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格蒙得 弗洛伊德與的裡雅斯特的鰻魚

對於一條鰻魚,我們到底能知道多少?對於一個人呢?這兩個問題有時候是同一個問題。

1876年,當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接過亞里士多德於2000多年前留下的挑戰時,他20歲。亞里士多德之後,很多人接手過這個挑戰,可惜都徒勞無功,他們又繼續傳給了後面的人。西格蒙得·弗洛伊德註定是為自然科學界尋找聖盃的人。他將去尋找鰻魚的睪丸。

弗洛伊德1856年生於摩拉維亞的弗賴貝格(今屬捷克),但是在3歲時搬去了維也納。還在很小的時候,他就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學生了,對文學感興趣,極有語言天賦。他17歲的時候進入維也納大學。他學習醫學,但也研究諸如哲學和生理學等其他學科,並跟著卡爾·克勞斯(carlclaus)學習動物學。

卡爾·克勞斯專攻海洋生物學,是堅定的達爾文主義者,也是甲殼綱動物方面的專家,但他也像這個領域裡的所有人一樣對鰻魚感興趣。他早年研究過雌雄同體的動物,當時這個理論仍普遍用於鰻魚身上。除了擔任維也納大學的教授職務外,他還是的裡雅斯特一個海洋研究所的所長。

19世紀上半葉,鰻魚問題一直沒有什麼動靜。卡洛·蒙迪尼1777年發現一條雌性鰻魚的生殖器官並對它進行了可信的描述後,找到並確認雄性的器官顯然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有了這些發現,這個關於鰻魚繁殖問題的多年謎團將最終被解開。

不過一開始,很多人都懷疑蒙迪尼的發現。義大利自然科學家拉扎羅·斯帕蘭扎尼(lazzarospallanzani)就是一位這樣的懷疑論者,但後來他將以「徹底終結生物自生說的人之一」的身份被寫進歷史。斯帕蘭扎尼親自去科馬基奧調查蒙迪尼的發現,認為這個發現不可信。這個結論自然也非常權威。那麼多傑出的科學家在那麼長的時間裡都試圖解釋和描述過鰻魚的性別和繁殖方式。為什麼其他人沒有成功?這麼多年來,只找到唯一一條有性器官和魚卵的鰻魚。為什麼沒能找到更多?不,蒙迪尼的鰻魚似乎是獨一無二的。它應該是不可信的。另外,有時候這跟客觀的可信度沒有太大關係,而跟大家願意相信什麼有關。在科學界,有很多人就是不願意相信卡洛·蒙迪尼的這條鰻魚。

在德國,對鰻魚性別的尋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了一場民間鬧劇。能夠找到一條帶卵的鰻魚的人,可以得到50馬克的獎勵。全國的報紙都在報道這件事。這些鰻魚要被寄給魯道夫·菲爾紹(rudolfvirchow)教授,他將對它們進行認真研究,德國政府的漁業部門負責支付運輸費。媒體報道和豐厚獎金帶來的結果是,大量鰻魚被打包寄來。成百上千條鰻魚被從德國各地寄來,有吃了一半的、腐爛的,還有爬滿小寄生蟲的。這麼多包裹蜂擁而至,差一點將政府部門摧毀。可即便如此,帶有魚卵的性成熟的鰻魚還是沒有出現。

直到1824年,德國解剖學教授馬丁·拉特克(martinrathke)才成功地找到並恰當地描述了一條有著成熟生殖器官的雌性鰻魚。1850年,還是這位拉特克,發現了一條肚子裡有完全成熟的魚卵的鰻魚。看起來,蒙迪尼可能一直都是對的,他對鰻魚生殖器官的描述跟拉特克的描述是吻合的,只不過蒙迪尼那條鰻魚的魚卵處在早期階段,因此要小得多。

隨著這個生物學方程式的第一部分得到證實,對第二部分——神秘的睪丸——的尋找便可以正式開始了。然而一開始進展十分緩慢。很多科學家仍然選擇相信鰻魚是雌雄同體的。人們在那些性成熟的雌性鰻魚的生殖器官旁邊找到的脂肪組織,可能也是雄性器官。不然的話,怎麼解釋科學界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仍未找到這個謎團的答案呢?

自然科學界以外的人大多也不願意繼續相信那些更老舊的、更像是想象出來的理論。1862年,業餘研究者戴維·凱恩克羅斯(davidcairncross)出版了一本書,名字叫《銀鰻的起源》。他在書中重提了撒丁島漁民的一種古老理論,認為鰻魚最初的形態其實是一隻甲蟲。鰻魚們在乾燥的陸地上和在水裡適應得一樣好,這就可以證明它們曾經是昆蟲。

直到卡洛·蒙迪尼發現那條鰻魚將近100年後,也就是1874年,波蘭動物學家希蒙·希爾斯基(szymonsyrski)宣佈,他和的裡雅斯特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同事們發現的一條魚可能是成熟的雄性鰻魚。在它體內,他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葉形器官,有別於蒙迪尼和拉特克的描述。這很可能是大家一直在找的鰻魚睪丸。但因為希爾斯基對這個器官的描述還不夠充分,也未能證明它確實能產生精液,因此一切都還不確定。科學界需要進行更多的觀測。

正因如此,卡爾·克勞斯於1876年3月決定派他自己在維也納大學的一個年輕學生去的裡雅斯特研究所。於是,19歲的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就這樣來到了地中海旁的一個簡陋的實驗室裡,一隻手上拿著刀,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條死去的鰻魚。

19歲的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是一個有著堅定而宏偉的計劃的年輕人。此前一年他拜訪了曼徹斯特,他很喜歡那裡,甚至包括那裡的雨水和氣候。他渴望去更多的地方,最渴望的是能把更多時間用於實際的科學工作,能學到各個領域更多的知識,能去發現事物、描述事物、理解事物。他喜愛待在實驗室裡,在顯微鏡裡看到的東西永遠都是真實的,不容許偏見和迷信的存在。人類所有知識的起源都在實驗室裡。他憧憬著一個為科學服務的人生,也許是在英國,也許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他很嚴肅地思考過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自然科學,奉獻給生物學或生理學——它們有著清晰而具體的定義。在一張1876年的全家福中,他站在正中間,是所有兄弟姐妹中個子最高的。他一隻手放在媽媽阿瑪利亞坐的椅子上,穿著三件套西服,梳著偏分頭,留著整潔的深色鬍子。他直視相機,目光堅定,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感到不安。

正是這個19歲的年輕人,在1876年春天滿懷解開鰻魚之謎並留名科學史的野心來到了的裡雅斯特。的裡雅斯特——這座位於亞得里亞海東北隅的城市——當時屬於奧匈帝國,是一座作為海軍基地和港口的重要大都會。1869年蘇伊士運河建成以後,它還是通往東方的一扇大門。在的裡雅斯特的碼頭,人們卸下咖啡、大米和香料。世界各地的輪船來到這裡,這裡匯聚了來自整個歐洲的人:義大利人、奧地利人、斯洛維尼亞人、德國人和希臘人。早在羅馬帝國時期,的裡雅斯特就是一個人流匯聚之地、一個朝聖之地、一個各種語言和文化的碰撞之地。跟費賴貝格或維也納相比,這肯定是一座讓人印象深刻、複雜且神秘的城市。

那麼,年輕的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在的裡雅斯特發現了什麼呢?這方面的內容我們知道得很多,因為他在寫給兒時的朋友愛德華·西爾伯施泰因(eduardsilberstein)的多封信中描述了他在那裡的經歷。他是用西班牙語寫的,因為他和西爾伯施泰因是在學西班牙語時成為朋友的。他寫到了這座城市,寫到了它的餐館、商店和居民。他時不時會用一些奇怪的詞,也許是因為西班牙語對他們來說是外語,但更有可能這是朋友間的一種密碼文字。

在3月28日寫的第一封簡訊中,弗洛伊德說的裡雅斯特是一座非常美麗的城市,「野獸們都是極漂亮的野獸」。他說的「野獸」指的是女人。在的裡雅斯特最初的日子裡,正是女人們讓他最為著迷。在那些信中他說,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他就被深深吸引了,他遇到的每一個女人看起來都像「女神」一樣。他詳細描述了她們的容貌和身體上的優點,她們身材高挑苗條,有著高高的鼻子和深色的眉毛。她們的膚色比想象中要白,有著好看的髮型,有些人會把一縷頭髮垂下來遮住一隻眼睛,彷彿勾引人的誘餌。他去了隔壁城市穆賈,寫到那裡的女人似乎格外能生育,幾乎每兩個女人中就有一個懷孕了,助產士在這裡應該既不缺工作也不缺收入。他帶有諷刺意味地推測,那些女人也許受到了「海洋動物」的影響,因此「終年結果」。他還推測,她們是不是在某些特定時間共同進行繁殖的,「這是該由未來的生物學家回答的問題」。

他觀察、描述這些女性,就像一位科學家一樣,不過同時,她們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就好像屬於另外一個物種。然而,在的裡雅斯特,弗洛伊德似乎也沒有結識什麼親密的女性。不久後,他的心情和他對這座城市的態度就發生了改變。他開始講述自己的沮喪:那些吸引他的女人——既有年輕的也有年紀比較大的,似乎也讓他在情感上感到迷惘。他批評她們用了太多化妝品。他寫她們是如何坐在房子的窗邊微笑著往外看,與男人四目相交的。他略帶戲謔地抱怨說,因為自己的工作,他必須與她們保持距離。

他突然寫道,的裡雅斯特的所有女人都是「小蹄子」,奇醜無比。他似乎很煩惱,因為自己的情感不符合一個冷峻的、有體系的科學家的形象,而這正是他努力想成為的。「因為不允許對人類進行解剖,所以我拿她們沒辦法。」他注意到在這座城市中,即使年輕女孩也用化妝品之後這樣寫道。

彷彿是為了抵禦讓人分心的性方面的困惑,弗洛伊德轉而將精力集中於工作。他在實驗室裡有一個自己的房間,離亞得里亞海只有一箭之遙。「我離亞得里亞海最近的一股海浪只有步行五秒鐘的距離。」他在給西爾伯施泰因的信中這樣寫道。他還詳細描述了他的工作地點:

我的房間佈局不規則,寫字檯前面是唯一的一扇窗戶,寫字檯有很多抽屜和巨大的桌面。另外還有一張桌子是用來放書和其他用品的。有三張椅子,幾個架子,上面擺著二十多根試管。最後,還有一扇大門,可以走到外面。桌子左邊的角落裡放著顯微鏡,右邊的角落裡放著魚。桌子中央有一張紙,旁邊放著四支筆(所以我畫的都是漫畫,而且並非沒有價值),紙筆前面擺著很多玻璃容器、平底鍋、碗和木槽,裡面裝著海里來的一些奇怪的小動物,或者大型動物的肢體。其間還立著或平放著一些試管、儀器、針、蓋玻片和顯微鏡玻璃。所以當我工作時,就沒有地方放我的手了。我坐在桌子旁,從早上八點工作到十二點,從下午一點工作到晚上六點,相當勤奮。

每天早晨,他都會見到漁民們帶著當天的收穫——一整筐一整筐肥碩的亞德里亞鰻魚——進港。然後他就直接進實驗室開始工作。他向西爾伯施泰因說明了自己的工作目標,並附上簡單的圖畫:

你知道鰻魚的。長期以來人們只知道這種生物的雌體,就連亞里士多德都不知道雄體在哪裡,因此他說鰻魚是從泥土中長出來的。整個中世紀,甚至到了現代,人們都在積極尋找雄性鰻魚。在動物學界,如果完全按照帕內特的理念,在我們沒能得到出生證據的情況下,在生物的繁殖活動尚未被我們觀測到的情況下,如果這種動物沒有什麼外在的性徵,那我們就不能說哪些是雄性的哪些是雌性的。它們身上具有不同的性徵,這一點必須首先得到證實,只有解剖學專家才能做這件事(因為鰻魚不會記日記,我們無法就它們的性別得出結論)。亞里士多德對鰻魚進行了解剖,既沒有發現睪丸也沒有發現卵巢……最近的裡雅斯特的一位動物學家聲稱找到了鰻魚的睪丸,由此發現了雄性鰻魚。但是他顯然不知道顯微鏡這種東西,因此沒能對鰻魚的睪丸做精確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