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亨利國王的來信送到的時候,修士們正在會議室裡。
傑克新建了一座大會議室來容納一百五十名修士——在全英格蘭,這是單獨一家修道院中修士人數最多的。這座圓形建築有一個石頭拱頂天花板和一層層的石階,供修士們當座位。高階修士們坐在圍牆而設的石凳上,比起其餘石階來要稍微高一些;而菲利普和喬納森的座位則是門對面靠牆的兩把有雕刻的石椅。
一名年輕修士正在誦讀《聖本篤戒律》的第七章。「謙卑的第六步,其達到的標準是:修士要滿足於一切最卑微低賤的東西……」菲利普意識到,他不知道正在朗讀的那位修士的姓名。是因為他年紀越來越大了呢,還是因為修道院太大了呢?「謙卑的第七步,其達到的標準是:一個人不僅要在口頭上承認他比起別人來更為低劣,而且要在內心深處這樣相信。」菲利普知道,他還沒有到達謙卑的這一階段。在他六十二年的生命中,成就頗多,而且是靠勇氣、決心和動腦筋才取得的。他需要不斷提醒自己,他成功的真正原因是他有上帝的幫助,沒有這一點,他的全部努力將一事無成。
坐在他身邊的喬納森,不安地變換著坐姿。喬納森在謙卑的品德上比起菲利普來麻煩更多。自高自大是好的領導人的缺點。喬納森現在已做好準備接管修道院,有點躍躍欲試。他和阿蓮娜交談過,他也熱切地想試試她的農耕技術,比如用馬耕地,在休耕地上種燕麥和豆類這種春播作物。菲利普想,三十五年前,我在養羊剪毛的問題上也一樣。
他知道,他該下臺,把副院長的職位移交給喬納森,他自己應該在祈禱和靜思中度過晚年。這是他常向別人建議的辦法。但如今他老到該退休了,這種前途卻讓他害怕。他的身體還像鍾一般硬朗,他的頭腦一如往常那樣活躍。靠祈禱和靜思來打發日子會把他逼瘋的。
然而,喬納森不會總這樣等下去。上帝賦予了他管理一座大修道院的才幹,他也不想浪費他的才賦。近半年,他拜訪過許多修道院,無論走到哪裡,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近幾天裡,有一位院長病故了,那裡的修士請喬納森競選院長,菲利普難於拒絕讓他去。
菲利普不記得名字的那個年輕修士剛剛讀完那一章,外面有人敲門,跟著,司閽就走了進來。巡察史蒂文兄弟向他皺起眉頭,在讀經時是不準干擾修士的。巡察負責紀律,史蒂文像所有擔任這項工作的人一樣,在制度上是一絲不苟的。
司閽壓低了聲音報告:「國王派來了信使!」
菲利普對喬納森說:「你去關照一下,好嗎?」信使堅持要把信親手交給一名負責的高階修士。喬納森出去了。修士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菲利普堅定地說:「我們來繼續悼念死者。」
為死者所做的祈禱開始後,他想不出亨利二世國王對王橋修道院會有什麼話說。看來不大像什麼好訊息。亨利對教會抱頑固態度已經長達六年。爭論始於宗教法庭的裁判權問題,然而,我行我素的國王和滿腔宗教熱忱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各持己見,不肯妥協,從而使這一爭論發展成危機,貝克特被迫出走。
令人傷心的是,英格蘭教會並非團結一致地支援大主教。像沃爾倫·比戈德這樣的主教就站在國王一邊,以向王室邀寵。然而,教皇則向亨利施加壓力,要他和貝克特講和。或許,這場爭論的最糟結果是,亨利出於從英格蘭教會內部獲得支援的需要,會讓像沃爾倫這樣權力慾極強的主教們在宮廷中具有更大的影響。正因如此,一封來自國王的信,對菲利普來說,可能是異乎往常的不祥之兆。
喬納森回來了,遞給菲利普一卷蠟封的牛皮紙寫的信。蠟封上蓋著巨大的玉璽。所有的修士都在觀望。菲利普也覺得,他手中拿著這樣一封信,再要求大家集中精力去祈禱亡靈,是不大可能了。「好吧,」他說,「我們以後再繼續祈禱。」他開啟印封,展開了信。他掃了一眼開頭的客套話,就把信交給了喬納森,以年輕人的視力讀起來要省力些。「請你給大家讀一下。」
在慣用的問候之後,國王寫道:「林肯的新主教,我已經提名現任王橋主教,沃爾倫·比戈德出任……」喬納森的聲音被議論聲淹沒了。菲利普憎惡地搖起頭。自從在那次審判菲利普的法庭上被揭出了當年的醜行,沃爾倫在本地已經信譽掃地,他已經無法擔任主教了。於是他居然說服國王提名他做林肯的主教——林肯是世界上最富的主教管區之一,而在英格蘭,則是僅次於坎特伯雷和約克的第三重要的主教區。林肯的主教位置離大主教只有短短的一步之遙了。亨利甚至可能推薦沃爾倫取代托馬斯·貝克特做坎特伯雷大主教,即英格蘭教會的領袖。一想到沃爾倫,菲利普怕得簡直感到噁心。
修士們平靜下去之後,喬納森繼續讀信:「……我已經建議林肯的長老和教士會選舉他。」菲利普想,這可是說著容易辦著難了。皇家的推薦幾乎等於命令,但也不全是,如果林肯的教士會反對沃爾倫,或是他們有自己的候選人,他們就會給國王制造麻煩。國王或許最後能達到目的,但這就難以預料了。
喬納森繼續讀:「我命令你們,王橋修道院的修士會,對王橋的新主教舉行選舉;我推薦你們選舉坎特伯雷的副主教,我的僕人韋勒姆的彼得,作為主教。」
從在座的修士中爆發出不約而同的抗議呼聲。菲利普身心都冷了。那個自鳴得意、怨天尤人、自以為是的彼得副主教,居然被國王選做王橋的新主教!彼得和沃爾倫是一丘之貉。他倆雖然真心虔信上帝,但對自身的錯誤都毫無感覺,以致把他們個人的意願看成是上帝的旨意,結果便不擇手段地追求他們的目標。若是彼得做了主教,喬納森將在一個由沒有心肝的鐵腕人物統治的郡裡,以副院長的身份,把生命耗費在為正義和尊嚴而鬥爭上。而如果沃爾倫當上了大主教,喬納森就沒有解脫的希望了。
菲利普看到了前景將長期黑暗,猶如國內戰爭時的最惡劣的階段一般,威廉式的伯爵們將要橫行霸道,自尊自大的教士們將要不顧教民的疾苦,從而使這座修道院再一次萎縮到其先前那種貧窮和虛弱的陰影中。想到這裡,他義憤填膺了。
氣憤的不只是他一個。巡察史蒂文站起身來,滿臉通紅地叫著:「這絕不行!」他是扯著嗓門喊的,完全無視於菲利普的規定:在會議室中,任何人都要安靜地講話。
修士們熱烈歡呼,但喬納森卻顯示了他的聰明,他只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我們該怎麼辦?」
司廚伯納德還是那麼胖,他說:「我們應該拒絕國王的要求!」
好些修士都表示同意。
史蒂文說:「我們要寫信給國王,說我們要選我們擁護的人。」過了一會兒,他又馴順地補了一句,「當然要遵照上帝的指示。」
喬納森說:「我不贊成直截了當地拒絕。我們越是迅速地對抗國王,就會越快地把他的惱火惹到我們頭上來。」
菲利普說:「喬納森說得不錯。敗在國王手下的人會得到寬恕,但戰勝了國王的人是要遭殃的。」
史蒂文發火了:「可是你這是屈服!」
菲利普和別人一樣擔心和害怕,但他必須表現出平靜。「史蒂文,請你節制一點,」他說,「我們當然要為反對這種無理的任命而戰。但我們要謹慎而聰明地去做,永遠要避免公開衝突。」
史蒂文說:「可是你準備做什麼呢?」
「我還沒想好。」菲利普說。他開始有點沮喪,但現在他已開始感到要挺身一搏了。他這一生已經一再為此而戰。他曾在這座修道院中為之奮鬥,擊敗雷米吉烏斯,當選副院長;他曾在本郡為之奮鬥,反對威廉·漢姆雷和沃爾倫·比戈德;如今,他要在全國範圍內為之奮鬥了。他將要和國王較量。
「我想,我要去一趟法蘭西,」他說,「去見托馬斯·貝克特大主教。」
在以往的每次危機中,菲利普都能夠考慮出一個方案。每當他本人或他的修道院或他的城鎮受到無法無天的野蠻勢力的威脅時,他都想出了某種防衛或反擊的辦法。他雖無必勝的把握,但他從來沒有不知所措——目前這次可不同了。
當他到達法蘭西王國巴黎東南的桑斯時,依然滿腹疑團。
桑斯的大教堂是他所見過最寬敞的建築。中殿足有五十英尺寬。與王橋大教堂相比,這裡給人的印象是寬敞而不是明亮。
他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法蘭西旅行,他意識到教堂的樣式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多,也才理解了傑克·傑克遜那次旅行所接受的建築式樣革新的影響。菲利普在途經巴黎時,特地去拜訪了聖但尼的修道院教堂,看到了傑克從那裡得到的啟發。他還看到了兩座類似王橋大教堂的帶飛拱的教堂,顯然,別的匠師也曾面臨著和傑克同樣的問題,而且也想到了同樣的解決方案。
菲利普去拜望桑斯的大主教白手威廉,他是已故國王斯蒂芬的侄子,是一名出色的年輕教士。威廉大主教邀請菲利普進餐。菲利普受寵若驚,但還是婉辭謝絕了。他千里迢迢來見托馬斯·貝克特,如今已近在咫尺,他已迫不及待了。他出席了大教堂的彌撒後,便沿著約訥河向北,出了鎮子。
作為全英格蘭最富有的一座修道院的副院長,他這次旅行可謂輕裝簡從,他只帶了兩名武裝護衛和一個叫布里斯托爾的邁克爾的年輕修士做助手,還有一匹馱馬載著在王橋抄寫並加了精美插圖的聖書,用做沿途拜訪院長和主教時饋贈的禮品。這些貴重的聖籍是極有價值的禮物,與菲利普簡樸的隨行人員形成強烈對比。這是他有意為之,他要讓人們對修道院而不是對他本人肅然起敬。
就在桑斯的北門外,在河畔陽光普照的草地上,他發現了歷史悠久的聖哥倫布修道院,過去這三年裡,托馬斯大主教一直住在這兒。托馬斯的一位教士熱情地向他致意,招呼僕人看管他的馬匹和包裹,引他到主教駐蹕的客房去。菲利普覺得,這些被放逐的人一定很高興接待家鄉來的客人,不僅出於鄉誼之情,而且也因為這是一種支援的跡象。
菲利普和他的助手受到飲食款待,並被介紹給托馬斯的追隨者們。這些教士大多很年輕,而且——在菲利普看來——也都相當聰明。沒過多久,邁克爾就和他們當中的一個人爭論起變體的問題。菲利普嘬吮著一杯葡萄酒,聆聽著他們的辯論,但沒有參與。後來,一個教士對他說:「您的看法如何,菲利普神父?您還一直未發表觀點呢。」
菲利普微微一笑:「對我來說,這些糾纏不清的神學問題是最不必憂慮的了。」
「為什麼?」
「因為這些問題終究會得到解決,眼前還是擱置起來的好。」
「說得好!」一個新的聲音說,菲利普抬起頭來,看到了坎特伯雷的大主教托馬斯。
他馬上意識到面對著一個大人物了。托馬斯身材又高又瘦,英俊脫俗,長著寬寬的額頭,亮亮的眼睛,白白的皮膚和深色的頭髮。他大概比菲利普要小十歲,五十或五十一歲的樣子。儘管他身處不幸,但滿臉仍帶著喜樂的表情。菲利普馬上看出來,他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這也部分地解釋了他何以能從貧寒出身直步青雲。
菲利普跪下去,吻了他的手。
托馬斯說:「認識你真高興!我一直都想去拜訪王橋——我聽到許多有關你的修道院和雄偉的新大教堂的事。」
菲利普很為他的美言所感動。他說:「我來見你,是因為我們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被國王置於危險之中了。」
「我想聽聽這一切,馬上就聽,」托馬斯說,「到我的房間裡來。」他轉過身,儀態堂皇地走了出去。
菲利普跟在後面,心情豁然開朗起來。
托馬斯把他領進了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張用木頭和皮革做的考究的床,上面蒙著細亞麻布的床單和一床繡花被;但菲利普還看到,屋角里卷著一張薄席,他隨即想起,人們都說托馬斯從來不用主人提供的奢侈傢俱。菲利普想起自己在王橋的那張舒適的大床,心中一陣愧疚,他在舒適的床上打鼾,而英格蘭的大主教卻睡地鋪。
「說起大教堂來,」托馬斯說,「你認為桑斯這個怎麼樣?」
「令人驚歎,」菲利普說,「誰是建築匠師?」
「桑斯的威廉。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吸引他到坎特伯雷去。坐吧,告訴我,王橋出了什麼事。」
菲利普講了沃爾倫主教和彼得副主教的事。托馬斯對他講的每一件事都深表興趣,還問了很多有見地的問題。他不但外表迷人,而且頗有頭腦。他需要這兩者,才能升到足以粉碎英格蘭有史以來一個最強悍君主的意志的地位。據傳,在托馬斯的大主教的袍服下,穿著一件粗毛襯衫;菲利普提醒自己,在大主教迷人的外表下,必定有一個鋼鐵般的意志。
菲利普敘述完之後,托馬斯的表情嚴肅起來。「絕不準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說。
「的確。」菲利普說。托馬斯的堅定語氣給了他鼓勵。「你能制止嗎?」
「只要我回到坎特伯雷。」
這可不是菲利普所期待的回答:「不過,你難道不能馬上就給教皇寫封信嗎?」
「我一定寫,」托馬斯說,「今天就寫。教皇不會承認彼得做王橋的主教的,我向你保證。但我們無法制止他坐進主教宮殿。而且我們也不能任命別人。」
菲利普聽罷托馬斯這番確定無疑的消極話,既吃驚又失望。他一路走來,始終抱著希望:托馬斯會做出他辦不到的事,想出擊潰沃爾倫陰謀的辦法。但聰慧的托馬斯也為難了。他所能提供的一切,只是重返坎特伯雷掌教的希望。當然,到了那時候,他有權否定主教的任命。菲利普氣餒地說:「有沒有你很快回去的希望呢?」
「有些希望,如果你是個樂觀派的話,」托馬斯回答,「教皇已經擬就了一個和平條約,他敦促我和亨利同意。其中的條款我是可以接受的,條約給了我一直為之奮鬥的東西。亨利也說,他可以接受。我堅持要求,為了表明他的誠意,要給我和平的親吻。他拒絕了。」托馬斯說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交談時的那種自然的抑揚平緩了下來,變作了綿延的單調。所有的輕鬆愉快也從臉上消失了,換上了面對漫不經心的教眾佈道時,教士的那種自我剋制的神情。菲利普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多年來支援他奮鬥不已的那種執拗和驕傲。「亨利拒絕和平的親吻是一個跡象,表明他計劃將我誘回英格蘭,然後再毀棄一致同意的條款。」
菲利普點著頭。和平的親吻是彌撒禮儀中的一部分,是信任的象徵,從婚禮到停戰的一切協定,沒有了這種親吻,就不算完成。「我能做些什麼呢?」他說,既在自問,也在問托馬斯。
「回英格蘭去,為我力爭,」托馬斯說,「給你那些副院長、院長同僚們寫信。從王橋派出一個代表團去見教皇,向國王請願。在你那座心愛的大教堂中佈道,告訴全郡的人民,他們最高的教會領袖被他們的國王一腳踢開了。」
菲利普點點頭。這些事他一件也不會去做。托馬斯在要他站在反對國王的一邊,這或許能對托馬斯計程車氣有些好處,但對王橋卻毫無益處。
菲利普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既然亨利和托馬斯已經如此接近了,也許用不了多大力氣就可以把他們湊到一起了。菲利普抱著希望想,或許,他能做點什麼。這念頭振奮了他,使他樂觀起來了。目標遠了點,但不會有損失。
說到底,他們只不過在一次親吻上不一致。
菲利普看到他弟弟十分顯老,非常震驚。
弗朗西斯的頭髮變灰了,眼睛下面有眼袋,面部皮膚很乾枯。不過,他已經六十歲了,也許沒什麼可奇怪的。何況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精神矍鑠。
菲利普意識到,使他煩惱的正是他的年齡。像以往一樣,看見弟弟,他就會想到自己如何上了年紀。他已有多年沒有照過鏡子,他不清楚自己有沒有眼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很難摸出來。
「亨利喜歡做些什麼?」菲利普問,他很好奇,像所有的人一樣,總想知道國王在私下裡是什麼樣子。
「比莫德強,」弗朗西斯說,「她很聰明,但太喜歡做些小動作。亨利卻非常坦率,你永遠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他們坐在巴約的一座修道院的迴廊裡,菲利普這次就暫住在這裡。亨利國王的宮廷就在附近幾步遠的地方。弗朗西斯還在為亨利工作,他已經為他工作了二十年了。他如今是文書長,負責一切王室書信和檔案的起草。這是個重要而有權的職位。
菲利普說:「坦率?托馬斯大主教不這麼看。」
「這不過是托馬斯又一重大判斷錯誤。」弗朗西斯嘲弄地說。
菲利普認為,弗朗西斯不該對大主教這麼輕蔑。「托馬斯是個偉大的人。」他說。
「托馬斯想當國王。」弗朗西斯干脆地說。
「而亨利看來想當大主教。」菲利普回敬說。
他們互相盯視了一會兒。菲利普想,如果我們兄弟倆都吵了起來,那就無怪亨利和托馬斯鬥得這麼兇了。他笑了笑,說:「好啦,你我無論如何不能為這事發生爭吵。」
弗朗西斯的面孔平和了:「當然不能吵。別忘了,他們的爭吵已經摺騰了我六年了。我沒法像你那麼超脫。」
菲利普點點頭:「不過,亨利為什麼不肯接受教皇的和平計劃呢?」
「他肯的,」弗朗西斯說,「我們離和解只差毫釐。但托馬斯要求更多。他堅持要有和平的親吻。」
「不過,如果國王是誠心誠意的,他一定會給一個和平的親吻的,對吧?」
弗朗西斯提高了嗓音。「這不在計劃之內!」他用一種氣惱的聲音說。
「可是,為什麼不可以吻一下呢?」
弗朗西斯嘆了口氣:「他很願意的。但他曾經發過一次誓,是當眾發的,絕不給托馬斯和平的親吻。」
「許多國王都違背過誓言。」菲利普爭辯說。
「那都是軟弱的國王。亨利不會違揹他當眾發下的誓言的。正是在這類事情上他和可憐的斯蒂芬國王不同。」
「這麼說,教會不該再試著用其他方法勸說他了。」菲利普不大情願地承認說。
「話說回來,托馬斯為什麼一定堅持要親吻呢?」弗朗西斯氣惱地說。
「因為他不信任亨利。有什麼能制止亨利毀棄協議呢?托馬斯對此能做什麼呢?重新出走嗎?他的支援者都很堅定,但他們疲憊了。托馬斯不能再從頭經歷這一切了。因此,在他屈服以前,他該得到鐵一般的保證。」
弗朗西斯傷心地搖了搖頭。「現在已經成了自尊心的問題了,唉,」他說,「我知道亨利無意欺騙托馬斯。但他也不願被迫去做什麼,他最不喜歡覺得受到強制了。」
「我看,托馬斯也一樣,」菲利普說,「他已經要求這一表示,也沒法收回了。」他睏乏地搖了搖頭。他原以為弗朗西斯可能會出個什麼主意把那兩個人弄到一起,但這任務看來不可能了。
「這件事的可笑之處是,亨利很願意在他們和解之後親吻托馬斯的,」弗朗西斯說,「他只是不願作為先決條件來接受。」
「他當真這樣說過嗎?」菲利普說。
「是的。」
「那可就全不一樣了!」菲利普激動地說,「他到底怎麼說的?確切點!」
「他說:‘我要親吻他的嘴,我要親吻他的腳,而且我要聽他講彌撒——在他回來之後。’我是親耳聽到的。」
「我要把這話告訴托馬斯。」
「你認為他能接受這一點嗎?」弗朗西斯熱切地說。
「我不知道。」菲利普簡直不敢去抱希望了,「看起來這只是小小的一點退讓。他可以得到親吻——只是比他所要求的遲一點。」
「對於亨利來說,也有點類似小小的退讓,」弗朗西斯精神越來越振奮地說,「他給了那一吻,但是自願的,而不是被迫的。天啊,也許能成呢。」
「他們可以在坎特伯雷和解。全部協議可以提前宣佈,這樣,雙方都無法在最後一分鐘再更改了。托馬斯可以講彌撒,而亨利可以給他親吻,就在大教堂裡。」他想,隨後,托馬斯就可以制止沃爾倫的邪惡計劃了。
「我準備向國王提出這一建議。」弗朗西斯說。
「我去向托馬斯說。」
修道院的鐘聲響了。兄弟倆站起了身。
「儘量說服吧,」菲利普說,「要是成功了,托馬斯可以回到坎特伯雷——而如果托馬斯回來了,沃爾倫·比戈德就完蛋了。」
他們在諾曼底和法蘭西王國邊界一條河岸邊的美麗草地上會面,地點離福萊特瓦勒和維也威洛黑兩鎮不遠。亨利國王帶著他的隨從先到一步,隨後,托馬斯在桑斯大主教威廉的陪同下也到了。菲利普在托馬斯的隊伍裡,瞥見了他弟弟弗朗西斯,陪著國王在草地的另一邊。
亨利和托馬斯已經達成了協議——在理論上。
雙方都接受了妥協,和平的親吻將在貝克特回到英格蘭後,在和解的彌撒上給出。然而,在他們倆會面之後,才會說妥。
托馬斯策馬走到草地中間,把手下全都留在了身後,亨利也照樣做了。大家都屏息觀望著。
他們談了好長時間。
別人誰也聽不見他們在談些什麼,但大家都能猜到。他們談著亨利對教會的冒犯,談著英格蘭主教們不服從托馬斯的情況,談著有爭議的克拉倫登憲法,談著托馬斯的出走,談著教皇的作用……起初,菲利普擔心他們會大吵一番,就此益發敵對地分手。他們以前曾經接近於達成協議,還像這樣會晤過,隨後出了什麼情況,有什麼事傷了一方或雙方的自尊,結果便說了些生硬的話,發起火來,互相指責對方不肯讓步,他們現在談得越長,菲利普越樂觀。他覺得,要是他們中哪一個想發火,恐怕早就該發了。
酷熱的夏日午後開始涼爽了。榆樹的影子變長了,投到了河對岸。那種緊張勁兒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
後來,終於發生了什麼事。托馬斯動了。
他是要騎馬走開嗎?不是。他在下馬。這意味著什麼呢?菲利普屏息注視著。托馬斯下了馬,走到亨利跟前,在國王腳下跪倒。
國王下了馬,擁抱托馬斯。
雙方的隨員們歡呼著,把帽子拋向天空。
菲利普感到淚水湧進了眼睛。衝突解決了——靠的是理智和良好的意願。事情本該如此。
或許這是未來的徵兆。
二
那是聖誕節,國王發起了脾氣。
威廉·漢姆雷嚇壞了。他只知道有一個人脾氣和亨利國王的一樣大,那就是他母親。亨利簡直和她一樣嚇人。他的模樣本來就夠讓人害怕的了:寬肩膀、厚胸脯和大腦袋;而他一發起火來,他的藍眼睛會充血,他長著雀斑的臉會漲得通紅,他習慣的焦躁不安會變成一隻被困的熊的氣沖沖的踱步。
他們是在布林-洛-胡瓦,那是亨利的一片獵場,位於諾曼底海濱的獵園裡。亨利本應當高高興興的。他喜歡打獵勝過世上的一切,而這裡又是他最喜歡的一處地方。但他還是發怒了。原因就是坎特伯雷的托馬斯大主教。
「托馬斯,托馬斯,托馬斯!這就是我從你們這些討厭的高階教士嘴裡聽到的一切!托馬斯正做這個——托馬斯正做那個——托馬斯侮辱了你——托馬斯對你不公平。我煩死托馬斯了!」
威廉悄悄打量著大廳裡圍著圓桌吃著聖誕正餐的伯爵、主教和其他顯貴的臉色。他們大多表情緊張。只有一個人面帶得意之色,那就是沃爾倫·比戈德。
沃爾倫曾經預言過,亨利很快就會又和托馬斯翻臉的。他說,托馬斯取得的勝利太有決定意義了,教皇的和平計劃逼迫亨利過分屈從了,隨著托馬斯試圖兌現皇家的承諾,他們會再次吵翻的。但沃爾倫並沒有向後一靠,等著瞧事態的發展,他一直努力造成他的預言變成現實。靠了威廉的幫助,沃爾倫不斷地向亨利告發,托馬斯返回英格蘭後都在做些什麼:帶著一隊騎士在鄉間騎馬到處走啦,拜訪他的親信並且策劃若干背叛陰謀啦,懲處他流放期間支援國王的教士啦。沃爾倫在向國王轉告這些密報之前總要先給它們添些油加些醋,但他說的每件事都有些依據。然而,他卻在為已經燒得夠旺的火扇風。那些在六年爭吵中拋棄了托馬斯的人,現在都膽戰心驚地過日子,唯恐遭到報復,於是他們都熱衷於向國王說他的壞話。
因此,亨利一生氣,沃爾倫便喜上眉梢了。他可能真該高興。托馬斯回來後,他的日子最不好過。大主教拒絕批准任命沃爾倫為林肯的主教。而且,托馬斯還提名菲利普副院長做王橋的主教。如果托馬斯辦到了,沃爾倫就會失去王橋,而又得不到林肯,他可就毀了。
威廉自己的處境也會變得困難。阿蓮娜代行伯爵的職權,菲利普取代沃爾倫當上主教,喬納森毫無疑問地繼任副院長,威廉就會徹底遭到孤立,在郡裡沒有一個聯盟。正因此,他在宮廷中和沃爾倫合夥破壞亨利國王和托馬斯大主教之間搖搖欲墜的協議。
沒多少人吃餐桌上的天鵝、鵝、孔雀和鴨子。威廉平時本是個敞開肚皮大吃大喝的人,此時只是小口小口地嘬著麵包,喝著牛奶甜酒——一種用牛奶、啤酒、雞蛋和肉豆蔻做的飲料,來平息他那多膽汁的胃。
亨利這次發脾氣是因為聽說托馬斯派了一個代表團到達圖爾——教皇亞歷山大在那裡駐蹕——去告發亨利沒有執行和平條約中他那部分條款。國王的一位老參議波翁的昂茹惹爾說:「不除掉托馬斯,國無寧日啊。」
威廉吃了一驚。
亨利大吼一聲:「對!」
對威廉來說,顯然,亨利說這個字是表示悲觀,並非認真的提議。然而,威廉有一種感覺:昂茹惹爾的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威廉·馬爾瓦桑懶洋洋地說:「我從耶路撒冷回來經過羅馬的時候,聽人說一個主教被處死了,就因為他傲慢得讓人無法忍受。該死,現在我要是能想起他的名字就好了。」
約克的大主教說:「看來,似乎對抗托馬斯再沒別的辦法了。只要他活著,不管在國內還是在國外,總要煽動叛亂。」
在威廉看來,這三個人的話聽起來異曲同工。他看了看沃爾倫。這時沃爾倫開口了:「要想讓托馬斯懂得體面,是沒有意義的——」
「安靜點,你們這些人!」國王吼著,「我聽夠了!你們就知道抱怨——你們什麼時候能夠起而行動呢?」他從他的杯子裡喝了一大口淡啤酒。「這啤酒味道像尿!」他怒氣衝衝地大喊。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眾人匆忙站起身,他站起來,風風火火地出了房間。
隨後是一陣憂心忡忡的沉寂,這時沃爾倫說:「這意思再清楚不過了,我的諸位大人。我們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採取點行動對抗托馬斯。」
埃塞克斯的伯爵威廉·曼德維爾說:「我認為,我們應該組成一個代表團去見托馬斯,讓他老實點。」
「要是他拒絕聽從理智,你該怎麼辦?」沃爾倫說。
「我看,我們就以國王的名義把他抓起來。」
好幾個人同時開口講話。大家分成了幾派。圍著埃塞克斯的伯爵的一夥人開始計劃派代表團到坎特伯雷去。威廉看見沃爾倫在和兩三個年輕些的騎士說話。沃爾倫和他目光相遇,示意他過去。
沃爾倫說:「威廉·曼德維爾的代表團成不了事。托馬斯可以輕而易舉地對付他們。」
雷金納德·菲茨厄斯狠狠看了一眼威廉,說:「我們有幾個人認為,是採取嚴厲行動的時候了。」
「你是什麼意思?」威廉說。
「你聽見昂茹惹爾說的話了。」
理查·勒·佈列特是個十八歲上下的大孩子,他脫口而出:「處死。」
這個字眼讓威廉心裡發冷。那樣可就嚴重了。他瞪著沃爾倫:「你們要請求國王允許嗎?」
雷金納德回答了:「不可能。他不能事先許可這件事的。」他微笑著,「但他能在事後嘉獎他忠實的僕人。」
年輕的理查說:「好吧,威廉——你跟不跟我們一起去?」
「我不知道,」威廉說。他感到既激動又害怕,「我還得再想想。」
雷金納德說:「來不及想了。我們現在就得走。我們得趕在威廉·曼德維爾之前到達坎特伯雷,不然的話,他那夥人會礙事的。」
沃爾倫對威廉說:「他們需要一個年長的人和他們一起去,指導他們策劃這次行動。」
威廉欣然同意了。這不僅可以解決他的全部問題,國王說不定還會為這件事賜給他一塊伯爵采邑呢。「可是,殺死一位大主教該是彌天大罪啊!」他說。
「不必擔心這個,」沃爾倫說,「我會給你懺悔寬恕的。」
在這夥殺手去英格蘭的路上,他們準備去做的這件罪大惡極的事,一直像暴風雨的烏雲似的懸在威廉的頭上。他什麼別的事都想不起了;他吃不下,睡不著;他舉止失措,言談混亂。船到多佛時,他已經要放棄這次行動了。
他們在聖誕節三天後,一個星期一的晚上,到達了肯特郡的鹽林城堡。城堡屬坎特伯雷大主教所有,不過在他出走期間,被布羅克的雷納夫佔據了,至今不肯歸還。確實,托馬斯向教皇申訴的一項內容就是,亨利國王未能把城堡歸還給他。
雷納夫給威廉注入了新精神。
雷納夫曾經在大主教不在時,趁權力空缺之機,在肯特胡作非為,大有威廉當年之風,為了恢復他隨心所欲的自由,他什麼都肯做。他對暗殺計劃十分熱心,很高興能有機會參加進來,立刻就有滋有味地討論起細節了。他們講求實效的辦法,驅散了一直蒙著威廉視線的迷信引起的恐懼的霧翳。威廉又一次開始設想,如果他重當伯爵,沒人可以對他指手畫腳,那會是一番什麼景象。
他們大半夜都沒睡,一直在計劃這次行動。雷納夫用一把刀在桌上畫著大教堂院子和大主教宮殿的平面圖。修道院的房舍在教堂的北側,這是很不尋常的——通常都和王橋一樣,在南側。大主教宮殿與教堂的西北角相連,要從廚房院子進去。他們商討計劃的時候,雷納夫派騎士到他在多佛、羅切斯特和布萊青雷的要塞中去,命令他的騎士們次日上午在通往坎特伯雷的大路上同他會合。天快亮了,這夥陰謀家上了床,爭取睡上一陣。
長途跋涉之後,威廉的腿火燒火燎地疼。他希望這是自己這輩子參加的最後一次軍事行動。如果他沒算錯的話,他很快就要五十五歲了,再幹這種舞刀弄槍的事,是有點太大了。
儘管他很睏乏,但雷納夫給了他振奮的影響,他還是睡不著覺。一想起要殺掉一位大主教,他就恐懼不已,儘管他已被赦免了罪孽。他害怕如果睡著了,會做噩夢。
他們已經研擬出了一個很好的主攻方案。當然,會出錯的,總會出些錯的。重要的是在出現意外時,要能隨機應變。但無論為了什麼事,一夥職業武士戰勝不多的柔弱修士,不會很難的。
灰濛濛的冬晨昏暗的光線,透過射箭視窗,洩進了房間。過了不久,威廉就起來了。他竭力想做點祈禱,但他做不成。
別人也早早起來了。他們一起在大廳中吃早飯。和威廉及雷納夫一起的,還有被威廉指定為攻擊組組長的雷金納德·菲茨厄斯,組裡年紀最小的理查·勒·佈列特,最大的威廉·特雷西和地位最高的休·莫維爾。
他們穿上鎧甲,就騎上雷納夫的馬匹出發了,天氣嚴寒,天空垂著烏雲,似乎就要下雪。他們沿著叫作石街的老路走著。在半個上午的旅程中,又有好幾名騎士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他們的主要集合點在城外的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雷納夫曾經向威廉保證,那兒的院長是托馬斯的老敵手,但威廉還是決定,只告訴他,他們是來逮捕托馬斯的,而不說要殺他。他們對外要一直這麼講,直到最後一刻。除了威廉本人、雷納夫以及從法蘭西跨海而來的四名騎士外,誰也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們在中午時分到達修道院。雷納夫召集來的人已經等在裡面。那位院長招待他們吃了午飯。他的葡萄酒非常好,他們全都喝了不少。雷納夫向他的人簡單交代了一下任務,要他們包圍修道院,不準任何人逃掉。
威廉一直在發抖,就是站在客房的火邊也止不住。這不過是一次簡單的行動,但失敗的代價可能是被處死。國王自有辦法為謀殺托馬斯辯解,但決不會支援未遂的謀殺。他會推脫不知情,而將行兇者絞死。威廉在郡守任上絞死過許多人,但想到自己的身體吊在繩端上搖晃,還是讓他發抖。
他轉而去想,作為成功的獎賞,他可以指望得到的伯爵采邑。到了這把年紀,重新當上伯爵,讓人們對他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真是太美了。或許阿蓮娜的弟弟理查會死在聖地,亨利國王會把他的舊產業再賜給威廉。這念頭比烤火更讓他全身暖和。
他們離開修道院時,已經是一支小部隊了。他們一路順利地進入了坎特伯雷。雷納夫控制這一帶地方已有六年,目前還沒有放權。他的勢力比托馬斯還大,難怪托馬斯向教皇苦苦抱怨呢。他們一到,立刻就包圍了大教堂院子,封鎖了所有的出路。
行動開始了。到此刻為止,從理論上說,還是可以在未造成任何傷害前取消全部計劃的;但這時,威廉怕得打了個冷戰,心想木已成舟,只有豁出去了。
他留下雷納夫負責包圍的人馬,給自己留下一小夥騎士和士兵。他把大部分騎士安頓在大教堂院子的正門對面的一所房子裡。然後,帶著剩下的三個陰謀分子騎馬進了廚房院子,像是官方訪問者,而不像武裝入侵者。威廉本人則跑進門樓,用劍尖指著嚇壞了的守門人。
攻擊在進行。
威廉的心提到了喉嚨口,他命令一名士兵捆起守門人,然後把其餘的人都召集進門樓,把大門關上。現在,沒人能夠出入了。他已經用武裝控制了修道院。
他隨著那四個陰謀分子進入廚房院子。院子北面是馬廄,但那四個人把馬拴在院子當中的一棵桑樹上。他們摘下了佩劍、腰帶和頭盔,他們要再維持一會兒和平訪問的表象。
威廉追上了他們,也把他的武器放到樹下邊。雷金納德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一切順利,」威廉說,「這地方已經給隔絕了。」
他們穿過院子,向宮殿走去。他們進了門廊。威廉指定叫作理查的一名本地騎士留在前廊裡守衛。其餘的人進入了大廳。
宮殿中的僕人正坐下來吃午飯。這說明他們已經伺候完托馬斯和同他在一起的教士和修士。一個僕人站了起來。雷金納德說:「我們是國王的人。」
房間裡立刻靜了下來,但那個站起來的僕人說:「歡迎,我的大人們。我是大廳的管家,威廉·菲茨尼爾。請進吧。你們要不要用餐?」
威廉想,他可真夠友好的,在他的主人和國王不和的情況下。可能有人專門囑咐過他。
「不用了,謝謝。」雷金納德說。
「走了這麼遠路,來杯葡萄酒吧?」
「我們從國王那裡給你的主人帶來了一封信,」雷金納德不耐煩地說,「請馬上給我們通報一下。」
「好的。」那管家鞠了一躬。他們都沒有武器,因此沒有理由拒絕他們。他離開餐桌,走到大廳的盡頭。
威廉和四個騎士跟了過去。那些默不作聲的僕人的目光緊盯著他們。威廉又像每次投入戰鬥前那樣顫抖起來,他巴不得能馬上打起來,因為他清楚,到那時候他就會好了。
他們全部上了樓梯,到樓上去。
他們來到一間寬敞的會客室,周圍一圈擺著板凳。一面牆的中間有個大寶座。好幾個穿黑袍的教士和修士坐在板凳上,但寶座上沒人。
那管家走進房間,到了一個開著的門前。「國王派來了信使,我的主教大人。」他高聲通報。
沒有聽見裡面有聲音應答,大概大主教點了下頭,因為管家招手讓他們進去。
騎士們大步走過房間,進入內室時,修士和教士們都睜大著眼睛瞪著他們。
托馬斯·貝克特坐在床邊,身上穿著大主教的袍服。屋裡另外只有一個人:一個修士,坐在托馬斯的腳邊,聽他說話。威廉和那修士的目光相遇,認出那是王橋的菲利普副院長,不由得大驚失色。他在這兒幹什麼?不用說,是在邀寵。菲利普已被選為王橋的主教,不過還沒有被批准。這時,威廉兇殘而得意地想,他永遠也不會得到批准了。
菲利普看到威廉也同樣驚訝。不過,托馬斯繼續講著,假裝沒注意到這幾個騎士。威廉想,這是故意做出的無禮表示。騎士們在床周圍的矮凳和板凳上落座。威廉心想他們要是不坐下就好了,這樣看上去像是社交拜訪,他覺得他們已經有點失去衝動了。也許這正是托馬斯的目的所在。
托馬斯終於看他們了。他並沒有起身向他們問好。除了威廉,那幾個他都認識,他的目光落在地位最高的休·莫維爾身上。「啊,休。」他說。
威廉事先指定由雷金納德負責這次行動,因此,是雷金納德而不是休,和大主教談話。「我們從諾曼底,從國王那裡來。你是想在眾人面前還是私下裡聽他的口信呢?」
托馬斯躁怒地從雷金納德看到休,又回到雷金納德身上,似乎他不高興和代表團中一個低階身份的人打交道。他嘆了口氣,然後說:「你先走吧,菲利普。」
菲利普站起身,面帶憂慮地走過騎士們的身旁。
「不過不要關門。」托馬斯對他背後說。
菲利普出去以後,雷金納德說:「我以國王的名義要你到溫切斯特去回答對你的指控。」
威廉看到托馬斯面色變白,很是得意。「原來是這麼回事。」大主教安詳地說。他抬眼看去,管家正在門口徘徊。「叫大家都進來,」托馬斯對他說,「我想讓他們都聽聽這個。」
修士和教士們魚貫而入,菲利普副院長也在他們中間。有的人坐下了,剩下的都靠牆站著。威廉並不反對,相反,在場的人越多越好;因為這次非武裝對決的目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下製造口實:托馬斯違抗王命。
大家各就各位之後,托馬斯看著雷金納德。「再說一遍吧?」他說。
「我以國王的名義要你到溫切斯特去回答對你的指控。」雷金納德又重複了一遍。
「什麼指控?」托馬斯安詳地說。
「謀反。」
托馬斯搖起頭。「我不會受到亨利的審問的,」他平和地說,「我沒有犯罪,上帝曉得。」
「你把王室的僕人開除出教會。」
「那不是我,而是教皇做的。」
「你懷疑其他主教。」
「我以慈悲的條件提出恢復他們的職位,他們拒絕了。我的提議並未收回。」
「你毀謗王太子的加冕禮,以此威脅王位繼承人。」
「我沒做過這類的事。約克的大主教無權為任何人加冕,而且教皇已為他的厚顏無恥譴責了他。但並沒有人暗示過那次加冕無效。」
雷金納德氣急敗壞地說:「這些事是一件接一件的,你這該死的傻瓜。」
「夠了!」托馬斯說。
「我們也受夠你了,托馬斯·貝克特,」雷金納德叫喊著,「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們對你受夠了,你的傲慢無禮,你的惹是生非,你的叛逆謀反,夠了!」
托馬斯站了起來。「大主教的各城堡都由國王的人佔據著,」他高聲說,「大主教的租賦由國王收走了。大主教還奉命不得出坎特伯雷城。現在你倒來告訴我,你們受夠了?」
一個教士試著干預,對托馬斯說:「我的大人,咱們還是私下裡討論這個問題吧——」
「為了什麼目的呢?」托馬斯厲聲說,「他們要求的是我不該做也不會去做的事情。」
這些高聲叫嚷吸引了宮殿中所有的人。威廉看到,從門口到房間,都擠滿了睜大眼睛聆聽的人。這場爭吵持續的時間足夠了,這下沒人能否認托馬斯拒絕王命了。威廉向雷金納德發出訊號。那是個很細微的手勢,但菲利普副院長注意到了,驚訝地揚起了眉毛,他意識到這夥人的頭目不是雷金納德,而是威廉。
雷金納德一本正經地說:「托馬斯大主教,你已經不再處於國王的和平保護之下了。」他轉了一圈,向旁觀的人命令說,「離開這屋子。」
沒人動。
雷金納德說:「你們這些修士,我以國王的名義命令你們,看住大主教,別讓他跑了。」
他們當然不會做這種事。威廉也沒想讓他們這麼做,相反,他想讓托馬斯試圖逃跑,那樣更容易殺死他。
雷金納德轉回身去,面對著管家威廉·菲茨尼爾,理論上說,他是大主教的貼身護衛。「我要逮捕你。」他說。他抓住管家的胳膊,把他拽出了房間。那人並沒有反抗。威廉和別的騎士跟著走了出去。
他們跑下樓梯,穿過大廳。當地那名騎士理查,還在前廊裡守著。威廉不知道該拿這管家怎麼辦。他問他:「你和我們站在一起嗎?」
那人已經嚇壞了。他說:「是的,只要你們站在國王一邊。」
威廉決定,這人已經嚇得不構成任何威脅,站在哪一邊都無妨。他對理查說:「盯著點他。別讓任何一個人離開房子。把前廊門關好。」
他和別的人一起,跑過院子,來到桑樹跟前。他們急忙戴好頭盔,佩好長劍。威廉畏懼地想,我們現在就要動手了;我們要回到那裡邊,殺掉坎特伯雷大主教,噢,我的上帝。威廉已經好長時間沒戴過頭盔了,而且護頭和護肩的鎖子甲的邊緣老是礙事。他詛咒著他發僵的手指。他這會兒可沒時間出什麼岔子的。他看到一個張著嘴巴盯著他看的男孩,就衝他嚷道:「嘿!叫你哪!你叫什麼名字?」
那男孩回過頭去,朝廚房看,不知道是該回答威廉,還是該拔腿就跑開。「羅伯特,老爺,」他過了一會兒說,「他們叫我管子羅伯特。」
「過來,管子羅伯特,幫我弄一下這個。」
那男孩又猶豫起來。
威廉再沒耐心了:「過來,要不,我以耶穌的血發誓,我就用這把劍剁下你的手!」
那男孩不情願地走上前來。威廉教給他怎麼提著鎖子甲,讓他套上頭盔。他總算穿戴好了,管子羅伯特趕緊跑掉了。威廉閃過一個想法,那孩子將來會給他的子孫們講這件事的。
頭盔上有一個護嘴鐵罩,可以拉過去,用一根繩拴好,別的人都已拴好,因此他們的面孔給遮住,別人認不出他們了。威廉還讓他的護嘴開啟了一會兒。他們每個人都一手仗劍,一手握斧。
「好了嗎?」威廉說。
他們都點了點頭。
從現在起不會再講什麼話了。不必再下什麼命令了,也不必再做什麼進一步的決定了。他們只用回到那裡,殺死托馬斯就成了。
威廉把兩個指頭伸進嘴裡,吹出一聲尖利的口哨。
這時他鎖緊了他的護嘴。
一名士兵從門樓裡跑過來,把主要大門開啟。
威廉事先安頓在路對面的房子裡的騎士們,從裡邊跑出來,衝進了院子,他們按照吩咐的一路高喊著:「國王的人!國王的人!」
威廉跑回了宮殿。
理查騎士和威廉·菲茨尼爾為他們開啟了前廊大門。
他正往裡跑,大主教的兩名僕人趁理查和威廉·菲茨尼爾注意力放在開門上,趕緊把前廊和大廳之間的門砰地關上了。
威廉全身去撞門,但他遲了一步,裡面已經閂上了門閂,安全了。他罵著。一道障礙,而且這麼快!騎士們開始用他們的斧頭劈門,但沒什麼進展,門是做來防止攻擊的。威廉感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能力。他強壓下開始露頭的驚慌情緒,跑出前廊,去尋找另一道門。雷金納德和他一起去了。
這座建築物的這一側什麼都沒有。他們跑著繞過宮殿的西端,經過隔開的廚房,進入了南側的果園。威廉高興得直哼哼,在宮殿的南牆上,有一道樓梯通到樓上,看上去像是直通大主教房間的私人入口。那種驚慌情緒消失了。
威廉和雷金納德跑到樓梯底部。樓梯從中途再往上已經壞了,附近有一些工匠的工具和一部梯子,似乎正在修理樓梯。雷金納德把梯子靠在樓梯側面,爬上去,繞過了那要破損的樓梯。他到達了頂部,那裡有一道門通進一個凸肚窗,也就是一個封閉的小陽臺。威廉看著他試著開啟那道門。門是鎖著的。門邊有一個關著的窗戶。雷金納德只用斧子砍了一下,就把百葉窗砸爛了,他進到窗內,摸索一陣,把門開啟,走了進去。
威廉開始爬梯子。
菲利普從他看到威廉·漢姆雷的那一刻起就感到可怕了,但托馬斯的隨從教士和修士起初還滿不在乎。後來,他們聽到了斧頭劈大門的聲音,才害怕起來,其中有好幾個人建議到大教堂裡去避難。
托馬斯抱著輕蔑的態度。「避難?」他說,「避什麼?那幾個騎士嗎?一位大主教不能逃避幾個莽漢。」
菲利普覺得他是對的,不過只是在一點上:大主教如果被騎士嚇倒,那個頭銜就毫無意義了。他是上帝的人,他是安全的,因為他知道,他的罪得到了寬恕,他把死視作向一個更美好的所在的幸福轉移,他對劍無所畏懼。然而,即使是一位大主教,在攻擊臨頭時,也不該對他的安全掉以輕心。何況,菲利普對威廉·漢姆雷的兇殘惡毒早有了解。因此,當他們聽到砸爛凸肚窗的百葉窗的聲音時,菲利普決定挺身而出。
他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宮殿已經被騎士包圍。他們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讓他更怕了。顯然,這是一次計劃周密的攻擊,而且這些兇徒們是準備要使用暴力的。他連忙關上臥室的門,把門閂上。別人都眼睜睜地看著他,巴不得有這樣一個果斷的人負起責任。托馬斯大主教仍然抱著輕蔑的態度,不過他並沒有設法阻止菲利普。
菲利普站在門邊聆聽著。他聽到一個人穿過凸肚窗,進入了會客室。他不知道,臥室的門有多牢靠。然而,那人並沒有砸門,而是穿過會客室,走下了樓梯。菲利普猜想,他要去從裡頭開啟大廳的門,把別的騎士放進來。
這就給了菲利普一刻緩衝的時間。
在臥室的對面角落裡,另有一道門,讓床遮住了一半。菲利普指著那道門,急迫地說:「那門通什麼地方?」
「通迴廊,」有人說,「但門是鎖著的。」
菲利普走過去,試了試門,確實是鎖著的。「沒有鑰匙嗎?」他問托馬斯,想了一下又補充說,「我的大主教大人。」
托馬斯搖了搖頭:「就我記憶所及,那條道從來沒用過。」他說話時那種平靜,讓人著急。
那門看起來並不怎麼牢靠,但菲利普已經六十三歲,而且用蠻力從來不是他所擅長的。他後退一步,踹了門一腳,踹得他腳生疼。那門脆弱地咯吱咯吱響著。菲利普咬緊牙關,更用力地又踹了一腳。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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