著名化學家路易斯·巴斯德(louispasteur)訪問了這座城市。巴斯德開發了一種保護食物免受細菌和微生物汙染的方法,這種方法以他的名字命名,叫作「巴氏殺菌法」,它對啤酒廠來說尤為重要。巴斯特來到哥本哈根的時候,他受邀去參觀了嘉士伯廠,該廠的老闆——自豪的j.c.雅各布森(j.c.jacobsen)——見到這位大科學家後非常激動,決定在廠內投資建設一個先進的研究實驗室。除了日常的啤酒釀造,人們還可以從事現代的和先進的研究工作,不光可以進行啤酒生產和食品儲存方法的研究,還可以進行生物學和其他自然科學的開創性基礎研究。這樣做能帶來好的聲望,當然也有商業上的考量。它使得嘉士伯從一家小型家庭啤酒廠逐步發展成世界最大的啤酒企業之一。與此同時,這家企業的科研部門也在用一種迂迴而間接的方式,為人類對鰻魚進一步的瞭解做著貢獻。

應該是在哥本哈根,在上學的頭幾年裡,約翰內斯·施密特就開始跟著他的舅舅約翰·凱爾達爾——有一陣子他也住在舅舅家裡——在嘉士伯廠的研究實驗室投入越來越多的時間。正是在實驗室裡,他學會了研究工作的基本方法。也是在那裡,他對科學的熱情——那種觀察、描述和探究的迫切需求——被喚起了。後來當他終於開啟自己成功的學術生涯、去全世界開展研究時,也得到了來自嘉士伯的經濟支援。

1898年,約翰內斯·施密特得到了植物學學位,獲得了去當時的暹羅(今泰國)學習植物學的獎學金。1903年他憑藉一篇關於紅樹林的論文取得博士學位,隨後轉而開始對海洋生物產生了興趣。

1903年9月17日,他和英厄堡·範·德·阿·屈勒(ingeborgvanderaakühle)結了婚。他自7歲來到哥本哈根就認識她了,她是1887年接任雅各布森成為嘉士伯老闆的索倫·安東·範·德·阿·屈勒(sørenantonvanderaakühle)的女兒。婚禮在嘉士伯自己的教堂——哥本哈根耶穌教堂——舉行。1904年春,這對夫婦在奧斯特布羅街上購買了自己的公寓。他們還沒來得及把傢俱搬進去,約翰內斯·施密特就出海去尋找鰻魚的起源地了。

「常見的淡水鰻魚在哪些地方繁殖,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問題。」後來約翰內斯·施密特在給倫敦皇家學會的一份報告中這樣寫道,「自亞里士多德以來,自然科學家們在這上面花了很多精力,在歐洲很多地方,這個問題引發了極為豐富的想象。」

他寫的是「哪些地方」,用的是複數形式,因為你怎麼知道只有一個地方呢?他被這個令人興奮的謎團吸引住了。幾個世紀以來,它困擾了那麼多自然科學家,顯然也讓他深陷其中。

「我們知道,年老的鰻魚從我們視線裡消失後進了大海,而大海回饋給我們無數的玻璃鰻。可是那些年老的鰻魚游去哪裡了?這些玻璃鰻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鰻魚在玻璃鰻之前更年幼的階段是什麼?正是這些問題構成了‘鰻魚問題’。」

更具體地說,約翰內斯·施密特關注的是鰻魚問題中的一個細節。他的義大利前輩格拉西和卡蘭德魯喬曾提出,鰻魚,至少是義大利的鰻魚,是在地中海里繁殖的,因為人們只在那裡捕獲過歐洲鰻魚的幼魚。不過人們從地中海里釣起來的所有鰻魚都是同樣大小的,有7.5到10釐米長,顯然不是剛孵化出來的。為什麼從來沒有抓到過更小的鰻魚呢?

早在1904年5月,在還沒有受到正式委任之前——應該是個偶然,約翰內斯·施密特在法羅群島以西一點的海域捕獲了一條歐洲鰻魚的幼魚。這條魚也比較大,身長約7.5釐米,但這幾乎是第一次有人在地中海以外的海域見到鰻魚的幼魚。施密特明白了,格拉西和卡蘭德魯喬在鰻魚繁殖地的問題上可能錯了。他還明白了,要找到謎底,他必須對鰻魚的生命歷程進行回溯,尋找小而又小的幼魚,直到在大海的某個地方找到第一條新孵出來的柳葉鰻,從而找到鰻魚的出生地。他需要在大海里撈針。

「在這一刻,我對於這項任務所意味著的困難,並不是特別瞭解,既包括獲取最基本的觀測資訊上的困難,也包括資訊解讀上的困難。」施密特後來這樣寫道。可以這麼說,這是一種正式且謹慎的說法。

1904年到1911年間,約翰內斯·施密特乘著「托爾」號蒸汽船,拖著漁網,沿著歐洲海岸線耐心地巡遊。在北邊的冰島和法羅群島附近,在挪威和丹麥沿岸的北海,沿著大西洋海岸線一路往南經過摩洛哥到加那利群島,再到地中海,然後一直到達埃及沿岸。他找到了大量歐洲鰻魚的幼魚,但所有幼魚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大小,身長在6到9釐米之間,跟他抓到的第一條幼魚基本上一樣大。

在7年多的尋找之後,他幾乎仍然在原點。一種沮喪感讓他十分痛苦。

「這項任務一年年地變得更大,到了一個我們之前從沒想到過的體量,」他寫道,「而且因為我們缺乏合適的船和裝備,並且缺乏經濟來源,這項工作一直受阻。如果沒有來自各方的私人贊助,我們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放棄了。」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因為他在歐洲海岸找到的所有幼魚都比較大,不是新孵出來的,因此他知道,鰻魚應該不是在海岸線附近進行繁殖的。現在搜尋工作必須繼續向更遠的開放海域推進。這樣的話,「托爾」號拖網船就不再合適了。約翰內斯·施密特成功說服航行在大西洋上的丹麥的航運公司幫忙。他給那些船隻裝配了漁網並給了他們指示,在1911年到1914年間,有23艘大型貨輪參與搜尋了那些小小的透明鰻魚幼魚。那些船員沒有經過科學研究的訓練,除了施密特提供的拖網,也沒有其他裝備。不過他們按照指示在船後拖著那些漁網,標記出他們把網拉起來的位置,並把捕獲的魚寄到丹麥的實驗室。那些貨輪實施了500多次拖網作業,穿越了北大西洋的大部分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