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雷米吉烏斯儘管一貧如洗,卻深深自得。他走進漢姆雷村的莊園木屋時,高昂著頭,眼睛從他的長鼻子看下去,望著支撐屋頂的巨大剝皮樹幹做的曲木屋架,抹灰籬笆牆和夯實的地面中間的沒有煙囪的火堆。
威廉看著他走了進來。我可能走著背運,但我還沒倒霉到你那程度,他想,只落得腳穿補丁壓補丁的修士便鞋,身披汙穢的長袍,下巴不刮,頭髮散亂。雷米吉烏斯從來就不是個胖子,但現在比原先更瘦了。鑲在臉上的高傲表情無法掩蓋眼睛下面失敗的紫色褶痕或疲憊印記。雷米吉烏斯還沒有俯首認輸,但他已經慘敗了。
「祝福你,我的孩子。」他對威廉說。
威廉對此毫無準備。「你想要什麼,雷米吉烏斯?」他說,有意不稱呼這修士「神父」或者「兄弟」以侮辱他。
雷米吉烏斯一縮,像是捱了一下打。威廉猜想,自從他來到這個世上以來,應該受過若干這種奚落了。雷米吉烏斯說:「你給我這位夏陵教士會教長的土地,已經重歸理查伯爵所有了。」
「我毫不奇怪,」威廉回答說,「一切都該歸還老王亨利時代的舊主人所有。」
「但這樣一來,我就沒有著落了。」
「還有許多別的人呢,」威廉隨隨便便地說,「你得回王橋去。」
雷米吉烏斯氣得面色煞白。「我不能回去。」他低聲說。
「為什麼不能呢?」威廉折磨著他說。
「你知道的。」
「菲利普會說你不該從小女孩嘴裡騙出秘密嗎?你告訴了我強盜們的藏身之地,他就認為你出賣了他嗎?你當了教堂的教長,準備取代他的大教堂,他會為此對你動氣嗎?唉,這麼說,我看你是不能回去了。」
「給我一些東西,」雷米吉烏斯求著,「一個村子。一座農場。一個小教堂!」
「對損失是沒有獎賞的,修士。」威廉刻薄地說,他很為此開心得意,「在這個世界上,出了修道院,就沒人照顧你了。鴨子會吃蟲子,狐狸吃掉鴨子,人射殺狐狸,魔鬼抓走人。」
雷米吉烏斯的聲音變成自語了:「我該做什麼呢?」
威廉笑了笑,說:「要飯。」
雷米吉烏斯轉過身去,出了房門。
威廉想,還驕傲呢,沒多久了。你得要飯。
他看到有人比他還要落魄,心裡很痛快。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站在自己的城堡門外,卻被拒之門外的那種折磨和痛苦。他聽說理查和他的一些部下離開溫切斯特之後,曾經懷疑過;後來,和平條約宣佈了,他的不安變成了驚慌,他趕緊帶著他的騎士和士兵,一路趕回伯爵城堡。他留了一支守備部隊保護城堡,因此他預計理查要在田野裡紮營,採取圍城之勢。當看到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時,他放心了。還責怪自己對理查的突然消失過於大驚小怪了。
他走近城堡後,發現吊橋是拽起來的。他策馬直到壕邊才勒住,高叫:「給伯爵開門!」
就在這時,理查出現在城頭,說:「伯爵在城堡裡。」
大地好像從威廉的腳下陷下去了。他一直害怕理查,總是擔心他是個危險的對手,但他並沒特別想到此時自己的地位如此不穩固。他曾想過,真正的危險將在斯蒂芬故去、亨利即位之際,那總要等到十年之後了。如今,當他坐在這間簡陋的房子裡,反省自己的錯誤時,他痛苦地意識到:理查事實上非常聰明。他利用極小的機會成功了。不能控告他破壞了國王的和平,因為戰爭還沒有停止。而他對伯爵采邑的要求已經由和約的條款合法化了。至於斯蒂芬,已經年高力衰,又打了敗仗,再也無力東山再起了。
理查寬宏大量地釋放了那些願意繼續為威廉效力計程車兵。獨眼龍瓦爾多對威廉講了城堡被佔的前前後後。伊麗莎白的背叛令他發瘋,但對威廉來說,還是阿蓮娜所起的作用最是奇恥大辱。多年以前,被他強姦和折磨並逐出家園的孤立無助的小女孩,現在回來報了仇。每當他想起這件事,他胃中就痛苦地翻騰,猶如喝了烈酒。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和理查作戰。威廉可以保有他的部隊,住在鄉間,向農民抽稅收租,和他的對手隨時打上一仗。但理查控制著城堡,而且時間對他有利,因為威廉的後臺斯蒂芬年紀已老又打了敗仗,而理查卻有年輕的公爵做後盾,那是最終要繼位為亨利二世國王的人。
於是,威廉決定立即洗手,以免繼續損失。他返回漢姆雷村,住回他從小住的莊園宅第。漢姆雷及附近的幾個村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封給他父親了。這一帶從來就不屬伯爵采邑,因此,理查並沒有要求這裡的產權。
威廉指望,如果他夾起尾巴,理查會對已經實現的報復心滿意足,不再去理睬他了。到目前為止,這一做法還是有效的。然而,威廉痛恨漢姆雷這座村子。他恨這裡小巧整潔的住宅,在池中戲水的鴨子,那灰白的石頭教堂,長著蘋果似的臉蛋的小孩子,那些寬臀的女人和怨氣沖天的強壯男人。他恨這裡的簡陋、卑微和貧窮,他之所以憤恨不已,是因為這是他家失勢衰微的象徵。他看著那些慢騰騰的農民開始春耕,估計著當年夏收中他應得的地租,卻發現土地貧瘠,收成有限。他到他有限的一點森林中去打獵,卻連一頭鹿都沒打著,看林人說:「現在只有野豬可以打,老爺——強盜們在饑荒中把鹿都殺光了。」他在他莊園宅第的廳堂中開庭,風透過籬笆泥牆的縫隙呼呼地吹進來,他做出嚴厲的判決,處罰大量的罰金,進行著隨心所欲的統治,但這也不能讓他滿足。
他當然停止資助夏陵新教堂了。他連給自己蓋一所石頭住宅的錢都沒有,還管什麼教堂呢。他一停付工錢,建築工匠們就停止了工作,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他不知道,也許他們都回到王橋去為菲利普副院長幹活了。
現在他經常夢魘纏身了。
這些夢魘全是一樣的。他看見他母親還在死去的地方,她的眼睛和耳朵往外出血,當她開口講話時,嘴裡出的血更多。那種慘景讓他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怖。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沒法說他所畏懼的夢境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她反正並沒有威脅他。但在夜間,當她出現在他面前時,恐懼完全攫住了他,那是一種無理性的、歇斯底里的、盲目的驚恐。他小時候有一次,在池塘裡蹚水,突然水變深了,他發現自己沒了頂,喘不了氣;那種對空氣的急需一時完全佔有了他,成為他兒時難以磨滅的記憶之一;但如今的夢魘比那還要糟糕十倍。竭力想擺脫他母親那鮮血淋漓的面貌,不啻在流沙中彈跳。他會這樣一下子驚醒,猶如他被拋過房間,驚恐萬狀,遍體流汗,呻吟不止,全身由於肢解的拉扯造成的痛苦而繃緊。瓦爾特總是坐在他的床邊,點著蠟燭——威廉睡在廳堂裡,用一面屏風和別人隔開,因為這地方沒有臥室。「你哭出聲了,老爺。」瓦爾特咕噥著說。威廉會使勁喘氣,盯著看真正的床、真正的牆和真正的瓦爾特,讓夢魘的力量漸漸消失到他不必害怕的程度;然後他就說:「沒什麼,只是個夢,你走吧。」但他其實嚇得不敢再睡了。第二天,人們會看著他,似乎他中了魔。
在和雷米吉烏斯那次談話幾天之後,他坐在同一張硬椅子上,待在同一個冒煙的火堆旁。這時,沃爾倫主教走了進來。
威廉吃了一驚。他剛才聽到了馬蹄聲,但他還以為那是瓦爾特從磨坊回來了。他看到這位主教時,不知道該做什麼。沃爾倫總是那麼傲慢,那麼有優越感,一次次地使威廉自慚愚蠢、笨拙和粗魯。讓沃爾倫看見他如今居住的這處陋室,實在是一種恥辱。
威廉並沒有起身向客人致意。「你想幹什麼?」他粗率直言。他沒有理由講客套,他想讓沃爾倫儘快離開。
主教不理睬他的無禮。「郡守死了。」他說。
起初,威廉沒弄明白他目的何在:「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得有一位新郡守。」
威廉幾乎就要說出那又怎麼樣?但他制止了自己。沃爾倫關心的是,誰會成為新郡守。而他來和威廉談起這件事。這隻意味著一件事,可能嗎?他胸中升起了希望,但他用力壓了下去,只要沃爾倫一卷進去,希望往往就以沮喪和失望告終。他說:「你腦子裡想到了誰?」
「你。」
這是威廉不敢去希望的。他巴不得他能信以為真。一個機靈和蠻橫的郡守,幾乎可以和一位伯爵或一位主教一樣重要和有影響。這可以成為他恢復財富和權勢的道路。他強制自己去考慮這未知的禍與福。「斯蒂芬國王為什麼委任我呢?」
「你支援他和亨利公爵作戰,結果你卻失去了你的伯爵采邑。我推測,他是想給你一些補償。」
「從來不會有人出於感激之情而報答的。」威廉說,重複著他母親的一句口頭禪。
沃爾倫說:「斯蒂芬不會因為夏陵的伯爵是一個和他打過仗的人而高興的。他可能願意他的郡守成為抵消理查的敵對力量。」
這還言之成理。威廉違背自己意願地感到激動。他開始相信,他可能會實際上擺脫叫作漢姆雷村的這個地下洞穴。他會擁有一支由騎士和士兵組成的可觀軍隊,而不像現在這樣,只能供養一小撮可憐的部下。他會在夏陵主持全郡的法庭,挫敗理查的意願。「郡守是住在夏陵的城堡裡的。」他渴望地說。
「你還會闊起來的。」沃爾倫補充說。
「是的。」只要適當地剝削,郡守的職務可是個大肥缺。威廉幾乎可以和他當伯爵時撈同樣多的錢。但是他不明白,沃爾倫為什麼特意提及這個。
過了一會兒,沃爾倫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就又能資助新教堂了。」
原來如此。沃爾倫無論幹什麼,總不會沒有進一步的隱蔽動機的。他想讓威廉當郡守,為的是威廉能給他蓋教堂。但威廉情願沿這一計劃走下去。如果他能蓋成紀念他母親的這座教堂,也許那夢魘會就此終止。「你當真認為這事能成?」他急切地說。
沃爾倫點點頭:「這要花錢,當然,不過,我想能辦成。」
「錢?」威廉懷著突然的憂慮說,「多少?」
「很難說。在林肯或布里斯托爾那樣的地方,郡守的職務會花上你五六百鎊銀便士呢;但那些鎮子的郡守比紅衣主教還有錢呢。對於夏陵這樣的小地方,如果你是候選人,國王想要——我可以加以關照——你花上一百鎊,大概就能得到。」
「一百鎊!」威廉的希望破滅了。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怕失望。「要是我有一百鎊,我就不會過這種日子了!」他痛苦地說。
「你能得到的。」沃爾倫輕鬆地說。
「誰肯給?」威廉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你肯給我嗎?」
「別蠢了,」沃爾倫帶著氣人的倨傲口氣說,「那是猶太人才乾的事。」
威廉帶著一種熟悉的混雜著希望和不滿的心情意識到,主教又一次對了。
從出現第一次裂縫開始,已經過去兩年了,但傑克還沒有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更糟的是,同樣的裂縫也出現在中殿的第一個架間處。設計上出了些致命的錯誤。結構牢固得足以支撐拱頂的重量,卻抵不住如此強勁地吹著高牆的風。
他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一邊仔細地觀察著那道新裂縫,一邊思考著。他需要想出一種辦法加固牆的上部,以防在風吹下搖動。
他回想起牆的下部得到加固的方法。在側甬道的外牆裡是又牢又粗的支柱,通過側甬道屋頂中隱藏著的半圓拱券,與中殿的牆相連線,半圓拱券和支柱每隔一段距離將牆撐起,如同隔開的扶垛。由於支撐是隱藏的,中殿看上去輕靈又優雅。
他需要設計一個類似的系統來加強牆的上部。他可以做一個兩層的側甬道,乾脆重複一下隔開的扶垛;但這樣會遮住透過高側窗射進來的陽光——而這種新式建築的整體構想是讓教堂裡有更多的光線。
當然,並非這樣的側甬道在起作用,支撐來自側牆中沉重的支柱和相連的半圓拱券。側甬道不過掩藏起了這些結構上的成分。只要他能建起支柱和半圓拱券來支撐高側窗而無須將其藏進側甬道內,他就可以一舉解決這個問題。
有個聲音在下面叫他。
他皺起了眉頭。他覺得,他馬上就要想到關鍵,這麼一打斷,就沒法繼續思考了。他往下一看,原來是菲利普副院長在叫他。
他進了塔樓,走向盤旋扶梯。菲利普在梯底等著他。副院長氣得直冒汗。「理查背叛了我!」他劈頭就是一句。
傑克奇怪了:「怎麼?」
菲利普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我給他幫了這麼多忙之後,」他氣咻咻地說,「當別人都在欺負阿蓮娜的時候,我買下了她的羊毛——要不是有我,她可能永遠沒法起步。後來,她破產了,又是我給了他警衛長這個職務。去年十一月,我向他們透露了和平條約的內容,他才得以奪回伯爵城堡。如今,他收回了伯爵采邑,光彩體面地進行著統治,他卻背棄我了。」
傑克從來沒看過菲利普這麼面色鐵青。副院長剃光的頭頂氣得發紅,說話時唾沫飛濺。「理查到底怎麼背叛了你?」傑克說。
菲利普還是不回答這個問題:「我從來就知道,理查是個性格懦弱的人。他對阿蓮娜支援極少,這些年都是如此——只是向她索取他所需要的,而從不考慮她的需要。但我沒想到,他居然是個壞蛋。」
「他到底做了什麼?」
菲利普這才告訴他:「他拒絕給我們進入採石場的權利。」
傑克吃了一驚。這可是個忘恩負義的行動。「可是他有什麼理由呢?」
「一切都該恢復到老王亨利時代的所有人手中。但採石場是斯蒂芬國王批給我們的。」
理查的貪心是明顯的,但傑克沒有像菲利普那樣生氣。他們到現在為止已經建好了半個大教堂,所用的石頭大多是花錢買的,他們還繼續這麼買嘛。「嗯,我想,理查,嚴格地說,是有這個權力。」他分辯著說。
菲利普怒不可遏:「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這有點像你對我的做法,」傑克說,「我給你帶回來哭泣聖母,為你這新的大教堂做出了奇妙的設計,給你築起城牆,保護你不受威廉的騷擾,而你呢,卻宣佈我不能和我孩子的母親住在一起。這就是忘恩負義。」
菲利普被這種並列比較驚住了。「這完全不同!」他抗辯說,「我不想讓你們分居。是沃爾倫阻撓廢除婚約。上帝的法律說,你們不能通姦。」
「我敢說,理查也會講點類似的理由的,」傑克堅持說,「並不是理查下令恢復產權,他不過是在執行法律。」
午鐘敲響了。
「上帝的法律和人間的法律是有區別的。」菲利普說。
「可是我們得靠這兩種法律來生活,」傑克繼續說,「現在我要去和我孩子的母親一起吃飯了。」
他轉身就走,撂下菲利普氣呼呼地站在那裡。他並不當真認為,菲利普和理查一樣忘恩負義,但裝成是這麼回事,也可消消自己的氣。他決定問問阿蓮娜採石場的事。也許最後能說服理查把採石場交給修道院。她會了解內中的原委的。
他離開修道院,走過街道,來到他和瑪莎住的房子。像往常一樣,阿蓮娜和孩子們待在廚房裡。去年一個好收成結束了饑饉,食物不再奇缺了,桌子上擺著小麥麵包和烤羊肉。
傑克親吻了孩子們。莎莉給了他一個稚氣的輕柔的吻,湯米已經十一歲,一心只盼著自己快長大成人,只是向他仰起了面頰,樣子很尷尬。傑克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他想起來他也曾有過那麼一段時間,覺得親吻很蠢。
阿蓮娜看上去心煩意亂。傑克挨著她坐到板凳上,說:「菲利普大發雷霆,因為理查不肯給他採石場。」
「這可不像話,」阿蓮娜溫和地說,「理查太沒良心了。」
「你看能勸他改改主意嗎?」
「我真沒把握。」她說。她有點心不在焉。
傑克說:「你看來對這個問題不大感興趣。」
她挑戰地望著他:「我就是不感興趣。」
他了解這種情緒:「你最好跟我講一講你的心事。」
她站起身。「咱們到後屋去談吧。」
傑克遺憾地看了看那條羊腿,便離開桌子,隨她走進臥室。他們照常把門開著,以免萬一有人進了屋會引起懷疑。阿蓮娜坐到床上,把兩臂抱在胸前。「我做了一項重大決定。」她開始說。
她一本正經,傑克摸不著頭腦到底是什麼決定。
「我成人之後的大部分時間,始終生活在兩個陰影裡,」她開始說了,「一個是在我父親去世前我向他發的誓言。另一個是我和你的關係。」
傑克說:「可是如今你已實現了對你父親發下的誓言。」
「不錯。我還想從另一個負擔中解脫出來。我已經決定離開你了。」
傑克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他知道,她是不愛閒扯淡的人,她是認真的。他瞪著她,無言可答。他被這一宣佈給打蒙了,他從來沒想到她會離開他。這種可怕的事情怎麼會跑到他身上來的呢?他把反應到腦子裡的第一件事說了出來:「是不是有了別人了?」
「別傻了。」
「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我再也受不了了,」她說,淚水直在她眼圈裡打轉,「我們為了廢除婚約,已經等了十年了。這是永遠辦不成的了。傑克,我們註定永遠照這樣生活下去的——除非我們分手。」
「可是……」他的頭轉了一圈,想找點詞兒來說。她這一決定這麼氣勢洶洶,再爭辯也無望了,就像妄想躲開颶風一樣。然而,他還是不死心:「我們這樣不是比沒這關係強些嗎,不是比分手強些嗎?」
「最後可不一定。」
「可是,如果你搬出去,又能改變什麼呢?」
「我可能遇到別的人,會又一次戀愛,過正常的生活。」她嘴裡這麼說,卻淚流不止。
「你可還是嫁給阿爾弗雷德的。」
「但沒人會知道或在乎。我可以在一個教區教堂結婚,主婚的教士從來沒聽說過建築匠阿爾弗雷德,就算知道那回事,也不會認為那次婚約有效。」
「我不相信你會說這種話。我無法接受。」
「十年了,傑克。我已經等了十年,就為了能和你過正常日子。我不想再等了。」
這些話句句像是打在他身上。她還在不停地說著,但他再也不瞭解她了。他只能想著沒有她的生活。他打斷了她的話:「你知道,我可從來沒愛過任何人。」
她畏縮著,像是感到疼痛,但她又接著講下去了:「我還需要幾個星期來安排好一切。我要在溫切斯特弄一所房子。我想讓孩子們在開始新生活以前,熟悉一下這個想法——」
「你還要帶走我的孩子。」他說了蠢話。
她點點頭。「我很抱歉。」她說,她的決心似乎第一次動搖了,「我明知道,他們會想念你。但他們也需要正常生活。」
傑克再也無法聽她說下去了。他轉身走了。
阿蓮娜說:「別說走就走。我們還得再談談。傑克——」
他話也不說地往外走。
他聽到她在他身後哭叫:「傑克!」
他穿過堂屋,也沒看孩子們一眼,就出了家門。他恍惚地走回大教堂,不知道該再往什麼地方去了。建築工匠們還在吃午飯。他沒法哭,男子漢有淚是不輕流的。他連想也沒想,就爬上了北交叉甬道的臺階,從那裡一直爬上樓梯,到了頂部,邁到了屋頂上。
地面上雖難以覺察,這高處倒有一點和風。傑克往下看去,如果他從這裡掉下去,他會掉在交叉甬道這邊側甬道的披屋上。他可能會摔死,但也不一定。他走到交叉點處,站在屋頂邊上直落到地的地方。如果這新式的大教堂結構不牢固,而阿蓮娜又離開了他,他還有什麼值得活的。
當然,她的決定並不像乍看那樣突然。她不痛快已有多年了——他倆都不痛快。但他們已經習慣於不幸福了。奪回了伯爵城堡,動搖了阿蓮娜的蟄伏狀態,提醒了她要對自己的生活負責,從而晃動了原已不穩的局面,倒很像暴風雨造成了大教堂牆壁上的裂縫的方式。
他看著交叉甬道的牆壁和側甬道的屋頂。他可以看見沉重的扶垛向側甬道的牆外伸出,他可以想見,在側甬道的屋頂下,把扶垛連向高側窗底腳的牢固拱券。今天上午,就在菲利普擾亂了他的思路之前,他想到的解決問題的辦法是更高的扶垛,也許還要再加高二十英尺,上面再加一層半圓拱券,越過空間,連到牆上出現裂縫的地方。高大的扶垛和半圓拱券會在教堂的一半高度上撐住屋頂,並且在有風時保持牆壁不動。
這樣可能解決問題。但麻煩是,如果他修一個雙層的側甬道來掩蓋加高的扶垛和第二層半圓拱券的話,就會影響採光;而如果不……
他想,如果我不的話,又會怎麼樣?
他被一種情感佔據著:既然他的生活已經垮了,就沒有什麼可以在乎的了;在這種心情下,他看不出光禿禿的扶垛又有什麼不對勁。他高高站在這裡的屋頂上,很容易想象那將是什麼樣子。一排堅實的石柱將從側甬道的外牆上升起。從每根石柱的頂部,將伸出一個半圓拱券跨過空間,連到高側窗上。或許他可以在每根柱頂上,在拱券飛起的上方,加一個裝飾性的小尖塔。對,這樣看起來會好些。
這是一個大膽革新的主意:在一處顯眼的位置,加築大的強固成分。但這也是新式建築的一部分,顯示建築物如何加固撐高。
反正,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對的。
他越想,越喜歡這個方案。他想象著從西邊看這座教堂的樣子。半圓拱券排成一排,猶如一隊飛鳥的兩翼,正在撲騰欲飛。拱券不一定很大。只要做得好,完全可以纖巧、秀氣,既輕又牢,猶如鳥翼。帶翼的扶垛,他想,對一座教堂來說,輕盈得如同躍躍欲飛。
他想,我沒把握,我不知道這能不能行。
一股風驟然刮來,他幾乎失去了平衡。他在屋頂邊緣上搖搖晃晃。有一陣子,他覺得他就要掉下去摔死了。後來,他又穩住了身體,從邊上往回走,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沿屋頂走回塔樓的門,然後從那裡走了下去。
二
夏陵的教堂完全停工了。菲利普副院長髮現自己對這件事有點幸災樂禍,經過這麼長時間,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那荒廢的工地,絲毫得不到慰藉,如今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的敵手身上,他無法不感到痛快。建築匠阿爾弗雷德剛剛來得及拆毀舊教堂和為新教堂打好地基,威廉就喪失了地位,財源枯竭了。菲利普告誡自己,對一座教堂的毀棄感到高興是罪過。然而,這顯然是上帝的旨意,要把大教堂建在王橋,而不是在夏陵——厄運尾隨著沃爾倫的工程,看來是上天意向的明顯徵兆。
如今,由於鎮上最大的教堂已經給拆掉了,郡法庭便在城堡大廳中開庭。菲利普由喬納森在身邊陪著,騎馬上了坡。雷米吉烏斯不辭而別之後,曾引起一陣動盪,於是菲利普便任命喬納森為他的個人助理。菲利普當時很為雷米吉烏斯的背信忘義感到震驚,但他也很高興看到了他背後的支援者。自從在選舉中菲利普擊敗了雷米吉烏斯以來,雷米吉烏斯對他來說一直如芒在背。如今他走了,修道院要好多了。
米利烏斯成了新的副院長助理。然而,他還兼任司財一職,下面還有三個人協助他。雷米吉烏斯已經走了,所以誰都揣摩不出來,他原來整天都幹些什麼。
菲利普在和喬納森的合作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向他解釋,修道院是如何管理的,他用世俗的方式教育他,他向他示範,如何最好地和人打交道。這小夥子很受大家喜愛,有時候他居然有潛移默化的本領,他能輕而易舉地讓那些缺乏自信的人振奮起來。但他還需要了解,那些敵視他的人是出於本身的軟弱。他看到這種敵視態度,就會做出義憤填膺的反應,而不能看出對方那種軟弱並消除他們的疑慮。
喬納森腦子很快,常常因辦事利落而使菲利普驚詫。菲利普有時覺得自己犯有驕傲的罪過,這時便會想到,喬納森太像他了。
今天他帶著喬納森,是想讓小夥子見識一下郡法庭是如何開庭的。菲利普打算請郡守命令理查把採石場向修道院開放。他把握十足,認定理查從法律上說是錯的。新法律規定把財產歸還給亨利老王時代的原主,並不影響修道院的權利。其目的在於允許亨利公爵用自己的伯爵取代斯蒂芬的伯爵,以便獎掖那些支援他的人。顯然,這一條並不適用於修道院。菲利普有信心打贏這場官司,但還有一個未知的因素:老郡守已經死了,他的繼任將在今天宣佈。沒人知道是誰,但大家估計,這職務將授予夏陵市民中的三四個頭面人物中的一個:絲綢商大衛;曾在宮廷中工作過的教士威爾斯人里茲;在鎮邊擁有土地的騎士獅心賈爾斯;或是索爾茲伯裡的主教的私生子休。菲利普希望是里茲,倒不是因為那人是他的同鄉,而是因為他可能會對教會偏袒一些。不過,菲利普並不過分憂慮,這四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上臺,都對他沒什麼不利,他是這樣想的。
他們催馬進了城堡。這裡並沒有戒備森嚴。因為夏陵的伯爵在鎮外另有城堡,夏陵人已經好幾代倖免於戰火殃及了。城堡更像一個辦公的中心,有郡守和他的隨從辦公和休息的地方,也有關押罪犯的地牢。菲利普和喬納森把馬匹拴進馬廄,就走進了最大的房間——大廳。
通常擺成t形的活腿桌已經重新擺放過了。t形的頂端還保留著,由一個高臺架起,高於廳內的其餘地方,其餘的桌子則沿大廳的兩側排開,這樣原告和被告就給隔得遠遠的,以免一時動怒,發生暴力行為。
大廳裡已經擠滿了人。沃爾倫主教高高坐在臺上,樣子很惡毒。出乎菲利普意料的是,威廉·漢姆雷和他坐在一起,一邊看著人們走進來,一邊從嘴角和主教議論著。威廉在這裡做什麼?九個月來,他一直忍氣吞聲,連村子都很少出,菲利普——還有郡裡的許多人——高興地抱著希望:他大概永無出頭之日了。可是他今天卻露面了,高踞在臺上,似乎他還是伯爵。菲利普不明白,是什麼卑鄙、貪婪、無法無天的陰謀,今天把他弄到郡法庭上來了。
菲利普和喬納森坐在一邊,等候著議程開始。法庭上有一種忙碌、樂觀的氣氛。如今,隨著戰爭的結束,國家的精英們已經把注意力回到創造財富的生意上來。這裡本是個沃土遍地的國家,很快就收效了,今年還可指望有個好收成。羊毛的價格又升上去了。菲利普重新僱用了差不多所有在饑饉最嚴重時走掉的人。各地劫後餘生的,都是年輕力壯和富裕的人。如今他們滿懷希望,在夏陵城堡的這座大廳裡,到處可見激烈爭論的人頭,高喉嚨大嗓門的聲音,男人的新靴子和女人時髦的帽子。而且,他們已經富裕到擁有值得在法庭上一爭的東西,這事實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隨著郡守的副手陪同理查伯爵走進大廳,人們紛紛起立。這兩個人登上高臺,然後,不讓大家坐下,副手開始宣讀國王任命新郡守的命令。當他念誦著那套開篇的冗詞讚語時,菲利普觀察著那四名假定的候選人。他希望中選者勇氣十足,他需要藉此在這些本地權要人物諸如沃爾倫主教、理查和威廉老爺的面前,為法律挺身而出。中選者本人大概知道任命了他——對他是沒理由保密的——但這四個人沒有誰看上去躍躍欲試。通常,被任命的人應該站在副手身邊,聽他宣讀任命,但現在臺上的只有理查、沃爾倫和威廉。菲利普的腦海裡掠過一個駭人的念頭:沃爾倫可能被指定為郡守。這時,他聽到了更使人害怕的結果:「……任命我的僕人,漢姆雷的威廉為夏陵的郡守,我命令所有的人都予以協助……」
菲利普看著喬納森說:「威廉!」
鎮民們發出驚訝和失望的聲音。
喬納森說:「他怎麼弄到的?」
「他一定是花了一筆錢。」
「他從哪兒得到這筆錢呢?」
「我想,是借的吧。」
威廉走到頂端桌子中間的木座跟前,滿臉微笑。菲利普回憶起,他曾經是英俊青年。他現在還不到四十歲,但他看上去要老一些。他的體重太重,他的模樣露出酗酒的痕跡,他年輕時的面孔本來很有吸引力,但現在失去了朝氣蓬勃和樂觀向上的神采,代之的是放蕩過度的衰頹。
威廉剛坐下去,菲利普就站了起來。
喬納森也隨他站了起來,悄聲說:「我們走嗎?」
「跟我來。」菲利普低低地說。
大廳裡鴉雀無聲。他們穿過法庭朝外走時,所有的眼睛都望著他們。人群為他們讓開路。他們走到門口,就出去了。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人們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喬納森說:「有威廉坐在那個位置上,我們就沒有成功的機會了。」
「還要糟呢,」菲利普說,「如果我們提出我們的案子,我們可能失去其他權利。」
「天啊,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
菲利普陰鬱地點了點頭:「有威廉當郡守,沃爾倫當主教,還有不忠不義的理查當伯爵,王橋修道院再想在這個郡裡得到正義,是完全不可能了。他們對我們可以隨心所欲。」
馬伕為他們備鞍時,菲利普說:「我準備向國王請求,讓王橋自治。這樣我們就可以有自己的法庭,而且,我們直接向國王納稅。實質上,我們就可以擺脫郡守的司法權。」
「過去,你是一直反對這麼做的。」喬納森說。
「我原先反對,是因為這會使鎮子和修道院分庭抗禮。但現在,我想,我們可以接受這個,作為獨立的代價。轉折點就因為威廉。」
「斯蒂芬國王會給我們自治權嗎?」
「他可能會,大概需要一點代價。不過,如果他不肯,也許等亨利為王時會願意。」
他們上了馬,垂頭喪氣地在城裡穿過。
他們出了城門,經過了緊靠城邊的荒地上的垃圾堆。幾個衰老的人在撿破爛,翻找著一些能吃、能穿或者能當柴燒的東西。菲利普毫無興致地瞥了他們一眼,其中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熟悉的高身影正彎著腰,在一堆垃圾裡翻揀著。菲利普勒住了馬。喬納森也在他身邊停住了。
「瞧。」菲利普說。
喬納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雷米吉烏斯。」
菲利普注視著。沃爾倫和威廉拋棄雷米吉烏斯顯然有一段時間了,大概是在新教堂財源枯竭的時候。他們再也不需要他了。雷米吉烏斯背叛了菲利普,背叛了修道院,背叛了王橋,一心希望能當上夏陵的教長;但他的獎賞灰飛煙滅了。
菲利普策馬離開大路,走過荒地,來到雷米吉烏斯站立的地方。喬納森跟在後邊。這裡有一股惡臭,似乎是像霧一樣從地面升騰起來的。菲利普走近以後,看到雷米吉烏斯已經瘦得皮包骨了。他的袍服十分髒汙,還赤著兩隻腳。他已經六十歲,成年後一直在王橋修道院,從來沒人教過他怎麼過苦日子。菲利普看著他從垃圾堆裡揀出一雙破皮鞋,鞋底上有個大洞,但雷米吉烏斯看著鞋的那副表情,猶如一個人發現了寶藏。他剛要穿上試試,抬頭看見了菲利普。
他站直了身子。他的臉上明顯地流露出內心中羞愧和挑釁的爭鬥。過了一會兒,他說:「喂,你們是來看我的熱鬧的吧?」
「不。」菲利普輕聲說。他的老對手落到如此可憐的地步,菲利普對他只有同情了。他下了馬,從鞍袋中取出一個瓶子:「我是來給你一些酒喝。」
雷米吉烏斯並不想接受,但他已餓得無法拒絕了。他只遲疑了一下,就抓過了瓶子。他懷疑地嗅了嗅瓶中的葡萄酒,然後便把瓶口對上了嘴。他一開始喝,就停不下了。瓶裡的酒只剩下了半品脫,他卻喝了好半天。他放下瓶子,有點搖晃。
菲利普接過瓶子,放回鞍袋裡邊。「你最好再吃點東西。」他說,他取出了一小條麵包。
雷米吉烏斯接過這份贈送的麵包,一下子全都塞進了嘴裡。他顯然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大概也有好幾個星期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了。他會很快死掉的,菲利普傷心地想;即使不是因為餓肚子,也會因為恥辱。
那塊麵包很快就落下他的肚裡。菲利普說:「你想回來嗎?」
他聽到喬納森猛吸了一口氣。喬納森和許多修士一樣,巴不得永遠再別見到雷米吉烏斯。他大概在想,菲利普一定發瘋了,居然提出要帶他回去。
過去的那個雷米吉烏斯又有點露出苗頭,他說:「回去?給我什麼職位?」
菲利普傷心地搖搖頭:「你在我們修道院裡從來就沒有什麼地位,雷米吉烏斯。回來當一名普通的、卑微的修士。請求上帝寬恕你的罪孽,在祈禱和靜思中度過你的餘生,準備讓上天接受你的靈魂。」
雷米吉烏斯向後一仰頭,菲利普以為他會輕蔑地加以拒絕,但他卻沒有。雷米吉烏斯張開嘴要說話,但又閉上,然後垂下頭去。菲利普靜靜地站著不動,看著他,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沉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菲利普屏住呼吸。雷米吉烏斯重新抬起頭來時,他的臉上淌滿眼淚。「是的,請吧,神父,」他說,「我願意回家。」
菲利普感到一陣欣喜。「那就走吧,」他說,「騎上我的馬。」
雷米吉烏斯目瞪口呆了。
喬納森說:「神父!你這是在幹什麼?」
菲利普對雷米吉烏斯說:「上馬吧,照我說的去做。」
喬納森嚇慌了:「可是,神父,那你怎麼趕路呢?」
「我步行好了,」菲利普高興地說,「我們中總得有一個步行。」
「讓雷米吉烏斯走吧!」喬納森怒氣衝衝地說。
「讓他騎馬吧,」菲利普說,「他今天讓上帝高興了。」
「那你呢?難道你不比雷米吉烏斯更讓上帝高興嗎?」
「耶穌說,一個悔過的罪人比九十九個正直的人更讓上天高興。」菲利普反駁說,「你難道不記得那個浪子的寓言了嗎?他回到家中的時候,他父親殺了一頭小肥牛。天使為雷米吉烏斯的眼淚高興。我所能做的最低限度是把我的馬給他騎。」
他拉起馬韁,牽著馬走過荒地,回到大路上。喬納森跟在後邊。他們到了大路上以後,喬納森下了馬,說:「請吧,神父,那就騎我的馬吧,讓我來步行!」
菲利普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有點嚴厲地說:「現在,騎上你的馬,別再跟我辯了,只是想一想正在做的這件事,和為什麼這麼做。」
喬納森很困惑,但他還是上了馬,不再說話了。
他們轉向王橋走去。那兒有二十英里遠。菲利普邁動了兩腳。他感覺好極了。雷米吉烏斯的迴歸大大補償了採石場。他想,我在法庭上失敗了,但那只是石頭而已。我所贏得的要有價值得多得多。
今天,我贏得了一個人的靈魂。
三
新成熟的蘋果在桶裡漂浮著,當陽光照到水面時,便閃著紅色和黃色的光彩。九歲的莎莉特別激動,她俯在桶邊上,倒揹著兩手,盡力用牙叼起一個蘋果。那蘋果跳開了,她的臉蛋浸到了水裡,她甩著水,又叫又笑。阿蓮娜微笑著擦去小女兒臉上的水。
這是夏末的一個溫煦的午後,當天是個聖徒紀念日和節日,鎮上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在河對岸的草地上玩漂蘋果,這是那種阿蓮娜總是興高采烈的場合,但她腦海裡不時浮起一個想法:這將是自己在王橋的最後一個聖徒日了,這念頭壓得她心事重重,提不起精神。她還是打定主意離開傑克,但自從做了這一決定以來,她就開始提前感到了失落的痛苦。
湯米正在桶邊轉來轉去,傑克叫道:「湯米——試一下!」
「還不到時候。」他回答說。
湯米十一歲了,懂得自己比妹妹機靈,而且自以為比大多數人都強。他注視了一會兒,思索著那些成功地叼住蘋果的訣竅。阿蓮娜在一旁看著他那入神的樣子。她特別疼愛他。她第一次遇到傑克時,他也就是這個年紀,而且湯米也真像傑克小時候的樣子。她看著他,眷戀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傑克想讓湯米當建築匠師,但湯米還沒顯示出什麼對結構的興趣。反正,還有的是時間。
最後,他走到木桶跟前。他彎下腰,把頭慢慢湊上去,嘴張得大大的。他把選中的蘋果壓到水下去,把臉也都浸到水裡,然後勝利地叼著蘋果露出臉來。
湯米只要用心去幹一件事,總會成功。他的性格上有點像外祖父巴塞洛繆伯爵,他意志堅強,對正確和錯誤的判斷有點執拗。
倒是莎莉,繼承了傑克那種悠閒的本性和蔑視人為的規矩的特點。當傑克給孩子們講故事的時候,莎莉總是同情那些倒霉的人,而湯米更可能要對那人評論一番。兩個孩子分別在外貌和個性上,交叉繼承了父母親的一方:自得其樂的莎莉長得像阿蓮娜,而且頭髮也是深棕色的鬈髮,而意志堅強的湯米長著傑克的胡蘿蔔色頭髮,白皙的皮膚和藍藍的眼睛。
這時湯米叫著:「理查舅舅來了!」
阿蓮娜轉過身去,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沒錯,她的弟弟,夏陵的伯爵,騎馬進了草地,後面還隨著幾個騎士和扈從。阿蓮娜嚇了一跳。他在採石場的事情對菲利普來了那麼一手,怎麼還有膽量在這裡露面?
他來到桶邊,向大家微笑著,並和每個人一一握手。「叼一個蘋果出來,理查舅舅,」湯米說,「你一定行!」
理查把頭往桶裡一浸,等他抬起頭來,金黃色的鬍鬚都溼了,強有力的白牙齒間叼著一個蘋果。他在遊戲中始終比在現實生活中更有本領,阿蓮娜想。
她不想讓他就這麼下去,好像他沒幹什麼錯事。別人可能會因為他是伯爵而不敢說他什麼,但在她心目中,他不過是她傻乎乎的小弟弟。他過來親吻她,但她推開他,說:「你怎麼能從修道院手裡搶走採石場?」
傑克看出來要吵嘴,就拉起兩個孩子的手,走開了。
理查像是被刺痛了:「所有的產業都歸還給原先的主人——」
「別跟我說這個,」阿蓮娜打斷他的話,「菲利普為你做了那麼多事之後,你竟然這樣!」
「採石場是我生來就有的權利的一部分。」他說。他把她拉到一邊,開始低聲講話,以免別人聽見。「再說,我需要賣掉石頭得來的錢,阿莉。」
「那是因為你整天打獵!」
「可是我該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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