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你應該讓土地產生財富!該乾的事多著哪——修補戰爭和饑饉造成的損傷,引進新的農耕方法,清理林地,疏浚沼澤——這些才能增加你的財富!而不是去搶斯蒂芬國王賜給王橋修道院的採石場。」

「我從來沒拿不屬於我的東西。」

「可是你也沒幹別的事!」阿蓮娜動氣了。她趁著氣頭上,說出了最好不講的話,「你從來沒幹過什麼事。你拿我的錢花在你那愚蠢的武器上,你得到了菲利普給你的工作,你接過去我用盤子端給你的伯爵采邑。如今,你不拿不屬於你的東西,甚至就管理不了采邑!」她轉過身去,風風火火地走了。

理查在她身後追著,但有人攔住了他,給他鞠躬,向他問好。阿蓮娜聽見他很有禮貌地回答,然後就熱絡地聊上了。這樣更好,她已經把她的話說完了,不想和他再多辯了。她走上橋頭,回頭去看。現在又有另外一個人和他搭訕了。他朝她揮了下手,表示他還有話要和她說,但他脫不了身。她看見,傑克、湯米和莎莉開始用一根棍子和一個球做起遊戲。她望著他們在陽光下一起玩耍,感到自己無法忍受把他們分開。她想,可是又有什麼別的辦法能讓我過上正常生活呢?

她過了橋,進了鎮子。她想單獨待一會兒。

她已經在溫切斯特弄到一所房子,房子很寬敞,樓下是鋪面,樓上有廳堂和分開的臥室,院子盡頭還有一間大倉房,可以存放她的毛呢。但越臨近搬去的日子,她越不想搬了。

王橋的街道上熱氣騰騰,灰塵飛揚。無數糞堆上生出的蒼蠅,在空中到處亂飛。所有的店鋪都停業了,住宅也都上了鎖。鎮上空無一人,大家都到草地上去了。

她到傑克的住處去。等叼蘋果的遊戲結束之後,全家人都會回到這裡來的。房門開啟著。她心煩地皺起了眉。誰沒鎖門就走了?有鑰匙的人太多了:她自己、傑克、理查和瑪莎。裡面倒沒多少東西可偷。阿蓮娜的錢當然不放在這裡,多年以來,菲利普一直讓她把錢存在修道院的錢櫃裡。但這樣敞著門,屋裡一定會進很多蒼蠅的。

她邁步進了屋。裡面很陰涼。蒼蠅在房間當中飛舞,綠頭蠅在亞麻布上爬著,一對黃蜂在蜜罐蓋子周圍氣惱地兜著圈子爭鬥。

阿爾弗雷德坐在桌旁。

阿蓮娜驚叫了一聲,立刻就鎮靜下來,說:「你怎麼進來的?」

「我有一把鑰匙。」

他收著這把鑰匙可有好些年頭了,阿蓮娜想。她看著他。他的寬肩膀瘦骨嶙峋,他臉上的肉都乾癟了。她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來看你。」

她發覺自己在戰慄,不是出於畏懼,而是因為憤怒。「我不想見你,從現在到永遠。」她吐了口唾沫,「你待我像條狗,後來,傑克可憐你,僱了你,你卻背叛了他的信任,把所有的工匠拉到了夏陵。」

「我需要錢。」他說,聲音中既有乞求,也有挑戰的意味。

「那就幹活嘛。」

「夏陵已經停工了。我在王橋這兒又得不到工作。」

「那就去倫敦——去巴黎!」

他像牛一樣固執地堅持著:「我原先以為你會幫我一把的。」

「這裡沒你的事。你最好走開。」

「你沒有同情心嗎?」他說,此刻,那種挑戰意味沒有了,只剩下了乞求。

她靠在桌子上,穩住自己:「阿爾弗雷德,你難道不明白,我恨你?」

「為什麼?」他說。他的樣子像是受到了傷害,似乎出乎他意料。

她想,親愛的上帝,他實在是蠢;他要找藉口,這是最方便的了。「如果你需要救濟,就到修道院去吧,」她疲乏地說,「菲利普的寬大胸懷是超乎常人的。我可不成。」

「可是你是我的老婆。」阿爾弗雷德說。

可真荒唐。「我不是你妻子,」她輕聲說,「你也不是我丈夫。你從來就不是。現在滾出屋去!」

出乎她的意料,他抓住了她的頭髮,「你是我老婆。」他說。他隔著桌子把她拉向自己,用那隻空閒的手抓住她的乳房,用力擠壓。

阿蓮娜完全驚呆了。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和她在一間屋裡睡了九個月,從來沒試過和她性交的男人,竟然會這麼做。她本能地尖叫起來,並推拒著他,但他緊緊摸住她頭髮,又把她拉了回去。「這兒沒人聽得見你叫喊,」他說,「他們全都在河對岸呢。」

她突然特別害怕起來。這裡只有他們倆,而他又這麼身高體壯。經過那麼漫長的人生旅途,經過那麼多年在大路上冒險奔波,她竟然在家中被她嫁的人攻擊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畏懼,說:「害怕了,是嗎?也許你還是乖一點好。」然後他就親起她的嘴。她使盡力氣咬他的嘴唇。他痛得大吼了一聲。

她並沒有看見揮過來的拳頭。那一記拳狠狠地打在她面頰上,她害怕地想,他一定得把她的骨頭打碎了。她一時間失去了視覺的平衡,從桌邊倒退幾步,感到自己摔倒了。她撞到地面上時,燈芯草減輕了那股衝力。她搖搖頭,想清醒一下,伸手去摸她捆在左臂上的匕首。還沒等她抽出刀來,她的雙腕就被抓牢了,她聽見阿爾弗雷德說:「我知道那把匕首。我見過你脫衣服,還記得嗎?」他放開她的雙手,又打起她的臉,還抽出了那把匕首。

阿蓮娜想掙脫出去。他坐到了她腿上,用左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揮著兩臂不停地捶打。突然,匕首的刀尖逼在了離她眼珠不出一英寸的地方。「別動,不然我就挖出你的眼睛。」他說。

她僵呆了。弄瞎眼睛可太嚇人了。她曾見過受罰挖去雙目的人。他們沿街乞討,他們空洞的眼窩,可怕地盯著過路的行人。小男孩折磨他們,用手捅他們,用腳絆他們,直到他們再也憋不住火,徒勞地想抓住折磨他們的人,把一場戲弄到了高潮。他們通常活不過一兩年。

「我還以為那樣可以讓你平靜下來呢。」阿爾弗雷德說。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對她從來沒有過性慾。會不會只是因為他潦倒了、氣惱了,而她這麼脆弱呢?她是不是成了摒棄他的世界的替罪羔羊了呢?

他騎在她身上,兩膝夾在她的臀側,身子前傾,刀尖仍不離她的眼睛。他又把臉湊到她臉前。「現在,」他說,「乖乖的。」他又親了她。

他那沒刮的臉扎著她的皮膚。他的呼吸散發著啤酒和洋蔥的氣味。她緊閉著嘴唇。

「這可不乖,」他說,「來,回親我一下。」

他又親了她,把刀尖放得更近了。刀尖碰到她眼皮時,她張開了嘴唇。他嘴裡的味道讓她噁心。他把他粗糙的舌頭伸進了她雙唇。她覺得她簡直要吐出來了,但她竭力壓下這種心情,唯恐他會殺了她。

他又抬起了身子,但刀尖還是不離她的面孔。「現在,」他說,「來摸摸這個。」他拉著她的一隻手,伸到他外衣的下面。「握住,」他說,她握住了,「現在輕輕地捋。」

她聽從著他。在她看來,如果她能用這一手讓他滿足了,也許就可以避免被他插進去了。她恐懼地看著他的臉。他臉上紅了,眼睛閉上了。她把他的包皮一到捋底,心裡想起傑克曾被這種弄法給鬧瘋了。

她害怕她永遠不會再從這裡得到樂趣了,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睛。

他危險地搖晃著匕首。「別這麼使勁!」他說。

她專注地捋下去。

這時門開啟了。

她的心中湧起了希望。一股明亮的陽光射進屋裡,照到她臉上,弄炫了她淚汪汪的眼睛。阿爾弗雷德僵住了。她收回了手。

他們倆都朝門口看去。是誰呢?阿蓮娜看不見。求求你了,上帝,可別是哪個孩子,她祈禱著;那我可就無地自容了。她聽到了一聲怒吼。是男人的聲音。她眨著眼,擠出淚水,看清了是她弟弟理查。

可憐的理查,恐怕還不如是湯米呢。理查的左耳垂被削掉,留下了傷疤,提醒著他,他十四歲時目睹的那個可怕的場面。現在他又眼見了另一次。他怎麼忍受得了。

阿爾弗雷德想站起身,但理查動作極快。阿蓮娜眼看著理查一閃就跨過了小屋,踢出穿著皮靴的腳,把阿爾弗雷德的下巴踢個正著。阿爾弗雷德往後一倒,撞到了桌子上。理查立刻追過去,在阿蓮娜身上絆了一下也不顧,撲到阿爾弗雷德跟前,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阿蓮娜爬到一邊。理查的臉上蒙上了不可遏止的憤怒。他並沒有看阿蓮娜。她明白,他並不想管她。他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了,不是由於阿爾弗雷德今天對阿蓮娜的行為,而是因為威廉和瓦爾特十八年前對他理查的所作所為。他當年歲數小,沒力氣,又孤立無援,但如今他已經是條又大又壯的漢子,一個久經沙場的武士,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他心中積鬱多年的狂怒的出氣筒了。他用雙拳接二連三地狠揍著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慌亂地想躲到桌後,無力地舉起雙臂抵擋著。理查有力的一記勾拳打到他下巴上,把他打翻在地。

阿爾弗雷德倒在燈芯草上,害怕地抬頭看著。阿蓮娜被弟弟的暴力嚇壞了,說:「夠了,理查!」理查不理睬她,又跨步去踢阿爾弗雷德。這時阿爾弗雷德才突然明白過來,他手裡還握著阿蓮娜的匕首。他躲閃著,迅速站起身來,舉刀反撲。理查一驚,立即向後一跳。阿爾弗雷德又一次撲上來,逼得他連連後退。這兩個人身高和塊頭相仿,阿蓮娜看到,理查精於技擊,但阿爾弗雷德手中有刀,他們此刻正是勢均力敵。阿蓮娜突然擔心起弟弟來。要是阿爾弗雷德制住了他,該會發生什麼結果?到那時,她就要親自和阿爾弗雷德一斗了。

她四下尋覓著一件武器。她的目光落到了灶邊的劈柴上。她抄起了一根沉重的木棒。

阿爾弗雷德又向理查撲去。理查閃避著;然後,當阿爾弗雷德的胳膊伸直了的時候,理查抓住他的手腕一拉。阿爾弗雷德跌跌撞撞向前撲來,失去了平衡。理查疾速地連連用雙拳打在他臉上和身上。理查的面孔上露出狂野的獰笑,那是一個正在復仇的男人的笑容。阿爾弗雷德開始哼哼唧唧地呻吟,又只有招架之功了。

理查遲疑了一下,喘著氣。阿蓮娜以為這場格鬥算結束了。但阿爾弗雷德突然又反攻了,他以驚人的速度,用刀尖擦著理查的面頰。理查捱了一下,向後一跳。阿爾弗雷德高舉著匕首,逼上前來。阿蓮娜眼看著阿爾弗雷德要殺死理查了。她朝阿爾弗雷德跑過去,使出渾身力氣,掄起木棒。她沒打中他頭部,卻擊中了他的右臂肘。她聽到了木頭砸到骨頭上的咔嚓一響。阿爾弗雷德的胳膊給打麻木了,手一鬆,匕首掉在了地上。

這場格鬥結束得快得嚇人。

理查彎腰撿起阿蓮娜的匕首,隨手向上一挑,不等阿爾弗雷德抵擋,就極有力地將匕首插進了他的胸膛。

匕首直插到刀柄。

阿蓮娜嚇得瞪著眼睛。這一刺太可怕了。阿爾弗雷德殺豬般地號叫了一聲。理查抽出匕首,阿爾弗雷德的血從胸膛上的洞中噴湧而出。阿爾弗雷德張開嘴想再叫,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面孔變白又變青,眼睛閉上,倒在了地上。血浸透了燈芯草。

阿蓮娜跪倒在他身邊。他的眼皮在閃動。他還在呼吸,但生命已漸漸離開了他。她抬頭看著站在眼前,還在喘氣的理查。「他要死了。」她說。

理查點點頭。他有點無動於衷。「我看過比他強的人死呢,」他說,「我殺過還不如他該死的人呢。」

阿蓮娜對他的冷酷感到震驚,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記起了理查第一次殺人時的情景。那是在威廉奪取了城堡之後,她和理查在去溫切斯特的大路上,遭到了兩個強盜的襲擊。阿蓮娜捅了一個強盜,然後,強迫只有十五歲的理查,給了那人致命的一刀。如果說他變得心狠手辣,她愧疚地想著,是誰把他引上這條路的呢?

她又看了看阿爾弗雷德。他睜開眼,回望著她。她幾乎感到羞慚,因為她給這個垂死的人溫情太少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心想,他自己也從來沒有溫情,沒有諒解,沒有寬容。他終生都在培育自己的怨憤和仇恨,在害人和報復的行為中尋求樂趣。她想,你的生活完全可以是另一副樣子的,阿爾弗雷德。你本來可以對你妹妹心善一些,諒解你的繼弟比你聰明。你本可以出於愛而不是為了報復而結婚。你原該對菲利普副院長忠心耿耿的。你原可以很幸福的。

他的眼睛突然大睜著,說:「上帝,疼啊。」

她巴不得他趕快死去。

他的眼睛合上了。

「這就好了。」理查說。

阿爾弗雷德停止了呼吸。

阿蓮娜站起身來。「我成了寡婦了。」她說。

阿爾弗雷德被埋葬在王橋修道院的墓地裡。這是她妹妹瑪莎的意願,而她是這一家中唯一倖存的人了。她也是唯一感到傷心的人。阿爾弗雷德從來對她不好,而且她也一直向繼兄傑克尋求愛和保護;然而她願意把他埋得近一點,以便她能掃墓。當人們把棺材下到墓穴裡時,只有瑪莎哭了。

傑克有一種冷峻的舒心樣子:阿爾弗雷德不復存在了。湯米緊靠著阿蓮娜站著,他對一切都感到非常有興趣——這是他家的第一個葬禮,為死者所做的一切儀式對他都這麼新鮮。莎莉拉著瑪莎的手,臉嚇得煞白。

理查也在。他在祈禱過程中告訴阿蓮娜,他來是求上帝饒恕他殺死了姐夫。他並不認為自己做了錯事,他連忙補充說:他只想圖個安全。

阿蓮娜捱了阿爾弗雷德最後那一拳,臉上還青腫著,她回憶起,她初次遇見這位死者時的種種情景。他跟著他父親建築匠湯姆來到伯爵城堡,還有瑪莎、艾倫和傑克。阿爾弗雷德當時已經是這家中的暴君了,他又高又壯,像牛一般的遲鈍,帶點狡猾和一絲令人厭惡的神情。假若當時阿蓮娜能想到,她日後會嫁給他,她會禁不住要跳下城頭的。她也沒想到,在這一家人離開城堡後,居然又會遇到他們;然而,她和他最後都住進了王橋。她和阿爾弗雷德發起了教區公會,如今已成為這鎮上生活的一個重要機構。就在那時,阿爾弗雷德向她求了婚。她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動機更多的是出於和他的繼弟一決高低,而不是對她的愛慾。她當場拒絕了他,但後來他發現瞭如何才能擺佈她,便用保證支援她弟弟的言詞,說服她嫁給了他。她回首往事,阿爾弗雷德為他們的婚事蒙受挫敗和羞辱都是自作自受。他的動機是沒有心肝的,而他的報償也是沒有愛情的。

阿蓮娜不能不感到高興。當然,現在她已不必住到溫切斯特去了,她要和傑克立即成婚。她在葬禮上做出一副莊重的樣子,甚至想著一些莊重的事情,然而內心深處卻按捺不住喜悅。

菲利普寬容背叛他的人的度量是無限的,他同意埋葬阿爾弗雷德,並出席了葬禮。

當這五個成人和兩個孩子站在敞開的墓穴周圍時,艾倫來了。

菲利普惱火了。艾倫曾經詛咒過教會主持的婚禮,不為修道院歡迎;但他無法不准她參加她繼子的葬禮。反正儀式已經結束,於是菲利普乾脆一走了之。

阿蓮娜很難過。菲利普和艾倫都是好人,他們竟反目成仇,實在丟人。他們表達善意的方式不同,而他們偏偏不能容忍對方的道德標準。

艾倫的樣子老了,臉上增添了皺紋,頭髮裡更多了灰髮,但她金色的眼睛還是那麼漂亮。她穿著一件做工簡陋的皮外套,此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甚至連鞋都沒穿。她的四肢曬得黝黑,肌肉堅實。湯米和莎莉跑過去親吻她。傑克先過去和她擁抱,緊緊地摟著她。

艾倫仰起面頰,讓理查親了她,然後說:「你做得對。不必內疚。」

她站在墓邊,往裡邊望著,說:「我是他的繼母。我要是早知道怎麼讓他幸福就好了。」

她從墓穴轉過身來,阿蓮娜擁抱了她。

他們一起緩緩地走開。阿蓮娜對艾倫說:「你願不願意再多待一會兒,和我們吃飯?」

「太好了。」她撫摸著湯米的紅頭髮,「我願意和我的孫子孫女談談。他們長得可真快。我第一次遇見建築匠湯姆時,傑克也就湯米這麼大。」他們快走到修道院大門了。「人一老,就覺得日子過得快了。我相信——」她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腳下也站住了。

「怎麼回事?」阿蓮娜說。

艾倫盯著修道院大門。木頭大門敞開著。外面的街上沒人,只有遠處有幾個小孩站在樹瘤上,盯著視線以外的什麼東西。

「理查!」艾倫敏銳地說,「別出去!」

大家都站住了。阿蓮娜看到了是什麼驚動了艾倫。那幾個小孩像是在看著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就在大門外,躲在牆後。

理查反應很快。「這是個圈套!」他說著,立即轉身往回跑。

緊接著,一個戴頭盔的腦袋從門柱後探進來看。那是一個大塊頭士兵的頭。那人看見理查在往教堂裡跑,就驚叫起來,跟著衝進了修道院。他身後緊隨著三個、四個、五個人。

參加葬禮的人散開了。那幾個當兵的不管他們,只追理查。阿蓮娜害怕了,她想不出來,誰敢在一座修道院裡公然襲擊夏陵的伯爵呢?她屏住呼吸,看著他們在院中追著理查。他跳過匠人們正在修建的那道矮牆。追他的人也隨著一躍而過,絲毫沒想到他們正進入一座教堂。工匠們都驚呆了,手裡還舉著鑿子和槌子,眼看著先是理查,後是追他的人疾跑而過。一個年輕又腦子快的學徒伸出一把鐵鍬,絆了一個士兵,他飛出去摔倒在地,但別人都在原地站著,沒人干涉。理查跑到了通往回廊的門跟前。追得離他最近的人高舉著劍。在那一瞬間,阿蓮娜想到,門要是鎖著的,理查就進不去了。那人把劍劈向理查。理查推開門,溜了進去,門彈回來關上,那把劍劈到了木門上。

阿蓮娜這才透過氣來。

那幾名士兵圍在迴廊的門外,開始沒把握地四下張望。他們像是突然意識到,他們身在何處了。工匠們敵視地瞪著他們,舉著槌子和斧頭。有將近一百名建築工匠,當兵的只有五個。

傑克怒氣衝衝地說:「見鬼,這都是些什麼人?」

他身後的一個聲音回答說:「他們是郡守的人。」

阿蓮娜轉過身去,驚呆了。她可太熟悉這聲音了。在大門口,騎在一匹不安的公馬上,穿著鎖子甲,拿著武器的,是威廉·漢姆雷。一看見他,她立即全身發冷。

傑克說:「從這兒滾開,你們這些骯髒的公豬。」

威廉被這句話罵得臉紅了,但他並沒有動。「我來抓人。」

「走開。理查的人會把你撕碎的。」

「他關在監獄裡,是不會有什麼人馬的。」

「你以為你算老幾?郡守是不能把伯爵關進監獄的!」

「可以用謀殺罪關他。」

阿蓮娜喘起氣來。她立即看出,威廉那邪惡的腦子裡打的什麼主意。「這裡沒有謀殺!」她怒衝衝脫口喊出。

「有,」威廉說,「理查伯爵謀殺了建築匠阿爾弗雷德。現在我要向菲利普副院長解釋,他在窩藏殺人犯。」

威廉踢了一下馬,騎過他們身邊,穿過未建成的中殿的西端,來到接待俗人的廚房院子裡。阿蓮娜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他這人惡毒得簡直無法想象。他們剛剛埋葬的可憐的阿爾弗雷德,由於心胸褊狹和性格上的弱點,幹了許多錯事,他的惡劣比什麼都更具悲劇性。但威廉才是魔鬼的真正僕人。阿蓮娜想: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個惡魔呢?

士兵們都來到廚房院子,和威廉會合了,其中一個用劍柄砸著廚房門。建築工匠們離開了工地,擠在一處,瞪著這些入侵的人,他們手中握著重槌和鑿子,樣子很嚇人。阿蓮娜告訴瑪莎,把孩子們帶回家去;然後她和傑克同工匠們站在一起。

菲利普副院長來到廚房門口。他個子比威廉矮,身穿輕薄的夏季袍服,比起騎在馬上、穿著鎧甲的大胖子,顯得瘦小極了,但菲利普的臉上自有一股凜然正氣,使他看上去比威廉更令人生畏。

威廉說:「你在窩藏一名逃犯——」

菲利普一聲吼打斷了他:「離開這裡!」

威廉又試圖說:「這裡出了一件謀殺——」

「從我的修道院出去!」菲利普叫道。

「我是郡守——」

「就是國王也不許帶著有武器的人進入一座修道院的範圍!出去!出去!」

建築工匠們開始互相憤怒地低聲嘀咕。士兵們緊張地看著他們。威廉說:「就是王橋的副院長也該回答郡守。」

「在這種條件下絕不回答!把你的人帶出去。把你們的武器都放到馬廄裡。等你準備好,在上帝的處所,像個卑微的罪人一樣行動,你才可以進入修道院,到那時候,副院長自會答覆你的問題。」

菲利普回到廚房裡,關上了門。

建築工匠們歡呼了。

阿蓮娜發現自己也在歡呼。威廉一向是個有權勢的人物,並且威脅著她的生活,眼見他被菲利普副院長數落一番,她真是心花怒放了。

但威廉還不準備服輸,他下了馬。慢慢地解開了他的佩劍腰帶,把它送給他的一個手下。他對他們輕聲吩咐了幾句,他們就拿著他的劍,穿過院子退了出去。威廉目送他們到了大門口;然後他轉過身來,再次面對著廚房門。

他叫道:「給郡守開門!」

過了一會兒,廚房門開了,菲利普又出來了。他上下打量著威廉,這時他已解除了武裝,站在院中;然後他又看了下修道院另一端大門口圍著的那幾個士兵;最後又看著威廉,說:「怎麼?」

「你在修道院裡窩藏了一名謀殺犯,把他交給我。」

菲利普說:「在王橋沒有謀殺。」

「夏陵的伯爵四天以前謀殺了建築匠阿爾弗雷德。」

「錯了,」菲利普說,「理查殺了阿爾弗雷德,可是那不是謀殺。阿爾弗雷德是在試圖強姦時被抓住的。」

阿蓮娜驚呆了。

「強姦?」威廉說,「他試圖強姦誰?」

「阿蓮娜。」

「但她是他妻子!」威廉得意地說,「一個人怎麼能強姦他的妻子?」

阿蓮娜看出了威廉想把爭辯引向何處,心中火冒三丈。

菲利普說:「那樁婚事從來就是不美滿的,她早就申請廢除婚約了。」

「那可從來沒批准過。他們是在教堂裡結婚的。按照法律,他們仍然是夫妻,不存在強姦的事。相反,」威廉猛地一轉身,用手指著阿蓮娜,「她多年來一直想擺脫她丈夫,並且最後說服了她弟弟幫她除掉了他——用她的匕首捅死了他!」

冷冰的恐怖揪住了阿蓮娜的心。他編造的這個故事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但對那些沒有親眼目睹的人來說,這些情節和真情實況一樣順理成章。理查這下麻煩了。

菲利普說:「郡守是不能逮捕伯爵的。」

阿蓮娜明白過來,這倒是真的。她剛才一直沒想起來。

威廉掏出一個封筒:「我有皇家文書。我是代表國王逮捕他的。」

阿蓮娜感到無望了。威廉想得倒挺周到。「威廉怎麼能弄到那個?」她嘀咕著。

「他動作挺快的,」傑克回答說,「他一定是一聽到這訊息,就立刻騎馬趕到溫切斯特,見過了國王。」

菲利普伸出一隻手:「讓我看看。」

威廉伸手舉著。他們倆相距還有好幾步遠。有一陣僵持,雙方誰也不動地方;後來威廉放棄了,走上臺階,把文書遞給了菲利普。

菲利普讀後,還給了他:「這也沒給予你權力來進攻一座修道院。」

「但給了我權力逮捕理查。」

「他已經請求給予庇護。」

「啊。」威廉看上去並不吃驚。他點了點頭,似乎聽到了某種不可避免的事情證實了,往後退了兩三步。他重新說話時提高了嗓音,以便讓大家都能聽清他。「他一離開修道院,請立即通知我,以便馬上逮捕他。我的副手們將駐在鎮上和他的城堡外面。別忘了——」他向周圍的人群看了一圈,「別忘了,誰傷害了一個郡守的副手,就是傷害了國王的僕人。」他又轉向菲利普,「告訴他,他可以待在庇護圈裡,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如果他要離開,就要面對法律。」

四下一陣沉寂。威廉慢慢走下臺階,穿過廚房院子。他的話在阿蓮娜聽來,如同是宣判監禁。人群為他分開一條路。他走過阿蓮娜跟前時,得意地瞥了她一眼。他們都看著他一路走到大門口,上了馬。他下了道命令,就小跑著走了,留下兩名手下站在門口,往裡邊看著。

阿蓮娜轉過身來時,菲利普正站在她和傑克跟前。「到我的住所去,」他悄聲說,「我們得商量一下。」他又進了廚房。

阿蓮娜有一種印象,他在悄悄地為什麼事高興。

激動的場面過去了。建築工匠們回去幹活了,他們還熱烈地議論著。艾倫回家去和孫子們在一起。阿蓮娜和傑克穿過墓地,繞過工地,走進了菲利普的住所。他還沒回來,他倆坐在一條板凳上等著。傑克感到了阿蓮娜對弟弟的擔心,安慰地摟了一下她。

阿蓮娜四下張望,發現菲利普的住所一年年地慢慢變得更舒適了。可以說,以城堡中伯爵的私邸為準,這裡依舊顯得光禿,但已經不像原先那樣簡樸了。在角落裡的小聖壇前,現在有了一塊小地毯,以讓他的雙膝在長夜祈禱中好受一些;在聖壇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個鑲珠寶的銀十字架,這可是件值錢的禮物。菲利普年事漸高,讓他輕鬆些,對他沒壞處,阿蓮娜想。也許他對別人也不會那麼嚴厲了。

過了一會兒,菲利普進來了,後邊跟著失魂落魄的理查。理查立刻就說話了。「威廉不能這樣做,這是發瘋!我發現阿爾弗雷德想強姦我姐姐——他手裡還有一把刀——他幾乎殺了我!」

「平靜點,」菲利普說,「咱們來安安靜靜地商量商量這件事,儘量冷靜判斷一下,如果有危險的話,是什麼危險。我們幹嗎不坐下說呢?」

理查坐下了,但他還是說個不停:「危險?沒有危險。郡守不能監禁伯爵,出於什麼理由都不行,哪怕是謀殺。」

「他打算試一下,」菲利普說,「他要派人守在修道院外邊的。」

理查做了個打發的手勢:「我閉著眼都能越過威廉的人。他們不是問題。傑克可以在鎮子的城牆外備好馬等著我。」

「等你到了伯爵城堡呢?」菲利普說。

「還是一樣。我能悄悄溜過威廉的人。或者要我自己的人出來接我。」

「這聽起來倒不錯,」菲利普說,「然後呢?」

「然後就沒事啦,」理查說,「威廉又能怎麼樣?」

「可是,他還拿著皇家文書,宣你去答覆謀殺的起訴。你一離開城堡,他會設法隨時逮捕你。」

「我去哪兒都帶著護衛好了。」

「你在夏陵或別的地方開庭時呢?」

「還是一樣。」

「可是,人家知道你自己就是個逃避法律的罪犯,誰又肯聽你的判決呢?」

「他們可以請便,」理查陰鬱地說,「他們應該記得,威廉當伯爵時,是怎麼強制執行的。」

「他們不見得像害怕威廉那樣害怕你。他們會認為,你不那麼像嗜血的魔鬼。我希望他們想得不錯。」

「別指望那個了。」

阿蓮娜皺起了眉頭。菲利普可不是這麼悲觀的人——除非他還有隱藏的動機。她懷疑,他是在為他心中暗藏的機謀預作鋪陳。她想,我敢拿錢打賭,採石場的事一定會扯進這裡邊來。

「我主要擔心的是國王,」菲利普說,「在你拒絕答覆起訴時,你就是在蔑視國王。一年以前我會說,蔑視就蔑視吧,去他的吧。但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伯爵再那麼隨心所欲就不那麼容易了。」

傑克說:「看來,似乎你要答覆這起訴,理查。」

「他不能那樣做,」阿蓮娜說,「他別指望有正義。」

「她說得對,」菲利普說,「這案子將在皇家法庭上聽證。事實是都知道的:阿爾弗雷德企圖對阿蓮娜施暴,理查進去了,他們打了起來,理查殺了阿爾弗雷德。一切都取決於解釋。威廉是斯蒂芬國王的忠心支援者,由他來指控,而理查可是亨利公爵最偉大的同盟之一,對他的判決很可能是有罪。斯蒂芬國王為什麼簽署那份文書?大概是因為他決定報復理查和他作戰。阿爾弗雷德之死給他提供了一個充分的藉口。」

阿蓮娜說:「我們應該向亨利公爵呼籲,請他干預。」

這時,倒是理查表示疑慮了。「我不願意靠他幫忙。他在諾曼底呢。他可能寫上一封信,抗議一番,但他還能做什麼?大膽設想一下,他率軍隊跨過海峽,這樣,他就破壞了和約,我看他不會為我承擔這種風險。」

阿蓮娜感到痛苦又害怕:「噢,理查,你陷入一個可怕的網裡了,這全都因為你救了我。」

他衝她極富魅力地一笑:「我還會再這樣做的,阿莉。」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不管他有多少毛病,畢竟是勇敢的。他剛剛繼承了伯爵采邑,這麼快就面臨了這樣一個難題,看來真不公平。作為伯爵,他使阿蓮娜失望——可怕的失望——但他並不該遭這份報應。

「好啊,多好的選擇啊,」他說,「我可以待在這修道院裡等到亨利公爵即位,或者因謀殺罪而受絞刑。要是你們修士不吃那麼多魚的話,我就當個修士算了。」

「可能還有另外的出路。」菲利普說。

阿蓮娜急切地看著他。她本來懷疑,他在策劃一個陰謀,而如果他能解決理查的困境,她會對他感激不盡的。

「你可以為這次殺人進行苦修。」菲利普說。

「也包括吃魚嗎?」理查俏皮地說。

「我在想聖地的情況。」菲利普說。

他們都沉默了。巴勒斯坦由耶路撒冷國王鮑德溫三世統治,他是祖籍法蘭西的一名基督教徒。那裡經常受到周圍國家的攻擊。到那裡去要走上一年半載,再參加軍隊作戰,保衛基督教王國,確實稱得上是一種苦行,一個有過殺戮行為的人可以藉以淨化他的靈魂。阿蓮娜感到擔心和疑慮: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從聖地回來的。但她多年來一直為理查參戰而憂慮,聖地那裡也不見得就比英格蘭更危險。她就是煩心的命。她已經習慣了。

「耶路撒冷王始終都需要人。」理查說。每隔幾年,教皇的使者都要來這裡視察,講述保衛基督教國度中的戰鬥和榮譽的故事,竭力鼓動年輕人去聖地作戰。「但我才剛剛回到我的采邑,」他說,「我外出時,誰來負責我的土地呢?」

「阿蓮娜。」菲利普說。

阿蓮娜突然感到透不過氣來。菲利普在建議由她接過伯爵的采邑,照她父親那樣進行統治……這個建議讓她一時感到暈眩,但她一鎮定下來,立即就感到這是對的。當一個男人到聖地去時,他家中的事情通常都由他妻子照看。對一位單身的伯爵來說,由他姐姐來完成同樣的任務是無可厚非的。而且她要按她一向知道該採用的辦法,靠正義感、洞察力和想象力,去治理這片采邑。她要把理查至今如此令人沮喪地沒辦成的事一一去做好。在她思前想後的時候,她的心跳加快了。她要試用新觀念,用馬而不用牛耕地,在休閒地種燕麥和豆類這樣的春播作物。她要開墾新的農田,設立新的市場,並且在經過這麼長時間之後,向菲利普開放採石場——

他當然也想到了這一步。在菲利普多年來所設想出來的一切聰明策略中,這大概要算最高明的了。他一舉三得:他讓理查脫了鉤,他把一個勝任的統治者推出來負責這片采邑,而且他也最後得到了採石場。

菲利普說:「我不懷疑,鮑德溫國王會歡迎你——尤其是如果你率領著那些歡欣鼓舞地要和你一起去的騎士和戰士的話。這將是你自己的小小的十字軍東征。」他頓了頓,讓他的話被大家理解。「威廉當然對你鞭長莫及,」他繼續說,「而你定會凱旋,成為英雄,到那時,誰也不敢判你絞刑了。」

「聖地!」理查說,眼中閃著戰死或榮歸的光彩。阿蓮娜想,這是適合他做的事情。他在治理伯爵采邑上不擅長。他是一名戰士,他想打仗。她看到了他臉上出神的樣子。在他的頭腦裡,他已經在那裡了:他手持長劍,盾飾紅十字,在炙人的陽光下,打退敵人的進攻,保衛著沙地的城堡。

他很高興。

全鎮的人都來出席婚禮了。

阿蓮娜感到驚奇。大多數人把她和傑克或多或少看成是早已成婚了,她原以為他們會把這個婚禮僅僅當作是個形式。她本來預計只有一小夥朋友,大多是她的同齡人和傑克的工匠夥伴。但是,王橋的每個男人、女人和孩子都來了。她被他們的出席所感動。而且他們看上去都為她感到幸福。她意識到,他們同情她這些年來的遭遇,儘管他們都小心翼翼地對她閉口不談這些;現在,他們分享著她嫁給了愛了這麼久的男人的愉悅。她由弟弟理查挽著走過街道,為追隨著她的笑臉而暈眩,由於幸福而陶醉。

理查明天就要出發去聖地。斯蒂芬國王已接受了這一解決辦法——確實,他看來巴不得這麼輕易地就擺脫了理查。威廉郡守當然很氣憤,因為他的目的是褫奪理查的伯爵采邑,如今他毫無機會了。理查的眼睛裡依然有那種出神的樣子,他已迫不及待地要出發了。

她在走進修道院時想,這可不是她父親所設想的事情的結局:理查在遙遠的地方作戰,而阿蓮娜本人卻在扮演伯爵的角色。然而,她已經不再覺得非按父親的意願來安排自己的生活不可了。他已經去世十七年了,何況,她還懂得了一些他原先不瞭解的事情:她做伯爵,要比理查強得多。

她已經接過統治權了。城堡的僕人經過多年鬆懈的管理,都很懶散,她已經讓他們勤快起來了。她重新安排倉房,把大廳粉刷一新,清理了麵包房和釀酒坊。廚房太髒,她把它燒燬,新蓋了一個。她開始親自發放星期工錢,表明她在負責;她還遣散了三個經常酗酒計程車兵。

她還下令在離王橋幾英里遠的地方修建一座新城堡。伯爵城堡離王橋太遠了。傑克為新城堡畫了設計圖,等主樓一蓋好,他們就搬進去。與此同時,他們將輪流在伯爵城堡和王橋居住。

他們已經在伯爵城堡中阿蓮娜的老房間裡睡過幾夜,這裡遠離菲利普那不贊同的盯視。他倆像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一樣,沉溺在不知滿足的生理激情中。或許是因為這是他倆第一次有了可以鎖上門的臥室。隱私還是老爺們的奢侈享受,別人都在樓下的公用大廳中睡覺和做愛。甚至住在家中的夫妻,總有極大的可能被他們的孩子或家人,或者過路的鄰居打擾。人們不在家時才鎖門,而在家時是不鎖門的。阿蓮娜以前從來沒有對此不滿意過,但現在她才發現:知道你能隨心所欲地行事而不怕被人看見,有一種特殊的激動。她想起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她和傑克做的一些事情,不禁臉紅。

傑克在大教堂部分修好的中殿裡,和瑪莎、湯米和莎莉一起等著她。在婚禮上,新婚夫妻通常要在教堂的前廊裡交換誓詞,然後再進入教堂做彌撒。今天,中殿的第一架間權充前廊。阿蓮娜很高興,他們在傑克修建的教堂裡舉行婚禮。大教堂是傑克的一部分,完全像他穿的衣服、他做愛的方式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樣。他的大教堂將會像他本人:優雅、富於創造性、歡快,而和過去已經消逝的任何事情都毫無共同之處。

她充滿愛戀地看著他。他今年三十歲,長著一頭紅髮和一雙閃爍的藍眼睛,實在英俊極了。她還記得,他小時候很醜,她當時認為,他不值得她注意。但他從一開始就愛上了她,他這樣說過;憶起往事,他依舊畏縮,當年,因為他說從來沒有過父親,他們大家是如何嘲笑他的。這事都快過去二十年了。二十年……

要不是菲利普副院長,她可能再也見不到傑克了。此時,菲利普副院長從迴廊進入教堂,又笑眯眯地進入了中殿。他看上去為他倆終成眷屬而由衷地感到激動。她想起來她第一次和他相遇的情形。她生動地回憶起當時感到的絕望:在她的全部辛苦和傷心化作一袋袋羊毛之後,那些羊毛商卻要欺矇她。她還想起當時對那位年輕的黑髮修士的無限感激之情,他救了她,說:「我隨時都願意買下你的羊毛……」現在他的頭髮變灰了。

他救過她,後來又強迫傑克在她和大教堂之間做出抉擇,幾乎毀掉她。他在是非問題上是一個不肯通融的人;有點像她父親。不過,他倒是真想主持結婚祈禱。

艾倫詛咒過阿蓮娜的第一次婚禮,那次詛咒還真應驗了。阿蓮娜很高興。假如她和阿爾弗雷德的婚姻不是完全無法忍受的話,也許她還在和他一起過日子呢。奇怪的是,當她回想起當初可能發生的情況時,她感到渾身發冷,如同啞夢和可怕的幻象。她回憶起托萊多那個漂亮、性感的阿拉伯姑娘,那姑娘愛上了傑克,假如他真娶了她又會怎樣呢?阿蓮娜懷抱著嬰兒,風塵僕僕地趕到托萊多,卻發現傑克在和別人過日子,把他的身心交出了一半給別人。那念頭真可怕。

她聽著他低聲誦唸主禱文。現在看來有點驚奇,可是想想當初吧,她來到王橋住下時,她對他的注意並沒勝過對糧商的貓。但是他注意到了她,那些年裡,他一直秘密地愛著她。他是多麼有耐心啊!他曾經看著鄉紳們的年輕兒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向她求婚,然後又失望地、受傷害地或氣沖沖地走開了。他已經看出來——他是多麼多麼機靈啊——她是不能靠求婚來贏得的;於是他便採取迂迴的辦法來接近她,作為朋友而不是作為戀人,在樹林中與她會面,給她講故事,使她不知不覺地愛上他。她回想起那第一次親吻,那麼輕柔而隨便,只是讓她的嘴唇在隨後的幾個星期內一直灼熱。她對第二次親吻更加記憶猶新。每當她聽到漂土磨的哐當哐當的聲音時,就會想起她當時體味到的那種陰暗、陌生和不受歡迎的性衝動。

她生活中的一個持久的悔恨,就是從那以後她變得那麼冷漠。傑克真誠地一心愛著她,而她竟嚇得迴避他,假裝對他無所謂。這深深地傷害了他;儘管他繼續愛她,傷口也癒合了,卻留下了一個疤痕,如同深深的傷口所致。有時,在他們吵嘴和她對他冷冷地說了什麼的時候,她就會從他看她的樣子中看到那疤痕,他的眼睛似乎在說:是的,我瞭解你,你可以冷漠,你可以傷害我,我應該警惕。

現在,當他發誓要在餘生中愛她、忠於她的時候,他眼中有沒有一種警覺的神色?他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我,她想。我嫁給了阿爾弗雷德,還能有比那個更大的背叛嗎?但後來我走遍了半個基督教世界去尋找傑克,總算做了補償。

這樣的失望、背叛及和解,是婚後生活的內容,但她和傑克在婚禮前就已經歷過了。現在,她至少自信瞭解他,像是沒什麼可以使她吃驚的了。說來這樣做事很好笑,但總比先發婚誓,然後再漸漸瞭解對方要好。教士當然不會同意;的確,菲利普要是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會昏過去的;但話說回來,教士對愛情的瞭解,比別人要少。

她發了婚誓,跟在菲利普後邊一句句重複著那些話,她心想,那句承諾多美:我用我的身體來崇拜你。菲利普永遠不會了解這個。

傑克把一個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她想,我終生都在等待這個。他倆對視著眼睛。她看得出來,他身上發生了些變化。她直到這時刻才意識到:他從來沒有對她真正地放心。現在,他看上去深為滿意了。

「我愛你,」他說,「我將永遠愛你。」

這就是他的誓言。其餘的全是宗教的那套陳詞濫調,但現在他做出了自己的誓言,阿蓮娜意識到,她也是直到此時才對他放心。他們很快就會向前走,進入交叉甬道做彌撒;之後,他們將接受鎮民的祝賀和衷心祝福,把他們帶回家去,給他們吃的喝的,大家歡樂一番。但這一小小的瞬間卻只是為他倆的。傑克的樣子在說:你和我,在一起,永遠,阿蓮娜想,終於。

一切讓人感到十分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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