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發現鰻魚繁殖地的丹麥人

施密特本人於1913年夏天乘坐「瑪格麗特」號縱帆船出海了,那艘船是他從一家丹麥航運公司借來的。他一路搜尋,從法羅群島到亞速爾群島,然後向西去往紐芬蘭群島,接著往南去往加勒比群島。

加倍的努力有了結果。很快約翰內斯·施密特發現,他越往西,鰻魚幼魚的數量就越多,體形也越小。他釣起了一條條只有3.3釐米長的幼魚,這是一個新紀錄,地點大概是在大西洋中部,美國佛羅里達州與西非之間。他繼續往西,最終發現了一個不到1.8釐米長的樣本。

施密特將所有這些小小的脆弱的歐洲鰻魚的幼魚收集起來——有的是他自己遠航捕獲的,有的是他的助手們捕獲的——放在顯微鏡下研究,對它們進行測量並記錄:身長、數量、捕獲時所在的海域深度、日期、經度和緯度。他緩慢而堅定地彙集了一個巨大的資訊庫,以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緩慢速度向著謎底前進。比如他發現,這些小小的柳葉鰻穿越大西洋的活動,似乎與強大的海流有關。此外——幾乎出於偶然——他還發現了另一件事情。

之前人們就知道,那些在美洲大陸順著河流而上的鰻魚,與歐洲鰻魚屬於不同的種。這兩種鰻魚看起來大體相同,同樣會經歷蛻變,但它們仍然是鰻鱺屬家族的兩個不同的種。它們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歐洲鰻魚要比美洲鰻魚(ianguillarostrata/i)多出一節椎骨。

約翰內斯·施密特的任務當然是尋找歐洲鰻魚的出生地,但他發現他在大西洋上越往西行進,就有越來越多被釣上來的幼魚是美洲鰻魚。這引起了一些麻煩。除了測量這些幼魚的身長並估算其數量以外,現在他還不得不確定它們的種類。在大海上,在搖晃的船上,他不得不把每一條透明的小柳葉鰻放到顯微鏡下,試著去數它們背部的肌肉纖維,其數量所對應的是成年鰻魚脊柱上的椎骨數量。用這樣的方式,他可以確定這條幼魚屬於哪個種類,並構建出一個圖表,展示這兩種鰻魚在什麼地方最為常見。他的發現是,在大西洋西部,兩種鰻魚完全是混雜在一起的。歐洲鰻魚和美洲鰻魚的幼魚在一起游來游去,在海流中顯得那麼無力。它們在同一張網中被捕獲。這很可能意味著,歐洲鰻魚和美洲鰻魚不僅外觀很像,還是在同一個地方進行繁殖的。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意味著假如施密特找到了歐洲鰻魚的出生地,他也就自動找到了美洲鰻魚的出生地,那麼就剩下一個謎了:它們是如何區分彼此的?這些漂過大西洋的輕盈透明的柳葉鰻是如何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施密特認為,事情顯然是這樣的:這兩種鰻魚幼魚都被北大西洋暖流挾帶著,但在旅途中的某個地方分道揚鑣,美洲鰻魚突然向西游去,變成了玻璃鰻,遊進美洲的河流;而歐洲鰻魚則繼續往東遊。約翰內斯·施密特寫道:「西大西洋中這些數量巨大的幼魚,是怎樣區分彼此的,以至於那些屬於歐洲鰻魚的個體最後來到了歐洲,而那些屬於美洲鰻魚的個體來到了美洲和西印度群島沿岸?」

他得出的結論是,這兩種不同的幼魚,無論用肉眼來看多麼相似,它們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經被編入了不同的程式,有了不同的目標。美洲鰻魚長得更快一些,所以它們跟其歐洲表親不一樣,在經過美洲海岸時,就有力氣離開強大的海流,而不是繼續被帶往歐洲。1歲以後,美洲鰻魚的幼魚就經歷了第一次蛻變,變成了玻璃鰻;而歐洲鰻魚的幼魚將繼續隨海流行進長達兩年的時間,直到3歲後才變成玻璃鰻。

正是這一點讓鰻魚變得獨一無二,約翰內斯·施密特寫道。它的獨特之處不在於其蛻變,不在於成年的銀鰻會遊進海里穿越整個大洋去繁殖後代。「讓我們的鰻魚有別於所有其他魚類乃至所有其他動物的,是它們早在幼年階段所做的如此浩蕩的旅行。」

1914年春天,目標對約翰內斯·施密特來說終於觸手可及了。鰻魚的出生地越來越近了,所有的觀測都指向一個方向,現在需要的,只是繼續遠航。自然科學的態度——以實驗為依據的系統性觀測,在經歷了10年的尋找(有時候是令人絕望的尋找)之後,終於被證明是正確的了。真相很快就會在顯微鏡下展現。1914年5月,他發現了兩條只有0.84釐米長的鰻魚幼魚。

就在這時,世俗的事務插了進來。先是「瑪格麗特」號縱帆船在加勒比海的聖托馬斯島海岸擱淺後沉沒。收集起來的鰻魚幼魚獲得解救,但是,施密特寫道:「我們到了這裡,到了聖托馬斯島,沒有了船,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在貨輪上繼續推進工作。」

接著,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突然間,大西洋不僅是鰻魚進行繁殖的神秘地點,也成了一個戰爭地區。潛水艇監控著大海,將目標瞄準了所有航行的物體。參與施密特研究的貨輪中有好幾艘都沉沒了。在大洋上四處航行尋找小小的透明的柳葉鰻,不再只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想法,還是有生命危險的事情。

在漫長的5年時間裡,約翰內斯·施密特不得不坐在自己的屋子裡等待世界大國間無謂的爭鬥結束,然後他才可以重新開始自己重要得多的工作。在這段時間裡,他處理此前收集起來的資訊,給樣本拍照、編目,繪製圖表。他心裡急不可耐,因為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只待戰爭一結束」就可以開始。

1920年,隨著歐洲大部分地區變成了廢墟,約翰內斯·施密特重新出海了。在被迫中斷的這段時間裡,他做好了準備,此時他的裝備比之前好得多。他通過哥本哈根的東亞公司得到了「達納」號四桅縱帆船,給它配備了所有必要的科學裝備。而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知道該去哪裡搜尋。

在1920年和1921年,「達納」號在大西洋西部捕獲了6000多條歐洲鰻魚的幼魚,施密特能夠對這些極小的樣本所處的位置進行系統的描述。「這些樣本非常小,」約翰內斯·施密特寫道,「小到我們對繁殖地不存在任何懷疑。」

尋找某樣事物起源的人,也是在尋找自己的起源。我們可以這樣說嗎?對約翰內斯·施密特來說也是這樣嗎?7歲以後,對於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他只有日益模糊的記憶。孩提時代他釣過鰻魚嗎?他的手裡握過鰻魚,試著凝視過它的眼睛嗎?1901年,在他第一次出海的幾年前,他的舅舅約翰·凱爾達爾,那個時常扮演「代理父親」角色的人,溺水身亡。1906年,當他仍在沿著歐洲海岸四處航行的時候,他的母親去世了。這位往西進入開放海域、去往未知之地的約翰內斯·施密特,成了一個所有起源根脈都被切斷的年輕人。

然而,我們無法確切地知道這對他到底意味著什麼。在他的生平,或者說在他被保留下來的生平中,能解釋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生命獻給研究鰻魚起源的資料很少。他當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科學家。他被描述成一個非常有效率的人:他觀察、記錄,並試著去理解;只是他似乎極少去回答「為什麼」這樣的問題。他對世界以及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都有一種客觀的態度。在書信和報告中,他用詞簡練正規。在照片上,他看起來溫暖友善,通常都穿著三件套西服,打著領結。據說他喜愛動物,尤其喜歡狗。然而,驅使他行動的動力卻是一個深藏的秘密。他來自一個生活很有保障的中產階級家庭,從早年開始就在科學界如魚得水。跟英厄堡結婚後,他也成為哥本哈根上層資產階級的一員。他本可以選擇一種更簡單舒適的生活。按照我們通常用來衡量成功人生的因素——財富、幸福、地位——來看,顯然出海讓他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儘管如此,對於在浩瀚的大西洋上漂盪近20年以尋找那透明的小柳葉鰻這件事,他似乎從來沒有質疑過它的意義。

簡言之,約翰內斯·施密特被鰻魚問題迷住了,被歐洲鰻魚在哪裡繁殖、如何出生、如何死亡這個大謎團迷住了。「在我看來,」他寫道,「鰻魚的生命歷程,以其獨特性,是動物界任何其他物種都無法超越的。」

也許有那樣一類人:當他們決定要尋找某件勾起他們好奇心的事情的答案時,會不斷前進,永不放棄,直至最終找到。無論這會花費多長時間,無論他們有多麼孤單,無論這一路上會有多麼絕望。就好像是伊阿宋乘坐著「阿耳戈」號去尋覓金羊毛。

抑或是鰻魚問題激發了探究者身上的另一種毅力?我本人對鰻魚瞭解得越多,對歷史上人們為此付出的代價瞭解得越多,就越傾向於相信這一點。首先我願意相信,人們被神秘的事物吸引是因為其中包含我們熟悉的東西。儘管鰻魚的起源及其漫長的遷徙之旅非常奇特,但我們也可能產生共鳴,甚至覺得似曾相識:為了尋找家園,在海洋上進行漫長的漂流,回程時還更加漫長艱辛——為了找到自己的家,我們願意做的一切。

馬尾藻海是世界的盡頭,但也是萬物的起點。這是一個偉大的啟示。就連我和爸爸曾經在8月的夜晚從小溪中釣起來的淡黃色鰻魚,也全是柳葉鰻;它們從一個遙遠得超乎我想象的童話般的陌生世界出發,漂流了六七千公里來到我們面前。當我手握著它們、試圖凝視它們的眼睛的時候,我接近的是一個超越了已知世界邊界的東西。我們就這樣遭遇了鰻魚問題。鰻魚的神秘性變成了所有人心底疑問的迴響: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去哪裡?

對約翰內斯·施密特來說,是否也是這樣?

也許吧,不過這一切對他來說也可能完全無足輕重。他只是接受了一項任務,決定要完成它。他有自己明確的問題——鰻魚是在哪裡出生的;他有自己的處理方式,可以說,他的方式自能推動他邁向目標。他捕撈透明的小柳葉鰻,每次捕到一個樣本後,目標就變成了捕到一條更小的鰻魚。他面前的目標每一次變化1毫米,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鰻魚,當他穿越大西洋的時候,它們就一直在他腳下,一如既往。那些小小的柳葉鰻隨著海流朝著一個方向移動,而那些肥碩的成年銀鰻則固執地沿著反方向朝馬尾藻海游去。它們年復一年地離去或者回家,繼續著它們神秘的遷徙。無論是世界大戰還是人類的好奇心,都不會影響到它們。如同遠在約翰內斯·施密特出海之前,遠在亞里士多德第一次看見鰻魚並試圖瞭解它們之前,遠在最早的人類踏上地球之前,它們就已經在那裡了。鰻魚才不在乎什麼鰻魚問題,它們為什麼要在乎這個?對它們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

在約翰內斯·施密特1923年發表於《倫敦皇家學院哲學學報》的一份詳盡的報告中,他介紹了這項持續了將近20年的工作。在一份地圖上,他畫出了自己比較確信是鰻魚進行繁殖和產卵的區域。這個橢圓形的區域跟我們所稱的馬尾藻海的範圍基本上是一致的。

「在秋天的幾個月裡,」作為某種總結,他這樣寫道,「銀鰻離開湖泊和河流,遊向大海。離開淡水之後,鰻魚們基本上也離開了我們能觀測的範圍。在人類無法企及的地方,來自我們這塊大陸最遙遠角落的大量鰻魚,如同它們無數祖輩所做的那樣,選擇朝西南方向穿過大洋。我們無法說出這趟旅程要持續多久,但我們知道它們尋找的目的地在哪裡:西大西洋中的一個特殊區域,位於加勒比海的東北邊和北邊。這裡有鰻魚的繁殖地。」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我們能夠知道——至少可以基本確認——鰻魚是在哪裡進行繁殖的。這方面的所有知識都有賴於約翰內斯·施密特的工作。我們所不知道的是其中的原因。為什麼偏偏是在那裡?這場漫長而絕望的旅行以及所有那些艱辛和蛻變的意義是什麼?鰻魚在馬尾藻海里發現了什麼?

約翰內斯·施密特也許已經做了回答,他認為這不重要。存在是最重要的。世界是一個荒謬的地方,充滿了矛盾和存在的困惑。但只有擁有目標的人才可能找到意義。我們必須想象,鰻魚是幸運的。

就好比約翰內斯·施密特。1930年他被倫敦皇家學會授予聲望很高的達爾文獎章。至此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他的故事結束了。3年後,他死於流感。

意為「西橋街」,丹麥首都哥本哈根的著名街道。

意為「東橋街」。

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