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菲利普看著托馬斯。托馬斯似乎還不情願逃遁。他大概還沒有像菲利普那樣清醒地開竅:這些騎士的數量和他們這次行動的精心策劃的本質都表明了,他們處心積慮地要加害於他。但菲利普本能地知道,試圖用面臨危險來說服托馬斯必須逃遁是不會有結果的。於是,他只是說:「該做晚禱了。我們不能任憑几個暴徒來打亂我們正常的敬神活動。」

托馬斯微笑了,他看出來,菲利普正用他的論點來說服他。「好極了。」他說著,便站起身。

菲利普在前面引路,他總算讓托馬斯動身了,他感到舒心,但他又怕大主教還是不會趕緊快走。那條路向下是一長段臺階。除了從大主教臥室中透過來的光線之外,沒有其他照明。通道盡頭是另一道門。菲利普還像剛才那樣用力踹門,但這道門要結實得多,他沒踹開。他開始用拳頭砸門,同時叫道:「幫幫忙!開啟這道門!趕快,趕快呀!」他聽出了自己聲音中的驚慌意味,便竭力平靜一下,但他的心跳得很快,而且他清楚,威廉的騎士就緊隨在後。

其餘的人都下來了。他繼續邊砸門,邊叫喊。他聽見托馬斯說:「尊嚴,菲利普,請注意了。」但他沒有理睬。他只想保持大主教的尊嚴——他自己的尊嚴算不上什麼。

沒等菲利普再抗辯,就有拉閂和轉動鑰匙的聲音,門開了。菲利普松心地哼了一聲。兩個驚詫不已的司務站在那裡。一個人說:「我不知道這道門是通哪兒的。」

菲利普迫不及待地推開他們,走出門去。他發現自己在司務的貯藏室裡。他在木桶和袋子之間迂迴前進,到了另一道門,再穿出去,就到了露天裡。

天在黑下來。他在迴廊的南走道里。他看到,在這條走道的盡頭,有一道門通向坎特伯雷大教堂的北交叉甬道,他不由得大大鬆了口氣。

他們幾乎安全了。

他必須趕在威廉和他的騎士們追上來之前,就把托馬斯弄進大教堂。一行人陸續從貯藏室裡出來了。菲利普說:「進教堂,快!」

托馬斯說:「不,菲利普,不要快。我們要十分有尊嚴地進入我的大教堂。」

菲利普恨不得叫嚷起來,但他只是說:「當然,我的大人。」他聽得見這廢棄不用的通道里響著不祥的沉重腳步聲,騎士們已經破門進入臥室,並且發現了藏身處。他知道,大主教的最好防身物就是他的尊嚴,但脫離危險對尊嚴是沒有傷害的。

「大主教的十字架呢?」托馬斯說,「我不能沒有十字架就進入教堂。」

菲利普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

這時,一個教士說:「我把十字架拿來了。在這裡。」

托馬斯說:「把它舉在我面前,像往常那樣,請吧。」

那教士舉起十字架,用壓抑著的匆忙的步伐,朝教堂門口走去。

托馬斯跟在他後面。

大主教的隨從們在他前面引導著,進入了大教堂,一切都不失規矩禮儀。菲利普走在最後,併為他開著門。就在托馬斯剛剛進去的時候,兩名騎士從司務的貯藏室裡衝出來,沿南走道疾跑而來。

菲利普關上了交叉甬道的門。門框旁邊的牆上有個洞,裡面放著門閂。菲利普抓住門閂,把門閂上。

他轉過身來,才把心放下,用背靠著門。

托馬斯正在穿過狹窄的交叉甬道,朝通往教堂北側甬道的臺階上走,但當他聽到門閂的聲音時,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不,菲利普。」他說。

菲利普的心沉下去了:「我的大主教大人——」

「這是教堂,不是城堡。把門閂卸下來。」

門外的騎士想把門開啟,門被撞得搖晃得很厲害。菲利普說:「我怕他們會殺死你!」

「那麼說,他們很可能會成功的,不管你閂不閂門。你知道這座教堂有多少門嗎?開啟吧。」

門上有一連串的砰砰響聲,似乎騎士們在用斧子劈門。「你可以躲一躲,」菲利普絕望地說,「有十幾處地方呢——通地下室的進口就在那兒——天已經黑了——」

「躲,菲利普?在我自己的教堂裡?你會嗎?」

菲利普盯著看了托馬斯好長時間。最後他說:「不,我不會的。」

「開啟門吧。」

菲利普懷著沉重的心情,卸掉了門閂。

騎士們一擁而入。他們一共五個人。他們的面孔遮在頭盔後面。他們手持長劍和短斧。他們的樣子像是從地獄來的使者。

菲利普知道他不該害怕,但他們武器的鋒刃還是嚇得他打了冷戰。

有人叫嚷著:「托馬斯·貝克特在哪兒,那個國王和王國的叛逆?」

其他人喊:「那個叛逆在哪兒?大主教在哪兒?」

這時天已經相當黑了,大大的教堂只有幾支蠟燭發出昏暗的光。所有的修士穿的都是黑袍,而騎士的視力也多少受到了頭盔面罩的限制。菲利普突然湧起一線希望:或許他們在黑暗中找不到托馬斯。但這希望馬上就化作了泡影,托馬斯從臺階上下來,朝騎士們走過去,說:「我在這兒——不是國王的叛逆,而是上帝的教士。你們想做什麼?」

當大主教站在那裡,面對五名長劍出鞘的騎士時,菲利普突然明白,毫無疑問,托馬斯今天一定會死在這裡了。

大主教的隨從們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一下子作鳥獸散了。有一些消失在昏黑的聖壇裡,有幾個分散到中殿裡,躲進等著祈禱的鎮民中間,有一個人開啟一扇小門,跑上螺旋扶梯。菲利普感到厭惡:「你們應該祈禱,而不是跑!」他對著他們身後喊著。

菲利普覺得,如果他不跑,他也可能被殺死的。但他不能從大主教身邊走開。

一個騎士對托馬斯說:「放棄你的叛逆罪行!」菲利普聽出來那是雷金納德·菲茨厄斯的聲音,先前就是由他說話的。

「我沒什麼可放棄的,」托馬斯回答說,「我沒有犯叛逆罪。」他鎮定得驚人,但他的面孔是蒼白的,菲利普意識到,托馬斯和別人一樣,知道他就要死了。

雷金納德對托馬斯叫嚷:「跑吧,你是個死人了!」

托馬斯站著一動不動。

菲利普想,他們想讓他跑;他們無法殘忍地下手殺他。

大概托馬斯也明白了這一點,因為他面對著他們堅定地站著,毫不懼怕他們觸碰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全都僵持在一幅謀殺畫面中,騎士們不想先行動,大主教的驕傲也不允許自己跑掉。

還是托馬斯致命地打破了僵局。他說:「我準備一死,但你們不準觸碰我的任何人,教士、修士或百姓。」

雷金納德先動了。他朝托馬斯揮舞著他的劍。把劍尖越來越近地逼向他的臉,似乎在大著膽子讓劍鋒觸到大主教。托馬斯像石頭般地屹立著,雙眼緊盯著那騎士,而不看劍。猛然間,雷金納德迅速地一抖手腕,把托馬斯的帽子打掉了。

菲利普突然再次滿懷希望了。他想,他們不能下手;他們不能碰到他。

但是他錯了。騎士們的決心似乎由於打掉大主教的帽子的愚蠢動作而加強了;或許,他們彷彿抱著些許希望,巴不得由上帝的手把他們擊倒,然而他們動了一下手都平安無事,這鼓勵了他們再下狠手。雷金納德說:「把他從這裡抬出去。」

其他騎士把劍插入鞘中,走近大主教。

其中一個抓住了托馬斯腰部附近的地方,想把他舉起來。

菲利普絕望了。他們終於碰他了。他們畢竟是打定主意要傷害一個上帝的人了。菲利普對他們的深深的邪惡,有一種反胃的感覺,如同身臨深淵,往下一眼望不到底。他們在內心中應該知道,他們會為此下地獄的;可是他們還是要走。

托馬斯失去了平衡,揮舞著兩臂,開始掙扎。別的騎士們一擁而上,想把他舉起來,抬出去。托馬斯的隨從中留下來的只有菲利普和一個叫作愛德華·格里姆的教士。他倆衝上前去幫助托馬斯。愛德華抓住了托馬斯的斗篷,緊緊攥住,一個騎士轉過身來,用戴鐵甲手套的拳頭打了菲利普一拳。那一下擊中了菲利普的頭側,他暈過去,倒在了地上。

他清醒過來之後,騎士們已經放開了托馬斯,他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合在胸前,做著祈禱的姿勢。一個騎士舉起了他的劍。

菲利普還躺在地上,發出一聲長長的抗議的呼叫:「別——!」

愛德華·格里姆伸出他的一隻手臂隔開那一擊。

托馬斯說:「我把自己交給上帝——」

那一劍落了下來。

擊中了托馬斯和愛德華兩個人。菲利普聽到自己在尖叫。那一劍砍斷了愛德華的手臂,砍進了大主教的頭顱。鮮血從愛德華的手臂上噴出,托馬斯跪了下去。

菲利普呆望著托馬斯頭部的駭人傷口。

大主教緩緩地落下去,用雙手撐地,不過只撐了一會兒,然後臉部就撞到了石頭地面上。

另一個騎士舉起劍,也往下砍。菲利普不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哀號。第二劍砍在同第一劍相同的位置上,把托馬斯頭顱的頂部劈了開來。這一劍揮得十分用力,最後砍到地面上,劍折為兩截。那騎士扔掉了剩下的那半截。

第三個騎士的行為將烙在菲利普的記憶中,沒齒難忘:他把他的劍尖伸過大主教被劈開的腦殼中,把腦子挑出到地面上。

菲利普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完全被恐懼壓倒了。

那騎士說:「他再也起不來了——咱們走吧!」

他們全都轉身跑開了。

菲利普看著他們一路跑過中殿,一面揮舞著劍,驅散鎮民。

殺人兇手們走後,有一陣僵持的沉寂。大主教的屍體俯臥在地上,砍掉的顱頂,連同上面的頭髮,像個壺蓋似的,翻在頭的旁邊。菲利普把臉埋在雙手之中。這結束了所有的希望,他不停地想,野蠻取勝了,野蠻取勝了。他有一種飄飄忽忽的暈眩而失重的感覺,如同他在緩緩墜下一個深湖,在絕望中溺死。再也沒什麼東西可以去抓牢,原先看起來彷彿很固定的一切突然都不穩定了。

他這一輩子,一直都在和惡毒的人的蠻橫勢力抗爭,如今,在這最後的一決雌雄中,他卻敗北了。他想起,當威廉·漢姆雷第二次來王橋放火時,全鎮的人在一晝夜之間築起了一道城牆,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場勝利!成百上千的普通百姓的和平力量擊退了威廉伯爵赤裸裸的殘暴。他回憶起那一段時期,為其一己之私,沃爾倫·比戈德想把大教堂建在夏陵,以便能控制大教堂。菲利普一下子動員起全郡的人民。數以百計,多達一千的百姓,在三十三年前那個輝煌的聖靈降臨節湧進王橋,單憑他們熱情的力量,就粉碎了沃爾倫的陰謀。但現在卻沒有希望了。坎特伯雷的全體百姓,甚至整個基督教世界的人民,都無法讓托馬斯起死回生了。

他跪在坎特伯雷大教堂的北交叉甬道的石板地面上,又一次看見了五十六年前那兩個闖進他家,在他眼前屠戮了他父母的人。那種心情,現在從那六歲孩子身上來到了他身上,那不是恐懼,甚至不是哀傷,而是憤怒。他當年無力制止那個大塊頭、紅臉膛、嗜血殺人的人,便抱定一個熾烈的理想,要銬住所有這種武士,弄鈍他們的長劍,弄瘸他們的戰馬,強制他們服從於另一種權威,一種高於殘暴的君主制的權威。當時沒過多久,他父母的遺體還躺在地上的時候,彼得院長就走進屋裡,給他顯示了那條路。院長既無武器,又無防衛力量,只憑著他的教會權威和他的德行,便立即制止了流血。那場面激勵了菲利普一生。

直到這一時刻之前,他始終相信,他和像他的人在取勝。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他們取得了一些令人矚目的勝利。但如今,在他生命的垂暮之年,他的敵人卻證明了,一切都沒有改變。他的勝利是暫時的,他的進展是虛幻的。他曾贏得一些戰鬥,但理想卻最終無望了。同殺害他父母一樣的人,現在又在大教堂中謀殺了一位大主教,似乎要絲毫不容置疑地證明,沒有一個權威能夠擊倒一個持劍者的暴行。

他從來沒想到他們竟敢殺害托馬斯大主教,尤其是在一座教堂裡。然而,他也從來沒想到過有誰能殺死他父親,同樣的身披盔甲、手持長劍的嗜血殺人的人,在這兩次事件中,向他展示了駭人的真理。如今,在他六十二歲時,當他看著托馬斯·貝克特慘不忍睹的屍體的時候,他又被一個死去父親的六歲男孩的稚氣的、盲目的、無所不包的憤怒所攫住了。

他站起身來。人們在大主教的屍體周圍聚集起來,教堂中的氣氛非常凝重。教士、修士和鎮民們緩緩地走攏來,一個個滿懷恐懼,目瞪口呆。菲利普感覺得到,在他們震驚的表情背後,有和他一樣的盛怒。有一兩個人咕噥著祈禱,也許只是難以分辨地嗚咽。一個女人迅速彎下腰去,觸控了一下遺體,似乎為了求福。好幾個也跟著學她的樣子,跟著,菲利普看到先前那女人悄悄地用一個小瓶收了些血,猶如托馬斯是一位殉教者。

教士們開始恢復了理智。大主教的總管奧斯伯特淚流滿面,他取出一把刀,割下自己的一塊襯衫,然後在遺體旁蹲下身去,手腳笨拙又目不忍睹地把托馬斯的顱頂綁回頭上,盡著他的心意試圖多少恢復一些大主教面對暴徒的尊嚴。他這麼做的時候,周圍的人群不約而同地發出低低的哀泣聲。

幾名修士弄來了一副擔架。他們輕輕地抬起托馬斯,放了上去。許多手伸出來幫助他們。菲利普看到,大主教英俊的面孔很平和,暴行留下的唯一痕跡是右太陽穴流出的細細的一線血,流過鼻子,直到左頰。

大家抬起擔架時,菲利普撿起了殺死托馬斯的那把斷劍的殘柄。他一直想著,那女人用瓶子收集大主教的血,猶如他是聖徒。她的這一小小行動,有著巨大的意義,但菲利普還沒想清楚到底是什麼意義。

人們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吸引,跟在擔架後面走著,菲利普和人群一起行進,感受到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強制力緊緊抓住他們大家。修士們抬著遺體穿過聖壇,然後輕輕地放在那高高的祭壇前的地面上。人群中有好多人都出聲地祈禱著,他們看著一名教士拿來一塊潔淨的布,整齊地包紮好大主教的頭部,然後用一頂新帽子罩住大部分繃帶。

一名修士剪斷了黑色的大主教斗篷,把浸透了鮮血的斗篷移開。他似乎拿不定主意該把這浸血的袍服怎麼辦,像是要扔到一邊。一個市民快步走上前來,從他手中接過去,猶如那是一件寶物。

在菲利普腦海深處徘徊不定的念頭,這時靈感般地閃浮到表面。市民們把托馬斯視作殉教者,熱切地收集著他的鮮血和衣服,似乎它們具有聖徒遺骸的超自然的神力。菲利普一直把這次謀殺看作是教會的一次政治上的失敗,但這裡的人民並不這樣看,他們看到了一次殉難。一位殉教者之死,雖然看上去是一次失敗,但最終絕對可以給予教會鼓舞和力量。

菲利普又一次想起數百名普通百姓聚集到王橋修建大教堂,想起男女老少同心協力半夜構築城牆。如果這樣的人民現在可以動員起來,他心潮澎湃地想著,他們就可以發出憤怒的吼聲,響徹全世界。

菲利普看著集合在遺體周圍的男男女女,看著他們受著悲憤與驚恐折磨的面孔,他意識到,他們只需要一名領袖。

這可能嗎?

他意識到,這一局面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一具傷殘的屍體,一群圍觀的人和遠處的一些士兵。他以前在哪裡見過?他感到,下一步將是一小夥死者的追隨者排成佇列,反對一個強大帝國的全部權力和威望。

當然。基督教就是這樣開始的。

他一旦理解了這一點,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他走到祭壇跟前,轉過身來面對著教眾。他手中還握著那把斷劍。大家瞪著他。他有一陣子對自己有點疑慮。他想,我能做嗎?我能在此時此地發起一個運動,震撼英格蘭的王位嗎?他看著眾人的臉,他看到人們的表情中悲憤交集,這是希望的跡象。

他把殘劍高高舉起。

「這把劍殺死了一位聖徒。」他開始說。

下面一陣低聲附和。

菲利普受到鼓勵,繼續說:「今天晚上,在這裡,我們目睹了一次殉難。」

教士和修士們露出驚奇的神色。他們像菲利普一樣,沒有立刻看出來他們目睹的這次謀殺的意義。但鎮民們看到了,他們發出了贊同的呼聲。

「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走出這裡,把他所見到的告訴別人。」好些人用力點著頭。他們在聆聽——但菲利普想要的不止於此。他想激勵他們。佈道從來不是他的長處。他不是那種能夠抓住聽眾的情緒,讓他們笑,讓他們哭,並說服他們聽從他的指揮的人。他不曉得怎樣讓他的聲音發出顫抖,並從他的眼睛中放射出榮光異彩。他是個腳踏實地、埋頭苦幹的人;而現在,他需要像天使般講話。

「很快,坎特伯雷的男女老少,人人都會知道,國王的人在大教堂中謀害了托馬斯大主教。但這只是開始。這訊息將傳遍英格蘭大地,然後遍及整個基督教世界。」

他可以看出,他正在失去他們。一些人的臉上出現了不滿和失望的神情。一個人叫道:「可是我們該做什麼呢?」

菲利普意識到,他們需要立即採取某種具體的行動。號召人們進行一場遠征,然後卻打發他們去睡覺,那是不可能的。

他想,一場遠征。就是這個主意。

他說:「明天,我將拿著這柄劍到羅切斯特。後天,到倫敦。你們願意跟我一道去嗎?」

大多數人都感到茫然,但後排有人喊:「去!」跟著,又有一兩個聲音附和著。

菲利普稍稍提高一點嗓音:「我們要把這件事向英格蘭的每一個村鎮介紹。我們要把這柄殺害聖徒托馬斯的劍拿給人看。我們要讓他們看到這件血染的長袍。」他給這個題目又加些溫,還流露出一些他的氣憤,「我們要引起傳遍整個基督教世界的呼聲,對,直到羅馬。我們要把整個文明世界調動起來,反對製造這一令人髮指的褻瀆神明罪行的野蠻人!」

這次,大多數人高呼贊成了。他們一直在等待某種表達他們情緒的方式,現在他拿給了他們。

「這一罪行,」他一字一字地說得很慢,但聲音卻升到一種呼叫,「將永遠——永遠——不會——被遺忘!」

他們吼叫著表示贊同。

他突然明白了從這裡該往哪裡引了:「我們現在就開始遠征!」他說。

「對!」

「我們要拿著這柄劍,走遍坎特伯雷的每一條街!」

「對!」

「我們要告訴城裡的每個居民,我們今晚在這裡所目睹的一切!」

「對!」

「帶上蠟燭,跟上我!」

他高舉著那柄劍,大踏步徑直走過大教堂的中間。

他們緊隨著他。

他感到大受鼓舞,一路穿過聖壇,越過交叉點,下到中殿。一些修士和教士走在他身邊。他無須回頭去看,他可以聽到上百人的腳步聲跟在他身後。他走出了正門。

這時他有了片刻的憂慮。他的目光越過漆黑的果園,能夠看見士兵們正在洗劫主教宮殿。如果他的追隨者們和士兵們面面相覷,這場遠征剛開始,就可能變成一次爭吵對罵。他突然擔心起來,便轉了個急彎,領著人群,穿過最近處的一座門,走上街頭。

一個修士唱起了一曲聖歌。家家戶戶緊閉的門窗後都有燈光和火光,但當遊行隊伍走過的時候,人們開啟了門,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有些人向遊行的人詢問著,有些人加入了遊行隊伍。

菲利普拐過一個街角,看見了威廉·漢姆雷。

威廉正準備上馬,離開這座城市。他身邊還跟著幾個人。他們都在等著看,大概是聽到了歌聲,想知道出了什麼事。

手持燭光的遊行隊伍走近的時候,威廉起初感到好奇。接著他看到了菲利普手中的斷劍,才恍然大悟。他目瞪口呆地待了一會兒,然後開了腔。「停下來!」他叫嚷著,「我命令你們解散!」

沒人予以理睬。和威廉在一起的人面露憂色,雖說他們手中有劍,面對這一百多人的激動的悼念的人群,他們仍然顯得軟弱無力。

威廉直接對菲利普發話了:「以國王的名義,我命令你停止這一行動!」

菲利普飄然走過他身邊,被眾人簇擁著一直向前。「太遲了,威廉!」他回過頭去喊道,「太遲了!」

小男孩們早早就來到絞刑場。

他們已經在夏陵的市場廣場了,向貓扔著石子,戲弄著乞丐,互相逗趣著。這時阿蓮娜來了,她是獨自一人步行來的,披著一件便宜的斗篷,用兜頭帽遮著面孔。

她遠遠地站著,望著絞刑架。她本來沒想來。在執行伯爵職務的這些年中,她目睹過的絞刑太多了。如今她沒有那個重任在肩,她覺得,在餘生中不用再看處絞刑,實在是一大幸事。但這一次另當別論。

她不再執行伯爵的職務了,因為她弟弟理查死在了敘利亞——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並非戰死沙場,而是死於一次地震。這訊息六個月後才送到。她已經有十五年沒見到他,從今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山頂上,城堡的大門開了,罪犯被押了出來,後面跟著新伯爵,阿蓮娜的兒子湯米。

理查始終沒有子嗣,因此他的外甥就成了他的繼承人。國王被貝克特謀殺案弄得驚惶不安,心力交瘁,他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很快便批准湯米繼任伯爵。阿蓮娜立即向年輕一代移交了權力。她在伯爵采邑上取得了預期的成就。這裡又成了富饒、繁榮的郡,封地上到處是肥碩的羊群、油綠的田野和堅實的磨坊。一些大的和進步的地主都學她的榜樣,換成用馬耕地,用按照三塊地輪作休耕系統栽種的燕麥餵馬。結果,這片土地比起她父親進行開明統治的時期養活了更多的人。

湯米會成為一個好伯爵的。他生來就是做這個的。傑克好長時間對此視而不見,想讓他兒子當建築匠師;但最後只好被迫承認事實。湯米從來不能把石頭切成直線,但他生就有領導才幹,在二十八歲的年齡,就已經是個果斷、堅定、聰明又有遠見的人了。現在人們都習慣於稱他為托馬斯。

在他接管之後,人們都以為阿蓮娜會留在城堡裡,嘮叨嘮叨兒媳婦,哄哄孫子孫女。她嘲笑了他們。她喜歡湯米的妻子——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貝特福德伯爵的小女兒——也疼愛她的三個孫子孫女,但在五十二歲的年齡,她還不準備養老。她和傑克在王橋修道院附近有一棟石頭大宅——地點就在原先的窮人區,當然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她又重操羊毛舊業,做買賣,談生意,精力不減當年,轉手之間就賺錢。

執行絞刑的隊伍進入了廣場,阿蓮娜才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她仔細看著那罪犯:他雙手反綁在背後,被人扯著繩子,磕磕絆絆地向前走。他是威廉·漢姆雷。

站在前排的一些人向他吐唾沫。廣場上人山人海,因為人們都高興地要看一眼威廉的下場,即使原先和他沒有恩怨的那些人,也覺得該看一看原來的郡守被處絞刑。威廉捲進了最為臭名昭著的謀殺事件,這是人人都記得的。

阿蓮娜從來沒聽說或想象過有什麼事像殺害托馬斯大主教那樣反應強烈。訊息如野火一般傳遍了整個基督教世界,從都柏林到耶路撒冷,從托萊多到奧斯陸。教皇也戴孝了。亨利國王的帝國在大陸上的那一半處於被褫奪教權的禁令之下,就是說,教堂全部關閉,除了洗禮之外,沒有任何祈禱活動。在英格蘭,人們開始到坎特伯雷朝聖,似乎那裡是和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一樣的聖地。而且還出現了奇蹟。染有殉教者鮮血的水,和他遇難時身穿的袍服的碎片,不僅在坎特伯雷,而且在全英格蘭,都治癒過病人。

威廉的人曾試圖從大教堂中盜走屍體,但修士們事先得到警告,便將屍體藏匿了起來;如今遺骸安全地儲存在一個石頭墓穴中,朝聖者只能把頭伸進牆上的一個洞中,親吻大理石石棺。

這是威廉的最後一次罪行。他匆匆趕回夏陵,但湯米逮捕了他,指控他犯有瀆神罪,他被菲利普主教的法庭判為有罪。通常,沒人敢判處一個郡守,因為他是國王的官員,但就他的案例而論,恰恰反過來,沒人,甚至連國王在內,敢為一個謀害貝克特的兇手辯護。

威廉將會悲慘收場。

他的眼睛狂野地東張西望,他的嘴張開著,淌著口水,哼哼唧唧地呻吟著,他緊身衣的前襟上有一大片他自己弄溼的汙漬。

阿蓮娜看著自己這個老敵手跌跌撞撞地盲目地朝絞架走。她還記得三十五年前強姦了她的那個傲慢無禮、沒有心肝的年輕人。簡直難以相信,他變成了她如今看到的這個呻吟著的可怕的半人半畜。即使他晚年變成的那個肥胖、患痛風的失意的老騎士,同眼前這個人也判若兩人。在他被帶近絞刑架時,他開始掙扎、號叫。士兵拖著他走,像是趕著一頭豬進屠宰場。阿蓮娜心中毫無憐憫之情,她所能感覺到的只有舒暢。威廉再也不能嚇唬任何人了。

在把他架上牛車時,他踢蹬著,號叫著。他看上去像是一頭牲畜,紅紅的臉,又野又髒;但他嘟囔、哼唧和叫嚷時,聽起來又像是個小孩。有四個人按著他,第五個人把絞索套上他的脖子。他掙扎得太厲害了,自己把絞索早早拉緊,開始用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勒緊了。士兵往後退去。威廉扭動著,憋著氣,一張肥臉變紫了。

阿蓮娜看呆了。即使她正處於氣憤和仇恨的頂峰,她也不希望他這樣死法。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在抽噎。人們站著不動,連小男孩們都被這可怕的景象嚇得不出聲了。

有人朝牛肋抽了一鞭,那牲口往前動了。威廉終於落下了車,但這一下並沒有拉斷他的脖子,他吊在絞索上晃著,慢慢窒息了。他的眼睛還睜著。阿蓮娜覺得他在看著她。他吊在那兒,痛苦地扭動著,臉上的怪相是她所熟悉的,她意識到,他在強姦她,就要達到他的高潮時就是這副模樣。那記憶如同一把刀戳著她,但她不想扭轉頭看別處。

整個過程時間很長,但人群一直靜靜地從頭看到尾。他的臉變得越來越青。他那痛苦的扭動變得只剩下抽搐了。終於,他的眼珠吊了上去,他的眼皮合上了,他一動不動了,隨後,令人憎惡地,他的舌頭吐了出來,烏青腫脹,耷拉在上下牙之間。

他死了。

阿蓮娜放鬆了。威廉改變了她的生活——有一度,她會說是他毀掉了她的生活——如今他已經死了,再也無力傷害她或任何別人了。

人群開始散去。小男孩們互相做著威廉死時的模樣:翻起眼珠,伸出舌頭。一名士兵爬上絞架,割斷繩子,把威廉放了下來。

阿蓮娜和她兒子的目光相遇了。看到她,他很驚奇。他馬上走了過來,彎腰去吻她。她想,我的兒子;我的大兒子。傑克的兒子。她記起當時她曾多麼害怕,唯恐懷上威廉的孩子。好啦,有些事情還是有了好的結局。

「我以為你今天不想來這兒呢。」湯米說。

「我得來,」她說,「我得看著他死。」

他的樣子很吃驚。他不明白,不那麼明白。她很高興。她希望他永遠也不要明白這種事。

他伸出一隻胳膊摟著她,母子倆一起走出了廣場。

阿蓮娜沒有回頭去看。

在酷暑季節的一個大熱天,傑克和阿蓮娜還有莎莉,在北交叉甬道上面的護廊的陰涼裡吃午飯,他們坐在畫有他設計圖的有刮痕的石膏上。聖壇裡修士們唱誦、祈禱的聲音低低的,像是遠處一個瀑布的水流聲。他們吃的是冷羊肉片,新麵粉烤的麵包和一石罐金黃色的啤酒。傑克一上午都在勾畫準備明年動工的新聖壇的設計圖。莎莉一邊用她整齊的白牙咬了一口肉片,一邊盯著設計圖看。傑克知道,過不了一會兒,她就要發表評論了。他瞥了一眼阿蓮娜。她也看到了莎莉的表情,知道接下來的是什麼事。父母二人交換了一下心照不宣的眼色,微微笑了。

「你幹嗎要把東端弄成圓形的呢?」莎莉說。

「我是以聖但尼的設計為基礎的。」傑克說。

「可是,這樣有什麼優點嗎?」

「有。可以便於朝聖的人流動。」

「所以你只有這一排小窗戶。」

傑克已經料到,窗戶的問題很快就要提出來了,因為莎莉是個玻璃匠。「小窗戶?」他假裝生氣地說,「這些窗戶夠寬大的了!我初次把這種尺寸的窗戶放進教堂時,人們都認為,整座建築會因為缺乏支撐結構而坍塌呢。」

「如果聖壇是方形的,你就會有寬大平整的牆壁,」她堅持說,「你就能放進真正的大窗戶。」

傑克想,她有點道理。用這種圓形的設計,整個聖壇就要有同樣形狀的向上延續,按傳統分成的三層:連拱廊、護廊和高側窗,一直都得是圓的。一個方形的底部就提供了改變設計的機會。「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便於朝聖的人流動。」他動著腦筋說。

「而且初升的太陽可以透過大窗戶射進來。」莎莉說。

傑克可以想象得出。「可以有一排高大的尖頭窗,像是立在架子上的矛。」

莎莉說:「或者一個大圓窗,像是一朵玫瑰。」

這倒是個驚人的主意。對於一個站在中殿裡的人來說,一直向東看到教堂的屋頭,圓窗看上去會像一個巨大的太陽放射出無數道奇光異彩。傑克完全可以看到那種效果。「我不知道修士們願意要什麼主題。」

「律法和預言書。」莎莉說。

他向她揚起了眉毛:「你這滑頭的丫頭,你已經和喬納森副院長討論過這個主意了,對吧?」

她不好意思了,但一個年輕的刻石匠鑿子彼得的到來給她解了圍。他是個羞怯、笨拙的小夥子,金黃色的頭髮垂過眼睛,但他的石刻非常漂亮,傑克非常高興他來。「我能幫你什麼忙嗎,彼得?」他說。

「實際上,我是來找莎莉的。」彼得說。

「好啦,你已經找到她了。」

莎莉站起身,拍拍胸前的麵包屑。「再見吧。」她說,隨後,她和彼得就穿過低矮的門洞,走下了螺旋扶梯。

傑克和阿蓮娜對視著。

「她臉紅了嗎?」傑克說。

「但願如此吧,」阿蓮娜說,「我的天,是她該對人動心的時候了。她已經二十六歲了!」

「好啊,好啊。我已經放棄希望了。我還以為她打算做個老姑娘呢。」

阿蓮娜搖起頭:「莎莉才不會呢。她和別人一樣渴望被愛。她只是太挑剔了。」

「是嗎?」傑克說,「本郡裡的姑娘可沒有排長隊非要嫁鑿子彼得不可。」

「本郡的姑娘喜歡湯米那樣高個子的英俊男人,能夠騎在馬上大出風頭,或者斗篷鑲上紅綢邊招搖過市。莎莉不一樣。她要聰明和理智型的。彼得正適合她。」

傑克點了點頭。他從沒這麼想過這問題,但他從直覺上感到,阿蓮娜是對的。「她就像她奶奶,」他說,「我母親專愛有點古怪的人。」

「莎莉像你母親,而湯米像我父親。」阿蓮娜說。

傑克向她微笑著。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的頭髮裡有縷縷灰髮,她喉嚨的皮膚也不像以往那樣如大理石般光滑了,但隨著她年齡的增長,雖然失去了哺育孩子時的圓潤,但她可愛臉蛋的精緻骨骼卻變得輪廓更鮮明,她有了一種耐看的,似乎是結構之美。傑克伸出手去撫摸著她下巴的線條。「像我的飛拱似的。」他說。

她微笑了。

他的手沿著她的脖子向下滑,直到胸脯。她的乳房也變了。他記得,那時她的乳房像是毫無重量似的向前挺著,乳頭向上挑著。後來她懷孕了,乳房變大了,乳頭也長大了。現在,乳房已低了,軟了,她走路時從一邊到另一邊高興地擺動著。他愛著她的乳房各個時期的不同變化。他不知道,等她老了以後,她的乳房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幹癟了呢?甚至到那時,我大概還會愛的,他想。他感到她的乳頭在他的觸控下變硬了。他俯身向前親著她的唇。

「傑克,你這是在教堂裡。」她嘀咕著說。

「沒關係。」他說著,他的手向下摸到她肚子下面的私處。

扶梯處響起腳步聲。

他犯罪般地抽身坐回去。

她撇嘴笑著他的狼狽相。「這是上帝對你的審判。」她不虔誠地說。

「你就等著吧。」他用假裝威脅的口吻說。

腳步聲到達了扶梯的頂部,喬納森副院長走了出來。他莊重地向他倆致意。他的樣子很嚴肅。「有些事我想請你聽一聽,傑克,」他說,「你到迴廊裡來一下好嗎?」

「當然。」傑克站起身來。

喬納森返回去,走下螺旋形扶梯。

傑克在門口停住,威脅地指點著阿蓮娜。「等著。」他說。

「說好了?」她笑了一下說。

傑克隨著喬納森走下扶梯,穿過教堂,來到通向迴廊的南交叉甬道里的一道門。他們沿著北走道,越過用蠟筆和石板寫字的小學生,在角落裡站住了。喬納森擺了下頭,把傑克的注意力引到西走道中間石壁臺上孤零零坐著的一個修士身上。那修士的兜頭帽套著頭,遮住了他的面孔。但當他們倆停住腳步時,那人轉回臉來,抬眼看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移開了目光。

傑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那修士是沃爾倫·比戈德。

傑克生氣地說:「這該死的在這裡幹嗎?」

「準備去見造物主。」喬納森說。

傑克皺起了眉:「我不明白。」

「他是一個潦倒的人,」喬納森說,「他沒了地位,沒了權勢,沒了朋友。他已經明白了,上帝不想讓他成為一個位高權重的主教。他看出了他行事的錯誤。他步行到這裡,要求收留他做一名卑微的修士,在他的餘生中請求上帝饒恕他的罪行。」

「我覺得這簡直難以置信。」傑克說。

「起初我也這麼想,」喬納森說,「但最後,我意識到他始終是真心誠意敬畏上帝的人。」

傑克表示懷疑。

「我當真認為他是虔誠的。他只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相信,在為上帝服務中,目的決定手段。這就為他的一切行為開了大門。」

「包括陰謀殺害一位大主教!」

喬納森舉起雙手,做了個辯護的姿態:「上帝——而不是我,會為此懲罰他的。」

傑克聳聳肩。這是菲利普會說的那類話。傑克看不出來有什麼理由讓沃爾倫住在這修道院裡。然而,這就是修士們行事的方式。「你幹嗎要我來見他?」

「他想告訴你,他們為什麼絞死了你父親。」

傑克突然感到發冷。

沃爾倫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塊石頭,兩眼看著前面。他光著雙腳。老年人虛弱的白腳踩在粗袍服的下襬下面露了出來。傑克意識到,沃爾倫再也不可怕了。他衰弱、頹唐和哀傷。

傑克慢慢走上前去,在離沃爾倫一碼遠的一條板凳上坐了下來。

「老王亨利太厲害了,」沃爾倫劈頭就說,「一些貴族不高興——他們受限制太多。他們希望繼位的是一個軟弱的國王。但亨利有王儲,就是威廉。」

這一切全都是老話了。「那時我還沒出生呢。」傑克說。

「你父親在你出生前就死了。」沃爾倫說,他的言談裡又流露出了一點他舊日的傲慢。

傑克點點頭:「那就說下去吧。」

「一群貴族決定除掉亨利的王儲威廉。他們的想法是,如果繼承人成了問題,他們就能對選擇新君有更大的影響。」

傑克端詳著沃爾倫又白又瘦的臉,搜尋著有沒有耍花招的證據。這老人看上去只是疲憊、衰頹和懊悔。如果他別有用心,傑克還沒能看出什麼跡象。「但是,威廉死於白船的海難中了。」傑克說。

「那次沉船不是自然事故。」沃爾倫說。

傑克猛地一震。這會是真的嗎?就因為一夥貴族願意有個懦弱的君主,王儲就遭難了?但比起謀殺一位大主教來,也就沒什麼讓人吃驚的了。「接著說下去。」他說。

「那夥貴族的人鑿沉了白船,就乘小船逃掉了。船上所有的人都葬身海底,只有一個人抱住了一根桅杆,漂到了岸上。」

「那是我父親。」傑克說。他開始看出來一點頭緒了。

沃爾倫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沒有血色。他談話時不帶感情,也不看傑克的眼睛。「他上岸的海濱,離一個參與陰謀的貴族的城堡不遠,他們捉住了他。那人根本無意揭發他們的。事實上,他從來不知道船是給鑿沉的。但是,如果允許他自由走動和敘述他的經歷,他所目睹的事情會向別人揭示真情。因此他們綁架了他,把他帶到英格蘭,讓他們信得過的人看著他。」

傑克感到深深的悲哀。他父親一直只想給人們帶來歡樂,母親這樣說過。但沃爾倫的敘述中有些奇怪的地方。「他們為什麼不當場殺死他呢?」傑克說。

「他們本來可以這麼做的,」沃爾倫無動於衷地說,「但他是個無辜的人,一個吟遊詩人,是給大家娛樂的。他們沒法下手。」他苦笑了一下,「連最肆無忌憚的人,說到底,也還是有些顧慮。」

「那麼,他們為什麼又改變了主意呢?」

「因為他終於變得危險了,即使在這裡。起初,他威脅不到任何人——他連英語都不會說。但是,他當然學會了,而且開始結交朋友。所以,他們就把他關在修道院寢室下邊的地牢裡。這時,人們開始詢問為什麼把他關起來。他成了讓他們困窘的難題。他們意識到,只要他活著,他們就不得安寧。於是,最後他們就要我們除掉他。」

傑克想,這麼輕易。「可是你們為什麼要聽從他們的呢?」

「我們三個人都抱著野心,」沃爾倫說著,他的面部第一次流露出感情,這時他的嘴在自責的痛苦中扭曲著,「珀西·漢姆雷,詹姆斯副院長,還有我。你母親說的是實情——我們都得到了報償。我成了副主教,我在教會中的生涯踏上了輝煌的起點。珀西·漢姆雷成了一個殷實的地主。詹姆斯副院長的修道院產業也得到了有用的擴充。」

「那些貴族呢?」

「沉船之後,在接下來的三年中,亨利遭到了來自安茹的福爾克、諾曼底的威廉·克利託和法蘭西國王的進攻。一時之間,他像是不堪一擊了。但他打敗了他的敵人,又統治了十年。然而,當亨利身後無子,斯蒂芬即位的時候,貴族們所巴望的混亂狀態,終於到來了。在國內戰爭持續的後來的二十年裡,貴族們在他們的封地中像國王一樣統治著,因為沒有中央的權威來轄制他們了。」

「我父親就為這個而死了。」

「其實,連這種混亂局面也變得辛酸了。那夥貴族大多死於戰場,有些人連兒子也搭了進去。而為了除掉你父親,我們在這一帶散佈的那點謊言,到頭來縈繞在我們的心頭。你母親在那次絞刑後,詛咒了我們,她的詛咒應驗了。詹姆斯副院長被自己的行為拖垮了,雷米吉烏斯在那次審判會上已經講了。珀西·漢姆雷在真相大白以前就死掉了,但他的兒子被處了絞刑。再瞧瞧我吧,我作偽證的行為差不多過了五十年才遭到報應,把我的前途葬送了。」沃爾倫面色灰白,精疲力竭,似乎他強硬的自我控制是一根繃得過緊的弦。「我們都害怕你母親,因為我們不敢確定她瞭解多少情況。最後證實她並不知道什麼,但那也就夠了。」

傑克感到自己也如沃爾倫表現出來的那樣精疲力竭了。他終於瞭解到了有關他父親的實情,這是他多年來一直想弄清的。現在他既不覺得氣憤,也沒心思報復了。他從來不瞭解他的生父,但他有過湯姆,教他熱愛上建築這一行,那成了他生活中的第二大激情所在。

傑克站起了身。這些事件全都遠在過去,他不會再為之哭泣了。從那時以來,發生了這麼多事,大多都還是不錯的。

他低頭看著坐在那裡難過的老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如今倒是沃爾倫遭受著悔恨的痛苦。傑克憐憫他,心想,人老了,知道人生虛度了,有多麼可怕啊。沃爾倫抬起眼睛,他們的目光才第一次相遇。沃爾倫畏縮了,把目光轉向別處,猶如捱了一記耳光。有一陣子,傑克可以看出對方心中所想,他意識到,沃爾倫從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憐憫。

對沃爾倫來說,敵人的憐憫是最可怕的羞辱了。

菲利普站在坎特伯雷這座古老的基督教城市的西門口,身穿英格蘭主教色彩斑斕、雍容華貴的全套冠袍,手持價值一個國王贖金的鑲了珠寶的十字架。大雨傾盆地下著。

他已經六十有六,雨水寒徹他的老骨頭。這是他最後一次冒險離家出來這麼遠了。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今天這個特殊日子。在某種程度上說,今天這個儀式將是他一生工作的巔峰。

自從托馬斯大主教慘遭謀害那一歷史性事件以來,已經過去三年半了。在時間長河的這一短暫的瞬間中,對托馬斯·貝克特的神秘崇拜席捲了基督教世界。菲利普在率領手擎蠟燭的一小夥人遊行於坎特伯雷街道上時,並不知道他在發動什麼。教皇幾乎以不夠慎重的速度,把托馬斯定為聖徒。在聖地,甚至有了一種稱作阿克爾的聖托馬斯的騎士這樣一個新的修士-騎士等級。亨利國王無力對抗這樣一個強有力的群眾運動。其勢頭之兇猛,使得任何個人都無力抵擋。

對菲利普來說,整個現象的重要性在於它在有關國王權力上的證明。托馬斯之死表明,君主能夠永遠濫用暴力。但對聖托馬斯的崇拜證明了:這樣的取勝永遠都是空洞的。說到底,王權並不是絕對的,它可以被人民的意志限制。這一變化在菲利普的有生之年就已發生了。他不僅親眼目睹了,而且還助其實現了。今天的儀式就將是對此的紀念。

一個頭大體壯的人,在雨霧中向城市走來。他光頭跣足。他身後的遠處,跟隨著一大群騎馬的人。

那人便是亨利國王。

當被雨淋得溼透的國王在泥濘中走向城門時,人群如同參加葬禮似的安靜。

菲利普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計劃,走上大路,在赤足者的前面帶路,引領著他們向大教堂走去。亨利低頭跟在後面,竭力控制著平日那種輕快的步伐——他的姿態完全是一幅悔罪的圖畫。誠惶誠恐的鎮民們默不作聲地看著英格蘭國王在他們眼前俯首躬腰。國王的隨從遠遠地跟著。

菲利普引導著他緩緩穿過大教堂的大門。這座輝煌的教堂的沉重大門洞開著。他們走進教堂,這兩個人的莊嚴行進,形成了那個世紀的政治危機的高潮。中殿的地面是鋪了石頭的。人群分開,讓他倆通過。人們低聲耳語,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基督教世界中最驕傲的國王,渾身溼透,乞丐似的走進了教堂。

他們沿中殿緩緩地走著,再下了臺階,進入地下室。下面,在殉教者的新墳旁邊,坎特伯雷的修士們正在守候,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王國中最負聲望、最有權勢的主教和院長們。

國王跪倒在地。

他的廷臣們隨在他身後也進了地下室。英格蘭的亨利二世國王,在眾目睽睽之下懺悔他的罪行,說是他導致了聖托馬斯被謀害,雖然他並非有意為之。

他懺悔完畢之後,脫下了斗篷。裡面他穿的是綠色緊身衣和粗紡襯衣。他重新跪好,躬起他的後背。

倫敦的主教折曲了一根笞杖。

國王將受鞭笞。

他要挨在場的每個教士抽的五鞭和每個修士抽的三鞭。當然,鞭笞是象徵性的:由於在場的有八十名修士,若是每個人都真打,他就活不成了。

倫敦的主教用鞭笞杖輕觸了五次國王的脊背。然後他轉過身來,把笞杖交給王橋的主教菲利普。

菲利普上前邁步,去鞭笞國王。他很高興,能活著看到這個。他想,過了今天之後,這個世界將不復是舊模樣了。

「中世紀史詩三部曲」第一部《聖殿春秋》完。

敬請繼續閱讀第二部《無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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