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我母親。但是等我們回到那地方時,我們看到一個教士,騎著一匹老馬,懷裡抱著嬰兒。」
「弗朗西斯。」喬納森抽噎著說。
「什麼?」
他用力地嚥了口氣:「我是菲利普神父的弟弟弗朗西斯,就是那教士,找到的。」
「他在那兒做什麼?」
「他正要到林中聖約翰見菲利普,他就是在那兒撿到我的。」
「我的天。」傑克盯著這個淚流滿面的大個子修士。他想,你還沒聽到全部情況呢,喬納森。
喬納森說:「你見過可能是我父親的什麼人嗎?」
「見過,」傑克莊重地說,「我知道他是誰。」
「告訴我!」喬納森低聲說。
「建築匠湯姆。」
「建築匠湯姆?」喬納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建築匠湯姆是我父親?」
「對。」傑克恍然大悟地搖著頭,「現在我知道,你讓我想起誰了。你和他都是我見過的最高大的人。」
「我小時候,他總是對我特別好,」喬納森用一種迷亂的語調說,「他陪我玩,他愛護我。我見他和菲利普副院長一樣多。」他的淚如泉湧,「他原來是我父親,我父親……」他抬眼看著傑克,「他為什麼要遺棄我呢?」
「他們覺得你反正是要死的。他們沒有奶餵你。我知道,他們自己在捱餓。他們離任何地方都有好幾英里遠。他們不知道附近就有座修道院。他們除了蘿蔔沒別的吃的,而餵你蘿蔔,你還是隻有一死。」
「他們終歸是愛我的。」
傑克又看到了那場面,宛如昨日:就要熄滅的火,新墳上的新土和那個粉紅色的小嬰兒在灰色的舊斗篷裡踢蹬著四肢。那個小人兒成了眼前坐在地上哭泣的大個子。「噢,不錯,他們是愛你的。」
「怎麼從來沒人提起這件事呢?」
「湯姆當然覺得慚愧,」傑克說,「我母親應該瞭解這些情況,而我們孩子們,我想,也覺察到了。無論如何,這是個不能提及的話題。當然,我們從來沒把那個嬰兒和你聯想在一起。」
「湯姆應該聯想起來了。」喬納森說。
「對。」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把我領回去呢?」
「我們來這裡不久,我母親就離開了他。」傑克說。他悔恨地笑了笑。「她很難被取悅,就像莎莉。反正,這就意味著,湯姆不得不僱一個保姆來照顧你。因此我猜他是想:幹嗎不把嬰兒留在修道院裡呢?你在這兒得到了很好的照顧。」
喬納森點點頭:「那是靠了八便士老約尼,上帝讓他的靈魂安息吧。」
「湯姆大概是想這樣可以有更多時間和你在一起。每天你都在修道院裡跑來跑去,而他就在這裡幹活。如果他把你從修道院接走,擱在家裡由保姆帶著,他見你的時間反倒少了。我猜,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你作為修道院的孤兒一天天長大,而且看來很高興,他也就越來越自然地覺得把你留在修道院好了。再說,人們常常把一個孩子送給上帝的。」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弄清我的父母。」喬納森說。傑克為他感到痛心。「我竭力想象他們是什麼樣子,請求上帝讓我和他們見面,我想知道他們是不是愛我,詢問他們為什麼撇下我。現在我明白了,我母親在生我時死了,我父親後來一直守在我身邊,直到他死。」他透過淚水笑了,「我沒法告訴你,我有多幸福。」
傑克覺得自己也快落淚了。為了掩飾,他趕緊說:「你長得像湯姆。」
「是嗎?」喬納森開心了。
「你還記得他多高嗎?」
「當時我覺得所有的大人都很高。」
「他的五官很端正,你也是,臉上有稜有角。要是你留起鬍子,人們會猜到的。」
「我記得他死的那天,」喬納森說,「他帶我逛集市,我們看熊狗相鬥。後來我爬上了聖壇的大牆。我嚇得下不來了,是他上去把我抱下來的。後來他看到威廉的人馬來了。他把我放到迴廊裡。那是他生前我最後一次見他。」
「我記得那件事,」傑克說,「我看著他抱著你下來的。」
「他一定要保證我平安無事。」喬納森驚異地說。
「然後他便去照顧別的人。」傑克說。
「他真的愛我。」
傑克突然想起一件事:「這對菲利普的審判會大不一樣了吧?」
「我都忘了,」喬納森說,「不錯,會的。我的天。」
「我們有了駁不倒的證據了嗎?」傑克沒把握地說,「我看見了嬰兒和教士,但我從來沒看見嬰兒給帶到小修道院。」
「弗朗西斯帶去的。不過弗朗西斯是菲利普的弟弟,因此,他的證明就要受影響了。」
「我母親和湯姆那天早晨一起去看了。」傑克說,在記憶中追索著,「他們說,他們打算去看那教士。我敢打賭,他們是到修道院去證實一下,嬰兒沒事。」
「要是她能在法庭上這麼講,那就真是天衣無縫了。」喬納森熱切地說。
「菲利普認為她是女巫,」傑克指出,「他肯讓她作證嗎?」
「我們可以向他突然宣佈。但她也恨他。她肯作證嗎?」
「我不知道,」傑克說,「咱們問問她看。」
「私通和重用裙帶關係?」傑克的母親叫著,「菲利普嗎?」她哈哈大笑起來,「太荒唐了!」
「母親,這可是正經事。」傑克說。
「就是把菲利普和三個妓女放到一隻桶裡,他也不會私通的,」她說,「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喬納森看上去很窘。「菲利普副院長真的陷入困境了,儘管這種起訴是荒唐的。」他說。
「可是我為什麼要幫菲利普呢?」她說,「他除了讓我心痛,沒有給過我別的。」
傑克怕的就是這個。他母親從來不肯原諒菲利普拆散她和湯姆。「菲利普在我身上也做過對你所做的事——既然我能原諒他,你也能。」
「我不是那種原諒人的人。」她說。
「那就不為菲利普——而是為我原諒了他吧。我還想在王橋繼續修完大教堂呢。」
「怎麼?教堂不是已經完工了嗎?」
「我想把湯姆的聖壇推倒重來,也用新式樣。」
「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母親。菲利普是個好副院長,他走之後,喬納森就會接替他——不過你要到王橋來,在法庭上說明真相。」
「我痛恨法庭,」她說,「它幹不出好事。」
這可就難了。她握著審判菲利普的關鍵鑰匙,她可以證明他是清白的。但她是個固執的老太太。傑克從心裡害怕,他無法說服她插手此事。
他決定試著用一下激將法。「我猜是這路太長了,像你這年紀的人走不了了,」他滑頭地說,「你今年多大歲數了——六十八了吧?」
「六十二,別想刺激我,」她厲聲說,「我比你還結實呢,我的孩子。」
傑克想,還真可能是這樣呢。她頭髮已經雪白,臉上也都是深深的皺紋,但她那雙驚人的金色眼睛還像從前一樣炯炯有神,她一看到喬納森,立即就知道他是誰了,並且說:「好啦,我用不著問你們幹嗎來這兒了。你已經查明瞭你的來歷,對吧?天啊,你和你父親一樣高,而且也差不多一樣壯了。」她還像以前那樣獨立不羈。
「莎莉就像你。」傑克說。
她高興了。「是嗎?」她笑了,「怎麼個像法?」
「脾氣也拗得像騾子。」
「嗯。」母親看上去有點惱,「那她就沒事了。」
傑克決定再試著求她一下:「母親,求你啦——跟我們到王橋去,把實情講出來。」
「我不知道。」她說。
喬納森說:「我還有些別的事要請教你。」
傑克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他怕喬納森會說出什麼讓他母親反感的話,她是很容易發火的,特別容不得教士。他屏住了呼吸。
喬納森說:「你能指給我,我母親埋在哪兒嗎?」
傑克悄悄舒了口氣。這種事問得沒錯。的確,傑克也難以想出更能讓她心軟的事了。
她立刻放棄了她那輕蔑的態度。「我當然會指給你看的,」她說,「我有十分把握,一定找得到那地方。」
傑克不情願耽擱這時間。審判明天上午就要開始了,他們還有長路要走呢。但他覺察到,他只能聽天由命了。
母親對喬納森說:「你想現在就去嗎?」
「是的,求你了,如果可以的話。」
「好吧。」她站起身來。她拿起一塊兔皮毛做的短圍巾,往肩上一披。傑克本想說,用不著蒙那個,太熱了,但他收住了沒講,老年人總是怕冷的。
他們離開了滿是貯存的蘋果和木柴煙氣味的山洞,推開堵在洞口的草木,走進了春日的陽光下。母親說走就走。傑克和喬納森解開他們的馬匹,跟在她後邊。他們只好牽著他們的坐騎,因為草木長得很茂盛,不便騎行。傑克注意到他母親比以往走得慢了,她並不像她裝的那樣結實。
傑克自己是找不到那地方的。以前他在這林子裡找起路來,就像現在在王橋到處走動那樣容易。但如今這林子裡一塊塊空地在他看來都差不多,正如在陌生人眼裡,王橋的房子都一樣似的。母親沿著一串動物的蹤跡,穿過密密的樹叢。傑克不時會認出一個和兒時記憶相關的地標:他曾經在上邊躲避過一頭野豬的一株參天橡樹;為他提供過許多頓飯的一處野兔繁殖區;他隱約記得能夠很快抓到肥魚的一條鰭魚溪。有一陣,他能認識路,但隨後就又迷失方向了。想想也奇怪,當初他覺得像是自己家的這塊地方,如今簡直成了異國他鄉。這裡的溪流和密林對他毫無意義,猶如他的楔形拱石和承梁短板對農夫一樣。要是他當初曾經設想過,他的未來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他最好的猜測恐怕和如今的現實也毫無關聯。
他們走了好幾英里。這是個春天的暖和日子,傑克已經出汗了,但母親還圍著那兔皮圍巾。半下午的時候,她在一處有樹蔭的空地上停住了腳。傑克注意到,她在喘著氣,而且臉色也有點發灰。一定要讓她離開樹林,同他和阿蓮娜住在一起了。他決定要盡力說服她。
「你沒事吧?」他說。
「我當然沒事,」她厲聲說,「我們已經到了。」
傑克四下張望。他沒認出來。
喬納森說:「就是這兒嗎?」
「對。」母親說。
傑克說:「大路在哪兒?」
「那邊。」
當傑克定出大路的方向時,這塊空地開始眼熟了,過去的強烈印象一下子湧上心頭。這就是那棵高大的七葉樹,當時樹葉掉光了,林地上滿是枯枝敗葉,而現在,這棵樹正在開花,上面開滿蠟燭似的大白花。花已經開始謝了,每過一會兒,就有一團花瓣飄落下來。
「瑪莎對我講了當時的情況,」傑克說,「他們走到這裡停了下來,是因為你母親再也走不動了。湯姆點起一堆火,煮了些蘿蔔當晚飯;湯裡沒有肉。你母親就在這裡的地面上,生下了你。你長得特別結實,可是你母親出了什麼毛病,死了。」離樹根幾英尺遠的地方有一塊地面稍稍隆起。「瞧,」傑克說,「看見那個土堆了嗎?」
喬納森點了點頭,他感情衝動得繃緊了臉。
「那就是墳。」傑克說,這時,從樹上飄下一簇花,落在了土堆上,猶如鋪上了一張花瓣的地毯。
喬納森跪在墳邊,開始祈禱。
傑克默默地站著。他記起了他在瑟堡找到了家人的情形,那種經歷真是沒齒難忘。此時喬納森正經歷著的,恐怕更要強烈。
喬納森終於站了起來。「等我當了副院長,」他莊嚴地說,「我要在這兒蓋個小修道院。要有祈禱室和客房,以便將來在這條公路上的行人永遠不會在寒冷的冬夜裡露宿。我要把客房奉獻給對我母親的紀念。」他看著傑克,「我想,你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吧?」
「她叫埃格妮絲,」艾倫輕聲說,「你母親的名字叫埃格妮絲。」
沃爾倫主教製造了一個有說服力的案子。
他一上來先向法庭講述了菲利普過早的發展:剛剛二十一歲就當上了他所在修道院的司務,二十三歲時成了林中聖約翰小修道院的院長,在二十八歲這樣十分年輕的時候,又成了王橋的副院長。他不停地強調菲利普的年輕,並且成功地暗示了:過早承擔起責任的人總有些洋洋自得。然後他把林中聖約翰小修道院描繪了一番,渲染那裡十分偏僻閉塞,提到在那兒當院長的很是自由獨立。「誰會吃驚呢?」他說,「經過五年時間的慎獨,而且只有極微極遠的一點點監督之後,這位涉世不深的熱血青年有了個孩子。」這事聽起來簡直在所難免。沃爾倫講得頭頭是道,讓人不由得不信。這實在令人氣憤難忍,菲利普恨不得能掐死他。
沃爾倫繼續講道,菲利普如何在到王橋時,帶來了喬納森和八便士約尼。沃爾倫說,修士們看到他們的新副院長帶來了一個嬰兒和一個保姆,都很吃驚。這倒是真的。菲利普一時忘了他的緊張,並不得不壓下回想起當時情況時想露出的微笑。
沃爾倫接著說,菲利普哄著小時候的喬納森玩,教給他功課,後來讓小夥子當了他個人的助理,這和任何父親都會這樣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只是,修士是不該有兒子的。「喬納森和菲利普一樣,也是少年得意,」沃爾倫說,「白頭卡思伯特一死,菲利普就讓喬納森當了司務,儘管喬納森當時只有二十一歲。在這座有一百多修士的修道院裡,難道當真就再沒一個人能當司務了,非要一個二十一歲的孩子不可?還是菲利普偏愛他自己的親骨肉呢?當米利烏斯調到葛拉斯通伯裡當副院長時,菲利普讓喬納森當了司財。他三十四歲。他是這裡所有修士中最聰明、最虔敬的呢?還是僅僅因為他是菲利普的寵兒呢?」
菲利普觀察著法庭中的情況。法庭設在王橋大教堂南交叉甬道里。彼得副主教坐在一把精雕細刻的大椅子裡,如同身登王位。沃爾倫的助手們全都到齊了,王橋的大多數修士也出席了。副院長受審期間,修道院做不成什麼事。全郡所有重要教堂的執事們都來了,甚至一些窮教區的教士也到了。到場的還有周圍主教轄區的代表們。整個南英格蘭的教會都在等候這次法庭的裁決。他們的興趣當然不在菲利普的品德有無問題,他們要把握菲利普副院長和沃爾倫主教之間的最後較量的結果。
沃爾倫坐下後,菲利普宣了誓,然後開始講起好久以前那個冬晨的故事。他上來先講韋勒姆的彼得所造成的那場亂子,他想讓在場的人都知道,彼得對他有偏見。然後他叫弗朗西斯講述嬰兒是怎麼發現的。
喬納森出去了,他留下口信說,他要去追蹤有關他父母的新線索。傑克也消失了,菲利普從中得出結論,他們外出一定和傑克的母親,那個女巫艾倫有關,喬納森唯恐留下來一解釋,菲利普會不讓他去。他們應該在今天一早回來,可是還沒到。菲利普並不認為,艾倫會對弗朗西斯所講有什麼可補充的。
弗朗西斯講完以後,菲利普開始說話。「那個嬰兒不是我的,」他乾脆地說,「我發誓,他不是我的,我敢以我不朽的靈魂發誓。我從來沒有過關於女人的肉體知識,直至今天我還保持著由使徒保羅向我們推行的童貞。主教大人問,那我為什麼對待那嬰兒如同我的親子呢?」
他向四下張望了一下聽眾。他已決定,他的唯一機會是向他們說出實情,以期上帝的聲音大到足以使精神上失聰的彼得振聾發聵。「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的父母就死了。他們是被老王亨利計程車兵殺死的,那是在威爾士。我弟弟和我被附近一座修道院的院長救了下來,從那時起,我們就受到了修士們的照顧。我就是個修道院收養的孤兒。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我瞭解,孤兒是如何渴求母親的愛撫的,儘管他對照顧他的修士們十分熱愛。我懂得,喬納森會覺得很不正常,很獨特,很可能是私生子。我曾經體驗過那種孤獨感,那種別人有父母唯獨我沒有的不同一般的感覺。我像他一樣,為自己成為別人發慈悲的負擔而羞愧;不知道自己有何不對,竟被剝奪了別人自然都有的一切。我知道,他會在夜裡夢見他從未知曉的母親柔和的聲音和溫馨的胸懷,夢見母親對他無以復加的疼愛。」
彼得副主教的面孔如石頭一般。菲利普明白了,他是最差勁的基督徒,他熱衷於否定,強調所有的禁忌,堅持各種歪理,要求睚眥必報;然而他卻忽略了基督教義的憐憫和同情,不承認其慈悲心腸,公然違反其愛的道義,並公開藐視耶穌的溫和的規定。菲利普想,這是法利賽人的特點;難怪我主樂於與收稅員和罪人一起進餐。
雖然他帶著沉重的心情明白了,無論他說什麼,也穿不透彼得自以為是的鎧甲,他還是繼續說下去。「除了他的父母,沒有誰能比我對那孩子照顧得更無微不至了;而我們又從來尋不到他的父母。上帝旨意包含的內容再清楚不過了……」他沒說完就停住了。這時喬納森剛好走了進來,還有傑克;他倆中間是那個女巫,傑克的母親。
她上年紀了,她的頭髮雪白,臉上是深深的皺紋。但走進來時,如同一位女王,她高昂著頭,奇妙的金色眼睛閃著挑戰的光芒。菲利普一時驚住,沒有抗議。
當她走進交叉甬道,面對彼得副主教站下時,法庭裡安靜極了。她說話的聲音號角般響亮,在她兒子修建的大教堂的高側窗上發出回聲:「我以一切神聖的名義發誓,喬納森是我已故的丈夫,建築匠湯姆和他的髮妻的兒子。」
從教士中間發出陣陣驚奇的喧鬧。一時間誰的話也聽不見了。菲利普完全驚呆了,他張著嘴瞪著艾倫。建築匠湯姆?喬納森是建築匠湯姆的兒子?當他的目光對準喬納森時,他馬上知道這是真的:他們很像,不但在身高上,而且在面容上。假如喬納森留起鬍子,就更明顯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一種失落感。直到現在,他一直是喬納森心目中最像父親的人。但湯姆才是喬納森的生身父親,雖然湯姆已死,這一發現還是改變了一切。菲利普再也不能悄悄地把自己當作一位父親了;喬納森也不會覺得是他的兒子了。現在喬納森是湯姆的兒子了。菲利普失去了他。
菲利普重重地坐了下去。等大家安靜下去以後,艾倫講起,傑克聽到了哭聲,發現了一個新生嬰兒。菲利普聆聽著,暈眩了,她講到她和湯姆如何隱在樹叢裡看著,菲利普和修士們上午歇工回來,卻發現弗朗西斯抱著一個新生嬰兒在等他們,而八便士約尼正試著用一塊碎布蘸著盤中的羊奶來喂孩子。
菲利普還記憶猶新,一兩天之後,他們在大路上邂逅相遇時,菲利普給他講了棄嬰的事,當時還年輕的湯姆多麼感興趣。菲利普原以為,他的興趣是那種重感情的人聽到動人的故事時的好奇,但事實上,湯姆是聽到了他自己的孩子的命運。
菲利普立刻又想起,後來的幾年裡,隨著嬰兒從蹣跚學步到長成調皮的男孩,湯姆有多愛喬納森。沒人注意過這一點,當年,全修道院人人都把喬納森當作小寵物看待,何況湯姆又整天待在修道院裡,因此,他的行為完全不引人注目;但現在回想起來,菲利普就看出來了,湯姆對喬納森格外關注。
艾倫坐下以後,菲利普明白,他已被證明是無辜的了。艾倫揭示的內容太讓人震驚了,他幾乎忘了他在受審。她故事中所說的出生與死亡,絕望與希冀,古老的秘密和持久的愛戀,使得菲利普是否貞潔的問題變得無足輕重了。當然並非無足輕重,修道院的前途系在這上邊,艾倫把這個問題回答得這麼出人意料,這麼引人入勝,看來不可能再審下去了。菲利普想,有了這樣的鐵證,就連韋勒姆的彼得也無法認定我有罪了。沃爾倫又一次敗北了。
然而,沃爾倫是不會這麼快就承認失敗的。他伸手責難地指點著艾倫:「你說建築匠告訴你,帶到小修道院去的嬰兒是他的。」
「不錯。」艾倫警覺地說。
「但另外兩個可以證明這件事的人——阿爾弗雷德和瑪莎這兩個孩子——並沒有陪你們到修道院去。」
「沒去。」
「而湯姆已經死了。因此,我們只能把你的話看作是湯姆這樣告訴你的。你的故事無法證實。」
「你還要多少證明呢?」她激烈地說,「傑克看到了棄嬰,弗朗西斯撿走了他。傑克和我遇到了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及瑪莎。弗朗西斯把嬰兒送進了修道院。湯姆和我偷看了修道院。還要多少證人才能讓你滿足呢?」
「我不相信你。」沃爾倫說。
「你不相信我?」艾倫說。菲利普突然看出來她生氣了,那是一種仇恨滿懷的勃然大怒。「你不相信我?你,沃爾倫·比戈德,我可知道你是個作偽證的傢伙,就憑你?」
現在到底鬧出了什麼事?菲利普有一種大變動的預感。沃爾倫臉色慘白。菲利普想,這其中還有更多的情況,是令沃爾倫害怕心虛的情況。他感到心中飄蕩起激動的興奮。沃爾倫一下子變得脆弱無力了。
菲利普對艾倫說:「你怎麼知道這位主教是作偽證的人呢?」
「四十七年前,就在這座修道院裡,監禁著一個叫傑克·謝爾伯格的人。」艾倫說。
沃爾倫打斷了她的話:「這個法庭對發生在那麼多年前的往事不感興趣。」
菲利普說:「不,是感興趣的。對我的指控就說的是三十五年前的一次所謂的私通行為,我的主教大人。你曾要求我證明我的清白無辜。現在法庭也同樣要求你這樣做。」他轉過來對艾倫說,「請吧。」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監禁他,他本人更莫名其妙;但他終於被釋放了,還給了他一個鑲珠寶的聖餐杯,大概是作為他多年來受冤被關的補償。他當然不想要一個鑲珠寶的聖餐杯,他拿了沒用,而且要到市場上去賣錢,也太貴重了。他把聖餐杯放在了這兒,王橋舊的大教堂。不久他就被捕了——出面逮捕他的就是沃爾倫·比戈德,當時只是個郡裡的普通教士,雖然地位卑微,卻野心勃勃——那隻聖餐杯又神秘地重現在傑克的挎包裡。傑克·謝爾伯格被誣告為偷了聖餐杯。他被三個發了誓的證人證明有罪:沃爾倫·比戈德、珀西·漢姆雷和王橋的詹姆斯副院長。他因此被絞死了。」
法庭上出現了片刻的不知所措的寧靜,然後,菲利普說話了:「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我是傑克·謝爾伯格唯一的朋友,他就是我兒子,這座大教堂的建築匠師,傑克·傑克遜的父親。」
法庭上轟動了。沃爾倫和彼得同時都想說話,但在聚集在這裡的教士們的驚詫議論聲中,沒人能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菲利普想,他們是來看最後勝負的,但誰也沒料到這個。
最後,彼得總算讓人聽見了他的話。「為什麼三個守法的市民會陰謀誣告一個陌生人呢?」他懷疑地說。
「為了有所得,」艾倫說,「沃爾倫·比戈德被任命為副主教。珀西得到了漢姆雷的莊園和好幾個別的村子,變成了一個有錢人。我不知道詹姆斯副院長得到了什麼獎勵。」
「我可以回答這一點。」一個新的聲音說。
菲利普轉過頭去看,很是吃驚:說話的人是雷米吉烏斯。他早已年過七旬,白髮蒼蒼,說話容易離題;但是現在,當他撐著一根手杖站起來時,他目光炯炯,表情警覺。如今很少聽到他當眾說話了,自從他潦倒歸來後,他一直過著不言不語、低聲下氣的日子。菲利普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雷米吉烏斯到底要站在哪一邊呢?他會不會抓住這最後一次機會從背後捅他的老敵手菲利普一刀呢?
「我可以告訴你們,詹姆斯副院長得到了什麼獎賞,」雷米吉烏斯說,「修道院得到了北原、南原和百英畝這幾個村子,外加奧爾狄安的森林。」
菲利普驚呆了。老副院長為了幾個村子的緣故居然在發誓之後提供偽證,這是真的嗎?
「詹姆斯副院長從來不善管理,」雷米吉烏斯繼續說著,「修道院處於困境,他以為額外的收入會幫我們擺脫困難。」雷米吉烏斯頓了頓,然後又透徹地說,「其結果好處不多,害處不少。那些收入一時有用,但詹姆斯副院長再也恢復不了他的自尊了。」
耳中聽著雷米吉烏斯的發言,菲利普回憶起了老副院長的那副老態龍鍾、萎靡不振的樣子,終於明白了箇中的原委。
雷米吉烏斯說:「詹姆斯本人實際上並沒有作偽證,因為他只發誓說聖餐杯屬於修道院,但他知道傑克·謝爾伯格是無辜的,卻緘口不言。在之後的日子裡,他一直為那次沉默而後悔。」
菲利普想,他會的;對一個修士來說,這是一種受賄罪。雷米吉烏斯的證言證實了艾倫講的情況——並且譴責了沃爾倫。
雷米吉烏斯還在講著:「今天在座的一些老人會記得,四十年前修道院是副什麼樣子:衰敗、沒錢、老朽、腐化。那都是因為罪孽的重負懸在副院長的頭上。他彌留之際,向我懺悔了他的罪過。我當時想——」雷米吉烏斯中斷了。大家靜靜地等待著。那老人嘆息一聲,又重新說下去:「我想得到他的職位,整頓一下修道院。但上帝選擇了另一個人來完成這項任務。」他又停頓了一下,在他掙扎著結束他的話時,老臉痛苦地抽動著。「我應該說:上帝選擇了一個更好的人。」他突然坐了下去。
菲利普震驚了,高興了,心中充滿感激之情。兩個老敵人,艾倫和雷米吉烏斯,搭救了他。這些久遠的秘密的揭示,使他覺得自己似乎一直閉著一隻眼生活。沃爾倫主教氣得面色鐵青。他必定以為時隔多年他已平安無事了。這時他湊近彼得,在副主教的耳邊說著什麼,聽眾中則升騰起紛紛議論聲。
彼得站起來高喊:「安靜!」教堂裡靜了下來。「法庭閉庭!」他說。
「等一會兒!」這是傑克·傑克遜。「這還不行!」他激動地說,「我想知道為什麼。」
彼得不理睬傑克,顧自向通往回廊的大門走去,沃爾倫跟在後邊。
傑克尾隨過去。「你為什麼這麼做?」他朝沃爾倫喊著,「你發了誓還要撒謊,使得一個人死了——你打算不再說一句話就從這兒走掉嗎?」
沃爾倫直視著前方,面色蒼白,緊閉嘴唇,他的表情被蒙上了壓抑而氣惱的面具。在他走過門口時,傑克叫道:「回答我,你這個撒謊的、墮落的、無用的膽小鬼!你為什麼要殺掉我父親?」
沃爾倫走出了教堂,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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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巨人的隕落》《突然亡命天涯》《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