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可以,」她很有決心地,「我真覺得我做得到。」
最後她倆打起瞌睡。阿蓮娜不時被狂風的怒吼驚醒。她藉著蠟燭的昏光四下張望,看到大多數成年人都一樣:坐在地上,點著頭打一會兒盹,然後突然驚醒。
大概在半夜時分,她一下驚醒了,意識到這次她睡了一個多小時。她周圍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熟睡。她換了個姿勢,半躺在地上,把斗篷緊裹在身上。暴風雨還沒有停止,但人們困得顧不得發愁了。雨點還敲打著教堂的牆壁,那聲音如同驚濤拍岸,不但沒有讓她清醒,反而催她入睡了。
她又一次驚醒了。她不知道是什麼驚擾了她。她聆聽著,周圍一片寂靜。暴風雨過去了。灰灰的微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所有的村民都在酣睡。
阿蓮娜起來了。她的動作驚動了伊麗莎白,她也立刻醒了。
她倆都抱著同樣的想法。她們朝教堂大門走去,開啟大門,走到外面。
雨停了,風只是微微地吹著。太陽還沒有升起,拂曉的天空呈灰白色。阿蓮娜和伊麗莎白在清澈潮溼的晨曦中向周圍張望。
村子已經不復存在了。
除了這座教堂之外,視野以內再沒有第二棟房子了。整個地區成了一片平地。幾棵沉重的木頭靠在了教堂的側面,原先蓋著房子的地方,如今已成了一片泥海,只有幾塊磨石,散亂地躺在地上。在原來的村頭上,還有五六棵高大的橡樹和栗樹,依然挺立,不過,每棵樹上都刮掉了許多大樹枝。小樹已經被一掃而光。
阿蓮娜和伊麗莎白被這一派徹底的荒涼景象驚得頭暈目眩,她倆沿原來的街道走去。地面上雜亂地橫著斷枝和死鳥。她們來到麥地,那裡像是夜間圈過一大群牛。正在成熟的小麥倒的倒、斷的斷,有的連根拔起,有的被水沖走。整個地表都被攪翻過,浸透了水。
阿蓮娜驚懼不已。「噢,天啊,」她咕噥著,「人們吃什麼呢?」
她們勉強穿過麥地。到處都是同樣的損壞。她們爬上一座矮山,從頂上察看著四野,她們看到每一個方向,到處都是毀掉的莊稼,死掉的羊只,颳倒的樹木,沖壞的草地和倒塌的房屋。災難的景象觸目驚心,使阿蓮娜充滿了悲劇感。她覺得,這裡看上去是上帝之手落到了英格蘭的國土,拍到了地面上,摧毀了人們創造的一切,只留下了教堂。
慘狀也震驚了伊麗莎白。「太可怕了,」她說,「我沒法相信。什麼都不剩了。」
阿蓮娜陰沉著臉點了點頭。「全完了,」她附和著說,「今年沒有收成了。」
「人們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阿蓮娜心中交織著同情和恐懼,說,「這個冬天將是可怕的。」
二
那次大暴風雨四個星期後的一個早晨,瑪莎找傑克要錢。傑克很奇怪。他已經給了她每星期六便士做家中的開銷,而且他知道,阿蓮娜也給了她同樣的數目。靠這兩筆錢,她要做四個大人和兩個小孩子的飯,供應兩處住宅的柴火和燈芯草。但在王橋有許多大家庭只靠六便士一星期購買各種東西,吃的、穿的,還有付房租。他問她為什麼還要錢。
她看上去很窘。「所有東西的價錢都漲了。買一條四磅的麵包,麵包師傅要一便士。還有——」
「一便士!買一條四磅的麵包?」傑克簡直氣壞了,「我們砌個爐子,自己烤好了。」
「是啊。有時我也自己做薄面包。」
「這就對了。」傑克記起來,過去的一星期左右的時間裡,他們吃過兩次平底鍋烤的薄面包。
瑪莎說:「可是麵粉的價錢也漲了,所以嘛,我們也沒有省下多少錢。」
「我們買小麥,自己磨麵粉好了。」
「這是不准許的。我們得用修道院的磨坊。再說,小麥也挺貴的。」
「當然。」傑克明白了。他一時糊塗,麵包所以貴,正是因為麵粉貴了,而麵粉貴是因為小麥貴了,小麥貴是因為暴風雨毀掉了收成,這是無法逃避的。他看到瑪莎很為難的樣子。她以為他不高興的時候,她總是很沮喪。他笑了笑,向她表明,這沒有什麼,還拍拍她肩膀。「這不是你的錯。」他說。
「可是你說話的口氣很生氣。」
「不是對你。」他感到內疚。他知道,瑪莎寧可砍掉自己一隻手,也不會欺瞞他的。他並不很明白,她何以對他如此忠心耿耿。他想,如果出於愛情,她到現在一定也早已冷下去了,因為她和所有的人都知道,阿蓮娜是他生命至愛。他曾經一度考慮讓她單獨過,強迫她脫開舊軌,那樣的話,或許她會找到一個稱心的人。但他心裡明白,那是不管用的,只能使她絕望和不幸。因此,他就不去管了。
他伸手到緊身衣裡去掏錢袋,拿出了三枚銀便士。「你最好一個星期花十二便士,看看這樣夠不夠。」他說。這個數看起來不少。他的工錢不過是二十四便士一星期,當然還有額外的供應:蠟燭、袍子和靴子。
他喝光了缸子中剩下的啤酒,就走出去了。時值初秋,但天氣已經相當涼了。氣候還是不正常。他沿街快步走著,過了修道院。太陽還沒升起,工地上只有幾個工匠在。他在中殿中走著,看著地基。已經快完成了,真是謝天謝地,因為天氣冷,今年的灰漿活兒很可能得早點收工。
他抬眼看著新的交叉甬道。他在自己的創造中得到的歡樂,由於裂縫而打了折扣。在大暴風雨之後的那一天,那些裂縫又出現了。他極其失望。這次的暴風雨確實少見,不過,他的教堂設計計劃是要經受得起上百次這樣的暴風雨的。他困惑地搖搖頭,順著塔樓的扶梯爬上了護廊。他巴不得能有個建過類似教堂的人談一談,但是在英格蘭並沒有這樣一個人,而且即使在法蘭西,他們也沒建到這麼高。
他一時衝動,沒有到他畫圖的地方去,而是繼續向上爬樓梯,直到屋頂。鉛皮已經全部鋪好,他看到,一度堵塞過雨水的小尖塔,現在已經由一個暢通的天溝直達底層。屋頂上風很大,他每走到邊緣附近,都要儘量握住些什麼東西,被一陣勁風吹下屋頂摔死的建築匠已經不止一個了。這高處的風似乎比地面上要強勁多了。事實上,當你攀緣而上的時候,風好像在不成比例地加強……
他站住不動,向裂縫看去。他的困惑有了解答。造成裂縫的,不是他的拱頂的重量,而是其高度。他已經把教堂修建得十分牢固,足以承受重量。這一點他是有把握的,但他沒有把風考慮進去。這些高聳的牆壁不斷地受著風的吹打,而由於豎得這麼高,風就大得足以吹出裂縫。他站到屋頂上,感受到風的力量,就能想象出腳下繃緊的平衡結構上所受的影響。他對這座建築瞭解如此深,幾乎都能感到那種張力,如同這些牆壁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風從側面推著教堂,就像現在推著他一樣,而由於教堂是不能彎曲的,於是就出現了裂縫。
他很有把握,已經找到了解釋,但是他該採取什麼措施呢?他需要加強高側窗,以使它經受得住風力。可是怎麼加強呢?修建巨大的扶垛來高高把牆撐牢,就會破壞他已成功地達到的令人眩暈的優雅和輕靈的效果。
但如果這是為了這建築物高高聳立而必須採取的措施,他也無可奈何,非用不可。
他從扶梯上下來。雖說他已最終弄清楚了問題之所在,但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解決的辦法看來要破壞他的美夢。他想,我太高傲了。我太自信能造成世界上最美的教堂了。我為什麼自以為比別人強呢,是什麼使我認為自己特殊呢?我當初如果照別人的設計,也就該滿足了。
菲利普正在設計圖那兒等著他。副院長憂心地皺著眉頭,他那剃光的頭頂留下的一圈變灰的頭髮散亂著。他那樣子像是一夜沒睡。
「我們得削減我們的開支,」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實在沒錢照現在這樣的速度把建築繼續下去了。」
傑克一直擔心著這一點。這場颶風把南英格蘭大部分地區的莊稼毀掉了,這對修道院的財政必定有影響。一提起削減,他總是焦慮萬分。在他的內心,他害怕如果放慢進度,也許他在有生之年就看不到大教堂竣工了。但他並不想把他的憂慮流露出來。「冬天就要到了,」他隨便地說,「反正到這種季節,工作總要慢下來的。何況今年冬天會來得早呢。」
「這樣不夠,」菲利普陰沉著臉說,「我想把開銷砍掉一半,馬上就砍。」
「一半!」這聽起來簡直不可能。
「冬天的裁員今天就開始。」
這比傑克預料的還要糟。夏季工通常都在十二月初離開。他們在冬天的季節裡,搭蓋木頭房子或是製造犁和車,或者給自家做,或者賺些錢。今年,他們的家人,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的。傑克說:「你知道不知道,你在打發他們回到正在捱餓的家中去?」
菲利普只是生氣地對他報以瞪眼。
「你當然知道這個,」傑克說,「很抱歉我這麼問。」
菲利普有力地說:「如果我現在不這麼做,那麼到了冬季中的某個星期六,全體工匠就會排起隊等工錢,而我只能開啟錢櫃給他們看,裡面空空如也。」
傑克無可奈何地聳聳肩:「這沒什麼可爭的。」
「這還不行,」菲利普警告說,「從現在起,再不能僱一個人,哪怕頂替走的人也不行。」
「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僱人了。」
「你僱了阿爾弗雷德。」
「那不一樣。」傑克很尷尬,「反正,不僱就是了。」
「而且也不升級。」
傑克點點頭。平日裡不時有學徒或壯工要求升級為砌石工或刻石工。如果別的工匠評判他的技藝合格,這一要求就會被批准,修道院就得付更高的工錢。傑克說:「升級是建築匠公會的特權。」
「我並不想改變這個,」菲利普說,「我只是請工匠們延遲一切晉升,到饑饉結束以後再說。」
「我會轉告他們的。」傑克含糊地說。他有一種感覺,這種事可能會惹起糾紛的。
菲利普步步進逼:「從現在起,每逢聖徒紀念日一概歇工。」
聖徒紀念日可太多了,原則上都算節日,至於工匠們在節日有沒有工錢,是要協商的。王橋的規定是:如果同一個星期裡遇上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聖徒紀念日,那麼第一次是付工錢的節日,而第二次則是自選,上班就給錢,不上班就沒錢。大多數人都願意在這天上班。然而,現在他們就沒這種選擇了。這第二個聖徒紀念日將成為法定的不付工錢的節日。
傑克對於向公會解釋的前景感到不樂觀。他說:「如果我能把這一切作為可以商量的問題,而不是當作已經決定的事情,向他們提出來,可能會順利得多。」
菲利普搖著頭:「那樣他們會以為這有協商的餘地,這些提議就會打折扣。他們會建議在聖徒紀念日里幹半天活兒,允許限量的晉升。」
他當然說得對。「他們這麼提,難道不合理嗎?」傑克說。
「當然合理,」菲利普煩躁地說,「只不過是沒有調整的餘地。我已經在擔心,這些措施不一定充分——我不能做任何退步了。」
「好吧。」傑克說。菲利普此時顯然無心妥協。「還有別的事情嗎?」他小心地說。
「有。停止購買各種供應。減少石頭、鐵和木材的儲備。」
「我們的木材是不用花錢買的!」傑克分辯說。
「但我們得付運到這兒來的車錢。」
「那倒是,好吧。」傑克到窗戶跟前,往下看著堆在修道院裡的石頭和樹幹。這一措施倒不讓人擔心,他已經知道,他多少有儲備了。「這不成問題,」他過了一會兒說,「經過減少人手,我們還有足夠的材料能堅持到明年夏天。」
菲利普疲憊地吸了口氣。「沒法保證明年我們一定可以僱用夏季工,」他說,「那要看羊毛的價錢再決定。你最好跟他們打個招呼。」
傑克點點頭:「有那麼糟嗎?」
「是我從來沒想過的這麼糟,」菲利普說,「這個國家需要三年的好天氣。還要有一個新國王。」
「但願天遂人意吧。」傑克說。
菲利普回到了他的住所。傑克一上午都在考慮,如何處理這些變化。有兩種修建中殿的方法:從十字交叉點開始,一個架間、一個架間向西端修;或是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先打好全中殿的地基,然後向上修。這後一種方法修建速度快,卻要求有更多的工匠。這本是傑克原先要用的方法。現在他要重新考慮了。一個架間、一個架間地修建,更適合當前減少人手的情況。這樣做還有一個優點:他為了抗風所做的改造設計可以先在一兩個架間上加以試驗,然後再用於整座建築。
他通盤算了這次財政危機的長期影響。近幾年內,進度可能會越來越慢。他陰鬱地看到,他年事增高,頭髮灰白,身體虛弱,卻沒有實現他的理想,最後埋在修道院墓地,安息在沒完成的大教堂的陰影裡。
午鐘敲響,他到工匠棚中去。大家坐在那兒喝淡啤酒,吃乳酪,他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們很多人沒有面包。他問那些通常要回家吃午飯的人,他們能不能待會兒再走。「修道院現在缺錢。」他說。
「我還從來沒聽過,哪個修道院不會缺錢的,這不過是個早晚的事。」一個年紀大的人說。
傑克看了看他。他叫雙鼻子愛德華,因為他臉上有個疣子,幾乎和他的鼻子一般大。他是個出色的刻石匠,能一眼看出精確的曲線,傑克常派他刻柱身和鼓形石塊。傑克說:「你得承認,這家修道院管理錢財比大多數別的修道院要好。但菲利普副院長無法頂住暴風雨和歉收的災難,現在他只好減少開銷。我要在你們吃午飯之前,把這種事告訴你們。第一,我們不再買進新的石頭和木材。」
別的工棚的工匠也走進來聽著。一個叫彼得的老木匠說:「我們現有的木材不夠這個冬天用的了。」
「不,夠的,」傑克說,「我們要放慢建築速度,因為我們幹活兒的工匠要減少了。冬季裁員從今天開始。」
他立刻就明白了,他這麼宣佈是錯了。在各個角落都有人提議,好幾個人同時說起話來。他想,我本該緩緩地一件一件分開來說的。但他沒有這種經驗。他雖已當了七年匠師,但始終沒有財政的危機。
在一片喧譁聲中,有一個嗓門壓倒了眾人,說話的是巴黎的皮埃爾,他是來自聖但尼的一名工匠,雖然在王橋已工作了六年,他的英語還不是很好,由於生氣,口音更重了,但他並不因此而洩氣。「不能在星期二解僱人。」他說。
「說得對,」鐵匠傑克說,「最早也要等到這個星期週末才能讓他們走。」
傑克的繼兄阿爾弗雷德插話了。「我記得我父親當年給夏陵的伯爵蓋住宅的事,威廉·漢姆雷走來,要解僱所有的人。我父親告訴他,要給大家一星期的工錢,而且拽住他的馬頭,直到他拿出了錢。」
傑克想,真沒理由感謝你,阿爾弗雷德。他固執地說:「你們還得把其餘的聽完呢。從現在起,聖徒紀念日不幹活兒,而且也不再提升了。」
這讓他們更憤怒了。「沒法接受,」有人說,好幾個人也重複著,「沒法接受,沒法接受。」
傑克覺得他們這樣讓人生氣:「你們在說些什麼?如果修道院沒錢,你們就拿不到工錢。像一班小學生學拉丁文似的齊聲叫喊‘沒法接受,沒法接受’,又有什麼用?」
雙鼻子愛德華又說話了。「我們不是一班小學生,我們是一個公會的工匠,」他說,「公會有權提升,誰也無權取消。」
「要是沒有錢付提升後多出的工資呢?」傑克激動地說。
一個年輕的匠人說:「我不相信。」
他是布里斯托爾的丹,一個夏季工。他不是一個熟練的刻石匠,但他可以非常準確、快速地下料。傑克對他說:「你怎麼能說不信呢?你對修道院的財政有多少了解?」
「我瞭解我親眼所見的,」丹說,「修士們餓肚子了嗎?沒有。教堂裡有蠟燭嗎?有。窖裡存著葡萄酒嗎?有。副院長光著腳了嗎?沒有。還是有錢。只是他不想給我們罷了。」
好幾個人大聲表示同意。事實上,他至少在一件事上是弄錯了,那就是葡萄酒;但現在沒人會相信傑克了——他成了修道院的代表。這是不公平的,他對菲利普的決定不負有責任。他說:「喂,我不過是把副院長對我說的話告訴你們。我不保證這都是真的。不過,如果他告訴我們,錢不夠了,而我們又不相信他,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可以全體停工,」丹說,「馬上。」
「對。」另一人說。
傑克痛苦地感到,這已經控制不了了。「等一等。」他說。他竭力搜尋著一些詞句來降溫。
「咱們現在先去幹活兒,今天下午我來儘量說服菲利普副院長修改他的計劃。」
「我認為我們不該幹活兒。」丹說。
傑克不能相信正在發生的事情。他曾經設想過許多威脅到建築他這座夢想的教堂的情況,唯獨沒預見到工匠們會來破壞。「我們為什麼不該幹活兒呢?」他懷疑地說,「有什麼意義呢?」
丹說:「事情明擺著,我們當中有一半人甚至不知道,這個星期剩下的幾天有沒有工錢。」
「這是違反一切慣例和程式的。」巴黎的皮埃爾說。慣例和程式這樣的字眼多是在法庭上用的。
傑克無可奈何地說:「在我儘量和菲利普交涉的時候,至少要幹活兒。」
雙鼻子愛德華說:「如果我們幹活兒,你能保證大家能拿到一星期的全工資嗎?」
傑克知道,在菲利普目前的情緒下,他無法提供這種保證。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先答應下來再說,萬不得已的話,由他自己出錢給大家好了;但他立即意識到,他的全部儲蓄也不夠給大家一星期的工錢。於是他說:「我要盡我的全力去說服他,我想他會同意的。」
「對我來說,這還不夠。」丹說。
「對我也是。」皮埃爾說。
丹說:「不保證,就不幹活兒。」
使傑克傷心的是,大家一致同意了。
他看得出,如果他繼續反對他們,他就會丟掉剩下的一點點權威。「公會應該一致行動,」他引用了一句常用的套話,「我們是不是都贊成停工?」
眾口齊聲同意。
「就這樣吧,」傑克沒精神地說,「我去告訴副院長。」
沃爾倫主教帶著一小隊隨從,騎馬駛進了夏陵。威廉伯爵在市場廣場的教堂前廊處候著他。威廉莫名其妙,皺起了眉,他只想來一次現場晤面,而不是正式訪問。這個狡猾的主教如今打的是什麼主意?
和沃爾倫在一起的,是一個騎著栗色閹馬的陌生人。那人又高又瘦,長著濃濃的黑眉毛和一個挺直的鷹鉤鼻。他面帶輕蔑,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他與沃爾倫並肩騎行,彷彿地位是平等的,但他並沒穿主教的服裝。
他們下馬之後,沃爾倫介紹了這個陌生人:「威廉伯爵,這是韋勒姆的彼得,他是為坎特伯雷大主教工作的副主教。」
威廉想,沒有解釋彼得來此有何貴幹。沃爾倫一定有他的打算。
那位副主教鞠了一躬,說:「主教大人已經對我講了閣下對聖母教堂的慷慨支援,威廉老爺。」
不等威廉回答,沃爾倫就指著教區教堂,說:「這座建築將要拆掉,為新教堂騰地方,副主教。」
「你們任命了建築匠師沒有?」彼得問。
威廉不明白,一位坎特伯雷來的副主教為什麼會對夏陵的教區教堂感興趣。不過,他也許只是表示一下禮貌。
「我還沒找到一位匠師呢,」沃爾倫說,「有的是建築匠在找工作,但是我還沒找到一個從巴黎來的。好像全世界都想建聖但尼式的教堂,而懂得那種式樣的,真是供不應求呢。」
「這倒是蠻重要的。」彼得說。
「有一個可能會有用的建築匠,正在等著晚些時候見我。」
威廉又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了。彼得為什麼認為把教堂建成聖但尼式的那麼重要呢?
沃爾倫說:「新教堂要大得多,當然啦。要伸進這裡的廣場很大一塊地方呢。」
威廉不喜歡沃爾倫的那種喧賓奪主的作風。這時他插嘴說:「我不能讓教堂侵佔市場廣場的地盤。」
沃爾倫面帶慍怒,似乎威廉在多嘴多舌。「怎麼不能?」他說。
「逢市場開放的日子,廣場上的每一英寸地盤都能賺錢的。」
沃爾倫那副表情,像是他沒資格爭辯,但彼得卻笑容滿面地說:「我們不該堵塞銀泉嘛!」
「這就對了。」威廉說。他要為這座教堂掏錢。所幸,第四個荒年對他的收入影響不大。小農們交了實物地租,其中的大多數都給了威廉該交的一袋糧食和一對鵝,儘管他們自己只靠橡子湯餬口。更重要的是,那一袋糧食相當於五年前十倍的價錢,這筆增加的收入要比欠租的佃戶和餓死的農奴的補償多。他仍有財源來為新建築生錢。
他們繞到教堂背後。這裡是租金收入最少的一片住房區。威廉說:「我們可以往這邊擴建,把這些房子推倒。」
「但大多數住戶都是教士。」沃爾倫反對說。
「我們給他們另找地方居住。」
沃爾倫很不滿意,但對這話題沒有再說什麼。
在教堂的北側,一個三十來歲的寬肩膀漢子向他們鞠躬致意。威廉從他的服飾上看出來,他是個工匠。主教最親密的同事,鮑德溫副主教,說:「這就是我對您講起的那個人,我的主教大人。他是王橋的阿爾弗雷德。」
頭一眼望去,那人並不怎麼吸引人,他是個牛一樣的人,高大、健康、呆頭呆腦的。但是再仔細些端詳,他的面孔上有一種狡猾的神色,倒像是狐狸或狡犬了。
鮑德溫副主教說:「阿爾弗雷德是建築匠湯姆的兒子,湯姆是王橋的第一位匠師,阿爾弗雷德本人也當過一段時間的匠師,後來那職位被他的繼弟篡奪了。」
建築匠湯姆的兒子。就是這個人娶了阿蓮娜,威廉恍然大悟了。但他從來沒有和她圓房。威廉以關切的興趣看著他。他絕猜不出這條漢子居然不能人事,他看起來很健康、很正常的。不過,阿蓮娜對男人會有一種奇怪的作用。
彼得副主教說:「你在巴黎工作過嗎?學會了聖但尼的式樣嗎?」
「沒有——」
「但是我們要按新式樣蓋教堂。」
「目前我正在王橋幹活兒,我兄弟在那兒當匠師。他從巴黎帶回了新式樣,我跟他學了。」
威廉想不出,沃爾倫主教怎麼能唆使阿爾弗雷德而沒有引起任何懷疑;隨後,他想起了王橋的副院長助理雷米吉烏斯是沃爾倫手中的工具。雷米吉烏斯大概先出面拉的關係。
他又想起了王橋的一些別的事。他對阿爾弗雷德說:「可是你蓋的屋頂塌了。」
「那不怪我,」阿爾弗雷德說,「菲利普副院長堅持要修改設計。」
「我瞭解菲利普,」彼得說,語氣很惡毒,「一個固執己見又目空一切的人。」
「你怎麼認識他的?」威廉問。
「好多年以前,我是林中聖約翰小修道院的修士,當時菲利普在那裡負責,」彼得憤憤地說,「我批評他鬆懈了戒規,他就報復我,幾乎把我趕出了修道院。」顯然彼得的怨恨不滿仍然好像沾火就著。無論沃爾倫在策劃什麼,這無疑是個因素。
威廉說:「不管怎樣,我不願僱一個塌了屋頂的建築匠,不管有什麼理由。」
阿爾弗雷德說:「除了傑克·傑克遜以外,我是全英格蘭唯一蓋過新式樣教堂的建築匠師。」
威廉說:「我不在乎什麼聖但尼式樣。我只相信,靠傳統的設計,我可憐的母親的靈魂照樣可以得到祈禱。」
沃爾倫主教和彼得副主教交換了一下眼色。過了一會兒,沃爾倫壓低聲音對威廉說:「有一天,這座教堂會成為夏陵大教堂。」
威廉這才恍然大悟。多年以前,沃爾倫就曾經策劃過,把主教管區的中心由王橋遷到夏陵,但菲利普副院長搶先了一步。如今,沃爾倫又故伎重演。看來,這次他要更迂迴地進行。上次,他只是請求坎特伯雷大主教批准他的要求。這次,他卻一上來就動手修建一座規模和聲望都足以充當大教堂的新教堂。與此同時,他還同大主教圈子裡的彼得這種人勾結起來,以便為他的申請鋪路。這個如意算盤打得倒不錯,不過,威廉只想建一個紀念他母親的教堂,在她經受永恆之火的道路上,靈魂能夠得到寬慰;因此,他不滿意沃爾倫試圖把這一修建計劃納入他的個人目的。但是另一方面,這裡要是有座大教堂,對夏陵將是最大的促進,威廉也會從中漁利。
阿爾弗雷德說:「還有些別的情況。」
沃爾倫說:「什麼?」
威廉看著這兩個人。阿爾弗雷德比起沃爾倫來,要高大、強壯和年輕,他可以從背後抽出一隻大手來,把沃爾倫一拳打倒在地;然而在這種對面相覷的場面中,他的行動倒像是個弱者。若干年以前,威廉要是看到一個文弱的白臉教士在左右一個壯漢,他會生氣的;但他如今對這類事已經司空見慣,不會動怒了,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的。
阿爾弗雷德壓低聲音說:「我可以把王橋的全班人馬帶到這兒來幹活兒。」
聽他說話的三個人一下子豎起了耳朵。
「再說一遍。」沃爾倫說。
「要是你們僱我為建築匠師,我就把王橋的全體工匠都帶來。」
沃爾倫警覺地說:「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呢?」
「我不要你們相信我,」阿爾弗雷德說,「你們可以把這件工作有條件地交給我。如果我說話不算話,我就離開,分文不要。」
聽他說話的這三個人,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都痛恨菲利普,他們立即被可以給他這樣一個打擊的前景吸引住了。
阿爾弗雷德補充說:「那兒有幾名建築匠在聖但尼幹過。」
沃爾倫說:「你怎麼能把他們帶來呢?」
「這有關係嗎?咱們就算他們更願意跟我幹,而不喜歡傑克好了。」
威廉覺得阿爾弗雷德在這件事上撒了謊,沃爾倫似乎也有同感,因為他向後仰著頭,目光往下,經過他的尖鼻子,長時間地盯著阿爾弗雷德。然而,阿爾弗雷德卻表現得好像之前講的都是真話。不管真實理由是什麼,他似乎有十足的信心能把王橋的工匠帶過來。
威廉說:「要是他們全跟你到這兒來,王橋的活兒就得徹底停工了。」
「是的,」阿爾弗雷德說,「就是這樣。」
威廉看了看沃爾倫和彼得:「我們還要再進一步談談,他最好和我們一起吃飯。」
沃爾倫點頭同意,對阿爾弗雷德說:「跟我們到我的住所來。在市場廣場的另一頭。」
「我知道,」阿爾弗雷德說,「那是我蓋的。」
接連兩天,菲利普副院長拒絕討論停工的問題。他氣得一語不發,一碰到傑克,扭過頭,繞道就走。
第二天,從遠處的一座王橋修道院的磨坊,拉來了三車麵粉。車子是由武裝士兵護送的,這年頭,麵粉和麥子一樣珍貴,麵粉是由喬納森兄弟驗收的,他現在是老白頭卡思伯特下面的副司務。傑克看著喬納森數麵粉袋。
在傑克眼裡,喬納森的容貌有些面熟得古怪,似乎他像傑克熟識的某個人。喬納森又高又瘦,長著淺褐色的頭髮——絕不像菲利普,菲利普又矮又輕,頭髮是黑的;但除了身體特徵之外,喬納森倒是蠻像他的代理父親。這孩子認真又講原則,堅毅又有理想。儘管他對道德問題態度相當固執,但人們都喜歡他——人們對菲利普也正是這樣。
由於菲利普拒絕談話,與喬納森搭訕一下也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傑克先看著喬納森給士兵和車伕付錢。他不聲不響,但辦事利落,當車伕像往常一樣,要求超過他們應得的工錢時,他平和而堅定地拒絕了他們。傑克忽然覺得,修道院的教育倒是培養領導才幹的好地方。
領導才幹。傑克在這一領域裡的弱點已經暴露得相當徹底了。由於他不善於管理他手下的人,才把一個問題演變成了危機。每當他想起那次會議時,都要責怪自己的不稱職。他決心找到一個途徑扭轉這一局面。
牛車吱吱呀呀地開走以後,傑克隨隨便便地走過去,對喬納森說:「菲利普對這次停工氣壞了。」
喬納森有一陣子似乎要說什麼不愉快的話——他本人顯然也相當氣憤——但最後他的臉色平和下來,說:「他看上去很生氣,但內心裡卻很傷心。」
傑克點了點頭:「他把這當作跟他本人過不去了。」
「是啊。他覺得,工匠們在他需要的時刻背叛了他。」
「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是這樣的,」傑克說,「但他一心想靠命令來改變施工過程,在判斷上犯了個大錯誤。」
「他還能怎麼辦呢?」喬納森反問道。
「他滿可以先和他們討論一下目前的危機。他們完全可能提出一些節省建議。但我絕沒資格埋怨菲利普,因為我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這下挑起了喬納森的好奇心:「怎麼回事?」
「我把削減的方案,照菲利普對我說的那樣,原封不動,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們。」
喬納森想發火,就像菲利普那樣,還想責備工匠的停工是忘恩負義,但他極不情願地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傑克決定不再多說。他已經影響了他。
他離開喬納森,回到他的設計圖那兒。他拿起他的設計工具,心裡想著,麻煩在於,鎮上的調解人就是菲利普。通常,他是平冤的法官和勸架的裁判。如今,菲利普成了爭吵的一方,又氣又怨,不肯緩和,事情就難辦了。這一次,要靠另一個人來使雙方和解。而傑克能夠想到的唯一的一個人,便是他自己。他作為匠師,是能來往於雙方之間進行說合的人選,而且他的動機不容置疑——他要繼續修建大教堂。
他那天剩下的時間全都用來思考怎麼把握這項任務,而他一再自問的是:菲利普會怎麼做?
第二天,他感到胸有成竹,可以和菲利普面談了。
那天天氣陰冷潮溼。傑克午後即悄悄來到被荒廢的工地,他用斗篷的帽子矇住頭,以免全身都弄得溼漉漉的,假裝在研究高側窗上的裂縫(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直等到菲利普從迴廊匆匆穿過工地回他的居室。菲利普進屋之後,傑克就跟了進去。
菲利普的房門總是開啟著的。傑克敲了一下,就進去了。菲利普跪在屋角的小祭壇跟前。傑克想,人們會覺得他一天到晚在教堂裡祈禱得夠多的了,用不著再回到屋裡祈禱了。屋裡沒生火,菲利普在厲行節約。傑克靜靜地等著,直到菲利普站起,轉過身來。這時傑克說:「這事該了結了。」
菲利普素常很和氣的臉上,板起了生硬的線條。「我看不出有什麼難處,」他冷冷地說,「他們只要願意,可以馬上回來工作。」
「按你的條件。」
菲利普只是死盯著他。
傑克說:「他們不會按你的條件復工的,而且也不會一味乾等著你明白道理。」他連忙又補充了一句,「或者說,他們認為的道理。」
「不會一味等下去?」菲利普說,「他們等久了以後,要到哪兒去?他們在哪兒都找不到工作的。他們以為只有這裡才受饑荒嗎?整個英格蘭沒一處不捱餓。所有的工地都在削減。」
「所以你打算等他們爬著回來,向你求饒嗎?」傑克說。
菲利普轉過臉去。「我不要誰在地上爬,」他說,「我就不信,我什麼時候給了你口實,讓你以為我會這麼做。」
「你沒有,所以我才來見你,」傑克說,「我知道。你並沒真想羞辱這些人——這不是你的本性。再說,如果他們人回來了,心裡卻覺得捱過打、受過氣,以後幾年他們就幹不好活兒。因此,依我的看法,其實也是你的看法,我們應該給他們留點面子。這就意味著做些讓步。」
傑克屏住呼吸。這可是他的一番重大表白,成敗在此一舉了。如果菲利普還無動於衷,那前景可就黯淡了。
菲利普使勁盯了傑克好長一會兒。傑克能從這位副院長的臉上看出,理智在與感情搏鬥。最後,他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他說:「我們最好坐下來好好談吧。」
傑克落座的時候,壓下去一口舒心的喘氣。下邊該講什麼,他已經準備好了,他不打算再重複他對工匠們那樣地不講策略。「對你凍結購進材料這一點,沒必要更動,」他開始說了,「同樣,不再僱新工匠這一點也照樣保留——沒人會反對的。我還覺得,能夠說服他們接受聖徒紀念日不工作,只要他們在別的方面得到了讓步。」他停了停,讓這些話滲到對方耳朵裡。到此為止,他都在答應而沒提要求。
菲利普點點頭:「好吧。什麼讓步呢?」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他們對禁止提升的建議十分反感。他們認為,你在推翻匠人公會的古老特權。」
「我向你解釋過,那不是我的本意。」菲利普惱怒地說。
「我清楚,我清楚,」傑克連忙說,「你當然說得很明白,而且我也相信你。可是他們不這麼認為。」菲利普的臉上掠過受委屈的表情,怎麼竟會有人不相信他呢?傑克匆忙接著說:「但這事已經過去了。我來提個建議,不會花費你什麼。」
菲利普表示出興趣。
傑克繼續說:「讓他們繼續批准提升的申請,但是把相應的提高工錢,延遲一年。」他心想:你要是有本事,就提出理由來反對這項建議吧。
「他們肯接受這一點嗎?」菲利普懷疑地說。
「值得一試。」
「萬一一年後我還付不起提高的工錢呢?」
「等問題出現時再解決不遲。」
「你的意思是,在這一年之中再談判。」
傑克聳聳肩膀:「如果必要的話。」
「我明白了。」菲利普含糊其詞地說,「還有呢?」
「最大的障礙,在於立即解僱夏季工。」這時,傑克已經完全坦率直接了。這個問題可沒那麼順耳。「在基督教國度裡的任何工地上,從來都不準立即解僱的。最早也要過完那個星期。」為了不致讓菲利普感到他太無知,傑克又補充說,「我事先要是告訴你就好了。」
「那麼說,我只好再僱用他們兩天啦?」
「現在,這樣已經不夠了,」傑克說,「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用這種辦法來處理這件事,可能早就沒事了。如今,他們會要求更多的讓步的。」
「不用說,你腦子裡已經有了具體想法了。」
傑克確實想好了,而且這才是他所要求的唯一真正的讓步。「現在是十月初。我們通常要到十二月初才能解僱夏季工。咱們和他們往中間湊一下,在十一月初解僱。」
「這隻給了我所需要的一半。」
「不止一半呢。你還可以從停購材料、延遲支付提升的工錢和聖徒紀念日不上班裡面得到節省。」
「那都是些配搭。」
傑克往後一靠,覺得陰暗了。他已經盡了他的最大努力。他再沒什麼論點可以向菲利普提出,沒什麼道理可以用來說服他,再沒什麼可說的了。他的招數已經用盡了。
但菲利普還硬撐著。傑克已經準備認輸了。他看著菲利普鐵板似的面孔,等待著。
菲利普長時間、默默地望著角落裡的小祭壇。他終於轉過來,對傑克說:「我要把這些向修士會議提出來。」
傑克無力地舒了口氣。這並不是勝利,但已經接近了。菲利普不會把連他自己都不同意的事情提請修士們考慮的,而且他們常常照著菲利普的想法去做。「我希望他們能接受。」傑克無力地說。
菲利普站起身,把一隻手放到傑克的肩膀上。他第一次有了笑容。「如果我把情況像你講的這樣有說服力,他們會的。」他說。
傑克沒料到他情緒的這一突然轉變。他說:「這事了結得越快,長期的影響越小。」
「我知道。這事讓我很生氣,但我不想和你爭吵。」他出乎意外地伸出了手。
傑克握住了那手,心裡感覺好多了。
傑克說:「我要不要通知工匠們一早到工棚來,聽取會議的裁決?」
「好的,請吧。」
「我現在就去。」他轉身要走。
菲利普叫著:「傑克。」
「怎麼?」
「謝謝你。」
傑克點了下頭,表示理解,就走了出去。他沒套上帽子,就走進了雨中。他感到很高興。
當天下午,他挨家去通知所有的工匠,明天上午要開會。那些不在家的人——大多是沒結婚的夏季工——他也在酒館裡找到了。他們沒人喝醉,因為酒價隨著別的東西一起漲了價,沒人買得起夠自己一醉的酒。他唯一找不到的是阿爾弗雷德,他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
黃昏時分,他終於出現了。他那呆滯的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勝利表情,來到了酒館。他沒有說他去了哪裡,傑克也沒有問他。傑克看著他和別人一起喝著酒,就走了出來,去和阿蓮娜還有孩子們一起吃晚飯了。
第二天上午,他沒等菲利普副院長來到工棚,就開始會議了。他想先打下點基礎。他又一次非常仔細地準備好要說的話,做到有把握不再由於不講策略而把事情弄糟。他又一次按照菲利普的辦法來處理這些事情。
所有的工匠早早就到了。他們的生計在此一舉。有一兩個年輕人眼睛紅紅的,傑克猜想,昨夜酒館一定開到很晚,有些人一時忘了自己沒錢了。年輕的和夏季工很可能要找點麻煩,老成的工匠都有更長遠的打算;人數不多的女工匠總是小心而保守,對什麼決定都會支援。
「菲利普副院長打算請我們復工,他準備向我們做些讓步,」傑克開始講了,「在他來以前,我們該商量一下;我們準備接受什麼條件,我們一定要堅定地反對什麼,還要想想,哪些地方可以再商量。我們應該向菲利普表明我們團結一致。我希望你們都同意。」
有幾個人點了點頭。
他故意讓人聽著他有點生氣,他說:「依我看,我們要絕對不接受立即解僱。」他在工作臺上砸下一拳,強調在這一點上他絕無彈性。好幾個人高聲表示贊同。傑克知道,菲利普一定不會提這一要求的。他想讓這些發熱的頭顱自己轉到捍衛這一方面古老的慣例和程式上去,這樣,當菲利普對此讓步時,他們就不會出來搗亂了。
「還有,我們應該保持公會的提升權,因為只有工匠才能判斷一個人技術熟練不熟練。」他在這裡又用了一點心計。他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到沒有實惠的提升上,以期他們在這點上獲勝之後,會在工錢上樂於讓步。
「至於在聖徒紀念日上班的問題,我還拿不定主意。節日通常是要協商的——並沒有標準的慣例和程式可遵循,就我所知是這樣的。」他轉向雙鼻子愛德華,說,「你在這點上有什麼看法,愛德華?」
「實際情況各工地彼此不同。」愛德華說。向他徵詢意見,他很高興。傑克點了點頭,鼓勵他說下去。愛德華開始引證處理聖徒紀念日的各種方式。會議完全照傑克的設想進行著。這種對一個問題暢所欲言的敞開討論,會使人們厭倦,到面對面地交鋒時,已經洩掉了精力。
然而,愛德華的獨白被後面一個聲音給打斷了:「這都太離題了。」
傑克朝工棚儘裡頭望過去,看到說話的人是布里斯托爾的丹,那個夏季工。傑克說:「請一個一個來。先讓愛德華把他的話說完。」
丹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壓下去的。「別管那一套,」他說,「我們要的就是提高工錢。」
「提高工錢?」傑克被他的荒唐話氣惱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有人支援丹。皮埃爾說:「不錯,就是提高工錢。看嘛——一條四磅重的麵包,要一便士。一隻母雞原先只要八便士,現在要二十四便士了!我們這兒的人,都有好幾個星期沒喝過啤酒了,我敢打賭。什麼東西都漲了價,但我們大多數人還拿著剛受僱時的工錢,不過是一星期十二便士。我們還要靠這點錢養家呢。」
傑克的心沉下去了。他一直掌握著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但這一打擾,把他的全部策略都給毀了。然而,他還是控制著自己沒有反駁丹和皮埃爾。因為他知道,他只有表現出能聽取各種意見,才能更有影響力,「我同意你們倆。」他說,大家都明顯地感到驚奇。「問題在於,現在修道院正缺錢,我們能有什麼機會說服菲利普給我們提高工錢呢?」
沒人對此做出呼應。相反地,丹卻說:「我們需要一星期二十四便士才能活下去,就這樣,我們的日子還不如過去呢。」
傑克感到沮喪和惱火,會議怎麼會不知不覺不受他掌握了呢?皮埃爾說:「二十四便士一星期。」好幾個人點起頭。
傑克忽然看明白了,帶著準備好的策略來開會的,不僅他一個人,他嚴厲地看了丹一眼,說:「你們是不是事先商量過這件事了?」
「不錯,昨天晚上,在酒館裡,」丹挑釁地說,「這有什麼不對嗎?」
「當然沒有。不過,為了我們這些沒出席那會議的人的利益,你能不能把結論歸納一下呢?」
「好吧。」沒有去酒館的人都面露不滿,但丹正得意。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菲利普副院長走了進來。傑克投過去一個迅速、探詢的目光。副院長看樣子挺高興。他看到了傑克的目光,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下頭。傑克感到慶幸:修士們接受了妥協。他張嘴要制止丹先別講,但稍遲了一點。「我們要求給匠人一星期二十四便士,」丹高聲說,「給壯工十二便士,給師傅四十八便士。」
傑克看了一眼菲利普。那種興致勃勃的表情不見了,他的面孔又出現了對峙時的那種生硬、氣憤的線條。
「先等一會兒,」傑克說,「這可不是公會的觀點。這是一夥喝醉的人在酒館炮製出來的愚蠢要求。」
「不對,不是這麼回事,」一個新的聲音說,這是阿爾弗雷德,「我看,你會發現大多數工匠都支援這一雙倍的工錢。」
傑克氣憤地瞪著他。「九個月之前,你求我給你一份工,」他說,「現在你又要求付雙倍的工錢。我當初就該讓你捱餓!」
菲利普副院長說:「要是你們不能理智點看的話,你們大家都會遇到這種局面的!」
傑克本來竭力想避免這種挑戰性的言辭,但現在他看出來已經別無出路了,他自己那套策略全垮了。
丹說:「低於二十四便士,我們就不復工,就是這麼回事。」
菲利普副院長生氣地說:「這不可能。這是個蠢夢,我連商量都不想。」
「我們也不打算商量別的事,」丹說,「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在低於這樣工錢的條件下幹活兒的。」
傑克說:「這是愚蠢的!你怎麼能坐在那兒,說你工錢低了不幹活兒?這樣是不成的,你這傻瓜。你到哪兒去都不成的!」
「我們是沒處可去嗎?」丹說。
工棚裡一片寂靜。
噢,上帝,傑克絕望地想;原來如此——他們另有出路。
「我們還有別的地方可去,」丹說,他站起身來,「至於我嘛,我現在就到那兒去。」
「你在講些什麼啊?」傑克說。
丹揚揚得意:「我已有了新工作,在一個新工地,在夏陵建築教堂。給工匠一星期二十四便士。」
傑克四下打量了一圈:「還有誰得到了同樣的工錢?」
整個工棚的人面帶愧色。
丹說:「我們人人有份。」
傑克無話可說了。整個事情都是設計好的。他被出賣了。他既感到委屈,又感到愚蠢。他對局面徹底估計錯了。他受到的傷害變成了憤怒,他要找個人發洩一下,「是誰?」他叫著,「是你們當中的誰做了叛徒?」他向四下一個個地看著他們。很少有人敢正視他的目光。他們的羞愧並沒有給他慰藉,他覺得自己像個被人一腳踢開的情人。
「誰從夏陵給你們帶來了這種工作的機會和工錢?」他高叫著,「誰要去當夏陵的建築匠師?」他的目光掃過聚在這裡的人們,最後落到了阿爾弗雷德身上。沒錯。他厭惡得直噁心。「阿爾弗雷德?」他輕蔑地說,「你們離開我,去給阿爾弗雷德干?」
大家都沉默著。丹最後說:「是的。」
傑克看出來,他敗了。「就這樣吧,」他痛苦地說,「你們瞭解我,你們也瞭解我哥哥;但你們還是挑了阿爾弗雷德。你們瞭解菲利普副院長,你們也瞭解威廉伯爵;可你們還是挑了威廉。我對你們只有一句話要說,你們將要得到的一切,都是你們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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