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凝視鰻魚的眼睛

爸爸喜歡釣鰻魚有很多原因,我不知道他把哪一個放在首位。

但不管怎樣,我知道他喜歡去那條小溪旁,置身於那種有魔力的、雜草叢生的環境,那裡有靜靜流淌的溪流,還有柳樹和蝙蝠。他父母家就在幾百米之外。那是一個帶有住宅和馬廄的農莊,院子外有一條窄窄的碎石路沿著平緩的斜坡而下,通往小溪。爸爸自孩提時代起就在那裡奔跑,去釣魚或游泳。這條小溪彷彿構成了他的世界的外在邊界。他在水邊高高的草叢裡鑽來鑽去抓老鼠,把活老鼠塞進褲子口袋裡帶回家,然後在院子裡用它們練習打彈弓。冬天他在結冰的水面上溜冰。夏天,他跪在田野裡拔甜菜或挖土豆,這時他可以聽到急流的聲音。

這條小溪代表他最初的起點,是他熟悉、親近並且不斷回去的地方。而在那隱秘的溪底活動、偶爾現身的鰻魚代表的則是另外一種東西。它們更像是一種提醒:關於鰻魚或者人類,關於我們從何而來、要去何處,我們所知的是如此之少。

我還知道爸爸喜歡吃鰻魚。夏天,當我們釣來很多鰻魚時,他可以一週吃上好幾天。他通常會把鰻魚跟土豆用熔化的黃油煎著吃。媽媽負責做飯,她把去了皮並洗淨的鰻魚切成10釐米長的魚段,裹上面包屑,加點鹽和胡椒,用黃油來煎。我喜歡看她煎鰻魚。每次當她把魚放到熱鐵板上時,都會發生一種看起來不太真實的景象——鰻魚段在動。當它們被燙到後,彷彿痙攣般一跳一跳的,彷彿這些魚段仍有生命。

我站在一旁,驚訝地看著這個場景。一個身體剛剛還活著,但現在已經死了,甚至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可它仍然在動!如果死亡意味著靜止,那我們是否真的可以說這條鰻魚已經死了?如果死亡帶走了我們感知的能力,那這條鰻魚如何還能感覺到鐵板上的熱度?心臟不再跳動了,但它身上仍然存在某種生命。我想知道生命與死亡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後來我在某處讀到,章魚的觸角上有大量的神經末梢。其觸角上集中的神經細胞實際上要比大腦裡的多。此外每一個觸角都構成一個神經中樞,獨立於頭部的中央大腦。這好比它在每一個觸角的頂端都有一個小而自主的大腦。也就是說,觸角可以自己行動。一隻章魚既可以用觸角進行感知,也可以用觸角嘗味道,有些種類的章魚觸角上甚至有感光的神經細胞,使得它們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用觸角去看。不過還不止這些:當你切下章魚的一根觸角,這根觸角不僅能繼續活動,還能像一個幾乎完全獨立的生物那樣活動。我們可以扔一塊食物給這根觸角,它會抓住食物,試圖把它送到那個已經不再跟它連線的頭部的位置。

我在鰻魚身上看到了相似的行為。我曾切下一條鰻魚的頭,看著它身子的其餘部分遊走,彷彿在試圖拯救自己。我看著它在無頭的狀態下繼續活動了好幾分鐘。對鰻魚來說,死亡似乎是相對的。

我自己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吃鰻魚。這並不是因為我同情它們,而是因為我不喜歡吃鰻魚。那種肥膩的、有點腥的味道讓我感到噁心。但是爸爸愛吃鰻魚。他用手拿著吃,把骨頭啃乾淨,舔手指上的油脂。「真是肥美啊。」他說。但是用斯科訥話說出來更像是「該死的」。他除了煎著吃,還會煮著吃。也是切成同樣長的一段一段,放進一鍋鹽水裡和多香果、月桂葉一起煮。鰻魚肉變成了全白色,看起來油亮亮的。比起煎鰻魚,我更不喜歡煮鰻魚。

但是我很願意幫爸爸照看我們抓住的鰻魚。清早當我們從溪邊回到家時,我們把鰻魚裝在盛著溪水的黑色水桶裡。我們往另一個更大的桶裡裝滿清水,把鰻魚倒過去。然後它們要在那裡待上幾小時,有時候是一整天。中間某個時候,我們會給水桶換水。

我經常會出去看它們。媽媽的工作是幫人看孩子,房子裡全是小孩,我經常帶其他孩子去放著水桶的車庫裡玩。我用手戳那些鰻魚,試圖讓它們遊動起來。我演示怎麼抓它們,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鰻魚的身體兩側,大拇指像鉤子一樣卡住下面。我把鰻魚拎起來,讓它們在空中蜷縮、扭動。它們在水桶裡可以一動不動,就像死了或癱瘓了一樣。可是當我把它們拎起來的時候,它們突然有了一股狂暴的力量,纏住我的胳膊。我身上散發出一種鰻魚黏液幹了的臭味。我從不讓其他孩子動鰻魚。

到了晚上,我們開始殺鰻魚。這是一齣殘酷的場面。爸爸抓起鰻魚,將它摁在一張桌子上,拿出剖魚刀,把鋒利的刀尖直接扎進鰻魚頭部。鰻魚快速地抽搐扭動,身體蜷縮,彷彿整個身體是一大塊肌肉。等它稍微平靜下來後,爸爸把刀抽出來,把鰻魚放到一塊近1米長的木板上。他用一根約12釐米長的釘子將鰻魚的頭固定在木板上,使得它像被掛在十字架上一樣。然後他用刀扎進皮膚,沿著鰻魚頭部以下的身體切開一道口子。

「我們來把它的睡衣脫掉。」爸爸說著,遞給我一把鉗子。我夾住皮膚的豁口,唰的一下把鰻魚皮剝了下來。裡面藍瑩瑩的,像一件小孩的睡衣。有時,鰻魚的身體仍會輕緩地擺動著。

我們開啟鰻魚的身體,將內臟清理乾淨,把頭切下來,然後鰻魚就殺好了。

如果鰻魚很大,我們就會去稱一下,不過它們基本上總是差不多大小,在半公斤到一公斤之間。它們可能在肥瘦程度和顏色上略有差異,有些顏色偏白一點,另外一些是更為暗沉的黃褐色。但大體上它們都非常相似。在我們釣鰻魚的這麼多年裡,從來沒有釣到過一公斤以上的鰻魚。我們自然把這種大小的視為鰻魚中的巨人,不過我們也知道,存在近兩公斤的鰻魚。爸爸的夢想就是能釣到那樣大的魚。他在報紙上讀到過一篇關於一個業餘釣魚人變成一個釣大鰻魚的專家的報道。

「他能在溪邊一連坐上整整三天,」爸爸說,「三天三夜,他只是坐在那裡等。他可能坐了三天,但什麼都沒發生,然後突然魚就上鉤了。一條接近兩公斤的鰻魚!」

耐心顯然是首要條件,你必須捨得把時間花在鰻魚上面。我們把這個理解為一種交易。

我們也試過其他魚餌。我們把凍蝦掛在魚鉤上,也試過肥碩的蛞蝓和甲蟲,效果都不是特別好。有一回我們在溪邊的草叢裡發現一隻死青蛙,它肥碩光滑,可能是我們不小心踩死的。爸爸把它掛到魚鉤上,再將魚鉤扔進溪水中,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青蛙不見了,魚鉤空了。我們重新用起了蚯蚓。我們不斷在誘餌上下功夫,覺得終有一天一條大鰻魚會出現的。

直到今天它也沒有出現,這件事只是讓鰻魚繼續成為我們心中的一個謎。我認為也正是因為如此,爸爸才成為一個釣鰻魚的愛好者。他給我講玻璃鰻、黃鰻和銀鰻的故事,講它們是如何改變形狀的,講那些活得比人還久的鰻魚,講生活在狹窄黑暗的井裡的鰻魚。他講鰻魚穿過大西洋回到出生地的漫長旅行,那是一個離我所認識的世界很遠,甚至是我無法想象的地方。他講它們是怎樣利用月亮——或者太陽——的活動進行導航的,講每一條鰻魚是如何出於某種不明原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它們是怎麼能夠如此確信這些事情的?它們對自己所選的路怎麼能夠如此確信?

在爸爸講的馬尾藻海的故事中,它就像是一個陌生的童話世界,或者世界盡頭。我眼前浮現出一望無際的遼闊大海,突然變成了一片由海草組成的厚厚的地毯,海草叢中生機勃勃,鰻魚們互相纏繞著游來游去。它們死去,沉入海底,而與此同時,小小的透明的柳葉鰻遊了上來,讓自己被看不見的海流帶走。每當我們抓住一條鰻魚的時候,我都會凝視它的眼睛,想一瞥它曾經看見的那些東西。可它從不曾與我四目相接。

瑞典最南部的一個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