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自生說」的想法自然也把我們帶回萬事萬物的起源、最初的生命誕生的問題上來。如果存在一個明確的開始,即生命從無到有誕生的時刻(無論人們認為這是神蹟,還是別的什麼因素造成的),那麼,認為這種自生現象,比如鰻魚的誕生,也是可以重複的,也許就不完全是瘋話了。
對萬事萬物到底是怎麼起源的,有各種不同的解釋。《聖經·創世記》中講到一陣「神風」掃過荒蕪空曠的土地,不僅製造了光、陸地和植被,還製造出所有的動物。古代的斯多亞學派的哲學家們說到了「元氣」,即生命的氣息,那是塵世的生命與靈魂共同需要的空氣和熱量的結合。不過這些說法的前提是,相信沒有生命的東西可以轉變成有生命的東西,活著的東西和死去的東西實際上互相依存,在那些看起來沒有生命的東西中也可能存在某種形式的生命。當人們無法看懂和解釋鰻魚的時候,最簡便的解釋自然就是這種了。鰻魚問題折射出的其實是「所有生命從何而來」的謎團。
然而鰻魚之所以如此與眾不同,是因為直到今天,當我們試圖瞭解它們的時候,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仍然選擇投身於信仰。因為即便今天我們以為自己知道了鰻魚的生活和繁殖習性——從馬尾藻海出發的漫長旅行、一次次蛻變、耐心的等待、為了繁殖而返回海洋的旅行,以及之後的死亡,即便這一切可能都是真實準確的,這其中仍有很多東西只是我們的猜測。
沒有人見過鰻魚繁殖,沒有人見過一條鰻魚讓另一條鰻魚的卵受精,也沒有人成功地在飼養環境中讓鰻魚繁殖。人們認為所有的鰻魚都是在馬尾藻海孵化出來的,那是因為最小的柳葉狀魚苗是在那裡被發現的。但是沒有人確切地知道鰻魚為什麼偏偏要在那個地方而且只在那個地方繁殖。沒有人確切知道它們是怎樣完成這趟回馬尾藻海的漫長旅行的,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是怎樣找回那裡的。人們認為所有的鰻魚繁殖後都會在短時間內死去,這是因為在此之後沒有人發現過活鰻魚。而另一方面,沒有一條成年的鰻魚——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在它們的繁殖地被人觀測到過。也就是說,沒有人在馬尾藻海見過一條鰻魚。也沒有人能完全明白鰻魚每一次蛻變的目的,沒有人準確地知道一條鰻魚能活多久。
亞里士多德死後2000多年來,鰻魚仍然是自然科學界的一個謎,因此它也成了所謂形而上學的一種象徵。「形而上學」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雖然這個概念是在他死後才被提出來的)。它是哲學的一個分支,研究的是客觀自然之外的事物,是我們藉助感官不能觀測到並描述的事物。
它所研究的並不一定是上帝。更準確地說,形而上學是一種描述事物的本質,也就是整個現實的嘗試。它聲稱,存在本身與存在的性質是不一樣的。它還聲稱,這兩個問題是相互獨立的。鰻魚存在。存在在先。而存在是什麼,則完全是另一碼事。
我願意認為,也正因如此,鰻魚才持續讓那麼多人著迷。原因就在於,人類的知識還不完善,因此信仰與科學的交叉地帶——在那裡事實與神話和想象的痕跡並存——才如此有吸引力。原因也在於,那些相信科學和自然規則的人,偶爾也願意為神秘的東西開啟一道小小的縫。
如果你認為一條鰻魚應該保持它現在在我們認知中的樣子,那麼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你也必須允許它仍是一個謎。至少目前是這樣。
後來鰻魚確實仍然是個謎。它們是魚還是別的全然不同的物種?它們是怎樣繁殖的?是產卵,還是生育活體幼魚?它們是沒有性別的生物嗎?它們是雌雄同體的生物嗎?它們在哪裡出生,又在哪裡死亡?在亞里士多德死後的那麼多個世紀裡,鰻魚是被很多理論關注的物件,所有試圖瞭解它們的努力都必然充滿神秘感。在中世紀,有兩種理論特別常見,它們經常是結合在一起的:一種理論說,鰻魚是胎生動物,也就是說它們生育出活體幼魚;另一種理論說,鰻魚是雌雄同體的,也就是說它們同時擁有兩種性別。
17世紀,隨著自然科學的復興,鰻魚問題成了一個更為系統的學科研究的物件。亞里士多德的遺產——尤其是他堅持認為需要對自然進行系統性觀測的主張——被重新拾了起來,於是人們對世界的看法,包括人們對鰻魚的看法,發生了改變。
然而即便如此,還得等上很多年,人們才開始找到鰻魚之謎的答案。鰻魚生出活幼魚這種理論早已被亞里士多德堅決否定了,可是後來這種理論卻發展得更為強勁。比如英國作家艾薩克·華爾頓(izaakwalton),他於1653年出版了第一部關於釣魚的書《釣客清話》,大獲成功。他說,鰻魚是胎生的,會生出活體幼魚,但它們也是沒有性別的。新鰻魚是在老鰻魚的體內形成的,但在這之前並不存在受精現象。
後來又出現了來自比薩的義大利醫生、科學家弗朗切斯科·雷迪(francescoredi),他第一次對生物自生的觀念進行了有根據的批判。通過用蒼蠅進行的實驗,他於1668年證明了創造生命需要卵子和受精。「所有的活物都是由卵子變成的。」他說。他還研究了鰻魚,併成功地表明,人們偶爾能在鰻魚肚子裡找到的那種幼小的蠕蟲狀生物實際上應該是寄生蟲,而有些人猜測它們是還未出生的小鰻魚。雷迪認為,鰻魚可能根本不是胎生的,但他一直沒能找到任何生殖器官或卵子,也沒能回答它們是如何進行繁殖的這個問題。
在這種背景下,義大利帕多瓦大學得知了一個轟動性的訊息。那一年是1707年,一位叫桑卡西尼的外科醫生參觀了義大利東海岸科馬基奧的一處鰻魚養殖場。他在那裡看到了一條鰻魚,它又大又肥,於是他便忍不住拿出手術刀將它剖開。在這條鰻魚的體內,他發現了非常像生殖器官的東西,以及非常像魚卵的東西。
他把這條切開的鰻魚寄給他的朋友,帕多瓦大學自然史教授安東尼奧·瓦利斯內裡(antoniovallisneri)。作為「生命可以無中生有」觀念的堅定反對者,瓦利斯內裡自然感到非常激動,他又把這條鰻魚寄給了博洛尼亞大學,那個時代的很多傑出的自然科學家都在那裡。
這條來自科馬基奧的鰻魚,使得對鰻魚繁殖問題的研究再次煥發新生,在啟蒙運動時期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自然科學領域的興趣焦點。但這條鰻魚並沒有真的如瓦利斯內裡所希望的那樣引起轟動。因為人們要問:找到的這些物質到底是什麼?這些物質看起來像是生殖器官和魚卵,可誰能確定呢?一件事情要得到證實,需要進行系統性的觀測和進一步的研究,需要開展略微激烈的學術辯論,而不僅僅是提供資訊。著名解剖學教授安東尼奧·瑪麗亞·瓦爾薩瓦(antoniomariavalsalva)認為,瓦利斯內裡希望稱為生殖器官和魚卵的那些東西,極有可能只是尋常的脂肪組織,毫不出奇。另一位科學家認為,這可能是崩裂的魚鰾。這種懷疑引發了一場學界爭執。一位叫莫里內利(mollinelli)的教授發起了一場懸賞活動,獎勵能夠上交一條肚子裡被證實有魚卵的鰻魚的人。他得到一個看起來很像的樣本,直到後來他才發現,上交這條鰻魚的漁民因為希望得到獎金,往鰻魚肚子裡塞滿了其他魚的卵。
就這樣,這條來自科馬基奧的鰻魚成了一個學術傳奇,可鰻魚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決。人們找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大家對此意見紛紜。而在瑞典,1758年給歐洲鰻魚制定學名的卡爾·馮·林奈,得出了一個也許更為省事的結論:鰻魚應該還是胎生的。
直到瓦利斯內裡發現那條鰻魚70年後,憑藉一個近乎詭異的歷史巧合,鰻魚問題才有了第一個突破。一條新的鰻魚,也是在科馬基奧附近釣到的,來到了博洛尼亞大學的一張桌子上。這一回這張桌子屬於解剖學教授卡洛·蒙迪尼(carlomondini),他後來因為描述並命名了一種導致耳聾的耳朵畸形而聞名。蒙迪尼對這條鰻魚進行了研究,並寫了一篇現已成為經典的關於鰻魚問題的文章。他在這篇文章中第一次以一定的科學準確性對一條性成熟的雌性鰻魚所具有的魚卵和生殖器官進行了描述。之前那條來自科馬基奧的鰻魚,也就是70年前安東尼奧·瓦利斯內裡寄到博洛尼亞大學的那條,在蒙迪尼看來是一個誤會。通過與前輩們的發現做比較,他指出,當年在那條鰻魚肚子裡找到的東西,極有可能只是崩裂的魚鰾。而這條新的鰻魚體內的東西則是貨真價實的。它體內那些褶皺狀物體確實是生殖器官,那些水滴狀的小東西確實是魚卵。
那一年是1777年,關於鰻魚到底是什麼的問題可以說終於有了一個初步答案。如果一條鰻魚能夠擁有生殖器官,能夠被證實會產卵,那麼無論如何它都不是自生的。它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個謎,但至少是植根於這個能被我們觀測和描述的世界的一個謎。伴隨著蒙迪尼的發現,鰻魚與人類之間的距離更近了一步。現在缺的只是這個生物學方程式的第二部分了。
卡爾·馮·林奈(carlvonlinné,1707—1778),瑞典博物學家,動植物雙名命名法的創立者。
蓋烏斯·普林尼·塞孔都斯(gaiuspliniussecundus,23—79),又稱大普林尼,古羅馬作家、自然哲學家,著有《自然史》一書。
羅馬帝國時代作家,生平不詳,用希臘語寫作,留下《歡宴的智者》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