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
經過七年時間,傑克完成了交叉甬道——十字形教堂的兩臂——與他所預期的完全相同。他在聖但尼教堂的想法上做了改進,把各個部分做得更高更窄——窗戶、拱券和拱頂本身無不如此。一簇簇柱身,優雅地矗立著,穿過護廊,延伸成拱頂的扇形肋,彎曲著聚攏到屋頂的中央,高大的尖頂拱券窗,使建築物內部充滿了光線。裝飾線條纖細而精巧,石雕裝飾是繽紛的葉簇。
在高側窗處有裂縫。
他站在高側窗的通道里,從北甬道的中斷處向外眺望,俯視著上午明媚的春色。他感到震驚和迷惑。依靠建築匠們的智慧,結構很堅固;但裂縫表明一種薄弱環節。他的拱頂比他所見過的都高,但高得並不很多。他沒有重犯阿爾弗雷德的錯誤,並沒有把一個石頭拱頂裝在並非用來承擔這麼重的結構上,他的牆壁在設計時就已準備承受石頭拱頂。然而在他的高側窗上出現了裂縫,其位置與阿爾弗雷德失敗之處大體一致。阿爾弗雷德是估算錯了,但傑克確定,他沒有犯同樣的錯誤。在傑克的建築中有些新的因素髮生作用,但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這並不構成危險,更不會在短時間內出問題。裂縫已用灰漿填死,而且沒有再開裂。建築是安全的。但還不夠牢固;對傑克來講,這一點使整個建築都不完美了。他想讓他的教堂一直矗立到最後審判日。
他離開高側窗,沿塔樓的扶梯下到護廊上。靠北廊上一個窗戶透進來充足的光線,他在一個角落裡畫起他的設計圖。他動手畫起一箇中殿立柱的底座。他畫了一個菱形,又在菱形裡畫了一個正方形,然後再在正方形中畫了一個圓,立柱的主要柱身,將從菱形的四個頂點上升起,形成立柱,最後向東、南、西、北分叉,形成拱券或扇形拱肋。輔助柱身從正方形的四角立起,形成拱頂的扇形拱肋,呈對角線狀,一邊跨過中殿的拱頂,另一邊伸向側甬道的拱頂。中間的圓代表立柱的核心。
傑克的全部設計都基於簡單的幾何圖形和一些不那麼簡單的比例,諸如二的平方根與三的平方根的比率。傑克在托萊多學會了如何計算平方根,但大多數工匠都不會,而只能使用簡單的幾何作圖法。他們懂得,如果一個圓圈與一個正方形的四個頂點相接,圓的直徑便大於一個正方形的一邊,其比率為二的平方根比一。根號二比一的比率是建築匠的最古老的公式,因為在一個簡單的建築中,這是外寬與內寬之比,由此即繪出牆的厚度。
傑克的任務由於各種數字的宗教意義而複雜得多。菲利普副院長計劃將教堂重新奉獻給聖母瑪利亞,因為哭泣聖母比阿道福斯聖徒的墳墓顯示出更多的奇蹟。於是,他們就想讓傑克使用瑪利亞的數字九和七。他把中殿設計成九個架間,而在其餘部分完工後要建的新聖壇有七個架間,側甬道中的連鎖無窗連拱廊,每個架間將有七個拱券,而西門面將有九個尖頭窗。傑克對數字的神學意義不甚瞭然,但他憑直覺感到,如果同樣的數字不斷重複使用,一定會給竣工的建築增加和諧感。
他還沒畫完底座,就給屋頂匠師打斷了。他遇到了一個問題,想讓傑克解決。
傑克隨他上了塔樓的扶梯,穿過高側窗,進入了屋頂的空間。他們穿越圓頂,也就是扇形拱肋的頂端走著。在他們頭上,屋頂匠正鋪開大塊的鉛皮,向椽上釘著。他們從底下往頂上一圈圈地釘,這樣,上邊的鉛皮就壓著下邊鉛皮的邊,雨水就不致漏下去了。
傑克立即看出了問題。他在兩個坡頂接茬的凹槽的端部,安置了一個裝飾性的小尖塔,並且把這份設計交給了一個建築師傅,但那人沒有給從頂部流下的雨水預備好穿過或低於小尖塔的流水溝。現在工匠必須做些改動。他告訴屋頂匠師把他的指示傳給建築匠,然後就回到他的設計圖上面了。
他意外地發現阿爾弗雷德正在那裡等他。
他已有十年沒和阿爾弗雷德說話了。他曾在夏陵或溫切斯特從遠處看到過他幾次。阿蓮娜則有九年時間沒怎麼見過他了,雖說按照教會的看法,他倆還是保持婚約的。瑪莎大約一年去一次他在夏陵的家。她每次回來總是完全一樣地報告說:他發了財,在為夏陵的富裕戶蓋房;他一個人生活;他還和以前一樣。
但現在阿爾弗雷德看起來不像發財的樣子。傑克覺得他疲憊不堪,一副受挫的窘態。阿爾弗雷德一向高大健壯,現在卻十分消瘦,他的臉更窄了,他把頭髮從眼前撥開的那隻手,皮包著骨頭,從前可是肉乎乎的。
他說:「你好,傑克。」
他的表情還有點咄咄逼人,但他的聲腔卻是奉承巴結的——這種混合可不討人喜歡。
「你好,阿爾弗雷德,」傑克謹慎地說,「我上次見到你,你穿著一件綢緊身衣,而且在發胖。」
「那是三年前啦——早在第一個歉收年以前的事嘍。」
「原來是這樣。」連續三年歉收,造成了饑荒。農奴們捱了餓,許多租佃農場主一貧如洗,大概夏陵的自由民再也蓋不起講究的新的石頭住宅了。阿爾弗雷德感到了生活窘迫。傑克說:「時隔這麼久,是什麼風把你吹回王橋的?」
「我聽說了你蓋的交叉甬道,來看一看。」他的語氣是一種勉為其難的欽佩,「你在哪兒學會了修這式樣的建築?」
「巴黎。」傑克簡短地說。他不想和阿爾弗雷德談論他那段生活,他的出走正是因為他。
「好啊。」阿爾弗雷德看上去很尷尬,然後故作無所謂的態度說,「我願意在這裡乾點活兒,好學點這種新玩意兒。」
傑克大吃一驚。阿爾弗雷德真有這厚臉皮向他討工作嗎?他拖延了一會兒,說:「你那幫手下呢?」
「我現在是單槍匹馬啦,」阿爾弗雷德說,還盡力裝作很隨便的樣子,「沒有足夠一幫人乾的活兒。」
「不過,我們是不僱人的,」傑克也同樣隨便地說,「我們的人手足夠了。」
「可是你們總能用一個好的建築匠的吧?」
傑克聽出來一種略帶乞求的語氣,心中明白,阿爾弗雷德是走投無路了。他決定坦誠相待。「經過我們的那段日子,阿爾弗雷德,我是你最不想求的人了。」
「確實是的,」阿爾弗雷德坦率地說,「我到處都試過了。沒人僱人。這是鬧饑荒的結果。」
傑克想起,阿爾弗雷德那些年一直虐待他,折磨他,毆打他。阿爾弗雷德曾逼他進了修道院,又迫使他遠離家園。他沒有理由幫助阿爾弗雷德,老實講,他倒有理由對阿爾弗雷德的倒霉幸災樂禍。他說:「就算我需要人,我也不會用你的。」
「我還以為你會呢,」阿爾弗雷德硬著頭皮堅持著,「終歸,我父親教會了你這一切。是因為他你才當上了匠師。你難道不肯看他的面子幫我一把嗎?」
湯姆的面子。傑克突然感到良知的衝擊。湯姆以他自己的方式儘量當好繼父。他不夠溫和,也不善解人意,但他對自己親生的孩子和對傑克沒什麼兩樣,而且在傳授知識和技能上是耐心和慷慨的。他還讓傑克的母親生活幸福,大部分時間高高興興的。再說,傑克想,我在這兒是個成功和富裕的建築匠師,正在順順當當地實現我要建世界最美的大教堂的雄心,而阿爾弗雷德呢,卻又窮又餓,沒有了工作。這樣的報應難道還不夠嗎?
不行,還是不行,他想。
後來他的心又軟了下來。
「好吧,」他說,「看在湯姆的面子上,僱下你了。」
「謝謝你,」阿爾弗雷德說,他的表情難以捉摸,「我要不要馬上動手幹活兒?」
傑克點了點頭:「我們正在給中殿打地基。你就跟著幹吧。」
阿爾弗雷德伸出一隻手。傑克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握住了。阿爾弗雷德的手握得和從前一樣有力。
阿爾弗雷德走開了。傑克站在那兒,低頭盯著他畫的一根中殿立柱的底座。那是實際大小,這樣,等畫好之後,木匠師傅就可以按照這個圖直接做木模了,然後再由建築匠用木模在石頭上做出雕刻的記號。
他是不是做了正確的決定呢?他想起阿爾弗雷德的拱頂曾經塌陷。不過,他不會派阿爾弗雷德干拱頂或拱券這類難做的活兒,砌直牆和鋪地面是他的專長。
傑克還在思索著,午鐘敲響,該吃飯了。他放下了當畫圖工具的磨尖的鐵絲,從塔樓扶梯下到地面。
結了婚的工匠都回家吃午飯,單身的則在工棚就餐。在一些建築工地上是提供午飯的,以免下午遲到、曠工和醉酒。但修士的供餐太簡單,大部分建築工匠寧可自己帶飯。傑克和繼妹瑪莎住在建築匠師湯姆的老房子裡,瑪莎負責家務。阿蓮娜忙的時候,瑪莎還要照顧湯米和傑克的第二個孩子——一個女孩,他們給她起名莎莉。瑪莎通常都給傑克和孩子們做飯,阿蓮娜有時候和他們一起吃。
他離開修道院,輕快地往家裡走。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爾弗雷德會不會想搬回來和瑪莎一起住呢?她到底是他的親妹妹啊。傑克在答應僱阿爾弗雷德時,沒想到這一點。
他過了一會兒又想,這麼擔心是愚蠢的。阿爾弗雷德能夠欺負他的年代早就過去了。他是王橋的建築匠師,如果他說阿爾弗雷德不能搬進來,那阿爾弗雷德只能作罷。
他有點擔心也許阿爾弗雷德會坐在廚房桌子旁邊,但他並不在,這才鬆了口氣。阿蓮娜在照顧孩子們吃飯,瑪莎在攪拌火上的一個罐裡的東西。燉羊肉的香味讓人流口水。
他輕輕親了親阿蓮娜的前額。她現在三十三歲了,但她的樣子還和十年前一樣,她的頭髮還是那麼多,還是深棕色,髮捲還是蓬鬆的,她的嘴還是同樣豐滿,眼睛顏色還是那麼深。只有她裸著身體時,才會顯出年齡和生過孩子的體態:雙乳下垂,臀部變寬,肚皮也始終沒回到原先那種緊繃繃的平滑的樣子。
傑克慈愛地看著從阿蓮娜的身體裡生出的兩個孩子:九歲的湯米是個結實的紅髮男孩,個子要比同年齡的孩子大,他正在向嘴裡扒羊肉,那模樣就像是一個星期沒吃飯似的;莎莉已經七歲,長著和母親一樣的深色鬈髮,她正高高興興地笑著,露出門牙中的缺齒,就像十七年前傑克初次見到瑪莎時,她掉了一顆門牙一樣。湯米每天上午到修道院上學,讀書識字,但修士們不接受女孩,阿蓮娜只好自己教莎莉。
傑克坐下,瑪莎把肉罐從火上端下來,放到桌上。瑪莎是個很奇怪的姑娘,她已經超過了二十歲,但對出嫁毫不感興趣。她始終很依戀傑克,現在替他操持家務似乎很滿意。
傑克無疑主持著全郡最古怪的家庭。他和阿蓮娜是全鎮的頭面人物,他是大教堂的建築匠師,她是溫切斯特之外最大的毛呢製造商。大家都把他們當作一對夫妻,但他們卻不準一起過夜,只好分住兩處:阿蓮娜和弟弟同住,傑克和妹妹同住。每個星期日下午,每逢節日,他們就消失了,人人都明白他倆在做什麼,當然,只有菲利普副院長除外。這一段時間,傑克的母親住在林中的山洞裡,因為她被認為是一名女巫。
傑克不時地為不准他和阿蓮娜結婚而氣惱。他會躺著睡不著覺,聽著隔壁瑪莎的鼾聲,心裡想:我都二十八歲了——為什麼我還是一個人睡?第二天他就會對菲利普脾氣很壞,對修士會議的建議和要求一口回絕,認為是不實際的或是太費錢,對改動或折中都拒不討論,似乎只有一種方式才能建大教堂,而那就是傑克的方案。隨後,菲利普便會躲著他幾天,讓風暴平息下去。
阿蓮娜也不痛快,她把氣發洩到傑克身上。她會變得缺乏耐心和不能容忍,對他做的一切事橫加指責,他一進門,她就把孩子往床上一放,他吃飯的時候,她就說她不餓。這種情緒拖上一兩天以後,她會大哭一場,說她很抱歉,他們還會幸福的。直到下一次,弦又繃得太緊,她受不了了。
傑克留了些燉羊肉放到碗裡,開始吃起來。「猜猜今天上午誰到工地來了,」他說,「阿爾弗雷德。」
瑪莎把一個鐵壺蓋往邊上一撂,碰出很響的聲音。傑克看了看她,看到她滿臉恐懼。他轉過臉去看阿蓮娜,看到她臉都白了。
阿蓮娜說:「他在王橋幹嗎?」
「找活兒幹。我猜想,饑荒把夏陵的商人都給弄窮了,再也蓋不起原先那種石頭房子了。他解散了他那支建築隊伍,自己也找不到工作了。」
「我希望你揪著他的尾巴把他扔出去。」阿蓮娜說。
「他說,我該看在湯姆的面子上給他一份工作。」傑克不大自然地說。他沒料到這兩個女人對這件事反應如此強烈。「畢竟,沒有湯姆,就沒有我今天的一切。」
「屁話。」阿蓮娜說,傑克心想:她這個說法是從我母親那兒學來的。
「反正,我已經僱下了他。」他說。
「傑克!」阿蓮娜尖叫起來,「你怎麼能這麼做?你不能讓他回到王橋來——那個魔鬼!」
莎莉哭了起來。湯米瞪大眼睛看著他母親。傑克說:「阿爾弗雷德不是魔鬼。他沒飯吃,沒錢用。我救了他,算是對他父親的一點懷念。」
「要是他強迫你像狗一樣地在他的床腳邊睡了九個月,你就不會可憐他了。」
「他待我比這還糟呢——問問瑪莎好了。」
瑪莎說:「待我也一樣。」
傑克說:「我是這麼想的,看到他那副模樣就是讓我看到他的報應了,這就足夠了。」
「對我可不夠!」阿蓮娜大發雷霆,「天啊,你是個十足的傻瓜,傑克·傑克遜。有時候我會謝天謝地,虧得沒嫁給你。」
這話太傷人了。傑克扭過頭去,他明知道這只是她的氣話。他拿起匙子,開始吃飯,但實在難以下嚥。
阿蓮娜拍拍莎莉的頭,往她嘴裡塞了一根胡蘿蔔。莎莉不哭了。
傑克看著湯米,湯米還在盯著阿蓮娜,臉上很驚恐。「吃吧,湯米,」傑克說,「很好吃的。」
大家默默無語地吃了一頓午飯。
那年的春天,交叉甬道完工了,菲利普副院長到南方視察了一番修道院的產業。經過三個壞年景,他需要有個好收成,他想檢查一下農場的狀況如何。
他帶著喬納森陪他去這一趟。這個修道院的孤兒,已經十六歲了,他個子高高的,有點笨手笨腳,但十分聰穎。他和菲利普在這個年齡時一樣,對如何生活似乎從沒什麼懷疑,他已經結束了見習期,宣過誓,成了喬納森兄弟了。他還有一點也像菲利普一樣,他對為上帝服務的物質方面感興趣,現在成了上年紀的司務白頭卡思伯特的助手。菲利普為這孩子感到驕傲,他虔誠、勤奮,有正當的愛好。
他們的衛士是阿蓮娜的弟弟理查。理查終於在王橋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築起城牆之後,菲利普向教區公會建議:任命理查做警衛長,負責鎮上的安全。他組織了夜間的巡更人並且安排維護和加固城牆的事宜,遇上市場開放和節日,他有權逮捕鬧事和酗酒的人。隨著鄉村擴充套件為城市,這些任務都成了不可或缺的,而又是修士不該做的;教區公會初成立時,菲利普曾認為這是對他的權威的威脅,結果它卻變得非常有用。而且理查也很高興,他已經三十歲了,但這種活躍的生活使他保持了青春。
菲利普巴不得理查的姐姐也能安居樂業。要是說教會對不起誰的話,那就是阿蓮娜了。傑克是她愛戀的男人,又是她孩子的父親,但教會卻堅持認為她已和阿爾弗雷德結了婚,哪怕他倆從無肉體關係;由於主教居心叵測的干預,她一直沒得以解除婚約。這是教會的不光彩,菲利普雖然毫無責任,仍感到內疚。
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他們即將結束此行,正騎馬穿過一片森林返回王橋,年輕的喬納森說:「我想不通,上帝為什麼讓人捱餓。」
這個問題是每個年輕修士遲早要問的,答案有很多。菲利普說:「別把饑饉歸咎於上帝。」
「但是,上帝管著天氣,才造成歉收。」
「饑饉不僅由於歉收,」菲利普說,「歉收是常有的,每隔那麼幾年就有一次,但人們並沒有捱餓。這次危機的特殊之處,在於發生在多年內戰之後。」
「這又有什麼不同呢?」喬納森問。
當過兵的理查回答了他。「打仗對農業是件壞事,」他說,「牲畜給殺了,供養軍隊;莊稼給燒了,不讓敵軍收去;騎士們忙著打仗,顧不了農場了。」
菲利普補充說:「前途不保的時候,老百姓是無心投入時間和精力,去開墾土地、擴大畜群、挖溝修渠和建造倉房的。」
「我們可沒停止做這些事。」喬納森說。
「修道院不一樣。但大多數普通農場都在戰爭中放任自流了,所以遇上壞天氣,就沒法抗禦了。修士們的目光要長遠些。但我們還有別的問題。羊毛的價格由於饑荒而下跌了。」
「我看不出其中的關係。」喬納森說。
「我認為,是因為餓肚子的人不買衣服。」在菲利普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羊毛價格沒有逐年提高。他被迫放慢了大教堂的建設速度,停止招收新的見習修士,並且從修士的伙食中去掉了葡萄酒和肉。「不幸的是,正在我們精打細算的時候,赤貧的人們卻越來越多地湧進王橋,尋找工作。」
喬納森說:「於是他們就在修道院門口排起長隊,領取施捨的硬麵包和粥。」
菲利普陰沉著臉點點頭。他看到身強力壯的人由於找不到工作而淪為乞丐,心都碎了。「不過要記住:這是由戰爭,而不是由天氣造成的。」他說。
喬納森帶著年輕人的激情說:「我希望在地獄中專門有一塊地方,等著那些造成這一切災難的王公貴族們。」
「我也這樣希望——聖徒保佑我們,是吧?」
一個奇怪的身形,從樹叢中站出來,向菲利普猛撲過去。他衣衫襤褸,頭髮蓬亂,面孔汙黑。菲利普以為,這個窮人一定是在逃避一頭氣勢洶洶的野豬,或是一隻瘋跑的熊。
菲利普驚慌之中,摔下了馬。
那個襲擊他的人壓到了他身上。那人的氣味和聲音都與野獸無異,他不停地發出不連貫的哼哼唧唧的聲音,菲利普扭動著,踢蹬著。那人似乎要抓住菲利普挎在肩上的皮口袋。菲利普意識到那人要搶他。皮口袋中其實只有一本書:《所羅門之歌》。菲利普拼命掙扎,想擺脫那人,不僅因為他特別喜愛那本書,而且因為那強盜實在髒得讓人生厭。
但那口袋的皮帶是繞到菲利普身上的,那強盜一時奪不走。他們在硬地面上翻滾著,菲利普想逃開,但那強盜死死抓住皮口袋不放,菲利普模模糊糊地感到,他的馬脫韁跑了。
那強盜突然被理查拽開了。菲利普一翻身,坐了起來,但他沒有立刻站起身。他有點頭暈目眩。他吸了口新鮮空氣,從那強盜又髒又臭的壓擠中解脫出來放鬆一下。他摸了摸身上的傷痕。沒什麼破處。他這才去看另外幾個人。
理查已經將那強盜按倒在地,他站在那兒,用一隻腳踏住那人的兩個肩胛骨中間,用劍尖抵住那人的後頸。喬納森牽著剩下的兩匹馬,樣子很驚惶。
菲利普勉強站起來,仍然覺得四肢無力。他想,我在喬納森這個年齡時,可以摔下馬,立刻再翻身騎上去。
理查說:「你留心這隻蟑螂,我去把你的馬追回來。」他把劍遞給菲利普。
「好吧,」菲利普說,他揮手不要那劍,「我用不著那個。」
理查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劍插入鞘中,那強盜一動不動地躺著。從他的短外衣下伸出的兩條腿,像是兩根細枝,連顏色也差不多;他腳下沒穿鞋。菲利普實際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這個窮人已經餓得無力去掐死一隻小雞。理查去追菲利普的坐騎了。
那強盜看到理查走了,就動了起來。菲利普知道,他想跑。他制止了他,說:「你想吃點東西嗎?」
那強盜抬頭看著菲利普,似乎以為菲利普發瘋了。
菲利普走到喬納森的馬跟前,開啟了一個鞍袋。他取出一條麵包,掰開來,把一半給了那強盜。那人難以置信地一把抓過麵包,立刻把一大半塞進了嘴裡。
菲利普坐在地上看著他。那人的吃相像是野獸,想在那頓飯被奪走之前,儘量多吃一些。起初,菲利普以為那人已上了年紀,現在能看清了,才發現他很年輕,也就是二十五歲左右。
理查牽著菲利普的馬回來了。他看到那強盜坐在那兒吃東西,很生氣。「你幹嗎把咱們的食物給他吃呢?」他對菲利普說。
「因為他餓壞了。」菲利普說。
理查沒有作聲,但他的表情說明,修士都是些瘋子。
等那強盜吃完麵包,菲利普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露出警覺的樣子。他遲疑著。菲利普有種想法,那人一定有好一段時間沒跟人交談過了。他最後終於開了口:「大衛。」
菲利普想,他神志還算正常。菲利普說:「你出了什麼事了,大衛?」
「上一個收穫季節之後,我失去了我的農場。」
「你的東家是誰?」
「夏陵的伯爵。」
威廉·漢姆雷。菲利普毫不吃驚。
數以千計的佃戶在連續三年歉收之後,交不起租金。菲利普的佃戶欠租時,他不過免收就是了,因為如果他讓大家一貧如洗,他們反正還是要到修道院來吃賑濟的。別的東家,有名的如威廉伯爵,則利用這一危機來驅逐佃戶,收回農場。其結果,就是強盜大量增加,他們住在樹林裡,劫掠路人。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菲利普才不得不把理查帶在身邊當保鏢。
「你的家人呢?」菲利普問那強盜。
「我老婆帶著嬰兒,回她母親那兒去了。但那兒沒我吃住的地方。」
這種事已司空見慣。菲利普說:「攻擊一個修士是有罪的,大衛,靠偷盜為生是不對的。」
「可是我怎麼活下去呢?」那人叫道。
「要是你打算待在林子裡,你最好還是抓鳥捕魚為生。」
「我不會!」
「你當強盜也不夠格,」菲利普說,「你又沒武器,何況我們是三個人,這位理查是全副武裝,你怎麼能搶得成呢?」
「我已經絕望了。」
「好啦,下次再走投無路時,就到一座修道院去。那兒總有些東西給窮人吃。」菲利普站起身。他感到口中有種虛偽的酸楚。他明知道,修道院也不可能餵飽所有的強盜。對大多數強盜來說,除了鋌而走險,別無他途。但他在人生中的角色是勸人從善,而不是為罪孽尋找藉口。
他對這個潦倒的人再無法做些別的事情了。他從理查手中接過馬繩,爬上馬鞍。他明白,他剛才落馬時的擦傷,會讓他疼上幾天的。「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他援引著耶穌的話說,然後便踢馬向前走去。
「你真是心腸太好了,你啊。」理查在他們走開以後說。
菲利普傷心地搖著頭:「真正的煩惱在於我還做得不夠。」
聖靈降臨節前的那個星期日,威廉·漢姆雷結婚了。
這是他母親的主張。
他母親已經嘮叨了好幾年,讓他娶妻生子,好有個繼承人,但他一拖再拖。女人讓他厭煩,而且以一種他所不解的方式,他確實都不願去想,她們讓他憂慮。他老是告訴他母親,他就要成親了,但他從來沒有任何行動。
最後,她給他找了個姑娘。
她名叫伊麗莎白。她是韋茅斯的哈洛德之女,哈洛德是一個富有的騎士,而且是斯蒂芬強有力的支援者。他母親有點吃力地向威廉解釋,他本可以有一門更匹配的婚事的——可以娶一位伯爵的郡主——但由於他不情願考慮這件事,伊麗莎白也就可以了。
威廉曾在溫切斯特的宮廷上見過她,而且他母親還注意到,他盯著她看。她長著一張漂亮的臉蛋,一頭淺棕色的捲髮,還有高胸窄臀——正是威廉喜歡的型別。
她只有十四歲。
當威廉盯著她看的時候,曾想象著在一個黑夜裡遇上她,把她強帶到溫切斯特的僻靜巷子裡,腦子裡根本沒動過結婚的念頭。然而,他母親很快就弄清楚了,那位做父親的很好相處,而姑娘本人是個聽話的孩子,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母親一再向威廉保證,絕不會重演當年阿蓮娜帶給他們家的羞辱,於是便安排了一次相親。
威廉一直很緊張。上次他相親時,還是個不諳世事的二十歲青年,一名騎士之子,要見的卻是一位傲慢的年輕郡主。但如今,他已成為經過戰爭錘鍊的三十七歲的成人,做夏陵伯爵也有十年了,為了和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相親而緊張,實在愚蠢。
不過,她更緊張,還竭力討好他。她激動地談著她的家庭,她的馬和狗,她的親戚和朋友。他默默地坐著,盯著她的臉蛋,想象著她赤裸時會是什麼樣子。
沃爾倫主教在伯爵城堡的小教堂中主持了他們的婚禮,婚禮之後,舉行了盛大宴會,直到傍晚。按照習慣,全郡所有的重要人物都應邀請,而如果威廉不能提供豐盛的宴會,他就會丟臉。他們在城堡的院子裡,烤了三頭整牛和幾十只豬、羊,客人們把城堡地窖貯藏的啤酒、蘋果酒和葡萄酒喝個精光。威廉的母親那張醜陋的臉上帶著勝利的表情,主持著宴會。沃爾倫主教感到這種粗俗的慶典有點不合口味,當新娘的叔父講起新婚夫婦們的趣事時,他就走開了。
新娘和新郎在夜幕降臨時,離開了仍在歡宴的客人,回到了他們的房間。威廉出席過多次婚禮,很清楚在那些年輕的賓客的腦子裡都打著什麼主意,因此,他讓瓦爾特守在門外,並把門關上,以防干擾。
伊麗莎白脫下了她的外衣和鞋子,只穿著亞麻布襯衣站在那兒。「我不懂該做什麼,」她單純地說,「你得做給我看。」
這可和威廉想象的不太一樣。他走到她跟前。她仰起臉,他親了她的嘴唇。然而這親吻沒有使他激動起來。他說:「脫下襯衣,躺到床上。」
她從頭上脫下她的襯衣。她相當豐滿。她高聳的乳房上有著凹陷的小乳頭。淺棕色的茸毛覆蓋著腿襠間的三角區。她乖乖地走到床前,仰臥在床上。
威廉踢掉了他的靴子。他坐在她身邊,擠壓起她的乳房。她的皮膚很柔軟。這個帶著甜蜜笑容的聽話少女,一點不像那些讓他喉嚨發乾的婦女,她們一為激情攫住,便在他下邊呻吟、出汗。他感到上當了。
他把一隻手伸到她腿間,她立即劈開了兩腿。他把一個指頭伸到她裡邊。她疼得直喘氣,但馬上就說:「沒事,我願意。」
他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全弄錯了方式。他有一種瞬間的幻象,那是他倆並排躺著,摸著,說著,逐漸相互熟悉的不同的場面。然而,在她疼得喘氣時,他的性慾總算在體內攪動起來,他撇開疑慮,用手指頭粗暴地捅她。他盯著看她的臉,她默默掙扎著忍受著痛楚。
他上床,跪到她兩腿之間。他還沒有充分勃起。是她那該死的微笑讓他不能成事,他敢確定。他向她裡邊伸進兩個指頭,她痛得低叫起來。這樣好一些。隨後,這蠢材又開始笑了。他明白,他必須從她臉上抹去笑容。他使勁打她耳光。她哭了出來,嘴唇也出血了。這樣就更像了。
他再打她。
她放聲哭了。
這以後就順利了。
接下來的星期日,剛好是聖靈降臨節,大批的人將要到大教堂去。沃爾倫主教要主持祈禱。比起以往,會有更多的人,因為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剛落成的新的交叉甬道。據說,十分令人驚歎。威廉要在祈禱時,把他的新娘向全郡的百姓炫耀一番。自從王橋建起城牆以來,他就沒進去過,但菲利普不能阻止他進教堂。
聖靈降臨節前兩天,他母親死了。
她大概有六十歲了,死得相當猝然。星期五飯後,她感到喘不上氣,就早早上床了。天亮以前,她的侍女叫醒了威廉,告訴他,他母親很難受。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進她的房間,一邊還揉著眼。他看到她大口喘著氣,已經不能說話,眼裡有一種恐怖的神色。
威廉被她那憋著氣的樣子和瞪大的眼睛嚇壞了。她不停地看上他一眼,似乎期待著他做什麼。他嚇得不敢再待下去,轉身往外走;這時他看到那侍女站在門口,對自己的恐懼感到羞愧。他強迫自己又看了一眼他母親。在唯一一支蠟燭的搖曳燭光下,她的面孔似乎在不停地變形。她那刺耳的沙啞喘息聲,越來越響,似乎漸漸充塞了他的腦海。他不明白,這麼大的聲音怎麼沒把全城堡的人都驚醒。他用雙手捂住耳朵,可是還是能聽得見。聽起來好像她在朝他叫嚷,就像他小時候,她狂怒地不停地訓斥他似的,她的面容也像在生氣,大張著嘴,瞪著兩眼,蓬亂著頭髮。他相信她在索要什麼,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他感到自己的年紀和個頭都變得越來越小,直到他被一種兒時以來還不曾有過的莫名恐怖所攫住。那種恐怖來自他知道了他唯一鍾愛的人竟是一個憤怒的魔王。過去往往是這樣:她要他到她跟前來,或要他走開,或者要他上馬,或者要他下馬;他應答得慢了些,她就會吼叫起來;隨後,他已經嚇得不知要做什麼了;這樣便會出現一段歇斯底里的僵局:她的叫聲越來越高,而他卻嚇得又瞎、又聾、又啞,茫然不知所措。
但這次不同了。
這一次,她死了。
她先閉上了眼。威廉這時感到平靜了些。她的呼吸漸漸徐緩,面孔變得發灰,不再那麼激怒了。連蠟燭也似乎燃得無力,搖曳的影子不再使威廉感到害怕了。最後,她的呼吸乾脆停止了。
「好啦,」威廉說,「她現在沒事了,是吧?」
那侍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靜止的臉。侍女找來了教士,教士生氣地說:「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叫我來?」威廉幾乎沒聽見他的話。他待在她床邊,直到日出;這時,僕婦們請他出去,她們好「為她整理後事」。威廉下到大廳裡,城堡裡住的人——騎士、士兵、教士和僕人——正在壓抑著吃早點。他坐在他年輕妻子的身邊,喝了一點葡萄酒。有一兩個騎士和城堡的管家和他說話,他沒有回答他們。最後,瓦爾特走進來,坐在他旁邊。瓦爾特跟隨他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
過了一會兒,威廉說:「馬匹都備好了嗎?」
瓦爾特莫名其妙:「做什麼用?」
「到王橋去。要走兩天的路程——我們今天上午就得出發。」
「我沒想到,我們要去——在目前這種情況下……」
出於某種原因,這下威廉生氣了:「我說過我們不去嗎?」
「沒有,大人。」
「那我們就去!」
「是的,大人。」瓦爾特站起身,「我馬上就去辦。」
上午過半,威廉和伊麗莎白,以及通常那幾個騎士和侍從,他們出發了;威廉感到恍如夢中。山山水水似乎越他而過,而不是他在前進。伊麗莎白騎馬跟在他旁邊,青腫著臉,一聲不吭。他們停下來的時候,瓦爾特負責關照一切。每頓飯,威廉都只吃一點麵包,卻喝上好幾杯葡萄酒。夜裡,他舒服地打著瞌睡。
他們走近了王橋,遠遠地,越過蔥綠的田野,就能看見大教堂了。老的大教堂原先是個低矮、寬肩的建築,念珠眼似的小窗鑲在眉毛似的圓拱下。新教堂儘管尚未竣工,看上去卻根本不同。它的樣式又高又細,窗戶大得難以置信。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威廉看到,新的大教堂使周圍的修道院建築顯得十分低矮,那是舊的大教堂絕沒有的。
大路上擠滿了人,騎馬的和步行的,全都向王橋進發。聖靈降臨節祈禱儀式出席的人很多,因為時值初夏,天氣晴朗,氣候溫和,路面乾燥。今年比往年人更多,人們都是聽說了新建築有獨特的新穎之處,紛紛慕名而來。
威廉一行人疾馳了最後一英里,把毫無準備的步行人四下趕開。他們噔噔地踏上橫跨河水的木橋。王橋如今成了全英格蘭防禦最有力的城鎮之一;它有堅固的城牆,還有堡壘式的胸牆,腳下原來直通大街的木橋,現在由一座石砌門樓擋住了路,門樓設有箍鐵的極其沉重的大門,此時雖然大敞四開,但無疑到晚間是要緊緊關閉的。威廉模模糊糊地想著,恐怕我再也無法燒燬這座鎮子了。
他騎馬穿過大街,朝修道院走去,人們當然對他側目相看,他是伯爵嘛。今天,大家還對騎馬走在他左側的新娘感興趣。他右邊,像往常一樣,是瓦爾特。
他們進了修道院,在馬廄外下馬。威廉把馬交給瓦爾特,便轉過身去觀看教堂。教堂的東端,也就是十字形的頂部,坐落在院子的遠端,眼睛看不見。西端,就是十字形的尾部,還沒有修建起來,但其輪廓已在地面上用木塊和繩索標出,有些地基已經打好了。兩端之間是新建的十字形兩臂,包括南北交叉甬道,以及中間的交叉點。窗戶確實很大。威廉一生中還沒見過這樣的建築。
「實在奇妙。」伊麗莎白再也憋不住了。
威廉後悔不該帶她來。
他有點敬畏了,便慢慢地沿著兩排木樁和繩索圈出來的中殿向前走,伊麗莎白跟在他身後。中殿的第一個架間已經部分建成,似乎在支撐著進入交叉點西口的巨大尖頂拱券。威廉走過那難以置信的拱券下,來到人頭攢動的交叉點。
新建築看起來不像真的:太高、太細、太優雅、太易斷了,簡直無法站穩。這裡似乎沒有牆,除了高雅地矗立的一排細柱外,再沒有什麼支撐著屋頂了。威廉和周圍的人一樣,伸長脖子向上看,看到立柱向上延伸成彎曲的屋頂,在拱頂的中心會合,就像林中成年榆樹的樹枝構成的彎頂。
祈禱開始了。祭壇安放在聖壇的近端,修士站在後面,這樣,交叉點和交叉甬道就可以讓教眾自由往來了。即使如此,人群還是站不下,只好挪到未建的中殿處。威廉向前擠,這是他的特權,和郡裡別的貴族一起,站到祭壇附近,他們向他點頭招呼,並且交頭接耳。
老教堂的油漆木頂,尷尬地和交叉點的高大的東拱券並列在一起,顯然,建築者有意最後拆除聖壇,重新建起,以使之和新建築匹配。
威廉的腦海掠過這一想法之後,目光便落到了那個建築者,傑克·傑克遜身上。他這傢伙倒是蠻英俊的,一頭濃密的紅髮,身上穿著棗紅色的緊身衣,衣邊和領圈上還繡有花,儼然一個貴族。他看上去相當自得,無疑是因為他這麼快就建起了交叉甬道,而且人人都驚歎他的設計。他握著一個男孩的手,那孩子大約有九歲,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威廉一驚,意識到那一定是阿蓮娜的孩子,他感到一陣尖利的嫉妒。不久,他看到了阿蓮娜本人。她稍稍站在傑克身後的一側,臉上帶著微笑。威廉的心跳加快了:她像以往一樣可愛。伊麗莎白不過是個可憐的代用品,比起充滿活力的真實的阿蓮娜,她顯得黯然失色。阿蓮娜懷裡抱著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威廉想起,她和傑克又生了第二個孩子,儘管他倆沒結婚。
威廉更密切地注視著阿蓮娜。她終歸不如以前那麼可愛了,她眼睛周圍有了魚尾紋,在她那驕傲的笑容背後,隱藏著一些悲哀。威廉滿意地想到,經過這麼些年,她還是無法嫁給傑克,這是當然。沃爾倫主教說話算數,一再阻止解除婚約。這想法時常給威廉一些安慰。
威廉這時才意識到,是沃爾倫站在祭壇後,把聖餅高舉過頭,以便全體教眾都可以看見。數百人跪了下去。那作為聖餅的麵包瞬即成了基督,這一轉變使威廉深感敬畏,儘管他並不清楚其內涵。
有一段時間,他把精神集中到祈禱儀式上,觀看教士們的神秘動作,聆聽著不解其意的拉丁文詞句,叨唸著熟悉的應答的片言隻語。前一兩天一直伴著他的那暈眩感綿延著;這座魔法般的新教堂,以及在那不可思議的立柱上戲耍的陽光,起著強化那種感覺的作用,他猶如在夢中。
祈禱快結束了。沃爾倫主教開始向教眾講話:「我們現在將要為裡甘·漢姆雷伯爵夫人,夏陵的威廉伯爵的母親祈禱,她在星期五夜間亡故了。」
人們聽到這一訊息後,紛紛低聲議論,但威廉在恐懼地盯著主教。他終於明白了,她臨終前要說的話。她一直要見那教士——但威廉並沒有派人去叫他。他眼看著她衰竭下去,看著她閉上眼睛,聽著她停止了呼吸,讓她沒懺悔就死去了。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來呢?從星期五以來,她的靈魂就在地獄裡,受著她多次對他繪聲繪影地描述過的那些折磨,卻沒有祈禱來解脫她!他的心上壓著罪惡感,而且似乎覺得這種感覺放慢了速度,一時他感到自己也就要死了。他怎麼能在她正巴望著天國的安寧時,讓她在那個可怕的地方延宕著,讓她的靈魂受到扭曲,如同她的臉長滿水泡一樣,而她正巴望著天國的安寧呢?「我該做什麼呢?」他說出了聲,周圍的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祈禱結束了,修士們列隊走了出去,威廉還跪在祭壇前。其餘的教眾魚貫出了教堂,到了陽光下,所有的人都不理睬他,只有瓦爾特待在近旁,看著他,候著他。威廉盡了一切力量來祈禱,腦子裡想著他母親的形象,嘴裡重複著主禱文以及他能記住的其他祈禱詞的片斷。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還有別的事情可做。他可以點燃蠟燭;他可以付錢給教士們和修士們,為她定期做彌撒;他甚至可以專門蓋一間祈禱室,來超度她的靈魂。但他想到的這一切還嫌不夠。似乎他能看到她,她在搖頭,痛苦而失望地看著他,說:「你還要讓你母親再受多久的折磨?」
他感到有一隻手按到了他的肩頭,便抬頭看去。沃爾倫主教站在他面前,身上還穿著聖靈降臨節才穿的燦爛的紅色法衣。他那雙黑眼睛深深地看透了威廉的眼睛,威廉感到在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中沒有秘密可言。沃爾倫說:「你哭什麼?」
威廉這才感到臉上淌著淚水。他說:「她在哪裡?」
「她已去被火淨化了。」
「她痛苦嗎?」
「痛得可怕。但我們可以給我們鍾愛的人在穿過那可怕的地方時加一點速。」
「我什麼都肯做!」威廉抽泣著說,「千萬要告訴我做什麼!」
沃爾倫的眼睛閃著貪婪的目光。「蓋一座教堂,」他說,「和這座一模一樣的。不過在夏陵。」
阿蓮娜只要走在原先屬於她父親采邑的土地上,就會被一種冷冷的恐懼控制住。所有那些堵塞了的溝渠、破損的籬笆和坍塌的空牛棚都惹她生氣,退化的草地引她傷心,荒蕪的村落令她心碎。這不僅是壞年景。這片采邑只要管理得當,即使在這一年,也完全可以養活它的百姓。但威廉·漢姆雷不打算經營他的土地。對他來說,這片采邑只是他個人的錢櫃,而不是滋養數千百姓的地產。他的農奴沒有東西吃,就捱餓。他的佃戶交不起地租,就給趕出去。自從威廉當了伯爵,耕地便在縮小,因為一些退佃的土地已經回到了荒地的狀態。他根本沒有頭腦,看不到從長遠來說,對他自己也不利。
最糟糕的是,阿蓮娜覺得自己也有部分責任。這本是她父親的產業,但她和理查沒能奪回來。當威廉成了伯爵,阿蓮娜喪失了她全部的錢財之後,他們放棄了努力。但那失敗還壓在她心頭,她並沒有忘記她對父親發下的誓言。
在從溫切斯特到夏陵的路上,一個腰帶上挎著劍的結實的車伕趕著一輛滿載毛線的牛車,阿蓮娜就坐在車上。她回憶起和她父親騎馬走在這同一條路上的情景。他不斷地開墾一些荒地,清理一片片樹林,抽乾一些窪地的積水,或是耕種一些山坡地。遇上壞年景,總要貯備好足夠的種子,供那些無種或無糧的人自救之需。他從來不強迫佃戶賣掉牲畜或犁耙來交租,因為他懂得,這樣一來,他們第二年就無法種地了。他很注意地力的保養,絕不把地用乏,就像一個好的農戶會照顧好乳牛一樣。
每當她想起往昔的日子有聰明、驕傲又剛強的父親在她身邊,她就感到傷痛般的失落。自從他被俘以後,生活就踏上了歧路。從那時起,她的一切作為,回憶起來,似乎都是一場空:和馬修在城中過著夢幻般的生活;抱著徒勞的希望到溫切斯特見國王;甚至還竭力支援理查在國內戰爭中打仗。她取得了別人心目中的成功,她成了一名富有的羊毛商。但那隻給她帶來了一種表面的幸福。她找到了一種生活方式和社會上的位置,得到了安全和穩定,但在她內心,她依舊是痛苦和失落的——直到傑克進入了她生活。
由於她不能和傑克結婚,之後的一切便都枯萎了。她變得痛恨起菲利普,而原先她是把他視為恩人和師長的。她已有好幾年沒和菲利普進行過親切、愉快的談話了。當然,他們解除婚約得不到批准並不是他的過錯;但卻是他堅持要他們分居,對此,阿蓮娜不能不怪他。
她愛她的孩子,但她也為他們擔心,因為他們是在這種不正常的家庭環境中成長的,父親一到睡覺時間就得走。所幸的是,到目前為止,在他們身上還沒看出惡劣的影響。湯米身體強壯、模樣好看,喜歡踢球、賽跑和玩打仗遊戲;莎莉是個甜美的、喜歡沉思的女孩,給她的玩具娃娃講故事,喜歡看著傑克畫設計圖。他們不斷的要求和單純的愛好,是阿蓮娜的不正常生活中唯一的正常因素。
她當然還有她的工作。成人以來,她一直做著生意。當前,她有幾十名男男女女分散在各個村子裡,在他們自己家中為她紡織羊毛。幾年前,為她幹活兒的人曾經達到好幾百,但她和每個人一樣,感到了饑饉的後果,如果賣不出去,多織毛呢是毫無意義的。即使她和傑克成了婚,她還是想有她自己的獨立的工作。
菲利普副院長老是說:解除婚約隨時都可能獲得批准,但阿蓮娜和傑克至今已過了七年這種令人氣惱的生活,一起吃飯,一起帶孩子,但卻不一起睡覺。
她感到,傑克比她更痛苦。她崇敬他,誰也不知道,她有多愛他,也許只有他母親艾倫是例外,她沒有一件事是看不清的。阿蓮娜愛傑克,是因為他讓她重獲新生。她原來像是草中的毛蟲,是他把她拉了出來,並向她表明,她是一隻蝴蝶。若不是他走進了她那秘密的林中空地,給她講他的故事時,輕輕地親吻了她,然後緩緩地、溫柔地喚醒了她心中蟄伏的愛情,她這一輩子都會對歡樂麻木,在愛中痛苦。當年他儘管年輕,卻這麼耐心,這麼容忍。為了這一點,她要永遠愛他。
她穿過森林時,心想不知會不會碰到傑克的母親艾倫。他們在某個鎮子的集市上,偶爾能看到她。大約每年一次,她會在暮色中溜進王橋,和她的孫子孫女過上一夜。阿蓮娜對艾倫有一種共鳴的感情,她倆都有奇特之處,是不合時宜的女性。不過,直到她從林中出來,也沒有碰上艾倫。
她停下來在一個水塘中飲水,水塘在一個叫作修士地的村子中間,那村子是伯爵地產的一部分。那是相當大的一片地方,周圍是郡裡最好的土地,村裡有自己的教士和石頭教堂。然而,大約只有一半的土地今年播了種。那些沒播種的,有的還長著發黃的小麥,剩下的佈滿了野草。
另外兩名行路人,也在村中的水塘裡飲他們的馬。阿蓮娜警覺地看了看他們。有時候,和別的行路人搭伴是件好事,因為可以互相保護;但對一個女人來說,也可能有危險。阿蓮娜發現,像她的車伕這樣的男人,當只有他倆的時候,完全甘心聽她的話,但如果有別人在場,他總會不那麼馴順。
然而,在修士地水塘飲馬的兩名行路人中有一個是女人。阿蓮娜更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她,發現她不過是個少女。阿蓮娜認出了她。她曾在聖靈降臨節那天在王橋大教堂見過這少女。她是威廉·漢姆雷的妻子,伊麗莎白伯爵夫人。
她那樣子痛苦而畏怯。和她在一起的,是一個粗暴計程車兵,顯然是她的保鏢。阿蓮娜想,要是我嫁給了威廉,我的命運就會是這樣子了。謝天謝地,我反抗了。
那個士兵向車伕隨便點了下頭,但沒理睬阿蓮娜。她決定不和他們搭伴走。
他們休息的時候,天空變黑了,大風陡地颳起。「夏天的暴風雨。」阿蓮娜的車伕簡單地說。
阿蓮娜憂慮地望著天空。她倒不在乎挨淋,但暴風雨會影響他們趕路,弄不好會在露天過夜。這時落下了幾滴雨點。她不情願地決定,他們得找地方避雨了。
年輕的伯爵夫人對她的衛兵說:「我們最好在這兒待一會兒。」
「不行,」那衛兵粗暴地說,「老爺有令。」
阿蓮娜聽到那人這樣子跟那少女說話,勃然大怒。「別做這種笨蛋!」她說,「照顧你的女主人是你分內的事!」
那衛兵奇怪地看著她。「這跟你有什麼相干?」他粗魯地說。
「馬上就有大暴雨了,笨蛋,」阿蓮娜用最貴族派的口氣說,「你不能要一位女士在這種天氣裡趕路。你的主人會為你做這種蠢事抽你的。」阿蓮娜轉過去,對著伊麗莎白伯爵夫人。那少女正熱切地看著阿蓮娜,顯然很高興有人站出來,替她訓那個無理的衛兵。天當真下起雨來了。阿蓮娜當機立斷。「跟我來。」她對伊麗莎白說。
不等那衛兵做出什麼舉動,她已經拉著那少女的手走開了。伊麗莎白伯爵夫人心甘情願地跟她走了,臉上笑得像是孩子從學校放了假。阿蓮娜猜想,那衛兵也許會跟在後邊,把伊麗莎白拉走,但這時天上打了個大閃電,傾盆大雨變成了暴風雨。阿蓮娜拉著伊麗莎白,快步跑起來,她們衝過墓地,到了教堂旁邊的一棟木頭宅子。
門是開著的。她們跑了進去。阿蓮娜原以為這是教士的家,果然不錯。一個看長相讓人覺得脾氣很壞的人,穿著黑色外衣,脖子上吊著一個小十字架,迎著她們站起來。阿蓮娜知道,待客的職責對很多教區教士是個負擔,尤其在當前。她不等對方拒絕,搶先堅定地說:「我的同伴和我需要避雨。」
「歡迎。」那教士從咬著的牙縫裡說。
這是一所兩間屋的房子,旁邊還有一間靠牆搭的披屋養家畜。儘管家畜並不在屋裡,但房間也並不乾淨。桌子上有一個葡萄酒桶。她們坐下來時,一隻小狗向她狂吠。
伊麗莎白推了推阿蓮娜的胳膊。「太感謝你了,」她說,她眼裡含著感激的淚水,「不然的話,雷納夫會逼著我往前趕路的——他從來不聽我的。」
「這沒什麼,」阿蓮娜說,「這些身強力壯的漢子內心裡全是懦夫。」她端詳著伊麗莎白,感到有點可怕,原來這可憐的少女長得跟她很像。當威廉的妻子已經夠倒霉的了;而作為他的第二選擇,當真是進了人間地獄了。
伊麗莎白說:「我是夏陵的伊麗莎白。你是誰?」
「我叫阿蓮娜。我從王橋來。」阿蓮娜屏住氣,不知道伊麗莎白聽說過這個名字沒有,明白不明白阿蓮娜就是拒絕了威廉·漢姆雷的女人。
但伊麗莎白年紀太小,不記得當時的傳聞,她只是說:「這名字很特別。」
一個長相難看,光著兩個肉胳膊的邋遢女人,從後室走了進來,滿臉挑釁的神氣,給她們端來一杯葡萄酒。阿蓮娜猜想,她是教士的妻子。他可能說她是他的女管家,因為理論上,教士是禁止結婚的。教士們的妻子製造沒完沒了的麻煩,但強迫男人拋棄她是殘酷的,而且通常使教會蒙上恥辱。儘管大部分人一般會說,教士應該潔身自好,但遇到具體情況,卻往往採取一種寬容的態度,因為他們都認識那女人。因此,教會對這種結合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阿蓮娜想:心滿意足吧,女人——至少你還在和你的男人同居。
那個士兵和那車伕淋得頭髮溼溼的,走了進來。那個士兵雷納夫,站到伊麗莎白跟前,說:「我們不能在這兒停留。」
阿蓮娜沒想到,伊麗莎白立刻軟了下來。「好吧。」她說著,站了起來。
「坐下。」阿蓮娜說著,把她拉了回來。她站在那衛兵跟前,用一個手指點著他的臉。「要是我聽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村民們叫來,來救夏陵的伯爵夫人。雖說你不懂怎麼對待女主人,他們可懂。」
她看出來,雷納夫在掂量這個局面。如果非攤牌不可,他可能要對付伊麗莎白和阿蓮娜,也許還要加上車伕和教士,但如果再來幾個村民的話,他就麻煩了。
他最後說:「也許伯爵夫人寧願繼續趕路。」他咄咄逼人地看著伊麗莎白。
那少女嚇慌了。
阿蓮娜說:「好吧,夫人——雷納夫謙卑地請求您告訴他您的意願。」
伊麗莎白看著她。
「乾脆告訴他,你的想法,」阿蓮娜鼓勵她說,「按你的吩咐去做,是他的本分。」
阿蓮娜的態度給了伊麗莎白勇氣。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們就在這兒休息。你去照顧一下馬匹,雷納夫。」
他咕噥一聲表示聽清了,就出去了。
伊麗莎白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
那車伕說:「看來天要撒尿了。」
那教士對他的粗俗話皺起了眉頭。「我敢說,這不過是普通的雨。」他柔聲細氣地說。阿蓮娜禁不住笑了起來,伊麗莎白也附和著笑了。阿蓮娜有一種感覺,這少女平日很少笑。
雨點聲像敲鼓般地響著。阿蓮娜看著敞開的門外。教堂不過在數碼之外,但已經被大雨遮沒得看不清了。這可真是大暴雨了。
阿蓮娜對她的車伕說:「你把車子遮起來了嗎?」
那人點點頭:「連那兩頭牛也遮住了。」
「好極了。我可不願意我的毛線都黏起來。」
雷納夫回到了屋裡,身上淋得溼透了。
天上打了一個大閃電,隨後便是長時間的滾雷。「這對莊稼可沒好處。」那教士故作悲哀地說。
阿蓮娜想,他說得不錯。現在莊稼需要三個星期的日照。
又打了一個閃電,劈裂的雷聲延續的時間更長了,一股狂風搖撼著這座木頭房子。冰冷的雨水落到阿蓮娜的頭上,她抬頭看見從乾草屋頂上流下一股雨水。她移動了座位,躲開那股雨水。大雨還從門口直接吹掃進來,但沒人想去關門,阿蓮娜很想看看門外的雨,似乎別人也抱著同樣的想法。
她看了看伊麗莎白。那少女臉色煞白。阿蓮娜伸出一隻手臂摟著她。她在顫抖,雖然天並不冷。阿蓮娜摟住她。
「我怕。」伊麗莎白悄聲說。
「這不過是場暴風雨。」阿蓮娜說。
外面變得漆黑。阿蓮娜想,大概快到晚飯時間了;這時她才意識到,她還沒吃午飯呢,現在只是中午時分。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天空成了鐵灰色。她從來沒見過夏天有這種怪天氣。狂風勁吹,一個閃電照出了許多沒拴牢的東西從門口吹過:一條毯子,一個畚箕,一隻木碗,一個空桶。
她又回到裡邊,皺著眉,坐了下來。她開始有點擔心了。房子又搖撼起來。撐著屋脊中央的那根立柱震動著。這是村裡一棟蓋得比較好的房子,她想到,如果這座房子不穩,那些更破爛的房子恐怕就有倒塌的危險了。她看著那教士。「要是情況進一步惡化,我們就得把村民聚集起來,都躲到教堂裡。」她說。
「我可不打算出門去淋雨。」那教士說完,還乾笑了兩聲。
阿蓮娜不敢相信地瞪著他。「他們是你的教民,」她說,「你是他們的牧人啊。」
那教士侮慢地回視著她:「我只聽王橋主教的,而不是你,我才不會因為你對我指手畫腳,就去當傻瓜呢。」
阿蓮娜說:「至少要讓耕地的那組牛避避風雨啊。」像這樣一個村落,最值錢的家當就是拉犁的八頭牛了。沒有耕牛,農民就沒法種地。沒有一個農民能單獨有一組耕牛的——那是村裡的公產。那教士當然會珍惜耕牛,因為他也要靠耕牛才能有收入,才能富裕。
那教士說:「我們沒有耕牛。」
阿蓮娜不可思議了:「為什麼?」
「我們被迫賣掉四頭交租;後來我們把剩下的也都宰了,在冬天吃了。」
這一下就說清了只有一半農田播了種的原因了,阿蓮娜想。他們只能耕軟土,用馬或人拉犁。這情況激怒了她。威廉逼他們賣掉耕牛來交租;真是又愚蠢又狠心,因為這就意味著,他們今年交租還會成問題,就算一直風調雨順也不成。她聽後恨不得掐住威廉的脖子,把他勒死。
又是一股暴風,搖撼著這座木架房子。突然,一邊的屋頂似乎在移動;隨後,讓風給掀起了好幾英寸,離開了牆頭,阿蓮娜從縫隙中看到了漆黑的天空和叉形的閃電。那股風暴又往下吹,把草頂重新砸到了支撐上,阿蓮娜一躍而起。現在這裡已經危險了。她挺直腰板站著,用壓過風暴的聲音,朝那教士叫道:「至少去把教堂的門開啟!」
他滿臉不高興,但還是照著做了。他從櫃子裡取出一把鑰匙,披上一件斗篷,出了門,消失在雨中。阿蓮娜開始指揮別的人。「車伕,把我的車和牛趕進教堂。雷納夫,你把馬也牽進去。伊麗莎白,跟我來。」
他們紛紛穿上斗篷,走了出去。由於風吹得很猛,要走直線實在困難,他們都伸出手臂來保持平衡,奮力走過墓地。雨變成了冰雹,大粒大粒的冰粒,傾倒在墓碑上,在公墓的一個角落裡有一棵蘋果樹,阿蓮娜看見,那棵樹已經光禿得和冬天一樣了,大風把樹葉和果實從樹枝上給吹落了。她想,今年秋天,這個郡不會有許多蘋果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到了教堂,走了進去。裡面突然那麼靜,簡直讓人以為自己聾了。風繼續狂吼,雨點選鼓般地落在屋頂上,每過一會兒,就打一個響雷,風聲、雨聲、雷聲似乎都隨著一個節奏。教堂裡已經有一些村民,他們的斗篷都溼透了。他們還帶來了家裡值錢的東西:裝在袋子裡的雞,捆綁著的豬,鉛絲拴著的乳牛。教堂裡一團漆黑,但這場面不時被閃電照亮。過了不久,車伕趕著阿蓮娜的牛車進來了,跟在後面的雷納夫牽著馬。
阿蓮娜對那教士說:「咱們把牲口安置在西端,讓人都到東端去,別讓教堂看起來像馬廄。」此時,大家似乎都承認了阿蓮娜是負責人,那教士順從地點了下頭。他們倆開始活動了,教士去和男人講,阿蓮娜去跟女人說明。不久,人畜就分開了。婦女帶著小孩,進了小聖壇,男人們把牲口拴到中殿的柱子上。馬匹都受了驚,眼睛轉著,還直蹦跳,乳牛全都臥下了。村民們都按家聚著,開始傳遞著吃喝。他們準備長期待下去。
暴風雨這麼兇猛,阿蓮娜還以為很快就會過去了,誰知反倒越演越烈了。她到了一個窗戶跟前。窗上當然沒有玻璃,而是半透明的細亞麻布,此時都成了掛在窗框上的破布片。阿蓮娜扒著窗臺,吊起身體,向外望去,但除了雨,什麼也看不見。
風越刮越大了,圍著教堂的牆角呼嘯著,阿蓮娜開始嘀咕,連這裡說不定也不安全。她在這座建築裡,仔細地邊走邊看。這些年她和傑克在一起,懂得一些門道,知道牆砌得好壞。她看出來這裡的石頭牆砌得齊整而仔細,才算鬆了心。牆上沒有裂縫,石頭是切割過的,不是毛石,看來這房子和山一樣牢固。
教士的女管家點燃了一支蠟燭,這時,阿蓮娜才意識到,外面天已經黑了。白天那麼陰沉,簡直和黑夜沒有大區別。孩子們在側甬道里來回跑累了,這時蜷縮到他們的斗篷裡,睡著了。雞都把頭伸到翅膀下,休息了。伊麗莎白和阿蓮娜在地上並肩坐著,背靠著牆。
阿蓮娜對這可憐的女孩子充滿好奇,因為她擔當了阿蓮娜十七年前拒絕了的角色,成了威廉的妻子。阿蓮娜抑制不住,說:「我以前認識威廉,那時我還小。他現在怎麼個樣子?」
「我厭惡他。」伊麗莎白激動地說。
阿蓮娜對她深感同情。
伊麗莎白說:「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阿蓮娜意識到,這下把自己給攪進去了。
「告訴你實話,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他是要娶我的。」
「不!你怎麼沒嫁他呢?」
「我拒絕了,而且我父親支援我。但那事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我引起了很多殺戮。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
「你拒絕了他!」伊麗莎白驚住了,「你可真有勇氣。我要是像你就好了。」她突然又洩了氣,「但我甚至在僕人面前都挺不起腰來。」
「你能做到的,你知道。」阿蓮娜說。
「可是該怎麼做呢?他們根本不聽我的,因為我才十四歲。」
阿蓮娜仔細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然後做出了很全面的解答:「開始,你應該成為你丈夫意願的傳話人。早晨起來,就問他想吃什麼,想見哪些人,想騎哪匹馬,以及能想得到的諸如此類的事情。然後到廚房,到大廳的管家那兒,到馬廄去,把伯爵的命令一個個地吩咐下去。你丈夫會感激你,而對不聽你指使的人生氣,這樣,人們就會慢慢習慣於照你吩咐的去做。這時候,你要注意,誰在熱心地幫助你,誰只是敷衍了事。一定要讓那些幫你的人得到好處——給他們愛乾的活兒,而且一定要讓那些敷衍你的人去做一切髒活兒。這樣,人們就會明白,聽伯爵夫人的話會有好處的。他們還會喜歡你遠勝過喜歡威廉,因為他這人很難讓人喜歡。最後,你要成為行使你個人權力的主人。大部分伯爵夫人都是這樣的。」
「聽你這麼說,倒不難。」伊麗莎白滿懷希望地說。
「不,可不那麼容易。不過,如果你有耐心,而且不輕易洩氣,你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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