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亞里士多德與從淤泥裡誕生的鰻魚

在一些情況下,我們必須選擇要相信什麼。鰻魚就會讓我們面臨這種情況。

如果我們選擇相信亞里士多德,那麼所有鰻魚都是從淤泥裡誕生的。它們就這樣出現了,從水底的淤泥中「無中生有」地出現了。也就是說,它們不遵循通常的繁殖規則,不是由其他鰻魚製造出來的,不是通過交尾和卵子受精產生的。

按照亞里士多德於西元前4世紀提出的說法,大部分的魚自然是要產卵和交尾的。可是鰻魚,他解釋說,是一個例外。它們不分雌雄。它們既不產卵也不交尾。一條鰻魚不會賦予另一條鰻魚生命。它們的生命來自別的地方。

亞里士多德建議:在乾旱期去觀察一個乾涸的池塘。所有的水都被蒸發掉了,所有的淤泥和土都被曬乾了,硬化了的池塘底部已經完全不存在生命了。在那裡,沒有生物能存活,更何況是一條魚。但是當第一場雨降臨時,當雨水緩緩地重新灌滿池塘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瞬間,池塘裡又滿是鰻魚了。突然間,它們就在那裡了。雨水賦予了它們存在。

亞里士多德的結論是,鰻魚就是這樣誕生的,彷彿一種扭動的、神秘的奇蹟。

亞里士多德對鰻魚感興趣,這並不令人驚訝。他對所有生命都感興趣。當然,他是一個思想家、理論家,他跟柏拉圖一起奠定了整個西方哲學的基礎;但他同時也是自然科學家,至少以他生活年代的標準來看是這樣的。人們常說,亞里士多德是最後一個「知曉一切事情」的人,也就是說,他是最後一個掌握了人類積累的所有知識的人。比如,他也是觀察和描述自然的先驅。他的鉅作《動物志》(ihistoriaanimalium/i)是人類對動物世界進行系統化和分類的第一次嘗試,比林奈早了2000多年。亞里士多德觀察並描寫了大量動物以及一種動物區別於其他動物的特點:它們的模樣,身體部位、顏色和形狀,它們是怎樣生活和繁殖的,它們靠什麼為生,有什麼樣的行為習性。《動物志》是現代動物學的起源,一直到至少17世紀,它都是自然科學界的一部標準性著作。

亞里士多德在哈爾基季基的斯塔吉拉長大:那是愛琴海最北端的一個半島,有三條狹長的地峽深入海中,彷彿一隻有三根手指的手。他出身優越,父親是馬其頓國王的私人醫生;受過良好的教育,父親可能也設想過他未來從醫。然而他很早就失去了父母。父親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則可能更早。亞里士多德被一位親戚照顧,18歲時被送去雅典,在古代最好的學校——柏拉圖學園——學習。一個年輕的男子,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好學而聰穎,熱切地渴望去了解這個只有背井離鄉的人才能理解的世界。在雅典,他在柏拉圖身邊學習了20年,成為在某種程度上跟柏拉圖平起平坐的人。可是在柏拉圖去世後,亞里士多德沒有被選為學園的新掌門人,於是他去了萊斯沃斯島。就是在那裡,他開始認真研究動物和自然。或許也是在那裡,他第一次開始思考鰻魚是如何誕生的。

關於亞里士多德的自然科學研究到底是怎樣開展的,人們所知不多。他沒有記錄自己的觀察和解剖活動。他非常自信和詳細地描述了自己的發現和見解,但很少記錄他是如何得出這些結論的。不過,他親自做了構成《動物志》基礎的很多解剖工作,這一點我們幾乎可以完全肯定。首先,他顯然花費了很多時間研究水生生物,而在所有水生生物中,他在鰻魚身上花費的時間最多。沒有其他動物像鰻魚這樣,讓他寫了這麼多。他關於鰻魚內部構造的寫作尤其豐富詳細,比如其器官的相對位置及鰓的構造。

此外,關於鰻魚,他還經常直接跟其他不為後世所知的自然科學家進行爭論,彷彿在那個時代,鰻魚就已經引發了很多猜測,人們針鋒相對,眾說紛紜。亞里士多德斬釘截鐵地聲稱鰻魚體內從來都沒有魚卵,說那些持異見者只是沒有進行足夠認真的研究。他寫道,任何人都不會懷疑這一點,因為當我們切開一條鰻魚時,不僅找不到卵,而且根本找不到生產或輸送卵子或精液的器官。鰻魚體內沒有東西可以解釋它們是怎樣形成的。他還說,那些聲稱鰻魚會生育活幼魚的人,被自己的無知誤導了,他們的理解不是基於事實得出的。對那些說鰻魚有不同的性別,還指出雄性鰻魚的腦袋比雌性的要大的科學家,亞里士多德表示了鄙夷,說他們將物種差異誤認為性別差異。

亞里士多德對鰻魚做過研究,這是顯而易見的。也許是在萊斯沃斯島上,也許是在雅典。他將它們切開,研究過其內部器官,尋找過它們的卵和生殖器官,尋找過它們到底是怎樣形成的。他大概曾多次把一條鰻魚拿在手裡,仔細看著它,認真思考它是什麼生物。他得出的結論是,它們完全是一種自成一派的動物。

亞里士多德建立起來的這套認識動物和自然的方法,後來影響了——幾乎靠一己之力——整個現代生物學和自然科學,由此也影響了後來所有研究鰻魚的嘗試。這首先是一種經驗主義。亞里士多德說,只有通過系統的方式來觀察自然,我們才能描述它;只有通過正確的方式來描述它,我們才能理解它。

這套方法很激進,大體上也是很成功的。亞里士多德的很多觀測都極為精確,更別說它們都是在思想界還遠沒有出現動物學這門學科的時代進行的。特別是在水生動物領域,他的知識遠遠領先於他所處的時代。例如,他解釋並描述了章魚的解剖和繁殖,而他所使用的方法,直到19世紀才得以被現代動物學證實是正確的。而關於鰻魚,亞里士多德準確地說出它們可以在淡水與鹹水之間遷徙,它們有著非常小的鰓,夜裡很活躍,而白天則躲在較深的水域。

但就鰻魚而言,他也說了大量顯然非常奇怪的瘋話。儘管他有一套基於觀測的系統研究法,但是他從來沒能真正瞭解鰻魚。他寫道,鰻魚吃草和草根,有時甚至吃泥土。他寫道,鰻魚完全沒有鱗。他寫道,它們能活7到8年,可以在陸地上生存5到6天;而如果遇到刮北風,還能存活得更久。他還寫道,鰻魚沒有性別,是憑空長出來的。亞里士多德確信,鰻魚最初的形體其實類似於小型的蠕蟲類生物,類似於一種蚯蚓,自發地從土壤和淤泥裡生長出來,不需要其他生物的參與。這種蠕蟲出現在大海和河流裡,尤其是那些有著豐富的腐爛植被的地方,最適合它們的是較淺的沼澤地和長滿水草的河床,那些水被陽光照得很暖和的地方。「這一點毋庸置疑,」亞里士多德寫道,併為這場討論畫上了句號,「關於鰻魚的繁殖,就是這樣。」

所有的知識都來自經驗。這是亞里士多德最早也是最基本的領悟。對於生命的研究必須是經驗的和系統的。事實必須按照我們的感官所感受到的樣子去描述。首先要說明某個東西存在,然後才能集中精力去問那個東西是什麼。只有在我們收集到關於那個東西是什麼的所有資訊之後,我們才能靠近那個更抽象的問題——它為什麼是這樣的。也正是這種見解,為後來絕大多數試圖用科學來認識世界的努力奠定了基礎。

可為什麼鰻魚偏偏能溜出亞里士多德的理解範圍呢?這似乎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無論他多麼認真、多麼系統地研究鰻魚,得出的結論都是近乎荒謬而不科學的。

正因如此,鰻魚才如此與眾不同。自然科學界有很多謎,但很少像鰻魚之謎這樣持續這麼久、這麼難以破解。它們不僅觀察起來異常麻煩——因為它們奇特的生命歷程、怕光的特性,以及數次變身和煩瑣的繁殖方式,而且還非常隱秘,它們的行為方式既像是有意識的,也像是命中註定的。即便我們成功地觀察到了它們,即便我們湊得很近,它們似乎仍然溜出了我們的認知範圍。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研究鰻魚,試圖理解它們,我們理應比現在知道的更多。可我們還是沒能做到這一點,為何會如此,這仍然是個謎。在動物學界,這通常被稱為「鰻魚問題」。

亞里士多德可能是最早把對鰻魚的誤解用文字記錄下來的人之一,但他當然遠遠不是最後一個。進入現代以後,人類對鰻魚的研究依然不明朗。大量傑出的科學家以及有著不同程度熱情的業餘愛好者都對鰻魚進行了研究,但都沒能真正認識它們。這其中不乏科學史上最響噹噹的名字,他們想解開鰻魚問題而不得。彷彿人類的感官還不足以完成這項任務,彷彿觀測和經驗本身都不夠用了。不管人們怎麼努力,鰻魚躲在黑暗和淤泥中的某個地方,成功逃離了科學界的認知範圍。在鰻魚這個問題上,那些本來博學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卻總是受到信仰的擺佈。

以前,人們通常會把鰻魚和其他魚區分開來。它們自成一個物種,有自己的外形和行為習慣,有看不見的鱗片和幾乎注意不到的鰓,還有可以在陸地上存活的能力。它們如此不同,以至於很多人認為它們其實是一種生活在水裡的蛇或兩棲動物。早在荷馬的時代,他就已經把鰻魚和魚視為兩種不同的動物了。《伊利亞特》中的阿喀琉斯在殺死阿斯忒羅派俄斯並將他扔在一條河的水邊後,他是這樣說的:「來吧,成群的鰻魚和魚兒,來這具屍體身邊,用你們貪婪的嘴把這腎臟周圍的脂肪啃乾淨。」直到今天,人們還是會時不時提到這個問題:「鰻魚是不是魚?」

圍繞鰻魚到底是什麼動物的這種不確定性,也常常給人們帶來一種疏遠感。人們害怕鰻魚,或者厭惡鰻魚,它們黏糊糊的,身子扭來扭去,長得像蛇一樣,據說會吃人的屍體。它們在隱秘處、在黑暗中、在水底的淤泥裡活動。鰻魚是一種不同於其他動物的生物,無論它們分佈如何廣泛,在我們身邊的水域裡和我們的餐桌上多麼常見,在某些方面來說,它們對我們而言一直是一種陌生的生物。

在圍繞鰻魚的所有謎團中,持續時間最長、被人討論得最多的依然是:它們到底是怎樣繁殖的。直到最近這一個世紀,我們才能就這個問題給出一個合理但仍然不夠完善的回答。在很長的時間裡,許多人都選擇相信亞里士多德和他的理論,說這是一種自己從淤泥里長出來的蠕蟲。另一些人相信自然哲學家大普林尼的說法。大普林尼死於西元79年維蘇威火山爆發的時候。他說鰻魚跟石頭髮生摩擦,身體釋放出一種微粒,這種微粒變成新的鰻魚,它們通過這種方式來增殖。有一些人相信希臘作家阿特納奧斯(athenaeus)的說法,他於3世紀解釋說,鰻魚分泌一種液體,這種液體沉入淤泥中,然後變成新的生命。

有史以來,各種充滿想象的理論層出不窮。在古埃及,人們深信鰻魚是自己產生的,當太陽溫暖了尼羅河水,鰻魚就會憑空長出來。在歐洲各地,人們認為鰻魚是從海底腐爛的植物中誕生的,或是從一條死去的鰻魚已經腐爛的屍體上長出來的。人們認為鰻魚產生自海水的泡沫,或是春天當陽光遇到湖泊、河流兩岸的某種露水時形成的。在人們很喜歡釣鰻魚的英國鄉下,長期以來大家更傾向於相信一種理論,即鰻魚是馬尾上的毛落入水中後形成的。

在關於鰻魚是如何形成的這個問題的各種理論中,有很多顯然都是基於一個共同的想法,即生命可以由沒有生命的物質演變而成。那是一種自發形成的生命,是宇宙誕生的一個小回響。比如,一隻從一粒塵埃中誕生的蚊子,一隻從一塊肉中誕生的蒼蠅,一條從淤泥里長出來的鰻魚,這通常被稱為「生物自生說」,在顯微鏡被髮明之前,這是科學界一種非常普遍的想象。人們單純地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東西,比如當我們觀察一塊腐爛的肉時,突然看到蒼蠅的蛆蟲從裡面爬了出來,但在沒有觀察到蒼蠅或蒼蠅卵的情況下,人們除了相信蛆蟲是自己長出來的,還會相信別的什麼解釋嗎?同樣,如果人們沒有觀測到進行繁殖的鰻魚,就所看到的情況來說,它們也沒有任何生殖器官,那麼人們也只能相信鰻魚是自己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