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一

「於是,上帝對撒旦說:‘看看我的子民約伯,看看他。要是我看見過一個好人,他就是個好人。’」菲利普頓了頓,等候著反應。這當然不是翻譯,這是自由發揮地複述故事。「‘他敬畏上帝而且不做壞事,告訴我這樣的人難道不是完美和正直的嗎?’於是,撒旦說:‘他當然崇敬你,你給了他一切。瞧瞧他嘛,七個兒子和三個女兒,七千只羊和三千峰駱駝,五百對牛和五百頭驢。所以他才是好人。’於是上帝說:‘好吧。把這一切全從他那裡取走,再看看會怎麼樣。’這就是撒旦做的事。」

菲利普佈道時,腦子裡一直在想著當天早晨從坎特伯雷大主教那兒來的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信的開頭,就祝賀他得到了神奇的哭泣聖母。菲利普根本不知道哭泣聖母是怎麼一回事,但他確定自己並沒有這樣一件東西。大主教說,他很高興菲利普重新開始修建新的大教堂。菲利普並沒有做這件事,他在等待上帝顯示神蹟,然後才會做點什麼,在他等候的時候,他只在新的教區小教堂裡主持一下星期日的祈禱。最後西奧博爾德大主教稱讚他的精明,因為他指定了一位在聖但尼新聖壇工作過的建築匠師。菲利普當然聽說過聖但尼修道院和著名的敘熱院長,知道他是法蘭西王國一位極有權勢的教會人士;但他對那裡的新聖壇一無所知,更沒有指定過來自任何地方的建築匠師。菲利普心想,這封信可能是寫給別人的,送到他手中是投錯了。

「好啦,約伯失去了他的全部財產,孩子也都死了以後,又是怎麼說的呢?他詛咒上帝了嗎?他崇敬撒旦了嗎?沒有!他說:‘我赤條條地降生,我將赤條條地死去。吾主予取予奪——應該向吾主的名字祝福。’約伯就是這麼說的。然後,上帝對撒旦說:‘我怎麼跟你講的?’撒旦說:‘好吧,但他還有健康的身體,對吧?一個人身體健康時,是經受得了任何事的。’於是上帝明白了,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必須讓約伯吃更多的苦,因此他說:‘那就把他的健康也取走,看看會發生什麼情況。’於是撒旦讓約伯生了病,從頭到腳生滿水泡。」

如今,在教堂里布道已經很普通了。菲利普小時候,這是很少有的。彼得院長一直反對這麼做,說佈道會使教士放縱自己。老式的觀點認為,教徒只該是觀眾,默默地目睹著神秘的宗教禮儀,聆聽著拉丁文而絲毫不明白,盲目地信仰教士祈禱的功效。但觀念在改變。如今,進步的思想家不再把教徒看作神秘儀式的默默旁觀者。教會應該成為他們日常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教會在人的一生中標誌著里程碑:從洗禮時命名,經過結婚、生下子女,直到臨終塗油禮和在獻祭地裡埋葬。教會可能是他的東家、法官、僱主或顧客。相對地,人們也應該每日每時都是教徒,而不僅限於星期日。按照當時的新觀點,他們不僅需要宗教儀式,他們還需要解釋、規矩、鼓勵、規勸。

「如今,我相信,撒旦和上帝就王橋的事也交談了,」菲利普說,「我相信上帝對撒旦說:‘看我在王橋的子民。他們難道不是好的基督徒嗎?看看他們一星期中在地裡和作坊裡多麼努力地幹活兒,然後在星期日,還要花上一整天,給我蓋新的大教堂。要是你能,你就告訴我,他們不是好人!’撒旦說:‘他們好,是因為他們富裕。你給了他們好收成和好天氣,給他們店鋪、顧客,保護他們不受邪惡的伯爵的侵害。但是,把這一切都從他們手中取走,他們就會跑到我這邊來。’於是,上帝說:‘你想做什麼呢?’撒旦說:‘燒掉這鎮子。’於是,上帝說:‘好吧,燒掉鎮子,看看會怎麼樣。’於是,撒旦就派威廉·漢姆雷給我們的羊毛集市放了火。」

菲利普從約伯的故事中得到了極大的慰藉。菲利普和約伯一樣,一輩子都勤勤懇懇,盡其所能,按上帝的旨意行事;但是,和約伯一樣,他得到的卻是厄運、失敗和恥辱。佈道的目的是給鎮民們振作精神,而菲利普看得出來,佈道並沒起什麼作用。不過,故事還沒有講完。

「然後上帝對撒旦說:‘現在看吧!你把整個鎮子燒成了平地,但他們還在給我修新的大教堂。現在來告訴我,他們不是好的子民!’可是撒旦卻說:‘我手下留情。大多數人從火中逃掉了,他們很快又重新建起了他們的木頭小房子。讓我給他們送去一場真正的災難,然後再看會發生什麼情況。’上帝嘆息一聲,說:‘那麼你想怎麼做呢?’撒旦說:‘我要把那座新教堂的頂弄下來,砸到他們的頭上。’他當真這樣做了——這我們都知道。」

菲利普掃視了一下教徒,看到只有很少的人在那次可怕的坍塌中沒有失去家人。那兒有寡婦麥格,她原先有一個好丈夫和三個高大強壯的兒子,父子四人全都死了;從那時起,她一句話也沒說,頭髮全白了。別的人殘廢了。小馬倌彼得的右腿砸斷了,如今只用一條腿走路,他原先是個馴馬的,但現在給他兄弟幹活兒,做馬鞍了。鎮上很難找到一家人逃脫了那場大難的。坐在前排地面上的一個人,兩條腿都殘廢了。菲利普皺起眉:他是誰呢?他沒在塌頂中受傷——菲利普以前從沒見過他。隨後他記起來,聽人說起鎮上有個瘸腿乞丐,晚上在大教堂的廢墟里睡覺。菲利普下過命令,讓人在客房裡給他一張床。

他的頭腦又繞了回去。他繼續佈道。「現在,約伯怎麼辦呢?他妻子對他說:‘詛咒上帝,然後去死。’他這麼做了嗎?沒有。他失去信仰了嗎?沒有。撒旦對約伯失望了。我告訴你們,」——菲利普舉起一隻手引起大家注意,來強調他的觀點——「我告訴你們,撒旦也會對王橋的人民失望的!因為我們繼續崇敬真正的上帝,正如約伯在他的一切苦難中所做的一樣。」

他又頓了頓,讓他們去領會這些話,但他看得出,他沒能打動他們。那一張張仰面看他的臉只表現出興趣,但並沒有受到啟示。事實上,他不是一個善於啟發人的佈道者,他是講究實幹的人,他無法靠他人格的力量去感染教徒。不錯,人們確實對他篤信不疑,但那不是立竿見影的,那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逐漸理解了,他是如何生活和取得了什麼成就的。他的工作有時能鼓舞人心——或者說在過去曾經有過——但絕不是靠他的言辭。

然而,故事的最精彩部分就要到了。「撒旦做了最壞的事以後,約伯怎麼樣了呢?咳,上帝給了他比原來所有的還要多——多出一倍的東西!他原先有七千只羊,現在有了一萬四千只。他失去了三千峰駱駝,卻有了六千峰,而且他又成了七個兒子和三個女兒的父親。」

他們仍然無動於衷。菲利普深入下去:「王橋還會再度繁榮起來,有這麼一天的。寡婦會再嫁,鰥夫會有妻子;那些死了孩子的還會再懷孕;我們的街上會擠滿人,我們的店鋪裡存著麵包和葡萄酒,皮毛和黃銅,帶扣和靴鞋;有一天,我們會重建我們的大教堂。」

麻煩在於,連他自己都沒把握這話可不可信;因此,說出來就不那麼理直氣壯、信心十足。難怪教徒無動於衷了。

他垂下頭去看眼前的一本厚書,把拉丁文翻譯成英語:「約伯活了一百四十多歲,看見了他的兒子們,孫子們,曾孫子們。然後才死去,只是因為年老,活夠了歲數。」他把書合上了。

小教堂的後面,有一陣騷動。菲利普氣惱地抬起頭來。他明知道,他的佈道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但他仍希望在結束時能有一段沉寂的時間。教堂的門是開著的,在後面的人全都回頭朝外面看去。菲利普看得見外面有一大群人——大概沒在教堂裡的王橋居民全都在那兒了,他正想,出了什麼事了?

他腦海裡掠過好幾種可能性——可能打起來了,著了火了,有人死了,一大隊騎兵接近了——但他對實際情況都毫無準備,首先,兩名教士抬著一個女人雕像過來了,雕像放在一塊罩著刺繡的祭壇布的擱板上。從他們的莊嚴舉止上可以看出,那雕像代表一位聖者,可能是貞女。教士身後還有兩個人走著,他們就更讓人吃驚了:一個是阿蓮娜,另一個是傑克。

菲利普看著傑克,慈愛中夾雜著惱火。他想,那孩子,他第一次來到這裡,老的大教堂就給燒光了,從那以後,凡是和他有關的事都不尋常。但傑克走進來,菲利普還是感到高興多於煩惱。儘管這孩子製造了那麼多麻煩,但他使生活增添了趣味。孩子?菲利普又看了看他。傑克已經不是孩子了。他雖然才出走了兩年,倒像是長大了十歲,他的目光中充滿了見識和疲倦。他都跑到哪兒去了?阿蓮娜怎麼找到他的?

那一行人沿著教堂中間走過來。菲利普決定什麼都先不做,只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人們認出了傑克和阿蓮娜,響起一陣嗡嗡的激動聲。隨後有了一種新聲音,很像敬畏的嘀咕,一個人說:「她哭了!」

別的人應答祈禱似的重複著:「她哭了!她哭了!」菲利普朝雕像看去。一點不錯,有水從眼睛裡流出來。他突然想起,大主教那封關於神秘的哭泣聖母的莫名其妙的來信。原來就是這個。至於哭泣是不是奇蹟,菲利普倒不忙於判斷,他能夠看出,那雙眼睛看似石頭做的,也許是什麼水晶,但雕像的其餘部分全是木頭的,可能與這個有關。

那兩名教士轉過身來,把擱板放到地面上,讓聖母面對著教徒。這時,傑克開始講話了。

「這位哭泣聖母是在很遠很遠的國度裡到了我手中的。」他開始說。菲利普對他接手祈禱很不滿意,但他決定不採取莽撞的行動,他要讓傑克做到底。何況,他還是很感興趣的。「一位受了洗的撒拉森人把她給了我。」傑克繼續說著。教徒驚奇地低聲議論著,在這類故事裡,撒拉森人通常都是野蠻的黑臉敵人,很少有人知道,他們中的一些人實際上是基督徒。「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麼把她給我。然而,我還是帶著她走了好遠的路。」傑克讓教徒聽入迷了。菲利普慨嘆地想,他做佈道教士比我強多了;我能感到人們已經提起精神來了。「我終於開始認識到,她想回家。可是她的家在哪裡呢?我最後想明白了:她想回王橋。」

教徒們驚歎不已。菲利普仍持懷疑態度。在上帝和傑克的行事之間有一種不同,這件事明顯是傑克的特點。但菲利普保持緘默。

「我隨後又想:我把她帶回去怎麼辦呢?她在王橋有什麼樣的祭壇呢?她在什麼教堂裡才能得到安放呢?」他四下看著教區教堂普通的白牆,似乎要說:這裡當然不成。「似乎她開口講話了,她對我說:‘你,傑克的兒子傑克,要給我造一個祭壇,造一座教堂。’」

菲利普開始明白了傑克的目標。聖母將會是點燃人們重建新的大教堂的熱情火星。將要產生菲利普關於約伯的佈道所沒能產生的作用。但菲利普仍不得不自問:這到底是上帝的旨意呢,還是僅僅是傑克的?

「於是我就問她:‘用什麼造呢?我又沒錢。’她說:‘我會提供錢的。’好了,我們就出發了,坎特伯雷大主教西奧博爾德還為我們祝了福。」傑克在提到大主教時,抬頭看了一眼菲利普。菲利普想,他是在暗示我:他的意思是,這件事背後,他有強大的支援者。

傑克又把目光重新對著教徒:「這一路上,從巴黎出發,穿過諾曼底,越過大海,一直回到王橋,虔誠的基督徒都為修建哭泣聖母的祭壇捐了款。」說到這裡,傑克向教堂外的什麼人示意。

不一會兒,兩個纏著頭的撒拉森人就莊嚴地走進了教堂,他們肩上扛著一個箍鐵的箱子。

村民們畏縮地直往後退,連菲利普都吃驚了。他從理論上知道,撒拉森人有棕色的皮膚,但他從來沒見過,眼前的現實讓他驚詫不已。他們纏在身上的光鮮長袍同樣引人注目。他們大步穿過敬畏的教眾,在聖母像前面跪倒,把箱子重重地放到地面上。

傑克用一把大銅匙開啟箱子,抬起箱蓋時,人們都大氣不出地靜靜地等著。他們伸長了脖子看。傑克突然把箱子翻轉了過來。

隨著一陣瀑布般的響聲,一股銀幣從箱子裡傾了出來,倒在地上,足有成千上萬,人們擠在周圍,瞪大眼睛看著,他們中間誰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傑克提高嗓音,壓過他們的驚歎,好讓大家聽清楚。「我把她帶回了家,如今我把她交給新的大教堂的修建。」說完他就轉過身,看著菲利普的眼睛,還稍稍低下頭,鞠了一躬,似乎是說:交給你了。

菲利普最不喜歡這樣受人指使,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種行事的方式確實高明。然而,這並不是說,他就這樣照辦了。人們儘可以為哭泣聖母歡呼,但只有菲利普才能決定,她能不能與阿道福斯聖徒的遺骸同時安放在王橋大教堂裡。而且他還沒有想通。

有些村民開始詢問撒拉森人。菲利普從他的講壇上走下來,湊近去聽。「我從很遠、很遠的國度來。」其中一個在說。菲利普驚奇地聽出來,他講起英語來,就像是多塞特的漁民,但多數村民並不知道,撒拉森人有他們自己的語言。

「你們的國家叫什麼?」有人問。

「我的國家叫非洲。」那個撒拉森人回答說。當然,在非洲不止一個國家,菲利普是知道的——儘管大多數村民並不曉得——菲利普想不出,這個撒拉森人來自哪一國。要是那是一個在《聖經》中提到的地方,諸如埃及或衣索比亞,那該多麼激動人心啊。

一個小姑娘伸出一個指頭,試著去碰他那深棕色的手。那個撒拉森人衝她微笑著。菲利普想,除了他的膚色,他的樣子和別人沒什麼兩樣。那小女孩受到了鼓勵,問:「非洲是個什麼樣子?」

「有大沙漠,還有無花果樹。」

「什麼是無花果?」

「是……是一種果實,樣子有點像草莓,吃起來像梨。」

菲利普突然被一種可怕的懷疑觸動了。他說:「告訴我,撒拉森人,你在哪個城市生的?」

「大馬士革。」那人說。

菲利普的猜疑證實了。他很生氣。他碰了碰傑克的胳膊,把他拉到一邊。他用一種生氣的壓低的聲音說:「你在玩什麼花招?」

「你這是什麼意思?」傑克說,竭力做出無辜的樣子。

「那兩個人不是撒拉森人。他們是韋勒姆的漁民,臉上和手上抹上了棕顏色。」

傑克的把戲雖然被揭穿了,他卻一點都不苦惱。他狡猾地笑笑,說:「你怎麼猜到的?」

「我認為那人從來沒見過無花果,而且大馬士革也不在非洲。這麼騙人是什麼意思?」

「這種手段並沒有害處。」傑克說,臉上閃過他那迷人的笑容。

「凡是騙人就沒有沒害處的。」菲利普冷冷地說。

「好吧。」傑克看出來,菲利普生氣了。他便認真起來。「這和《聖經》書頁上的插圖一樣,有相同的作用。這不是真的,是一種幻象。我們塗抹了皮膚的多塞特郡人扮演了真情實況:哭泣聖母來自一塊撒拉森的土地。」

那兩位教士和阿蓮娜,也離開了圍著聖母的人群,湊到菲利普和傑克跟前。菲利普不去理睬他們,對傑克說:「你不會被一張畫著蛇的畫嚇到的。插圖不是謊言。你的撒拉森人可不是插圖,他們是冒名頂替的騙子。」

「我們弄到這兩個撒拉森人以後,我們湊到了更多的錢。」傑克說。

菲利普看著堆在地上的錢幣。「鎮上的人可能認為,這些錢就足夠蓋一整座教堂的了,」他說,「依我看,也就有一百鎊銀便士吧。你知道,這連一年的花費都不夠。」

「這些錢像這兩個撒拉森人一樣,」傑克說,「是象徵性的。你知道,你有了這筆錢,就可以開工了。」

這是對的,沒有什麼可以阻止菲利普修建的。聖母像正是王橋復甦所需要的那種東西。它可以吸引人們到這個鎮上來——朝聖者和學者,還有看熱鬧的。它還可以在鎮民心中加入新的血液。它會被視為吉祥物。菲利普一直在等待上帝顯示一種跡象,他一心想相信這就是那跡象了。但這並沒有來自上帝的跡象的感覺。它只有傑克耍的花招的感覺。

那兩個教士中年輕的一個說:「我叫雷諾,這是愛德華——我們為坎特伯雷大主教工作。他派我們來陪伴哭泣聖母的。」

菲利普說:「你們既然有大主教的祝福,何必弄兩個捏造的撒拉森人來證明聖母的真實性呢?」

愛德華面上有點慚愧。雷諾說:「這是傑克的主意,但我承認,我看不出有什麼害處。真的,你不致懷疑聖母像吧,菲利普?」

「你該稱呼我神父,」菲利普厲聲說,「為大主教工作,並沒有給你們在上級面前不懂規矩的權利。對你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我懷疑聖母像。我不打算把這座雕像安置在王橋大教堂的範圍之內,除非說服我,它真是一件聖物。」

「一個木頭雕像能流淚,」雷諾說,「你還要有多少奇蹟呢?」

「流淚是沒法解釋的。這不等於就是奇蹟。從液體水變成固體冰也說不清道理,但那並不是奇蹟。」

「如果你拒絕了聖母像,大主教會極其失望的。他是經過一番力爭,才沒讓敘熱院長把它留在聖但尼的。」

菲利普知道,這是在威脅他。他想,年輕的雷諾要想嚇住我,光靠這一點可不行,還得很費一番力氣呢。他平和地說:「我敢說,大主教不會不對聖母像的真實性進行一番考察,就要我接受的。」

他們的腳邊有個什麼在動。菲利普低下頭去,看到了他早先注意到的那個殘廢乞丐。那個不幸的人正在拖著兩條麻痺的腿,在地上爬,想接近雕像。不管他怎麼轉來轉去,總是讓人群擋著。菲利普自然而然地往旁邊一閃,給他讓出一條路。那兩個撒拉森人在護著雕像,不讓人們去摸,但那瘸子避開了他們的注意力。菲利普看到那人伸出一隻手去碰。菲利普通常是不會讓人去碰聖物的,但他還沒認為這一雕像是聖物,因此就沒去管他。那瘸子碰到了木像衣裙的下襬。突然間,他迸發出一聲勝利的高呼。「我碰到了!」他叫道,「我碰到了!」

大家都看著他。

「我感到力量又回來了!」他高喊。

菲利普想到下一步會出現什麼情況,就懷疑地盯著那人。那人彎起一條腿,然後又彎起另一條,旁觀的人不約而同地喘了一口氣。他伸出一隻手,有人接住了。那人費了很大力氣,站了起來。

人群發出一聲激動的呼喚。

有人叫著:「走走試試!」

那人還握著幫忙人的手,試探地邁了一步,然後又邁了一步。人們大氣不出地靜靜地看著他。他邁出第三步時直搖晃,大家嘆息著。但他穩住了身子,走了起來。

大家歡呼了。

他走過中殿,大家都跟著他。又邁了幾步之後,他乾脆跑了起來。隨後他出了教堂大門,跑到太陽下,大多數教徒都尾隨在後,歡呼聲越來越高了。

菲利普看著兩位教士。雷諾敬畏得目瞪口呆,愛德華滿面淚水。顯然他們沒有參與此事。菲利普轉向傑克,生氣地說:「你怎麼敢耍這種花招?」

「花招?」傑克說,「什麼花招?」

「那個人只是最近幾天才在這一帶露面的。再過一兩天,他就會消失了,再也見不到了,他衣袋裡會裝滿你的錢。我知道這類事情是怎麼做出來的,傑克。可惜,製造假奇蹟你可不是第一個人。他的腿從來就沒毛病,對不對?他是另一個韋勒姆的漁民。」

這番指責被傑克愧疚的樣子證實了。

阿蓮娜說:「傑克,我跟你說過不該來這一手的。」

那兩個教士這才清醒過來。他們完全信以為真了。雷諾很氣憤,他轉過來對著傑克。

「你沒有權力!」他氣急敗壞地說。

菲利普既生氣又傷心。在他內心裡,他本來希望聖母像被證實真是聖物,因為他看得出來,他可以如何利用她來恢復修道院和鎮子的元氣。但事情不是這麼回事。他向教區小教堂四下看了一圈。只有幾個崇拜的人還留在那裡,仍在盯著雕像看。他對傑克說:「你這次做得太過火了。」

「眼淚可是真的——那兒可沒有花招,」傑克說,「但那瘸子是個錯誤,我承認。」

「比錯誤還糟糕,」菲利普生氣地說,「人們一旦瞭解真相,會動搖對一切奇蹟的信念的。」

「他們怎麼會知道真相呢?」

「因為我得向他們解釋,為什麼聖母像不準備安放在大教堂裡。當然,我如今是不可能接受這雕像了。」

雷諾說:「我看這有點太匆忙——」

「我需要你的看法時,年輕人,我自會問的。」菲利普聲色俱厲地說。

雷諾閉上了嘴,但傑克還在堅持。「你敢說你有權剝奪你的教民擁有聖母像的心願嗎?看看他們吧。」他指了指那一小夥留下來的崇拜者。其中有寡婦麥格,她跪在雕像前,淚流滿面。菲利普明白,傑克並不知道,麥格在阿爾弗雷德的塌頂事故中失去了全家人。她的熱情打動了菲利普的心,他也弄不清,傑克是不是終歸還是對的。為什麼要把這個從人們的面前奪走呢?因為這不真誠,他執意地提醒自己。他們利用雕像,因為他們看到了虛構的奇蹟。他狠下了心。

傑克跪在麥格旁邊,對她說:「你為什麼要哭?」

「她是啞巴。」菲利普告訴他。

這時麥格說話了:「聖母和我一樣受過苦。她明白的。」

菲利普如五雷轟頂。

傑克說:「你看到了嗎?那雕像減輕了她的痛苦——你瞪著眼乾什麼?」

「她是啞巴,」菲利普又說了一遍,「一年多來,她沒說過一個字。」

「這是真的!」阿蓮娜說,「屋頂塌下來,砸死了她丈夫和三個兒子,從那以後,麥格就嚇啞了。」

「這個女人?」傑克說,「可是她剛剛……」

雷諾給弄糊塗了:「你是說,這是個奇蹟?」他說,「一個真正的奇蹟?」

菲利普看著傑克的面孔。傑克比誰都震驚,這裡可沒有花招。

菲利普深深地被感動了。他看到了上帝的手在動,造出了一個奇蹟。他微微顫抖著。「好啦,傑克,」他說話時聲音在抖,「儘管你做了這麼些事,讓人不相信哭泣聖母,但看來,上帝倒是願意用它來製造奇蹟的。」

傑克第一次沒話可說了。

菲利普從他身邊走開,來到麥格跟前。他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扶她站起來。「上帝把你治好了,麥格,」他說,激動得聲音直髮顫,「現在你可以開始新生活了。」他想起他剛才在佈道時講了約伯的故事。那些話又回到了他心中:「於是,上帝賜福給約伯,讓他後半生比開始還好……」他曾告訴王橋的人民,他們也會得到好報的。他想,我不知道,他看著麥格老淚縱橫但已掛著笑容的臉,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新的開始。

當傑克展示他的新的大教堂的設計時,會議室裡人聲鼎沸了。

菲利普事先就告誡過傑克,要準備遇到麻煩。菲利普當然預先看過設計圖。一天清晨,傑克帶著平面圖和正檢視來到了副院長住所,圖是畫在帶木框的石膏板上的。他倆在清澈的晨光中一起看著圖,菲利普當時就說:「傑克,這將是英格蘭最漂亮的教堂——但我們要準備對付那些修士們的麻煩。」

傑克從他當見習修士的時候就知道。雷米吉烏斯和他的親信仍在時時反對菲利普珍惜的任何計劃,雖說菲利普在選舉中擊敗雷米吉烏斯已經過去了八年。他們極少得到廣大兄弟們的支援,但是就此事而論,菲利普沒有把握,他們實在是些冥頑不化的人,這樣的全新設計,會把他們嚇壞的。然而,除了把圖紙給他們看,並設法說服他們之外,別無他法。菲利普當然不能沒有他的多數修士兄弟的全心全意的支援,徑自修建大教堂的。

第二天,傑克出席了例會,並出示了他的設計圖。圖用一條板凳支著,斜靠在牆上,修士們圍在前面看著。他們看到細部時,開始低聲商討,很快就成了高聲喧譁。傑克洩氣了,那腔調是不贊成,而且臨近發火了。他們開始彼此爭論後,聲音越來越大了。有的人攻擊那個設計,有的人則為之辯護。

過了一會兒,菲利普要求秩序,大家才平靜下來。司財米利烏斯提出了一個事先安排好的問題:「這些拱券為什麼是尖頂的?」

「這是他們在法蘭西啟用的一種新技術,」傑克回答說,「我在好幾個教堂裡都看到了這種尖頂拱券。這種拱券更牢固,因此我才能把教堂蓋那麼高。這個中殿可能是英格蘭最高的了。」

傑克看得出來,他們喜歡這個主意。

另一個人說:「窗戶這麼大。」

「厚牆是不必要的,」傑克說,「他們已經在法蘭西證明了這一點。是立柱支撐著建築物,尤其是扇形拱頂。這些大窗戶的效果令人歎為觀止。聖但尼的院長在窗戶裡裝了繪有圖畫的彩色玻璃。教堂不再陰暗,而成了敞亮的地方,陽光充足,空氣流通。」

好幾名修士點頭表示贊成。也許他們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墨守成規。

但是,司鐸安德魯接著發言了:「兩年前,你是我們當中的見習修士。你因觸犯院規而遭制裁,但你逃避制裁,一跑了之。如今你回來了,倒想告訴我們,怎麼修建我們的教堂。」

還沒等傑克開口,一個年輕修士爭辯說:「那和這件事無關!我們討論的是設計,不是傑克的過去。」

好幾個修士一時都想說話,有些還叫嚷起來。菲利普讓他們都先別說,由傑克回答這個問題。

傑克已經料到有這樣的問題,事先就做好了準備。「我到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去朝聖,作為對那次罪過的贖罪苦行。安德魯神父,我希望,我給你們帶回來了哭泣聖母,可以算做對我過失的補償,」他平心靜氣地說,「我並非註定要做一名修士,但我希望,我能用一種不同的方式來為上帝服務——作為他的建築匠。」

大家似乎接受了他的答覆。

然而,安德魯還不算完。「你多大了?」他問,其實他當然知道答案。

「二十歲。」

「當建築匠師可是太嫩了點。」

「這裡的每個人都瞭解我,我從小就住在這兒。」他歉疚地想,從我燒掉你們的老教堂時起,「我在原先的建築匠師手下學藝。你們看過我刻的石頭。我當見習修士時,我作為工程的文書,和菲利普副院長和建築匠師湯姆一起工作。我謙恭地請求兄弟們用我的工作,而不是用我的年齡來判斷我。」

這是另一篇準備好的演講詞。他看到一個修士聽到「謙恭」這個字眼時悄悄笑了,心想可能出了個小錯,大家都知道,不管他有多少長處,他反正不是謙恭的。

安德魯馬上抓住了他的失誤。「謙恭?」他說,他的面孔由於假裝氣憤而開始變紅了,「三個月前你就在巴黎對建築工匠們宣佈,你已經被任命為這裡的建築匠師了,那可不謙恭。」

修士中又一次出現了表示憤慨的喧譁。傑克心裡哼了一聲。該死,安德魯怎麼會掌握了這種細節呢?肯定是雷諾或者愛德華說話太隨便了。他儘量擺脫這種念頭。「我當時是希望吸引那裡的一些工匠到王橋來,」他在嘈雜聲平息下去之後說,「不管這兒任命誰做匠師,他們都是有用之才。我認為,我那麼預估沒什麼害處。」他竭力做出動人的笑臉,「但我很抱歉,我不夠謙恭。」他的話沒受到什麼歡迎。

司財米利烏斯提出了另一個事先安排好的問題,才算幫他擺脫了困境:「你打算拿這個塌了一半的現存的聖壇怎麼辦?」

「我已經非常仔細認真地檢查過了,」傑克說,「那是可以修復的。如果你們今天任命我做建築匠師,我會讓它在一年內啟用。再有,在我按新設計修建交叉甬道和中殿的時候,你們可以照舊用聖壇。最後,等中殿完工後,我建議拆毀這座聖壇,另蓋一座新的,和新教堂的其餘部分相匹配。」

安德魯說:「可是我們怎麼知道,舊的聖壇不會再坍塌呢?」

「坍塌是由阿爾弗雷德的石頭拱頂造成的,那是原先的設計中所沒有的。牆壁不夠牢靠,支撐不住。我建議恢復湯姆的設計,建一個木頭屋頂。」

屋裡有一陣驚奇的低語。屋頂為什麼會掉下來的問題,一直爭論不休。安德魯說:「但是阿爾弗雷德增加了扶垛的尺寸來支撐額外的重量。」

這個問題也曾困擾過傑克,但他認為,他已經找到了答案:「扶垛仍然不夠牢固,尤其在頂部。如果你研究一下廢墟,就會看出,掉下來的結構,正是高側窗。在那個高度,沒有得到什麼加固。」

大家似乎對此感到滿意。傑克感到,他提出信得過的答案的能力,加強了他作為建築匠師的地位。

雷米吉烏斯站了起來。傑克一直在想,他什麼時候會跳出來。「我願意為會議室中的兄弟們讀一段《聖經》中的話。」他相當裝模作樣地說。他看了看菲利普,菲利普點頭同意。

雷米吉烏斯走到讀經臺前,開啟了厚厚的《聖經》。傑克研究著那個人。他的薄嘴唇神經質地動著,他的淚汪汪的藍眼睛有點突出,使他臉上總帶著憤憤然的表情。他活生生的是幅怨天尤人的肖像。多年以前,他形成了一種信念:他要當別人的領袖,但事實上他是個很懦弱的人,如今他註定要以失望了此餘生,便不停地找強者的麻煩。「《出埃及記》,」他一邊翻著羊皮紙的書頁,一邊吟誦著,「第二十章,第十四節。」傑克當真想不出接下來是要做什麼。雷米吉烏斯讀道:「不可姦淫。」他砰的一聲合上書,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去。

菲利普說話了,平和的語調中帶著慍怒:「你也許會告訴我們,雷米吉烏斯兄弟,在我們討論建築設計的當中,你為什麼挑選了那一小段話來讀呢?」

雷米吉烏斯控告似的指點著傑克。「因為這個想當我們建築匠師的人,生活在一種罪孽的狀態之中!」他聲若雷霆地叫著。

傑克簡直無法相信他那股認真勁兒。他激憤地說:「的確,我們的結合還沒有得到教會的祝福,那是由於特殊的環境造成的,但是我們可以儘快結婚,讓你滿意。」

「你們不能的,」雷米吉烏斯勝利地說,「阿蓮娜已經結過婚了。」

「但那個結合從來就是不美滿的。」

「然而,那對夫妻是在教堂裡舉行的婚禮。」

「可是,如果你不讓我娶她,我怎麼能避免犯奸淫罪呢?」傑克生氣地說。

「夠了!」這聲音是菲利普的。傑克看著他。他看來很氣憤。他說:「傑克,你是不是和你的嫂子生活於罪孽之中?」

傑克大吃一驚:「你難道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菲利普吼著,「你認為,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會保持沉默嗎?」

會場裡鴉雀無聲。菲利普喊叫可是非比尋常的。傑克看出來,他當真陷入困境了。他的罪名當然只是技術性的問題,但是修士們對這種事該是非常嚴格的。不幸的是,菲利普不知道他和阿蓮娜同居,這一下使問題更糟了。這使雷米吉烏斯給菲利普來了個措手不及,讓他當眾下不了臺。現在,菲利普必須堅決,以證明他是嚴格的。

傑克痛苦地說:「可是你不能為了懲罰我,就不用最佳設計建教堂啊。」

雷米吉烏斯津津樂道地說:「你必須離開那女人。」

「呸,雷米吉烏斯,」傑克說,「她生了我的孩子——他已經一歲了!」

雷米吉烏斯一副得意揚揚的神氣,往後一靠。

菲利普說:「傑克,如果你在會議室裡這麼講話,你就得出去了。」

傑克知道他應該冷靜,但他辦不到。「這是荒唐的!」他說,「你要我拋妻棄子!這不是講道德,這是抓住雞毛蒜皮不放。」

菲利普的氣有點消了,傑克從他清澈的藍眼睛裡看出了熟悉的同情之光。他說:「傑克,你固然有你的一套理解上帝的律條的辦法,但我們主張一絲不苟——所以我們才是修士。在你還生活在一種姦淫狀態的情況下,我們無法讓你做建築匠師。」

傑克記起了一段《聖經》:「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

菲利普說:「不錯,可是耶穌對淫婦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他轉向雷米吉烏斯,「我認為你的意思是,如果姦淫停止了,你就撤回你的反對。」

「當然!」雷米吉烏斯說。

儘管傑克既生氣又痛苦,他注意到,菲利普乾淨利落地制伏了雷米吉烏斯。他原以為姦淫是個決定性的問題,因此把新設計的事扯離了題。但傑克不打算沿著那條路走下去。他說:「我不準備離開她!」

「這可能不會很長。」

傑克停住了,這對他很是出其不意:「你是什麼意思?」

「只要阿蓮娜的第一次婚姻廢除了,你就可以娶她。」

「這能做到嗎?」

「這會自動完成的,如果,照你所說,那婚姻從來就是不美滿的。」

「我該怎麼辦呢?」

「向教會法庭投訴。通常是由沃爾倫主教的法庭辦理,但在這種情況下,你大概該直接找坎特伯雷大主教。」

「大主教一定會同意嗎?」

「出於正義,會的。」

這並不是一個完全明確的答覆,傑克注意到了:「與此同時,我們得分居嗎?」

「如果你想被任命為王橋大教堂的建築匠師——那就是肯定的。」

傑克說:「你是要我在世上最熱愛的兩者間選擇一個。」

菲利普說:「不用很長。」

他的語調使傑克猛一抬眼:其中含有真心的同情。傑克明白,菲利普因為不得不這麼做而由衷地感到抱歉。這使他不那麼生氣,卻更難過了。他說:「多久?」

「可能得一年。」

「一年!」

「你們不必住在兩地,」菲利普說,「你還可以見阿蓮娜和孩子。」

「你知道她到西班牙去找我嗎?」傑克說,「你能想象得出來嗎?」但修士是不懂愛情是怎麼回事的。他痛苦地說:「現在我得告訴她,我們要分居了。」

菲利普站起身來,把一隻手放在傑克的肩上。「時間會過得比你想象的要快的,我向你擔保,」他說,「而且你會很忙的——忙於建新的大教堂。」

八年之中,森林增長了,變化了。傑克原以為,在這塊他一度瞭如指掌的土地上他是絕不會迷路的,但是他錯了。舊的小徑被植物掩沒了,而新的又被鹿、野豬和野馬在灌木叢中踏出,溪流改道,老樹倒臥,新樹長高。一切似乎都變小了,路程短了,山也不那麼陡了。而最震撼人心的是,他感到自己成了這裡的陌生人。一頭小鹿驚恐地瞪著他看,越過一片空地,傑克猜不出它的群系或它的母親何在。一群野鴨飛起,他無法馬上說出它們來自哪片水域和受了什麼驚嚇。而且他還有點緊張,因為他不知道強盜在何處出沒。

他從王橋來此,大部分路程都是騎馬,但他一離開大路,就只好立刻下馬,因為低矮的樹叢遮沒了小徑,無法繼續騎行。返回兒時日日遊蕩的故地,他感到無以復加的傷感。因為他從來沒意識到,也就從來沒有讚賞過,當年的生活有多麼簡單素樸。他當年最大的慾望不過是草莓,他知道每年夏季,都有那麼幾天,長在森林地面上的草莓,能讓他吃個夠。如今,一切事情都不盡如人意,他和菲利普副院長爭爭吵吵的友情;他對阿蓮娜不能盡抒情愫的愛;他要建全世界最美的大教堂的勃勃雄心;他要弄清有關父親真相的迫切需要。

他不知道,在他兩年外出的時間裡,母親有多大變化。他急切地盼望著和她重逢。當然,在生活的道路上,他自己還是能夠應付裕如的,但如果有人隨時準備為你挺身而出,豈不是錦上添花?他一直懷念那種讓人心裡踏實的感情。

他走了一天時間,才到達和母親曾經居住過的那一帶地方。這時,短暫的冬日午後已經迅速黑了下來。很快他就會不得不放棄尋找他的老山洞,只好集中精力去找過夜的棲身之地了。夜裡會很冷的。他想,我為什麼擔憂呢?我原本是每夜都在林中度過的呀。

最後,還是她找到了他。

他眼看就要放棄了。一條窄窄的,幾乎不可見的小徑,大概只有獾和狐狸才走的,穿過矮樹林,消失在密草叢中。他只好原路退回。他掉轉馬頭,差點兒和她撞個滿懷。

「你已經忘記了怎麼在林中不出聲響地走動了,」她說,「我在一英里之外就聽到你在這周圍踩著地嘎吱嘎吱響了。」

傑克笑了。她沒變。「你好,母親。」他說。他吻了她的面頰,然後,一陣親情的衝動,他擁抱了她。

她觸控著他的面頰:「你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瘦。」

他看著她。她皮膚稍黑,身體健壯,她的頭髮依舊那麼密,那麼黑,一點都沒白。她的眼睛還是同樣的金黃色,還是能看透傑克。他說:「你一點都沒變。」

「你到哪裡去了?」她說。

「一直到了孔波斯特拉,甚至還更遠,到了托萊多。」

「阿蓮娜去追你——」

「她找到了我。謝謝你。」

「我真高興。」她閉上眼睛,似乎是對天發出感激的祈禱,「我太高興了。」

她帶他穿過森林,來到山洞,其實還不出一英里遠,他的記憶總算還可以。她有一個燒著木頭的熊熊火堆,還有三個噼啪作響的燈芯草爐。她遞給他一罐果汁,是用酸蘋果和野蜂蜜做的,他們還烤了些栗子。傑克記得在林中居住時無法自制的那些東西,給她母親帶來了刀子、繩索、肥皂和食鹽。她動手剝兔皮,準備做兔肉。他說:「你好嗎,母親?」

「很好。」她說。說罷她看著他,明白了這不是一般的問候。「我為建築匠師湯姆哀傷,」她說,「可是他已經去世,我無意再找丈夫了。」

「除此之外,你在這裡還高興嗎?」

「也高興也不高興。我已經習慣了在林中生活了。我喜歡離群獨居。我從來不習慣那些愛管閒事的教士們比手畫腳地要我注意舉止。但我想念你,還有瑪莎,還有阿蓮娜,我巴不得能常看看我的孫子。」她笑了,「可是我再也不能回王橋住了,因為我詛咒了一個教堂裡的婚禮。菲利普副院長為了那件事,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不過,我最終讓你和阿蓮娜得以結合,那也值得。」她從手中的活兒中抬起眼來,開心地笑了。「你覺得你們婚後的生活怎麼樣?」

「嗯,」他猶豫地說,「我們沒結婚。在教會看來,阿蓮娜還是阿爾弗雷德的妻子。」

「別傻了。教會怎麼知道這個?」

「唉,他們知道誰和誰結了婚,而在我和別人的妻子同居時,他們不讓我建新的大教堂。」

她的眼中閃著怒火:「於是你就離開了她?」

「是的。要等到她廢除婚約。」

母親把兔皮放到一邊。她鮮血淋淋的兩隻手,拿著一把刀開始切兔肉,把一塊塊的肉扔進火上燒開了水的罐子裡。「菲利普副院長對我這麼做過一次,當時我跟著湯姆,」她邊說邊利落地切著肉條,「我知道他對男女情事為什麼這麼狂躁,因為他自己是不能這麼做的,於是便禁絕別人的自由,來滿足他自己遭禁的心理。當然,如果別人的婚姻由教會主持過,他也就無話可說了。而如果沒有那道手續,他就得以拆散人家的好事,這樣他心裡才好過些。」她砍掉兔子的四足,扔到一個放垃圾的木桶裡。

傑克點了點頭。他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那種必然,但每當他向阿蓮娜道晚安,從她的門口走開時,他都對菲利普憤憤不已,因此他了解她母親難解的抱怨。「不過,不會永遠如此的。」他說。

「阿蓮娜覺得怎麼樣?」

傑克做了個鬼臉:「不好。但她認為這是她的錯,從一開始就不該嫁阿爾弗雷德。」

「是這樣的。可是非修教堂不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他很遺憾,她不能瞭解他的理想。「母親,蓋別的房子並不值得。教堂最大、最高、最美,也最難修建,比起別的建築物,教堂有更多的裝飾和雕刻。」

「而且別的差勁的東西也無法讓你滿足。」

「對了。」

她困惑地搖著頭:「我從來想不通,你是從哪兒得來的這種想法,非要出人頭地不可。」她把剩下來的兔肉全部扔進罐裡,動手清理她衣裙的下襬。她還要利用兔皮。「你當然不是從你的血親身上繼承來這些念頭的。」

這個暗示是他一直等待著的:「母親,我在海對岸時,瞭解到了更多關於我祖上的事。」

她停下手,眼睛看著他:「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找到了我父親的家。」

「天啊!」她放下了兔皮,「你怎麼做的?他們在哪兒?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

「諾曼底有個鎮子叫瑟堡。我父親就是那兒的人。」

「你怎麼能肯定呢?」

「我長得特別像他,他們還以為我是鬼魂呢。」

母親重重地一屁股坐在一個凳子上。傑克對把她驚成這樣很內疚,他事先絕沒想到她會對這訊息如此傷心。她說:「他……家的人是什麼樣子?」

「他父親已經死了,但他母親還健在。她在弄清我不是我父親的鬼魂後,對我可好了。他哥哥是個木匠,有妻子和三個孩子,我的堂兄弟姐妹。」他笑了,「這不是很好嗎?我們有了親戚了。」

這念頭似乎讓她不大高興,她的樣子很沮喪:「噢,傑克,我沒能讓你在正常的環境里長大,我真難過。」

「我沒什麼。」他輕鬆地說。母親這樣自責,他感到不知如何是好,這可不符合她的性格。「但是我很高興遇到我的堂兄弟姐妹們。哪怕我再也見不著他們,知道他們在那兒就很好了。」

她傷心地點點頭:「我瞭解。」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他們以為我父親在二十幾年前的一次海難中淹死了。他上了一艘叫白船的船,剛離開巴夫勒爾就沉了。所有的人據信都已淹死。顯然我父親活了下來。但是他們卻從來不知道,因為他再也沒回過瑟堡。」

「他去了王橋。」她說。

「為什麼呢?」

她嘆息了一聲。「他抓住一個木桶,在一個城堡附近,漂上了岸,」她說,「他到城堡中去報告沉船的事。城堡裡有好幾個有權勢的貴族,他露面的時候,他們顯得極度驚恐。他們把他抓了起來,又帶到了英格蘭。過了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他一點都記不清了——最後在王橋送了命。」

「他講過沉船的情況沒有?」

「只提到船沉得很快,像是給人鑿了洞。」

「聽起來他們似乎怕他礙事。」

她點點頭:「後來,他們意識到,他們不能永遠把他關著,就殺害了他。」

傑克跪在她面前,強迫她看著他。他感情衝動得聲音直顫,說:「他們都是誰呢,母親?」

「你以前問過我的。」

「可是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因為我不想你把一生耗費在為父報仇上。」

她還把他當作孩子,他覺得,情況不明對他不見得有好處。他竭力做出平靜如成人的樣子。「我要把我的生命用來建造王橋大教堂和同阿蓮娜生兒育女上。但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絞死我父親。而唯一知道答案的是那些作偽證指控他的人。因此我得知道他們是誰。」

「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知道她在迴避,這讓他很生氣:「可是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是的,我現在知道了。」她含淚說道,他明白了,這對她和對他一樣痛苦,「而且我準備告訴你的,因為我看得出,你會沒完沒了地盤問的。」她抽泣著,抹著眼睛。

他懸著心等候著。

「他們一共是三個人:一個修士、一個教士和一個騎士。」

傑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們的名字。」

「你打算問他們為什麼在誓言約束下還要說謊?」

「是的。」

「你以為他們會告訴你嗎?」

「也許不會。我問他們的時候,我會盯著他們的眼睛看,那樣會讓我明白所有我需要了解的情況。」

「即使那樣也還不大可能。」

「我想試一試,母親!」

她嘆了口氣:「那修士是王橋的副院長。」

「菲利普!」

「不,不是菲利普。這是菲利普來此上任之前。是他的前任,詹姆斯。」

「可是他已經死了。」

「我已經說過,不大可能盤問他們的。」

傑克眯縫起眼睛:「另外那兩個呢?」

「那騎士是珀西·漢姆雷,夏陵的伯爵。」

「威廉的父親!」

「是的。」

「他也死了!」

「是的。」

傑克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他們三個會全部是死人,秘密將隨他們的屍體埋到地下。「那教士是誰?」他急切地反問。

「他的名字是沃爾倫·比戈德。現在是王橋的主教。」

傑克深感滿意地嘆息一聲。「他可是還活著。」他說。

沃爾倫主教的城堡,在聖誕節那天竣工。新年初的一個晴好的上午,威廉·漢姆雷和母親騎馬去那裡。他們遠遠地就隔著山谷看見了城堡:它位於對面山脊的最高點,以森嚴的目光,俯視著四周的鄉野。

他們穿越山谷後,經過了老的主教宮殿。如今這裡用來存放羊毛,所獲收入用來支付新城堡的大部分費用。

他們在山谷對面的緩坡上一路小跑,沿路穿過土圍子的一個缺口和一條深深的幹壕,來到石牆的門洞前。城堡有土圍子、壕溝和石牆三道屏障,可謂固若金湯,比威廉自己的城堡和國王的許多城堡都要堅固得多。

內圈院中被一座巨大的方形三層主樓佔據,相形之下,旁邊的石頭教堂就顯得很矮小。威廉幫他母親下了馬。他們留下隨身騎士把馬牽進馬廄,自己便拾級而上,進了大廳。

時近正午,沃爾倫的僕人們正在廳中準備桌子,他的一些副主教、教長、僱員和幫傭站在四周,等候進餐。威廉和裡甘夫人候著——

威廉妒火中燒。阿蓮娜有了情人,全郡無人不曉。她生了一個私生子,她丈夫把她逐出了家門。她懷抱嬰兒,外出尋找情人,走遍半個基督教世界,居然找到了。這故事在南英格蘭一傳十,十傳百。威廉每聽到一次,就恨得要命。但是他想到了一個報復的方法。

他們被引到樓上,帶進沃爾倫的房間。他們看到他正和現在成了副主教的鮑德溫坐在桌旁。他們這兩位教士正在點一塊方格布上的錢:每十二個銀便士壘成一探,再從黑格上把錢移到白格上。鮑德溫站起身,向裡甘夫人鞠躬,然後迅速拿走了布和銀幣。

沃爾倫從桌邊站起,走向火邊的椅子。他走得很快,像只蜘蛛,威廉又感到了早已有的習慣性的厭惡。然而,他決心曲意奉承。他最近聽說了赫裡福德的伯爵的惡死,那人和赫裡福德的主教吵了一場,隨後便被逐出教會而後死掉,遺體被埋葬在沒有獻祭的土地裡。當威廉設想著他自己的屍體躺在沒有防護的地下,任憑地獄的魔鬼隨意攻擊時,他會嚇得發抖。他是絕不會和他的主教爭吵的。

沃爾倫還像以往那樣蒼白消瘦,他的黑袍披在身上,如同樹上晾的衣服。他從來不見有什麼改變。威廉知道他自己已經變了。大吃大喝是他的第一歡樂,因此,一年比一年發胖,雖說他經常騎馬活動,也無濟於事。他二十一歲那年做的鎖子甲,價格昂貴,近七年來已經換過兩件了。

沃爾倫剛從約克回來。他這次外出幾乎將近半年,威廉客氣地問候他:「這次旅行成功嗎?」

「不,」他回答,「亨利主教派我到那裡去,試圖解決長達四年之久的爭端:誰將成為約克的大主教。我失敗了。爭吵還在繼續。」

威廉想,對此還是少說為妙。他說:「你外出期間,這裡有很多變化。尤其在王橋。」

「在王橋?」沃爾倫感到吃驚,「我還以為,那裡的問題已經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呢。」

威廉搖了搖頭:「他們弄到了一個哭泣聖母。」

沃爾倫給激怒了:「你在說些什麼鬼話?」

威廉的母親回答了他:「那是在行進佇列儀式中用的一個木雕貞女像。在一定時候,眼裡會流出水來。人們認為那是奇蹟。」

「確實是奇蹟!」威廉說,「一座雕像居然會哭!」

沃爾倫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裡甘夫人說:「不管是不是奇蹟,最近幾個月來,已有數以千計的人去看過了。與此同時,菲利普副院長重新動工修建教堂了。他們在修復聖壇,上面加蓋一個新木頂,教堂的其餘部分也已著手。交叉甬道的地基已經開挖,從巴黎來的一些新工匠已經到達。」

「巴黎?」沃爾倫說。

裡甘夫人說:「教堂準備建成聖但尼式的,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樣。」

沃爾倫點點頭:「尖頂拱券。我在約克郡聽人說起過。」

威廉不在乎王橋大教堂會是什麼式樣。他說:「問題在於,年輕人離開我的農場,搬到王橋,在那兒當技工,王橋市場每個星期日重新開放,把夏陵的生意搶走了……還是那老一套!」他不安地瞥了另外兩個人一眼,不知道他們有誰懷疑他還有隱藏的動機;但他們看來都沒起疑。

沃爾倫說:「我這輩子犯的最糟的錯誤,就是幫菲利普當上副院長。」

「他們得懂得,他們就是不能這麼做。」威廉說。

沃爾倫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打算做什麼?」

「我打算再次洗劫那鎮子。」到我動手的時候,我就殺了阿蓮娜和她的情人,他想;他眼睛看著火,這樣他母親就不會看到他的目光,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不確定你能不能。」沃爾倫說。

「我以前做過一次了——怎麼不能再做呢?」

「上次你有個很好的理由:羊毛集市。」

「這次的理由就是市場。他們還從來沒有得到斯蒂芬國王的恩准。」

「這不大一樣。菲利普剛靠羊毛集市走運時,你就立刻襲擊了它。而星期日市場在王橋至今已持續了六年,何況,它離夏陵有二十英里,應該獲得執照。」

威廉壓下他的怒火。他想告訴沃爾倫,別來這套婆婆媽媽的洩氣話;但這話可不能說出口。

他正強嚥下他的抗辯,一名管家進來站在了門口。沃爾倫說:「怎麼回事?」

「這裡有個人堅持要見你,我的主教大人。他叫傑克·傑克遜。一個建築匠,從王橋來的。我要不要打發他走?」

威廉的心跳加速了。這是阿蓮娜的情人。他怎麼會趕上威廉正策劃除掉他的時候到這兒來了呢?也許他有超自然的力量。威廉被恐懼攫住了。

「從王橋來?」沃爾倫頗感興趣地說。

裡甘夫人說:「他是那兒的新建築匠師,就是他把哭泣聖母從西班牙帶回來的。」

「有意思,」沃爾倫說,「咱們來看看他。」他對那管家說:「把他叫進來。」

威廉懷著迷信的恐懼盯著房門。他想象著一個高大、可怕的人,穿著黑斗篷,大步走進來,用詛咒的手直接指點著他。但當傑克走進門來時,威廉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年輕。傑克最多不過二十歲。他長著滿頭紅髮和犀利的藍眼睛,他的目光掠過威廉,在裡甘夫人臉上停了一下——她那滿臉嚇人的水疤讓任何看不慣的人都要多瞧兩眼——然後盯住了沃爾倫。那個建築匠發現自己面對著全郡最有權勢的兩個人,並沒有感到有什麼威脅,而且,除了那種出奇的漠然之外,他看上去並不可怕。

和威廉一樣,沃爾倫也覺察到了這位年輕建築匠的不卑不亢的態度,於是便用冷冷的高傲口氣來對付:「喂,孩子,你找我有什麼事?」

「想弄清事實,」傑克說,「你看過多少人被處以絞刑?」

威廉屏住了呼吸,這可是個震驚和侮慢的問題。他看看別的人。他的母親向前傾著身子皺著眉,目光專注地看著傑克,似乎她以前見過他,並且設法和過去的記憶聯絡起來。而沃爾倫的眸子冷漠而開心。

沃爾倫說:「這是個謎語嗎?我親眼見的絞死的人太多,我不屑去數了,而如果你說話不放尊重點,就會又有一個人上絞架了。」

「我請你原諒,我的主教大人,」傑克說,但他聽起來依舊毫不畏懼,「那些人你都記得嗎?」

「我想是吧,」沃爾倫說,他語氣中有一種第三者的興趣,「我想,其中有一個你特別感興趣吧。」

「二十二年前,在夏陵,你目睹了一個人被絞死,他叫傑克·謝爾伯格。」

威廉聽見他母親發出了一聲壓抑著的喘氣。

「他是個吟遊詩人,」傑克繼續說,「你還記得他嗎?」

威廉感到室內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傑克·傑克遜身上有某種非自然的可怕的東西;這是不奇怪的,因為他對沃爾倫和他母親確有震懾的作用。「我想,我大概還記得。」沃爾倫說。威廉從他的聲音聽出來一絲自我控制的味道。這兒出了什麼事了?

「我想你也記得,」傑克說,這時,他聽上去又侮慢了,「那個人是由三個人作證才定罪的。其中兩個人現在已經死了。你是那第三個。」

沃爾倫點點頭:「他從王橋修道院偷了東西——一隻鑲珠寶的聖餐杯。」

傑克的藍眼睛裡出現了嚴峻的神色:「他根本沒做這樣的事。」

「我親手抓獲他的,他身上帶著那隻聖餐杯。」

「你撒謊。」

一陣沉默。沃爾倫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了,但面孔卻如鐵般強硬。「為了你剛才說的話,我可以撕掉你的舌頭。」他說。

「我只是想了解,你為什麼那麼做?」傑克說,似乎沒有聽見那可怖的威嚇,「你可以在這裡坦率直陳。威廉對你不是威脅,而他母親,看來已經知道全部內情了。」

威廉看著他母親。果然,她有一種知情的神態。威廉本人此時已經徹底給弄糊塗了。看來——他幾乎不敢相信——傑克的來訪,與威廉和他殺害阿蓮娜情人的密謀無關。

裡甘夫人對傑克說:「你在指責主教作偽證!」

「我不會當眾重複這種指控的,」傑克冷冷地說,「我沒有證據,何況,我根本無心復仇。我只想弄明白,你們為什麼要絞死一個無辜的人。」

「從這裡滾出去。」沃爾倫冰冷地說。

傑克點點頭,似乎他的期望不過如此。雖然他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他臉上有一種滿意的神情,好像他的疑慮得到了證實。

威廉仍然被整個對話弄得稀裡糊塗。他一時衝動,說:「等一等。」

傑克在門口轉過身,用那雙嘲弄的眼睛看著他。

「你……」威廉嚥了一口口水,好控制他的聲音,「你對這件事情的興趣是什麼?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問這些問題?」

「因為他們絞死的那個人是我父親。」傑克說,說罷即揚長而去。

房間裡一片沉寂。如此看來,阿蓮娜的情人,王橋的建築匠師,是在夏陵被絞死的賊的兒子,威廉想:這又怎麼樣呢?但母親似乎憂心忡忡,而沃爾倫實際上在發抖。

最後,沃爾倫痛苦地說:「那女人跟蹤了我二十年。」他平時總是掩飾自己,威廉看到他任憑自己真情流露,感到很震驚。

「大教堂坍塌之後,她就消失了。」裡甘夫人說,「我想,我們是最後見到她的人。」

「如今,他兒子又來糾纏我們了。」沃爾倫的聲音裡有著真正的恐懼。

威廉說:「你為什麼不因為他指控你作偽證把他抓起來示眾呢?」

沃爾倫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說:「你兒子是個狗屁不懂的傻瓜,裡甘。」

威廉這才明白,作偽證的罪名一定是真的。而如果他能推測出這一點,傑克也能。「還有別人知道嗎?」

裡甘夫人說:「詹姆斯副院長臨死以前懺悔他作過偽證,聽懺悔的是副院長助理雷米吉烏斯,他早就站到我們一邊,反對菲利普了,因此他沒有危險。傑克的母親瞭解一些,但不是全部;不然的話,她現在就會利用那些情況了。但傑克到外邊轉過一圈——他可能蒐集到了什麼他母親不知道的東西。」

威廉看出來,這個奇怪的陳年故事可以利用一下。他裝作靈機一動的樣子,說:「那就把傑克·傑克遜幹掉。」

沃爾倫只是輕蔑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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