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1170-1174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第十七章

王橋還在擴充套件。這個鎮子早已越出原先的城牆,而原先的城內,也就比現在的鎮子的一半稍多幾間住屋。大約五年以前,鎮上的公會建了一座新城牆,把老鎮外面崛起的城郊圍了進去;如今,在新城牆的外面又有了更大的一片郊區。河對岸鎮民舉辦收穫節和仲夏夜傳統活動的草地,現在成了一個小村,叫作新港。

一個寒冷的復活節星期日,威廉·漢姆雷郡守騎馬穿過新港村,跨過石橋,走進現在叫作王橋老鎮的舊城區。今天,新竣工的王橋大教堂要舉行獻祭典禮。他進了牢固的城門,沿著新近鋪好的主街走去。兩旁是清一色的石頭房子,下層做鋪面,樓上做居室。今日王橋之大,其繁榮和富裕程度,都是夏陵從來所不及的,威廉想到這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走到街盡頭,往旁邊一轉,進了修道院的圍牆;在他的眼前,就是王橋興起而夏陵衰敗的原因:大教堂。

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高聳入雲的中殿,由一排優雅、飄灑的飛拱支撐著。西端有三間有圓柱的門廊,如同巨人的門洞那樣高大寬敞,門廊上是一排又高又窄的尖頂窗,兩側是細長的塔樓。這種新式樣,在十八年前落成的交叉甬道上已經預示了,但如今才算達到了令人驚歎的極致。英格蘭從來沒有過一座這樣的建築。

這裡的市場仍然每逢星期日開放,教堂門前的綠地上排滿了攤位。威廉下了馬,把馬交給瓦爾特照看。他一瘸一拐地穿過綠地,朝教堂走去。他已經五十四歲,身胖體沉,腿腳的痛風症經常讓他疼痛難忍。由於這種痛苦,他三天兩頭總要發脾氣。

教堂的內部給人印象更深。中殿和交叉甬道的風格相一致,但建築匠師改進了他的設計,使得圓柱更細,窗戶更大。然而,這裡還有一項革新。威廉曾經聽人談起,傑克·傑克遜從巴黎請來了工匠,造出了彩色玻璃。他當時想不出這又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因為在他的想象中,一個彩色玻璃窗無非和壁毯或繪畫差不多。現在他親眼得見,才明白其奧妙之處。從外面射進來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變成了五光十色,從而產生了相當神奇的效果。教堂裡擠滿了人,大家都伸長脖子,瞪著上面的窗戶。畫面表現的是《聖經》故事,天堂和地獄,聖哲、先知和門徒,以及一些王橋的市民,他們大概為玻璃捐了錢,讓自己在畫面中有一席之地——一個麵包師端著一盤點心,一個鞣皮匠拿著他的皮革,一個建築匠握著圓規和水準儀。威廉酸溜溜地想,我敢打賭,菲利普從這些窗戶中一定大大地撈了一把。

教堂里人山人海,都是來參加復活節祈禱活動的。市場常常一直擴充套件到教堂裡面,威廉往中殿裡走,有人要他買冷啤酒,有人要他買熱薑餅,還有人拉他到牆根去,花三便士和妓女幹一下。教會方面始終竭力禁止小販進教堂,但這項任務永遠也無法完成。威廉和郡裡的一些市民中的頭面人物互相打著招呼。儘管有社交上的應酬和買賣人拉生意的干擾,但威廉發覺自己的目光和思緒常常被吸引到頭上連拱廊的雄勁的線條上。拱券和窗戶,帶有集柱式柱身的立柱,扇形拱肋和彎頂的扇形瓣,看上去全都指向上天,使人不能不去聯想這一建築正是用於這一目的。

地面鋪著石板,立柱塗著油漆,每扇窗戶都閃著異彩。王橋和這裡的修道院很富有,而大教堂則宣佈了這裡的繁榮。交叉甬道中的小祈禱室中,有金燭臺和鑲寶石的十字架。市民們也展示著他們的財富:穿著色彩斑斕的緊身衣,佩著銀製的胸針和帶扣及金制的指環。

他的目光落到了阿蓮娜身上。

和往常一樣,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她還像從前那麼漂亮,雖說她現在足有五十出頭了。她的鬈髮仍然那麼濃密,只是剪短了,而且看上去像是淺棕色,似乎褪了些顏色。她眼角上有了引人注目的魚尾紋。她比過去發福了些,但身材仍有魅力。她穿著一件藍色斗篷,裡面有紅綢襯裡,腳下是紅色的皮鞋。她身邊圍著一群畢恭畢敬的人。雖然她並不是女伯爵,而只是一位伯爵的姐姐,但由於她弟弟已在聖地定居,大家都把她當作伯爵來對待。而她的舉止則如同一位女王。

她的形象引起威廉的痛恨,猶如苦膽汁在他腹中翻騰。他曾經毀掉了她父親,強姦了她本人,奪取了她的城堡,燒光了她的羊毛,放逐了她的弟弟,但每次他以為自己已壓垮了她,她都東山再起,而且從挫折上升到新的權勢和財富的高峰。如今威廉已經衰老,身體又胖,還有痛風,他才意識到,他始終生活在一個可怕的魔咒的威力之中。

她身邊有一個高個子的紅髮男人。威廉第一眼看去,以為是傑克;但仔細端詳,那人顯然過於年輕,他這才明白,那人必定是傑克的兒子。那小夥子的衣著像個騎士,還佩著劍。傑克本人站在他兒子旁邊,比兒子要高上一兩英寸,鬢邊的紅髮正在變淺。他比阿蓮娜要小,如果威廉沒記錯的話,大概要小五歲,但他眼圈上也已有了皺紋。他正在和一個年輕姑娘親切地說著話,那一定是他女兒。她長得很像阿蓮娜,也那麼漂亮,只是她的濃密的頭髮,緊緊地梳到腦後,編成辮子。她穿得很簡樸,如果她在土褐色短外衣下有一個妖媚的肉體的話,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威廉看著阿蓮娜富有、高貴、幸福的一家,不由得怒火中燒。他們所有的一切本應屬於他。但他並沒有放棄復仇的希望。

好幾百個修士的歌聲響了起來,壓倒了人們的談話聲和小販的叫賣聲,菲利普副院長率隊進入了教堂。威廉想,這兒從來沒有過這麼多修士。修道院的規模也隨鎮子擴大了。年過六旬的菲利普,幾乎完全禿頂了,還發了福,原先的瘦臉已經成了圓臉。不用說,他對自己很滿意:大教堂的獻祭儀式,是早在三十五年前,他初到王橋時,就已構想好的目標。

身穿極其華麗的長袍的沃爾倫主教走進來時,人們紛紛低聲議論。他那蒼白的瘦臉,僵滯而無表情,但威廉清楚,他內心很不平靜。這座大教堂是菲利普戰勝沃爾倫的象徵。雖說威廉也恨菲利普,但他同樣暗自慶幸,看到了目空一切的沃爾倫主教也有得意不起來的時候。

沃爾倫很少在這裡露面。夏陵的新教堂總算建成了——專門附有一間小祈禱室奉獻給對威廉母親的紀念——儘管在規模或新穎度上都遠不能與這座大教堂相比,然而沃爾倫還是把夏陵教堂當作他的大本營。

然而,儘管沃爾倫百般刁難,王橋大教堂仍是主教堂。在長達三十年的戰爭中,沃爾倫使出渾身解數來摧毀菲利普,然而菲利普最終還是勝了。他倆這種爭鬥和結局,有點像威廉和阿蓮娜的角逐。在這兩對人的情況中,都是弱小謙和擊敗了強大蠻橫。威廉感到永遠無法理解其中的奧秘。

沃爾倫主教今天不得不來出席這一獻祭典禮,如果他不出面歡迎所有這些顯赫的貴賓,未免有點太不正常。附近一些主教管區的好幾位主教,以及一大批著名的修道院院長和副院長,今天都到場了。

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不會出席。他和他的老朋友亨利國王正在爭吵,處境不妙;他們的爭吵已經尖銳激烈到大主教不得不出逃,在法蘭西避難的程度了。他們在所有的法律問題上都有衝突,其實,核心很簡單:國王是該為所欲為,還是該受到限制?這也是威廉和菲利普副院長當初爭吵的內容。威廉認為,伯爵可以隨心所欲——這才叫伯爵呢。亨利對王權也抱同樣觀點。而菲利普副院長和托馬斯·貝克特都主張限制統治者的權力。

沃爾倫主教是個站在統治者一邊的教士。對他來說,權力就意味著要使用。三十年來的失敗,並沒有動搖他認為自己是上帝意志的工具的信念,也沒有改變他執行聖職時的專橫跋扈。威廉確信,即使在為王橋大教堂主持獻祭典禮時,他也會設法給菲利普的一時榮光煞煞風景。

在整個祈禱儀式中,威廉一直在走動。他的腿站著比走著還難受。他去夏陵教堂時,瓦爾特為他抬著一把椅子。那樣他就可以坐下來打個盹。不過,這裡有人可以聊天,而且大多數教眾都在用這個時間做交易。威廉四下走動,巴結著權貴,威脅著弱者,從多方面打聽著各種訊息。他已經不能像當年那樣,讓老百姓對他談虎色變,但作為郡守,還是能讓人俯首聽命。

祈禱活動拖拖拉拉地進行著。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由修士們繞著大教堂,向外牆面上灑聖水。快結束時,菲利普副院長宣佈了一位新的副院長助理的任命:是修道院收養的孤兒,喬納森兄弟。喬納森現在三十多歲,個子出奇地高,使威廉想起了老建築匠湯姆,他也有著巨人般的身材。

當儀式終於結束了的時候,貴賓們都在南交叉甬道中閒逛,而郡裡的小鄉紳們則聚在周圍來會晤他們。威廉一瘸一拐地湊過去。當年,他曾一度視主教為平級,但現在他卻不得不向騎士及小地主們鞠躬致意。沃爾倫主教把他拉到一邊,說:「這個新的副院長助理是個什麼人?」

「修道院收養的孤兒,」威廉回答,「一直是菲利普的寵兒。」

「他當副院長助理可有點嫩。」

「他比菲利普當副院長時還大呢。」

沃爾倫若有所思了:「修道院收養的孤兒,讓我想起了當年的細節。」

「菲利普到這兒上任時,就帶來了個嬰兒。」

沃爾倫想起了舊事,面色開朗了:「上帝,一點不錯!我把菲利普的那嬰兒全忘了。我怎麼能讓這樣的事溜出了我的腦海呢?」

「已經三十多年了。誰又去管這個?」

沃爾倫輕蔑地看了威廉一眼,威廉最惱火他這種態度了,那目光無非是說:你這蠢牛,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想不透嗎?他腳上一陣刺痛,他移動著腳,想換一下身體重心來緩解一下,其實也沒用。沃爾倫說:「喂,那嬰兒是從哪兒來的?」

威廉忍氣吞聲。「是在林子裡他原先那個小修道院附近發現的一個棄嬰,要是我沒記錯的話。」

「再好不過了,再好不過了。」沃爾倫熱切地說。

威廉還是不明白他的目的何在。「那又怎麼樣?」他沉著臉說。

「你說,菲利普是不是把那孩子像他親生的一樣帶大?」

「對。」

「現在又任命當他的副院長助理了。」

「大概是修士們選的。我相信他很受擁護。」

「一個在三十五歲當了副院長助理的人,終將成為副院長的。」

威廉不打算再說「那又怎麼樣?」,於是就乾脆等著聽沃爾倫的下文,覺得自己像個蠢學生。

沃爾倫終於說了:「喬納森顯然是菲利普自己的孩子。」

威廉放聲大笑了。他本來期待著什麼深奧的思想,沃爾倫卻講出了這麼完全滑稽的想法。使威廉滿意的是,他的嘲笑讓沃爾倫那蠟般的面容上泛起了一片微紅。威廉說:「凡是認識菲利普的,沒人會相信這種事。他生來就是個乾枯的老木頭橛子。你可真能想!」他又哈哈笑起來。沃爾倫可能認為自己一向聰明,但這次太離譜了。

沃爾倫的傲慢是冷冰冰的。「我說,菲利普曾經有過一個情婦,是在他管著林中那個小修道院的時候。後來,他成了王橋的副院長,只好把那女人遺棄了。她不想要一個沒父親的嬰兒,於是就撇給了他。菲利普是個重感情的人,覺得有義務照顧孩子,於是就把他當棄嬰收養了。」

威廉搖著頭:「不可信。別人可能,菲利普不可能。」

沃爾倫還在堅持:「如果那個嬰兒是別人遺棄的,怎麼證明他的來歷呢?」

「他證明不了。」威廉承認。他望著遠處南交叉甬道里菲利普和喬納森一起站著的地方,他們正和赫裡福德的主教談話。「但他們連長相都不像。」

「你長得也不像你母親,」沃爾倫說,「感謝上帝。」

「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呢?」威廉說,「你打算拿這件事怎麼辦?」

「在宗教法庭上控告他。」沃爾倫回答。

這就不一樣了。認識菲利普的,沒人會有片刻相信沃爾倫的指控,但一個對王橋毫不知情的法官就會認為言之成理了。威廉不甘心地看出來,沃爾倫的念頭終歸不那麼蠢。和往常一樣,沃爾倫比威廉要刁鑽。沃爾倫那副機靈相讓人氣惱,這是不用說的。不過,威廉也確實為能整垮菲利普的前景所鼓舞。「天啊,」他熱切地說,「你認為這事辦得到嗎?」

「那要看誰是法官了。不過我可以在那邊做些安排。我不知道……」

威廉看著遠處交叉甬道里的菲利普:他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微笑,身邊是他的高個子門徒。大的彩色玻璃窗把迷幻的光彩投射到他們身上,宛如兩個夢中的人物。「私通和重用裙帶關係,」威廉高興地想,「我的天。」

「如果我們能利用這根棍子,」沃爾倫饒有興致地說,「就可將那個該死的副院長置於死地了。」

沒有哪個明理的法官會發現菲利普有罪。

事實是,他從來不必竭力去抵制私通的誘惑。他從聽取懺悔中得知,有些修士不得不拼命和肉慾相拼搏,但他卻不那樣。在他十八歲前後,有一段時間,他曾做過不純潔的夢,但很快就過去了。他已活了大半輩子,貞潔對他不成問題。他從來沒有過性行為,而如今,他可能已經老得不中用了。

然而,教會卻對指控十分認真。菲利普必須在宗教法庭上受審。從坎特伯雷來的一位副主教將出席,沃爾倫原想在夏陵審判,但菲利普竭力反對,最後他成功了,現在定在王橋開庭,因為這裡畢竟是大教堂所在的城鎮。菲利普清理了他個人的東西,搬出了他的住所,給要住在這兒的副主教騰出地方。

菲利普清楚自己是無辜的,他沒有私通,自然也就沒有重用裙帶關係一說,因為一個人既然沒有孩子,就不可能寵用親子,這是十分合邏輯的。然而,他還是深刻自省,看看在提攜喬納森一事上是否有什麼錯誤。正如不純的思想是重大罪行的一種陰影,或許寵愛一個私生孤兒正是重用裙帶關係的陰影。修士們是應該放棄天倫之樂的,而對菲利普來說,喬納森一直像個兒子。在喬納森年紀很輕時,菲利普就任命他為司務,現在又提攜他做副院長助理,他捫心自問:我這麼做是不是出於我自己的驕傲和個人的好惡呢?

唉,是的,他想。

在教導喬納森、觀察他的成長和看著他學會如何管理修道院的事務中,菲利普確實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但即使這些事情沒有給菲利普這樣強烈的樂趣,喬納森依然會是修道院中最能幹的年輕管理人。他聰慧、虔誠,有想象力,也有良知。他是在修道院中長大的,對別樣的生活一無所知,從來沒渴望過自由。菲利普本人原就是在修道院中長大的。他想,我們這些修道院收養的孤兒可以成為最好的修士。

他把一本書:《路迦福音》,放在一個小書箱中。他待喬納森如親子,但他並沒有犯下要上宗教法庭的罪。這種指控是荒謬的。

不幸的是,單單這一指控本身,就足以毀掉一個人了。它削弱了他的道德威望,將會有人記住了指控而忘掉了裁決。下一次,當菲利普站起來,慷慨陳詞「戒律禁止一個人覬覦他鄰居的妻子」的時候,有的教眾就會想:你年輕時也找過樂子。

喬納森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菲利普皺起了眉頭。副院長助理在進入房間時,是不得喘粗氣的。菲利普剛要就修道院負責人的舉止進行說教時,喬納森說:「彼得副主教已經到了!」

「好啦,好啦,」菲利普緩和著說,「我反正也快收拾好了。」他把小書箱遞給喬納森,「把這個拿到寢室去,到哪兒也不要跑,修道院是個和平和寧靜的地方。」

喬納森接過去小書箱,也接受了指責,但他說:「我不喜歡副主教那副樣子。」

「我相信,他會是一個主持正義的法官的,這也就是我們的全部所求了。」菲利普說。

門又開了,副主教走了進來。他和菲利普年齡相仿,又高又瘦,灰髮已經漸稀,臉上帶著一種目空一切的表情。他看上去有點面熟。

菲利普伸出手去,說:「我是菲利普副院長。」

「我認識你,」副主教酸溜溜地說,「你不記得我了嗎?」

那沙啞的聲音提醒了菲利普。他的心沉下去了,這可是個老冤家。「彼得副主教,」他苦笑著說,「韋勒姆的彼得。」

「他可是個專門找岔子的人。」菲利普過了一會兒對喬納森解釋說,這時他們已經離開了副院長住所,讓副主教自己舒服一下。「他會指責我們不勤快,或者吃得太好,或者祈禱時間太短。他說我太縱容。我敢說,他自己想當副院長。他當然會招災惹禍的。我派他當司賑,這樣,他就有一半時間在院外了。我那麼做,就是為了擺脫他。這對修道院和他本人都大有好處,但我敢說,他在為這事記恨我,雖說已經時隔三十五年。」他嘆息一聲,「大饑饉之後,你跟我去拜訪林中聖約翰小修道院的時候,我曾聽說,彼得去了坎特伯雷。如今他倒要坐在那裡來審判我了。」

他們在迴廊裡。天氣晴和而溫暖。三個班級的五十名男孩,在北走道中學習讀書寫字,他們壓低的讀書聲,飄過了四方院子。菲利普記起了當初這裡只有五個男孩和一名上年紀的見習修士導師的時代。他想到了他在這裡所做的一切:修建了大教堂;把一座貧窮、衰敗的修道院變成了一個富裕、繁榮、有影響的機構;還擴大了王橋鎮。教堂裡,一百多名修士在唱彌撒。從他坐的地方,他可以看到高側窗上美麗絕倫的彩色玻璃。在他身後遠離東走道的地方,是一座石頭建的圖書館,裡面收藏了幾百部書籍,涉及神學、天文學、倫理學、數學,各種學科真可以說應有盡有。修道院外的下屬農場,在具有自給自足觀念的修士的負責下,不僅養活了修士,而且還養活了數以百計的農場工。這一切難道就憑一句謊言全都要從他手中奪走嗎?難道繁榮和虔敬的修道院就要拱手交給別人,諸如諂媚的鮑德溫副主教這樣的沃爾倫主教的爪牙,或者是韋勒姆的彼得這樣的自以為是的蠢材,任憑他們像菲利普振興修道院時那樣快地再把它糟蹋到衰微破敗、一貧如洗的地步嗎?難道大群大群的羊就要縮小到一小撮皮包骨的瘦羊,農場又要回到雜草叢生、顆粒無收的景象,圖書館會因棄置不用而蒙滿灰塵,美麗的大教堂會沉淪到潮溼失修嗎?他想,上帝助我成就了這一切;我無法相信,他有意把這裡變得一無是處。

喬納森說:「反正彼得副主教也一樣無法認定你有罪。」

「我看他會的。」菲利普沉重地說。

「他難道就沒有良心了嗎?」

「我認為他始終對我心懷不滿,這次他總算找到機會證明我是有罪的,而他是有理的。沃爾倫不知怎麼發現了他的怨氣,於是設法安排彼得來審判這個案子。」

「但是並沒有證據!」

「他不需要證據。他將聽取指控和辯護;然後他祈求上帝給予明示,就宣佈他的裁決。」

「上帝會給他以明示的。」

「彼得不會聽上帝的。他從來就不肯聽別人的意見。」

「那又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我會被撤職,」菲利普憂鬱地說,「他們可能讓我留在這裡當一名普通修士,用苦行來贖罪,但不大可能。更可能的是把我逐出這裡,以防我在這裡還有進一步的影響。」

「到那時又會怎樣呢?」

「當然要舉行一次選舉。不幸的是,王權政治如今已進入了教會。亨利國王和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爭吵不休。托馬斯流亡到了法蘭西。他的半數副主教都追隨著他走了。另一半留在了這裡,他們都是站在國王一邊反對大主教的。彼得顯然屬於這一集團。沃爾倫主教也站在國王一邊。沃爾倫會推薦他挑的人當副院長,他有坎特伯雷的副主教和國王在背後支援。這裡的修士要反對他是很難的。」

「你想他會推薦誰呢?」

「沃爾倫腦子裡已有人選,還有待確認。可能是鮑德溫副主教,甚至可能是韋勒姆的彼得。」

「我們必須採取措施來防止這事!」喬納森說。

菲利普點點頭:「但局勢整個對我們不利。我們無力改變政局。唯一的可能性……」

「什麼?」喬納森迫不及待地問。

情況看來實在無望,菲利普覺得再為那絕望的念頭動腦筋是毫無意義的,雖能激起喬納森的情緒,但最後只能使他失望。「沒什麼。」菲利普說。

「你剛才要說什麼?」

菲利普還在想著辦法:「如果有一種辦法能證明我的無辜是無疑的,彼得就不可能認定我有罪了。」

「但是什麼能算證明呢?」

「一點不錯,可以用反證法。我們得找出你的生身父親。」

喬納森立即熱情起來了:「對啊!就是這樣!這正是我們要做的事!」

「慢點,」菲利普說,「我當時就努力過了。但時隔多年之後,不可能變得容易了。」

喬納森並沒有洩氣:「關於我的身世之謎,難道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恐怕,沒有。」菲利普現在擔心他引起了喬納森的希望,最後卻落個一場空。雖說這孩子不記得他的雙親,但他們遺棄了他這個念頭,始終煩惱著他。現在他想解開這個謎,並找到一些解釋,證明他們當真是愛他的。菲利普確定無疑地認為,這隻會導致徹底失望。

「你詢問過住在附近的居民們了嗎?」喬納森說。

「那附近沒有人煙。那座小修道院在森林深處。你的父母可能是從好幾英里之外來的,也許是溫切斯特吧。我把這些根據都想過了。」

喬納森還在堅持:「那段時間你沒在那森林裡見過什麼路人嗎?」

「沒有。」菲利普皺起了眉頭。當真如此嗎?一絲念頭觸動了他的記憶。發現嬰兒的當天,菲利普就離開修道院到主教宮殿去了,路上他曾和什麼人說過話。突然他想了起來。「噢,對了,事實上,建築匠湯姆和他全家人正走過那裡。」

喬納森很吃驚:「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

「這本來無足輕重的。現在也還是這樣。我在一兩天之後遇見了他們。我問過他們,他們說,他們沒見到任何可能是棄嬰的父母的人。」

喬納森垂頭喪氣了。菲利普擔心,這樣刨根問底下去,會使他產生雙重失望:他不但找不出他父母的情況,也無法證明菲利普的無辜。但現在已經制止不了他了。「他們在樹林裡到底做了些什麼呢?」喬納森窮追不捨地問。

「湯姆在去主教宮殿的路上。他在找活兒幹。所以他們後來到了這裡。」

「我想再問問他們。」

「唉,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已經死了。艾倫住在樹林裡,天曉得她什麼時候會露面。不過你可以去找傑克或者瑪莎談談。」

「這倒值得一試。」

也許喬納森是對的,他有年輕人的精力。菲利普可太悲觀和洩氣了。「去吧,」他對喬納森說,「我日漸衰老和疲憊了;不然的話,我自己原該想到這一點的。和傑克談談。這根線索可夠細的。不過,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窗戶的設計圖已經畫好了,尺寸是原先的,還塗了顏色。圖是畫在一張大木桌上的,事先拿淡啤酒洗過,以免顏色流失。圖上畫的是耶西家譜,基督家系的形象化。莎莉拿起一小塊紅寶石色的厚玻璃,放到設計圖上一個以色列王的身上——傑克也不清楚是哪位國王,他從來記不住神學圖畫中的錯綜複雜的象徵含義。莎莉用一支毛筆在一個石灰水的碗裡蘸了一下,把人形描到玻璃上:肩、臂和袍子的下襬。

在她桌邊的地爐上,放著一個木把鐵桿。她把鐵桿從火上取下,用燒紅的杆頂迅速而仔細地沿著她畫的線描了一圈。玻璃沿著畫的線齊整地分割開了。她的徒弟把中心的玻璃拿出來,用磨鐵打光邊緣。

傑克喜歡看著他女兒工作。她的動作利落、準確又簡潔。她小時候就對傑克從巴黎請來的玻璃工做的活兒著迷,老是說,等她長大了,就做這個。後來她當真幹上了這一行。傑克很不痛快地想起來,人們初來王橋見到大教堂時,他們更被莎莉的玻璃而不是她父親的建築所吸引。

那學徒把磨光的玻璃遞給她,她開始用鐵礦粉和尿做成的顏料和用阿拉伯樹膠做的黏結劑在玻璃表面畫衣褶。平平的玻璃看上去一下子就像輕柔、自然垂皺的布料了。她非常熟練,做得很快。然後她把畫好的玻璃在一個鐵盤中和其他玻璃拼裝在一起。鐵盤底部預先塗滿了石灰。全盤的玻璃都拼裝好以後,就把鐵盤放進一個爐子。熱量將把顏料融進玻璃。

她抬頭看了一眼傑克,衝他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後又拿起了另一塊玻璃。

他走開了。他可以這樣看上她一整天,但他還有工作要做。用阿蓮娜的話說,他對女兒簡直都犯傻了。他常常用一種驚奇的目光看她,不敢相信這個聰明、獨立和成熟的年輕女子,是他親生的女兒。他為她是如此出色的一位女工匠而激動。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一直給湯米施加壓力,培養他當一名建築匠。實際上他還強迫孩子在工地上幹過兩三年。但湯米的興趣都在農場、騎術、狩獵和劍術上,全是些讓傑克心冷的事情。最後,傑克認輸了。湯米在本地一家貴族處當了一段扈從,後來被封為騎士。阿蓮娜給了他五個村子的一小塊封地。結果證明,他原來是個很出色的統治者。湯米早已結婚,娶的是貝德福德伯爵的一個小女兒,他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傑克成了祖父。但莎莉雖已二十五歲,還是單身。她身上有很多祖母艾倫的個性,過分自立自強了。

傑克在大教堂的西端繞來繞去,抬頭看著那一對塔樓,已經差不多完工了,一口巨大的青銅鐘正在從倫敦的鑄造場向這裡運送的途中。最近,這裡已經沒有多少傑克要做的事情了。當初,他曾在這裡指揮著一支身強力壯的砌石匠和木匠的大軍,砌下一排排的方石,搭起高高的腳手架。如今,他只有一小夥刻石匠和漆匠做著小規模的精雕細刻的工作,為壁凹雕人像,為小尖塔做裝飾和為石雕天使的翅膀塗金。除了偶爾為修道院修建一些新房子外,沒有多少設計的事情可做了,這些新房子包括一座圖書館、一間會議室、更多的供朝聖者居住的客房、新的洗衣房和乳製品作坊。在這些小活計之間,傑克自己也雕刻一些石頭,這已是多年以來的第一次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推倒建築匠湯姆的老聖壇,建起他自己設計的新的東端,但菲利普副院長想享用一年這建好的教堂,然後再開始另一次大工程。菲利普感到了自己年事日高。傑克擔心老人家也許不能活著見到建成的聖壇了。

然而,在菲利普死後,這工作還要繼續下去,傑克想到這裡,抬頭看到喬納森兄弟那巨人般的高大身材從廚房院子的方向大步向他走來。喬納森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副院長,大概會不亞於菲利普本人,傑克很高興這樣的交接已經有了保證,使他能夠做未來的計劃了。

「我在擔心這次的宗教法庭,傑克。」喬納森單刀直入地說。

傑克說:「我原以為這不過是一次無中生有的大驚小怪呢。」

「我先前也這麼想——但這位副主教原來是菲利普副院長的老冤家。」

「見鬼。但即使如此,他一定也無法認定菲利普有罪。」

「他可以隨心所欲。」

傑克厭惡地搖著頭。他有時想不通,像喬納森這樣的人怎麼還要在教會已經無恥地墮落時繼續信教:「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能證明他無辜的唯一途徑是找出我的父母是誰。」

「這可有點晚了!」

「這是我們的唯一指望。」

傑克受到了震撼。他們快絕望了。「你打算從哪裡開始呢?」

「就從你這裡。我出生的前後,你在林中聖約翰小修道院那一帶。」

「是嗎?」傑克沒明白喬納森的目標何在,「我在那裡一直住到十一歲,我該比你大十一歲……」

「菲利普神父說他遇到了你,還有你母親和建築匠湯姆,帶著湯姆的兩個孩子,就在發現我的第二天。」

「我記得這事。我們把菲利普的食物全吃光了。我們餓壞了。」

「好好想一想。你們當時有沒有看見有人帶著一個嬰兒,或是一個孕婦模樣的人,在那一帶的什麼地方?」

「等一等。」傑克有點糊塗了,「你是不是在告訴我,你是在林中聖約翰附近被發現的?」

「是啊——你難道不知道嗎?」

傑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是,我不知道。」他緩緩地說。他的腦子在隨著這一揭示的含義轉著。「我們到達王橋的時候,你已經在這裡了,我自然以為你是在這附近的林子裡被發現的。」他突然感到需要坐下。近旁有一堆建築廢料,他慢慢地坐了下去。

喬納森不耐煩地說:「我說,別管別的,你在那林子裡見過什麼人沒有?」

「噢,當然,」傑克說,「我不知道怎麼和你講這個,喬納森。」

喬納森面色蒼白了:「你瞭解一些情況,是吧?你看到過什麼?」

「我看到了你,喬納森;這就是我看到的。」

喬納森的嘴張開了:「什麼……怎麼?」

「當時天剛亮,我在搜尋野鴨。我聽到了哭聲。我發現了一個新生的嬰兒,用一塊扯下的舊斗篷包著,放在一堆要熄滅的餘火的旁邊。」

喬納森瞪著他:「還有呢?」

傑克緩緩點著頭:「那嬰兒是放在一座新墳上的。」

喬納森吸了口氣:「我母親?」

傑克點點頭。

喬納森抽泣了起來,但他還在問問題:「你怎麼辦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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