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日復一日地坐在實驗室的桌旁解剖鰻魚,在顯微鏡裡尋找和觀察,記錄結果,尋找謎底。在顯微鏡下,所有的答案都將顯現,這是科學的承諾。如果我們不能相信這一點,那還有什麼東西是可以相信的呢?
不過,鰻魚的睪丸不願意現身,後來弗洛伊德越來越沮喪。每天傍晚六點半,他都會沿著的裡雅斯特窄窄的街巷散個步。他經過商店和露天咖啡座,朝大海的方向走。在那裡,在西沉的太陽下,水面變成了一面鏡子,把所有的生命都掩藏其下。他聽見碼頭工人在用德語、斯洛維尼亞語和義大利語交談,他聞到香料和咖啡的香味,看見魚販把當天捕獲的最後一點海產打包裝好,看見塗著眼影的女人們朝廣場上的酒吧走去。他看著那一切……心裡卻想著鰻魚。
我手上沾滿了海洋動物白色和紅色的血漬,我內心看到的一切都是動物死去後那閃閃發亮的組織,它們總是進入我的夢境。我心裡想的只有那些宏大的問題,它們是跟睪丸和卵巢——那些普世的關鍵問題聯絡在一起的。
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弗洛伊德待在簡陋的實驗室裡,被單調且毫無成果的工作吞沒了。最後他不得不說,他失敗了。他沒能找到他來這裡尋找的東西:鰻魚的雄性生殖器官,以及鰻魚問題的答案。「我為了一個實驗折磨著自己和鰻魚,結果卻是徒勞。我試圖找到雄性鰻魚,但我解剖的所有鰻魚都顯示,它們是雌性的。」
這是年輕的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得到的第一項真正的科研任務,而他註定要失敗。一連好幾周,他都站在桌旁,堅持不懈地解剖鰻魚,在它們冰冷、沒有了生命的身體裡翻尋,想找到生殖器官。在漫長的日子裡,他要聞著死魚的臭氣,身上沾滿鰻魚的黏液,卻連一個小小的睪丸都沒有找到。弗洛伊德研究了400多條鰻魚,沒有任何一條能被證實是雄性的。他清楚應該在鰻魚身體的哪個部位尋找,也能描述各種器官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儘管如此,他卻一直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在寫給愛德華·西爾伯施泰因的一封信中,他在文字間畫了一條遊動的鰻魚。這條鰻魚的嘴唇的弧度似乎形成了嘲諷的微笑。在同一封信裡,他對鰻魚用了一個稱呼,這個詞他早先也用在另一種對他來說同樣神秘的生物身上:野獸。
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在的裡雅斯特到底找到了什麼?也許什麼實質性的發現也沒有,但他想必對某些真相是多麼隱蔽有了初步的認識。鰻魚的真相如此,人類的真相也一樣。由此,鰻魚也將在日後影響到現代心理分析學。
19歲的弗洛伊德是一個很有野心的年輕研究者。他來到的裡雅斯特,目的是寫出一篇有開創性的研究報告,希望在這篇報告中徹底回答這個困惑了自然科學界許多個世紀的問題:鰻魚是如何進行繁殖的?他應該在一定程度上懂得了耐心和系統的觀察在研究中的重要性。這些知識日後將應用於坐在他診室沙發上的病人。
同樣,他是帶著對自然科學的堅定信念來到的裡雅斯特的,他堅信,對工作付出足夠努力的人,前方一定會有獎賞在等著。然而,鰻魚卻讓他不得不面對自己以及自然科學的侷限性。他在顯微鏡下沒有發現真相。鰻魚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答。一年後當他的報告完成時,他不得不承認,在鰻魚的性別和繁殖方式的問題上,仍然沒有什麼能夠得到證實。他用一種近乎自我否定的客觀語氣寫道:「基於我對那些葉形器官所做的組織學研究,我無法確定地說那就是鰻魚的睪丸,但我也沒有充分的理由來駁斥這種觀點。」
鰻魚欺騙了他,這或許導致了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後來離開純自然科學領域,轉而投入更為複雜和無法量化的心理分析。另外,說到弗洛伊德日後將深入研究的那個領域,鰻魚讓他捉摸不透的方式也頗具諷刺意味。它們在他面前隱藏了自己的性行為。這個後來將會確定整個20世紀的人的性和性行為觀的男人,這個對人類內心機制的研究達到前所未有深度的男人,在鰻魚身上甚至都沒能找到性器官。他去的裡雅斯特尋找鰻魚的睪丸,卻只找到一個未解之謎。他想了解一種魚類的性行為,結果卻充其量只是在人類自身的性行為方面有所發現。
這件事具有諷刺意味,還因為弗洛伊德跟水生生物之間的關係在更早以前就有些複雜。有很多文字寫到年輕的弗洛伊德跟一個叫吉塞拉·弗盧斯(giselafluss)的女孩的關係。他們的關係始於1871年,15歲的弗洛伊德有一段時間住在吉塞拉在弗賴貝格的家裡。弗洛伊德顯然被吉塞拉迷住了,當時她只有14歲。弗洛伊德在給愛德華·西爾伯施泰因的信中寫到她有多麼美麗迷人。這或許是他最初的性覺醒,然而卻以受挫和壓抑告終。幾年後當吉塞拉跟另一個男人結婚時,弗洛伊德給她取了一個「魚龍」(iichthyosaura/i)的綽號。這個綽號來自一種跟恐龍同時期的史前水生爬行動物的學名。
對弗洛伊德來說,這自然是青春期的一個文字遊戲。「弗盧斯」這個詞的意思是河流。作為弗盧斯家的女性成員,吉塞拉就成了一種水生怪物,代表所有暗中湧動的壓抑和沮喪,比如性。弗洛伊德用一種史前水生生物的名字給她起綽號,可能也是告訴自己,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青春且難以抑制的激情,現在已屬過往了。他不允許自己再被其他人或事物這樣誘惑了。直到的裡雅斯特的「野獸」出現,她們彷彿是一個象徵,是最初那個「魚龍」的後代。
在的裡雅斯特的那段經歷之後,要過上很多年,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才作為心理分析師,再次接近性這個領域。不過當他再次觸及這個領域的時候,他感興趣的只是被隱藏和壓抑的性。他關於閹割焦慮的理論,講的是孩子在低齡時會生出一種害怕被閹割的恐懼,害怕被截去性器官,被剝奪性別。四五歲的男孩,對母親充滿無意識的性渴望,同時會感受到跟父親有一種競爭關係。他感受到一種威脅,一種會因為自己的本能衝動而受到懲罰的恐懼,但他也感覺到恥辱和自卑;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渺小,這使得他要發展自我,慢慢地放棄對母親的渴望,轉而開始對父親的身份產生認同。弗洛伊德說,這個重要的事件出現於男孩發現女性沒有陰莖的時候。也就是說,他看到了女性,看到了她沒有男性性器官,在那一刻,他有了自我意識,意識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
弗洛伊德的「陰莖羨慕」理論與「閹割焦慮」同屬一脈,不過它研究的是女性性心理的發展。他認為,女孩一開始跟男孩一樣,也對母親有著強烈的依賴,而當她發現自己缺少陰莖時,便慢慢開始擺脫跟母親的聯絡,轉而被父親吸引。女孩將陰莖視為權力和活力的一個象徵。她懂得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生出羨慕,感受到了她投射在母親身上的羞愧。她意識到自己所缺少的東西,意識到男性性器官的缺位。在那一刻,她意識到了自己,以及自己的侷限。
這些理論自最初確立就多次受到質疑,並且是從各種角度受到質疑。有或者沒有男性性器官,在一個人的性心理發展過程中真的是一個如此重要的細節嗎?這聽起來很荒謬,有點可笑。這些理論產生於另一個歷史情境,也規避了自然科學通常的研究方法。它們在壓抑與隱秘處活動。它們無法被系統地觀測、確認或反駁。它們不是在顯微鏡中呈現的真理。
但我們還是必須相信,它們建立在某種經驗之上。我們在內心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看到了的裡雅斯特一間狹窄實驗室裡那個年輕的科學家。他遠離家鄉來到一座陌生城市,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深色的鬍子整齊乾淨。他站在窗邊的一張桌子旁,手裡拿著一條黏糊糊的死鰻魚。他在看顯微鏡,一如之前做過的400次觀察。此刻透過鏡片,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條鰻魚,他還看到了自己。
儘管年輕的弗洛伊德如此刻苦,但是鰻魚繁殖之謎還是繼續了一段時間。1879年,德國海洋生物學家利奧波德·雅各比(leopoldjacoby)有些沮喪地給美國魚類和漁業委員會寫了一份報告:
對一個不熟悉此事的人來說,這一定難以置信;而對一個相信科學的人來說,確實有點丟臉:有一種魚,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比其他魚更常見,我們每天都能在市場和餐桌上見到它們,儘管現代科學界花了那麼多力氣做了那麼多實驗,它們仍然能夠使自己的繁殖、出生、死亡方式保持隱秘。鰻魚問題存在的時間,跟自然科學的歷史一樣長。
弗洛伊德和雅各比都不知道的是,只有到了需要用的時候,鰻魚的性器官才會顯現出來。它們形態上的變化不只是為了適應新情況而做的表面調整,而是更具有存在性的意義。時機一到,鰻魚就會變成它們需要變成的樣子。
直到弗洛伊德這番失敗的努力過去20年之後,人們才在西西里島的墨西拿海峽成功找到了一條性成熟的雄性銀鰻。於是,鰻魚最終成為一種魚,一種跟其他魚並沒有那麼不同的生物。
德國在2002年使用歐元前的法定貨幣。
約瑟夫·帕內特(josephpaneth,1857—1890),奧地利醫生,他發現了小腸內的一種細胞,這種細胞後來被命名為帕內特細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