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蓮娜整個冬天都在生病。
她每夜都睡得不好,只能裹著她的斗篷,躺在阿爾弗雷德床腳的地面上;而白天她則睏乏無力,成天打不起精神。她經常感到噁心,因此吃得很少,儘管如此,她卻像是增加了體重,她確定自己的乳房和臀部變大了,腰也粗了。
她是該做阿爾弗雷德的家務的,不過,瑪莎實際上做了大部分的事情。他們三人一起在一個湊湊合合的家庭中住著。瑪莎從來不喜歡她哥哥,而阿蓮娜如今也特別討厭他,因此,他儘可能不在家待著就毫不奇怪了。白天他在工地上班,晚上則消磨在酒館裡。瑪莎和阿蓮娜毫無熱情地買東西、做飯,晚上做衣服,阿蓮娜盼著春天來臨,到時天氣一暖,她就可以在星期日下午到她那秘密的林間空地去了。她可以在那兒寧靜地躺著,夢想著傑克。
與此同時,她從理查那裡得到了慰藉。他有了一匹雄姿勃勃的黑色駿馬,一柄新劍和一名騎著小馬的扈從。儘管他的人馬少了,但又再次為斯蒂芬國王作戰了。戰爭拖到了新的一年,莫德從牛津城堡逃跑,又一次從斯蒂芬的手心裡溜掉了。而她弟弟,格洛斯特的羅伯特重新奪取了韋勒姆,這樣,曠日持久的拉鋸戰繼續著,雙方時進時退,互有勝負。但阿蓮娜正在完成自己的誓言,至少可以從中得到些滿足,如果說其餘的一切都不盡如人意的話。
新年的第一個星期裡,瑪莎第一次來了月經。阿蓮娜用草藥和蜂蜜給她做了熱飲料來鎮痛,回答了她有關婦女月經的問題,還去從她為自己準備的月經用破布盒子中找墊襯。然而,那盒子不在房子裡,她這才想起,她出嫁時就沒從孃家把它帶來。
但這已經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
這就是說,她已經三個月沒來月經了。
從她結婚那天起。
從她和傑克做愛以後。
她把瑪莎留在廚房,坐在火邊,一邊啜著蜂蜜熱飲,一邊烤著腳趾頭,自己則穿過鎮子,回到她的老家。理查不在家,但她有鑰匙。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盒子,但她沒有馬上回去。相反,她坐在沒點火的地爐旁邊,裹著毯子,深思起來。
她是在米邊勒節和阿爾弗雷德結婚的。現在已過了聖誕節了。那是一年的四分之一了。已經有過三次新月了,她應該來過三次月經了。然而,她的破布盒子一直放在高高的架子上,和理查用來磨他的餐刀的小磨石擱在一起。現在她把盒子抱在膝上。她的一個手指在粗糙的木頭上畫著。她的指頭髒了。盒子上積滿了灰塵。
最糟的是,她從來沒和阿爾弗雷德同過房。
經過那尷尬的初夜之後,他又試過三次:一次在第二夜,一次在一星期之後,一次是又隔了一個月,他酩酊大醉地回到家中。但他始終一點都不成,起初,阿蓮娜出於一種責任感,總是鼓勵他;但每次失敗之後,都使他比上一次更生氣,把她嚇壞了。看來,躲開他,穿著毫無挑逗性的衣服,根本不讓他看到她脫衣服,讓他徹底忘掉這件事,反倒更保險,現在,她想不定要不要再試一試。但實際上她知道,這並沒什麼用處。事情已經無可補救了。她弄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也許是艾倫的詛咒,也許是阿爾弗雷德無能,或者也許是因為對傑克的記憶——但她覺得可以確定,阿爾弗雷德如今更不會和她同房了。
因此,他一定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了。
她悽慘地盯著地爐裡冷冷的陳灰,不明白自己何以總是如此命運多舛。她本來一心想盡量彌補一下這一糟糕的婚姻,卻又不幸地懷上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其實也只交媾過一次。
自憐是毫無意義的。她必須決定怎麼辦。
她把一隻手放在肚子上。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她一直在增加體重,為什麼她總覺得噁心,為什麼她老是渾身無力。原來肚子裡有個小傢伙。她對自己微微一笑。有個小寶寶多好啊。
她搖了搖頭。其實根本不好。阿爾弗雷德會像一頭公牛般發瘋的。他會做出什麼舉動,誰也不知道——殺死她,把她趕出去,弄死嬰兒……她突然有一種可怕的預感:他會踹她肚子,來危害懷著的胎兒。她抹了把眉毛,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我不告訴他就是了。
她能不讓人知道她懷孕了嗎?或許可以。她已經開始穿沒線條的、口袋式的衣服。她的肚子也許不會特別大——有些孕婦就是的。阿爾弗雷德是觀察力最差的男人。無疑,鎮上最精明的婦女會猜出來,但她大概可以指望她們對此緘口不言,或者無論如何不對男人們提及此事。不錯,她想好了,到孩子出生之前,完全可以不讓他知道。
以後又怎麼辦呢?咳,至少小傢伙可以平安地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阿爾弗雷德就不能踢阿蓮娜把孩子弄掉。不過他還是會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一定會恨這可憐的小傢伙,因為給他這樣一個男子漢臉上抹了黑。那後果不堪設想。
阿蓮娜沒法想得那麼遠。她只是想到了今後的六個月之內的最穩妥的途徑。她會在這一期間設法想出孩子出生後該怎麼辦。
她想,不知道這孩子是男是女。
她拿著那盒乾淨的破布站起身,準備給瑪莎的第一次經期使用。她疲憊地想著,瑪莎,我同情你,你今後也會遇到這一切難題的。
整整一個冬天,菲利普都在思考他的難題。
那天艾倫在教區教堂的門廊裡,趁著婚禮儀式發出的異教徒的詛咒,把他嚇得六神無主。如今,毫無疑問,他已經認定她是女巫了。他對她若干年前侮辱《聖本篤戒律》一事竟然予以寬恕,實在讓他後悔莫及。他本該知道,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女人,是不會真正悔改的。所幸,那種可怕的事的可喜結果是,艾倫再次離開王橋,而且迄今再沒露面。菲利普巴不得她再也別回來了。
阿蓮娜成了阿爾弗雷德的妻子,顯然不幸福,儘管菲利普不相信這是艾倫的詛咒造成的。菲利普誠然對婚後生活一無所知,但他可以揣度,像阿蓮娜那樣聰明、有知識又活潑的人和阿爾弗雷德那樣頭腦遲鈍、心胸狹窄的人生活在一起,是沒有幸福可言的,不管他們是夫妻或是別的什麼關係。
阿蓮娜當然應該和傑克結婚。菲利普如今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了,而且他感到很內疚,不該一心只想著自己對傑克的安排,而看不到那孩子真正的需要。傑克從來就不願過修道院的生活,但菲利普卻錯誤地強迫他就範。如今,傑克的聰明才智全在王橋毀掉了。
似乎從羊毛集市的那場災難以來,一切都不順了。修道院負債累累,超過以前任何時候。菲利普已經辭退了半數的建築工匠,因為他沒錢付他們工錢。結果,鎮上的人口減少了,這就意味著,星期日市場縮小了,菲利普的稅收也就下跌了。王橋進入了螺旋形衰落狀態。
問題的核心是鎮上居民的情緒。雖說他們重建了家園,又做起小生意,但他們對前途始終沒底。不管他們計劃什麼,不管他們建設什麼,都可能會在某一天被威廉·漢姆雷給毀掉,只要他想再來一次襲擊,就會如此。這種不安定的潛流,在每一個人的思緒中流動,也使所有的事業處於癱瘓之中。
最後,菲利普意識到,他必須努力來制止這種下滑。他需要做出一種引人注目的姿態,向世人,更向王橋的居民宣佈:王橋正在回擊。他花費了好多時間祈禱和靜思、苦心孤詣地尋求這種姿態。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次奇蹟。假如阿道福斯聖徒的遺骸能夠治癒一位公主的疾病,或是使一口苦水井湧出甜水,那樣,人們就會湧進王橋來朝聖。但那位聖者已經多年沒有顯示過奇蹟了。菲利普有時會懷疑,他治理修道院的那套穩重而實際的做法,會不會惹惱了聖徒,因為只要沒有歇斯底里到忘乎一切的地步,那些治理得不那麼明智,氣勢更具宗教激情的地方,似乎更常出現奇蹟。但菲利普一直接受的是比較講求實際的教育。他所在的第一座修道院的院長彼得神父就曾經說過:「奇蹟靠祈禱,白菜則要靠種植。」
王橋的生命和活力的象徵是大教堂。要是大教堂能靠奇蹟建成就好了!有一次,他徹夜祈禱這一奇蹟,但天明之後,聖壇依舊沒有上頂,仍然暴露在風吹日曬雨淋之下,而大教堂的高牆還是留著毛茬,準備和交叉甬道的牆壁相接。
菲利普還沒有僱用新的建築匠師。他聽到他們要求的工錢之後,簡直驚呆了,他從來沒意識到湯姆要的錢有多便宜。好在阿爾弗雷德管理起剩下的人手還不怎麼費事。阿爾弗雷德婚後變得十分難處,猶如一個人擊敗了許多對手後當上國王,卻發現那個寶座給他帶來諸多的煩惱和負擔。不過,他獨斷專行,別人倒也聽他的。
但是,湯姆留下的空缺是無法彌補的。菲利普不僅想念他這樣一位匠師,而且也緬懷他本人。湯姆一直對為什麼大教堂要以這種方式而不是另一種方式建造很感興趣,而菲利普也樂於和他分享關於建築上的一些探索:為什麼有些房子巍然屹立,而另一些則會坍塌。湯姆算不上那種十分虔誠敬神的人,但他偶爾向菲利普問及的一些神學上的問題,表明他的智慧不但用於建築,也用於信仰。湯姆的頭腦多少可以和菲利普相匹敵。菲利普一直能和他平起平坐地交談。菲利普一生中太少遇到這樣的人了。傑克雖然年輕,倒也算是一個;阿蓮娜是另一個,可惜她消失在她不幸的婚姻中了。白頭卡思伯特現在有點上了年紀,司財米利烏斯幾乎總不在修道院,而來往於各牧場之間,計算土地、母牛和羊毛。總有一天,一座繁榮興旺的大教堂城中的生機勃勃、緊張忙碌的修道院會吸引來學者的,如同一支能征慣戰的軍隊吸引著武士一般。菲利普巴望著那一天。但如果他找不出辦法來為王橋注入新的活力,這一天就永遠不會到來了。
「今年冬天不怎麼冷,」聖誕節後的一天上午,阿爾弗雷德說,「我們可以比往年早些動工。」
這句話引起了菲利普的思索。這個夏天,將覆蓋拱頂。等封頂之後,聖壇就可啟用了,王橋就不再是一座沒有大教堂的大教堂城。聖壇是一座教堂的最重要的部分,高高的祭壇和聖骸在最東端,叫作內殿,而大多數祈禱活動都在修士們就座的唱詩班席位上進行。只有在星期日和節日,教堂的其餘部分才派上用場。聖壇一旦落成,原先的工地就成了教堂,儘管尚未最後竣工。
遺憾的是,他們幾乎還要等上一年,才會有這一切。阿爾弗雷德擔保,要在今年建築季節結束時為聖壇封好拱頂,而建築季節按照天氣,通常在十一月結束。但是,當阿爾弗雷德說,他可以早些動工時,菲利普開始考慮,他是否也能早日結束。如果教堂能在今年夏天開放,大家都會大吃一驚的。這正是他竭力尋求的姿態:這會震驚全郡,而且向人們發出了訊號——王橋是不會長期遭到貶抑的。
「你能在聖靈降臨節完工嗎?」菲利普衝動地說。
阿爾弗雷德倒吸了一口涼氣,面露疑慮。「上拱頂是最需要技術的工作,」他說,「這事可急不得,你不能指望學徒們去做這種工作的。」
菲利普心煩地想,他父親會說出行與不行的。他說:「假如我給你再派些壯工——修士們,能幫上多大忙?」
「也就是一點吧。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建築工匠。」
「我可能會再給你添上一兩個。」菲利普性急地說。溫暖的冬天意味著可以早些開始剪羊毛,因此,他可以指望比往年提前出售羊毛。
「我不知道。」阿爾弗雷德的樣子仍然不樂觀。
「要是我給工匠們額外發錢呢?」菲利普說,「要是在聖靈降臨節前封好拱頂,我外加一星期的工錢。」
「我還從來沒聽過這種事。」阿爾弗雷德說。他的樣子,似乎表示這一建議並不合適。
「好啦,任何事都有第一次嘛,」菲利普不耐煩地說,阿爾弗雷德的小心謹慎讓他沉不住氣了,「你看怎麼樣?」
「我對這種做法沒法說是或不是,」阿爾弗雷德木然地說,「我得和他們商量。」
「今天?」菲利普等不及地逼問。
「今天。」
菲利普只好對此表示滿意了。
威廉·漢姆雷和他的騎士們,緊跟在一輛高高裝著羊毛口袋的牛車後面,到達了沃爾倫主教的宮殿。新一年的剪羊毛季節開始了。沃爾倫和威廉一樣,也按去年的價格收購農民的羊毛,並盼望著用高價賣出。他倆在強迫他們的佃戶把羊毛賣給他們時都遇到不少麻煩,幾戶抵制的農民遭到驅逐,他們的農舍被焚燒一光,這樣才算沒人敢不聽話了。
威廉穿過大門時,抬眼看了看山上。主教始終沒建成的城堡的矮牆,已經在山上立了七年,成了不時提醒人們沃爾倫如何敗在菲利普副院長機智之下的憑證。沃爾倫一從羊毛生意中獲利,他就可能會重新開始修築城堡。在老王亨利時期,一名主教是無需什麼防禦工事的,無非是一條圍繞宮殿的小溝和溝內的一圈木樁籬笆而已。如今,經過五年的國內戰爭之後,甚至不是伯爵和主教的人都築起了難以攻克的城堡了。
威廉在馬廄下馬時,酸溜溜地想著:沃爾倫可真是萬事如意。溫切斯特的亨利主教不時在國內戰爭中見風轉舵,沃爾倫始終對他忠誠不渝,結果,他就成了亨利最親近的同盟。幾年來,沃爾倫靠穩定的特權和滾滾不斷的財源,已經富裕起來,曾經兩次訪問羅馬。
威廉卻不那麼走運——所以他才酸溜溜的。儘管他每次都隨著沃爾倫改變立場,儘管他為戰爭的雙方都提供了大批的軍隊,卻始終沒被封為夏陵的伯爵。他曾在戰爭的間歇中冷靜思考這一問題,變得怒不可遏,就打定主意來向沃爾倫非難。
他走上通往大廳入口的臺階,瓦爾特和其餘的騎士跟在他身後。門裡站崗的管家是武裝著的,這又是戰時的一種跡象。沃爾倫主教和往常一樣,坐在房間中央的一把大椅子上,瘦骨嶙峋的四肢四下攤著,似乎是不合時宜地跌落在那裡的。鮑德溫現在成了副主教,正站在他身旁,那姿勢表明,他正在聽候指示。沃爾倫正盯著火沉思,但在威廉走近時,就抬起了犀利的目光。
威廉向沃爾倫問候並就座時,又感到了那種熟悉的厭惡。沃爾倫又軟又瘦的雙手,他的平直的黑髮,他的慘白的皮膚和他那雙惡毒的淺色眼睛,都讓威廉起雞皮疙瘩。他具備威廉所痛恨的一切:刁鑽、體弱、狂妄和機敏。
威廉看得出,沃爾倫對他也抱同感。每次威廉一走進門,沃爾倫從來都不能很好地掩飾他的厭惡感,他坐正了身子,抄起手,嘴角稍稍一彎,輕輕皺了皺眉,這一切就像經受了一次劇烈的胃痛。
他們談了一會兒戰爭。這是一場呆滯、尷尬的談話,這時,一位信使送來了一封寫在一卷羊皮紙上並加了蠟封的信件,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威廉才感到輕鬆了一點。沃爾倫打發那個信使到廚房去吃些東西。他沒有拆信。
威廉藉機改變了話題:「我來這裡可不是交換戰場新聞的。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已經沒有耐心了。」
沃爾倫揚起了眉毛,什麼也沒說。對於不愉快的話題,他的反應就是沉默。
威廉步步進逼:「從我父親去世以來,都快三年了,但斯蒂芬國王還是沒封我做伯爵。這讓人無法忍受。」
「我十分同意。」沃爾倫慢吞吞地說。他擺弄著手中的信件,察看著蠟封,撫弄著緞帶。
「這就好,」威廉說,「因為你要為此做點事。」
「親愛的威廉,我不能封你為伯爵。」
威廉明知道他會採取這種態度,但他決心不予接受。「你有國王的弟弟聽取你的意見。」
「可是我該對他說什麼呢?說威廉·漢姆雷勤於王事?如果這是事實,國王當然知道;如果不是事實,國王也還是知道。」
威廉在邏輯上不是沃爾倫的對手,於是他乾脆不理睬他的論據。「你欠我這個,沃爾倫·比戈德。」
沃爾倫看上去有點生氣。他用那封信指著威廉:「我什麼也不欠你。你始終都為著你自己的目的,甚至在你做著我要你做的事情時都是如此。你我之間是不欠感激賬的。」
「我告訴你,我不想再等了。」
「你想做什麼?」沃爾倫的話裡透著輕蔑。
「嗯,首先我要親自去見亨利主教。」
「還有呢?」
「我要告訴他,你對我的請求充耳不聞,隨後,我將改與莫德皇后結盟。」威廉看到沃爾倫的表情變了,心中暗自得意:他臉色更加陰暗慘白,樣子有點吃驚。
「又要變嗎?」沃爾倫懷疑地說。
「不過比你多一次。」威廉強硬地回答。
沃爾倫的傲慢與冷漠被動搖了,但動搖得不夠。沃爾倫由於能夠左右威廉和他的騎士們按照亨利主教某一時刻的意願去支援戰爭的一方,從中獲益極大,如果威廉突然獨立地轉向,對他將是一個打擊——但還不是致命的打擊。威廉一邊斟詞酌句地道出他的威脅,一邊研究著沃爾倫的面孔。威廉可以看出對方的想法:他在想方設法讓威廉保持忠誠,但不知該費多大的力氣。
為了給自己贏得時間,沃爾倫撕掉信捲上的封記,開啟了它。他讀信的時候,他那魚白色的面頰氣得泛起了微紅。「這個該死的傢伙!」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怎麼回事?」威廉問。
沃爾倫把信遞了過來。
威廉接過信來,看了一眼。「致——最——神——聖——高——貴——的——主——教——」
沃爾倫把信一把奪過來,對威廉的緩慢閱讀失去了耐心。「這是菲利普副院長來的信,」他說,「他通知我,新的大教堂的聖壇將在聖靈降臨節時封頂,他居然斗膽邀我去主持祈禱。」
威廉吃了一驚:「他怎麼能辦到的呢?我還以為他已經前功盡棄了呢!」
沃爾倫搖了搖頭。「不管出了什麼情況,他似乎都會彈回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威廉一眼,「當然,他恨你,認為你是魔鬼的化身。」
威廉不知道,此時在沃爾倫那詭計多端的頭腦里正轉著什麼念頭。「那又怎麼樣?」他說。
「如果你在聖靈降臨節那天被封為伯爵,對菲利普可是個莫大的打擊。」
「你不肯為我加把力,卻願意為向菲利普洩私憤而去做點什麼。」威廉嘴裡發著牢騷,但心裡覺得有了希望。
「我無能為力,」沃爾倫說,「但我會和亨利主教說一說。」他期待地抬眼看著威廉。
威廉遲疑著。終於,他不情願地嘟囔說:「謝謝你。」
那年的春天寒冷而陰沉,聖靈降臨節的早晨還下起了雨。阿蓮娜由於背疼,半夜就醒了,到這會兒還不時受著刀扎似的陣痛的折磨。她坐在冰涼的廚房裡,給瑪莎梳辮子,準備去教堂。阿爾弗雷德吃著一大頓早餐:白麵包、乳酪和濃啤酒。背上一陣特別強烈的劇痛使她停下了手,站直了腰,挺了一會兒。瑪莎注意到了,問她:「怎麼回事?」
「背痛。」阿蓮娜簡短地說。她不想多談,因為這一定是在通穿堂風的後室裡睡在地上的結果,不過沒人曉得這件事,連瑪莎也不知道。
瑪莎站起身,從火裡取出一塊熱石頭。阿蓮娜坐下了。瑪莎用一塊燒糊了的舊皮革包起石頭,抵在阿蓮娜的背上。她立刻覺得輕鬆多了。瑪莎開始給阿蓮娜梳辮子,她的頭髮自那次大火燒掉之後,如今已經長好,又成了亂蓬蓬的一團深色鬈髮。阿蓮娜感到很舒心。
艾倫走了以後,她和瑪莎變得很親近。可憐的瑪莎,她失去了母親,後來又失去了繼母。阿蓮娜覺得自己替代了母親的作用,但又做得不夠格。再說,她只比瑪莎大十歲。實際上,她是個老大姐。奇怪的是,瑪莎最想念的人卻是繼兄傑克。
可是後來,大家都想念起傑克來了。
阿蓮娜不知道他在哪裡。他可能就在附近一帶,在格洛斯特或索爾茲伯裡的大教堂工地上工作。更可能的是他已去了諾曼底。不過,他也許走得更遠,到了巴黎、羅馬、耶路撒冷或是埃及。她回憶起朝聖者們講過的這些遙遠的地方的故事,想象著他在荒涼的沙漠裡,頂著烈日,為撒拉森人的要塞刻石。他現在正想著她嗎?
她的思緒被外面的一陣馬蹄聲打斷了,隨後,她弟弟理查牽著馬走了進來。他和馬都渾身溼透,蒙滿了灰塵。阿蓮娜從火上給他倒了些熱水,讓他洗洗臉和手,瑪莎把馬牽進了後院。阿蓮娜把麵包和冷牛肉放到廚房的桌子上,又給他倒了杯啤酒。
阿蓮娜問:「有什麼戰爭的訊息嗎?」
理查用一塊布擦乾了臉,坐下來吃早餐。「我們在威爾頓吃了敗仗。」他說。
「斯蒂芬被俘了嗎?」
「沒有,他逃掉了,跟上回莫德從牛津逃掉一樣。如今斯蒂芬在溫切斯特,莫德在布里斯托爾,一邊養著傷勢,一邊鞏固控制在手的地盤。」
阿蓮娜想,訊息似乎總是一樣。一方或另一方小有勝負,永遠看不到戰爭結束的前景。
理檢視了看她,說:「你發福了。」
她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她懷孕已經八個月,但還沒人知道。所幸天氣一直很冷,她就能始終穿著寬鬆厚實的冬衣,遮住了她的體型。再過幾星期,嬰兒就要降生了,真相就會大白。她還是沒想好,到時該怎麼辦。
鐘聲響起,召喚鎮上的居民去望彌撒。阿爾弗雷德穿上靴子,期待地看著阿蓮娜。
「我怕我去不成了,」她說,「我覺得不舒服。」
他漠不關心地聳聳肩,轉向她弟弟:「你得來,理查。今天大家都去——是在新教堂裡舉辦的第一次祈禱。」
理查很吃驚:「你們已經封頂了?我還以為要到這年底呢。」
「我們拼命趕工。菲利普副院長給了工匠們一個星期的額外工錢,要他們在今天完工。他們幹起活兒來速度之快,實在驚人。即使這樣,我們也是剛剛趕完——今天早晨我們才取下臨時支撐。」
「我得去看看。」理查說。他把最後一塊麵包和牛肉塞進嘴裡,站起身來。
瑪莎對阿蓮娜說:「你要我在家陪你嗎?」
「不用了,謝謝。我可以。你去吧。我躺一會兒就好了。」
他們三人披上斗篷,走了出去。阿蓮娜走進後室,手裡拿上那塊裹著皮革的熱石頭。她躺到阿爾弗雷德的床上,把熱石頭墊到背下。結婚以來,她一直昏昏沉沉的。以前,她不但操持家務,而且還是全郡最忙的羊毛商;如今,儘管她無其他事可做,但為阿爾弗雷德做家務,還是覺得很麻煩。
她躺在那裡,一時很是自憐,巴不得能睡上一會兒。她突然感到腿襠處有滴滴熱流。她嚇了一跳。幾乎像是在小便,可是她並沒有尿,過了一會兒,就成了不停地流淌了。她猛坐起來。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羊水已經破了,嬰兒就要出生了。
她嚇慌了。她需要人幫忙。她放開嗓子叫鄰居:「米爾德麗德!米爾德麗德,到這兒來!」後來她才想起,沒人在家——大家都到教堂去了。
流水緩下來了,但阿爾弗雷德的床溼透了。她害怕地想,他要大發雷霆了;隨後她想到,他反正是要發怒的,因為他會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她想:噢,上帝,我該怎麼辦?
背又疼起來了,她這才醒悟,這就是人們說的分娩的陣痛了。她不去想阿爾弗雷德了。她就要生孩子了。她實在害怕獨自經歷這一切。她需要有人幫忙。她決定去教堂。
她擺腿下床,又一次陣痛攫住了她,她停了一下,疼得臉都扭曲了,後來陣痛過去了。她下床,走出了房門。
她在泥濘的街道上踉踉蹌蹌地走著,腦袋暈暈乎乎的。她走到修道院大門口時,陣痛又來了,只好靠在牆上,咬著牙,等那陣痛過去。跟著她就走進了修道院大門。
全鎮大多數人都擠在聖壇高高的通道和兩側甬道里的低通道里。聖壇在遠端。新教堂的樣子很奇怪:圓圓的石頭天花板上,將來還要再加上一個三角形的木頂,但現在看上去缺了這層防護,像是個禿頭的男人沒戴帽子。望彌撒的人背對著阿蓮娜。
她朝大教堂跌跌撞撞地走去,沃爾倫·比戈德主教這時上去講話了。她如同在夢魘中一般,看到威廉·漢姆雷就站在他旁邊。沃爾倫主教的話刺透了她,讓她沮喪難支。「……我以極大的驕傲和欣喜,告訴你們,斯蒂芬國王陛下,已經封威廉老爺為夏陵的伯爵了。」
阿蓮娜雖然又痛又怕,但她乍聽到這一訊息仍然震驚不已。自從他們在溫切斯特的牢房裡見到他們的父親的那個可怕日子以來,已經六年了,她奉獻了她的全部身心來奪回他們家族的財富。她和理查在強盜和流氓手中倖免於難,在火災和戰爭中大難不死。有好幾次,他們似乎已經獎賞在握了,但如今他們失掉了。
教徒們氣呼呼地嘟囔著。他們全在威廉的手中吃過苦頭,現在仍然生活在對他提心吊膽的恐懼之中。國王本應是保護他們的,卻給予他榮譽,他們憤憤不平。阿蓮娜四下張望,尋找著理查,想看看他對這一極端的打擊採取什麼態度,但她沒找到他。
菲利普副院長站了起來,鐵青著臉,讓大家開始唱讚歌。教徒們三心二意地唱起來。阿蓮娜被又一陣攣縮攫住了,她趕緊靠著一根柱子站著,她站在人群背後,沒人注意到她。這個壞訊息反倒讓她平靜了。她想,我只不過有了個孩子,這種事是每天都有的。我只要找到瑪莎或理查,他們自會照應好一切。
那陣痛過去之後,她擠到人群中,去找瑪莎。在北甬道的低通道里有一堆婦女,她朝那裡擠過去。人們好奇地看著她,但他們的注意力很快被別的事吸引過去了:有一陣怪聲隆隆地響著。起初,在歌聲中聽不太清,但隨著那隆隆聲越來越響,歌聲迅速消失了。
阿蓮娜擠到了那堆婦女跟前。她們都在焦慮地東張西望,尋找那隆隆怪聲的來源。阿蓮娜碰了碰一個女人的肩膀,說:「你們看到瑪莎,我的小姑子了嗎?」
那女人看著她。阿蓮娜認出了她是鞣皮匠的妻子希爾達。「我想,瑪莎在另一邊。」希爾達說,這時,那隆隆聲已經震耳欲聾,她轉過頭去看。
阿蓮娜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在教堂的當中,人人都仰著頭,看著牆頭。在側甬道中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目光穿過連拱廊的拱券看去。有人尖叫起來。阿蓮娜看到這處的牆上出現了裂口,在高側窗的兩個相鄰窗戶之間擴充套件著。就在她看著的時候,好幾塊大石頭從上面落到了教堂中間的人群中。尖叫聲和喊嚷聲亂作一團,人們紛紛轉身逃命。
她腳下的地面震顫了。即使在她一路擠出教堂的時候,她也很明白,高牆的頂上在開裂,拱頂已經開了口子,鞣皮匠的妻子希爾達在她前面摔倒了,阿蓮娜收不住腳,也跟她絆倒在地。在她想爬起來時,小石子雨點般地四散落下,砸到她身上。跟著,側甬道的低頂也有裂縫並塌了下來。她頭上捱了一下,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菲利普在祈禱開始時感到自豪和感激。雖說時間緊迫,但拱頂總算按時完工了。事實上,聖壇的四個架間只有三個加了拱頂,因為第四個要等交叉甬道建好,聖壇牆壁的斷頭和交叉甬道接好之後,才能加拱頂。然而,三個架間就夠了。建築匠們的全部裝置都給毫不客氣地清除了:工具、成堆的石頭和木料、腳手架的木柱和搭板,以及所有的垃圾和廢物。聖壇已經清掃乾淨,修士們已經把石頭建築部分粉刷一新,還把石間灰泥漆上紅漆,使勾縫看上去比真實情況要齊整,而且符合習慣。聖壇和主教的座椅也從地下室搬了上來。然而,儲存在石棺中的聖徒的遺骸還放在地下室;移動遺骸叫作肉體昇天,是個莊嚴的儀式,將是今天祈禱的高潮。祈禱開始後,主教坐在他的座椅上,修士們穿著新的衣袍,在聖壇後面站成一排,鎮上的居民聚集在教堂中間,一直擠到側甬道。這時,菲利普感到大功告成,他感謝上帝把他成功地帶到了第一步,重建大教堂的關鍵階段結束了。
沃爾倫宣佈威廉的封爵時,菲利普義憤填膺。顯然,選擇這一時間是為了給這一勝利的時刻煞風景,是為了提醒鎮民,他們依舊處於他們的霸主野蠻的淫威之下。菲利普一直在想方設法做出適當的反應。這時就響起了隆隆聲。
菲利普有時做過噩夢:他走在高高的腳手架上,本來極其安全,卻發現捆綁腳手架撐柱的一根繩結鬆了——這並沒什麼了不起——但當他彎腰去繫緊繩結時,他腳下的擱板卻歪向一邊,起初還不嚴重,只不過讓他站不穩而已。可是隨後,眨眼之間,他就跌落下了大教堂聖壇的巨大空間,下落之快,令人作嘔,他知道他這下完了。現在就像那種噩夢了。
隆隆聲開始很神秘。他一時以為是在打雷;後來,隆隆聲太響了,人們停止唱讚歌了。菲利普依然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奇異的現象,很快就會弄明白的,其最壞的影響無非是打斷了祈禱,這時,他抬頭往上看。
第三個架間是今天一早才拆掉臨時支撐的。那裡的灰泥出現了裂縫,就在牆的高處,在高側窗的位置。裂縫出現得很突然,而且迅速從一個高側窗裂到另一個高側窗,如同一條遊動的蛇,把窗間壁裂出一條口子。菲利普的第一個反應是失望,他原先為聖壇的竣工而興奮,但現在卻要加以修補了,而且對建築匠們的工作產生了深刻印象的人們都會說:「欲速則不達。」這時,牆頭似乎在向外傾圮,他驚恐地意識到,現在不僅要打斷祈禱,而且是大難臨頭了。
弧形的拱頂上也出現了道道裂縫。一塊大石頭從灰泥腹板上脫離了,翻滾著慢慢落了下來。人們開始驚叫著躲開。還沒等菲利普看清是否有人受了重傷,更多的石頭紛紛落下。教徒們驚慌失措,互相推擠著,磕絆著,竭力要避開下落的石頭。菲利普突發異想,還以為這又是威廉·漢姆雷的一次襲擊,這時他看到了威廉,正站在教徒前面,分開周圍的人群,慌張地逃命;他這才明白,威廉總不會對自己下毒手的。
大多數人都想遠遠躲開聖壇,從敞開的兩端逃出大教堂。但恰恰在大教堂的最西頭,也就是敞開的那頭,正在坍塌。問題還是出在第三個架間上,菲利普所在位置頭上的第二個架間,拱頂似乎還在撐著;在他身後,也就是修士們站成一排的上方,第一個架間也很牢靠。在那一端,相對的兩面牆由東山牆連線在一起。
他看到了小喬納森和八便士約尼在一起,兩人在北側甬道的遠端抱作一團。菲利普看出來,他們在那兒比別處都安全;這時他醒悟到,他應設法讓他的屬下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到這裡來!」他高叫著,「所有的人!向這邊走!」也不知他們聽見沒有,反正沒人理睬他。
在第三個架間處,牆頭垮了,塌向外面,整座拱頂坍了下來,大大小小的石頭,如同致人死命的雹暴,紛紛從空中落下,砸到狂亂的教徒身上。菲利普向前一躥,抓住了一個市民。「回去!」他吼著,把那人推向東端。那個嚇慌了的男人看見修士們都貼著遠端的牆擠在一起,馬上衝過去,站到他們中間。菲利普又拽過去兩名婦女。和她們在一起的人們看明白了他的做法,就主動向東移去。別的人也開始看出了門道,在教徒中站在最前邊的人統統向東轉移。菲利普再抬頭望去,只見第二個架間就要動了:同樣的條條裂縫穿過高側窗遊動著,他頭頂上的拱頂掉起灰泥渣來。他繼續吆喝著人們向東頭的安全地帶轉移,心想,每拉過一個人就是救了一條性命。碎裂的灰泥,雨點般落在他的光頭上,跟著,石頭就往下掉了。人們四散逃去。有人躲在側甬道避難;有的擠到東牆根,其中就有沃爾倫主教;其餘的人還在竭力湧出兩端,爬過第三個架間落下的石頭、灰泥和砸倒的人身體。一塊石頭砸到了菲利普的肩頭。這一下砸得不重,但還是很疼。他用雙手護著頭,往四下使勁張望。第二個架間下只有他一個人,別人都已跑到了危險地帶的邊緣。他已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他跑向東端。
他跑到那裡,又轉過身來,仰頭看去。高側窗的第二個架間,現在正往下掉,拱頂也坍到了聖壇裡,和剛才第三個架間的情況完全一樣;但這次犧牲的人要少,因為人們已經及時躲開,也因為側甬道的屋頂看來還牢靠,而第三個架間卻已經坍塌無存了。擁在東端的人群往回移動,緊貼著牆根,所有的臉都仰著,看著拱頂,看看會不會擴充套件到第一個架間,使之坍塌。開裂的灰泥好像不那麼響了,但空氣中滿是塵霧和碎石,有好一陣子,誰也看不見什麼。菲利普屏住呼吸。灰塵散盡,他又可以看見拱頂了。坍塌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第一個間架的邊緣;此刻似乎已經控制住了。
灰土不再飛揚,一切都安靜下來。菲利普呆望著他的教堂的廢墟,只有第一個架間還保持完好。第二個架間的牆齊護廊以下還矗立著,但第三和第四個架間處,只有側甬道還殘存著,而且也嚴重地損壞了。教堂的地面上是一堆堆廢料,夾雜著還在動著的傷員和死者的屍體。七年的工程和數百鎊的銀子全都毀了,幾十人也許還有多達數百人被砸死,這一切只在頃刻之間。菲利普為浪費的工程和死難的人們,以及他們留下的孤兒寡母,感到痛心;他的眼睛裡滿是辛酸的淚水。
一個粗啞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這就是你那該死的自負的後果,菲利普!」
他轉過頭去,看到了沃爾倫主教,他那身黑衣服上蒙滿了灰塵,正在得意地瞪著他。菲利普覺得如同捱了一刀。眼見到這樣一場悲劇已經足以令人心碎,而耳聽到對此的責難更讓人難以忍受。他想說,我只不過想盡我最大的努力!但這話卻沒有說出口:他的喉嚨似乎卡住了,根本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八便士約尼和小喬納森身上,他們正從側甬道的藏身處走出來,他猛然間記起了自己的職責。以後還有的是時間為誰該受責備的事去爭辯。眼前還有數十人受了傷,更多的人還正在廢墟底下。他必須指揮搶救。他瞪了一眼沃爾倫主教,氣沖沖地說:「給我閃開。」主教吃了一驚,趕緊讓開一步,菲利普跳上了聖壇。
「聽我說!」他扯著嗓門喊,「我們必須照顧傷員,搶救被壓著的人,然後再掩埋死者,為他們的靈魂祈禱。我要指定三個人來組織這些工作。」他看了看周圍的面孔,察看著誰還活得好好的。他看到了阿爾弗雷德。「建築匠阿爾弗雷德負責清理廢料和搶救被壓住的人,我要所有的工匠都和他一起幹。」他看看修士們,很舒心地發現他可信賴的密友米利烏斯沒有受傷。「司財米利烏斯負責把死者和傷者運出教堂,他需要強壯的年輕助手。療養所長蘭道夫在傷員被抬出這塊亂糟糟的地方之後,負責照顧他們,老年人,尤其是老婦人可以幫助他。好啦——咱們馬上動手。」他從聖壇上跳了下來。人們開始下命令、提問題,聲音一片嘈雜。
菲利普走到阿爾弗雷德跟前,阿爾弗雷德怕得直抖。如果有誰要為此受責備的話,那就是他這個擔任建築匠師的人了,但這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菲利普說:「把你的人分成組,讓他們各管一段,動手幹活兒吧。」
阿爾弗雷德一時樣子很茫然;後來,他的臉色開朗了。「是的。好吧,我們從兩端幹起,把廢料清理到空地上去。」
「好的。」菲利普離開他,擠過人群,來到米利烏斯跟前。他聽見米利烏斯說:「把受傷的抬到離教堂遠遠的地方,放在草地上。把死者的屍體抬到北側去。」菲利普走開了,心中很滿意,他一向相信米利烏斯辦事漂亮。他看到療養所長蘭道夫跨過廢料,就匆忙追了上去。他倆在損毀的石頭建築廢料中尋路前進。教堂外面的兩端處,聚了一大群人,他們都是在最嚴重的坍塌發生前跑出來的,因此都沒有受傷。「用用這些人,」菲利普對蘭道夫說,「派個人到療養所去,把你的用具和藥物拿來。再找幾個人到廚房去弄熱水,找司務要些濃葡萄酒來,給那些需要恢復精神的人。把死者和傷者都分頭停放整齊,別把給你幫忙的人絆倒。」
他四下張望。活下來的人已經著手工作。許多躲在完好的東端的人,隨著菲利普跨過廢料,搬運屍體。有一兩個只是頭暈或擦傷的人正在自己站起來。菲利普看到一位老婦人坐在地上,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他認出她是銀匠的遺孀,銀子茉德。他攙她起來,帶她走出廢墟。「出什麼事啦?」她說著,眼睛也不看他,「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茉德。」他說。
他返回來幫助另一個人時,沃爾倫主教的話又在他腦子裡響起來:「這就是你那該死的自負的後果,菲利普。」這種指責擊中了他的要害,因為他覺得可能是真的。他總是催促更多、更好、更快。他催促阿爾弗雷德早日封拱頂,正像原先他急著開設羊毛集市和開採夏陵伯爵的採石場一樣。每次都以悲劇告終:採石匠們遭到殺害,王橋給人放火燒平,還有現在這次。顯而易見,奢望是該指責的。修士們最好還是過聽天由命的日子,耐心地接受世上的苦難和挫折,把這一切都當作萬能的主所給的教訓。
菲利普幫著從大教堂的廢墟里往外抬放呻吟著的傷員和搬運死屍時,心中想好,今後他將把奢望和催促留交上帝,他菲利普將被動地接受一切現實。如果上帝需要一座大教堂,上帝自會提供一個採石場;如果城鎮給燒了,應該看作是上帝不需要羊毛集市的跡象;如今大教堂坍倒了,菲利普不會再建了。
就在他做出這一決定時,他看到了威廉·漢姆雷。
這位新的夏陵伯爵,坐在第三架間處的地面上,靠近北側甬道,滿臉灰塵,疼得直抖,他的一隻腳壓在一塊大石頭下面。菲利普一邊幫著滾開石頭,一邊納悶:上帝為什麼會選擇讓這麼多好人死掉,卻饒過威廉這樣的一個畜生呢?
威廉因為腳痛大叫大嚷,其實並沒什麼傷。他們扶他站了起來。他靠在一個和他身材相仿的大漢肩上,跳著走開了。這時傳來了一個嬰兒的啼哭聲。
大家都聽到了哭聲,但看不到有嬰兒。他們全都困惑地四下張望。哭聲又響起來了,菲利普明白了,聲音來自側甬道的一大堆石頭底下。「在那兒呢!」他叫道。他和阿爾弗雷德目光相遇,便向他招呼。「那下邊有一個活著的嬰兒。」他說。
他們都聽著那哭聲,聽起來像是個還沒滿月的很小的嬰兒。「你說得對,」阿爾弗雷德說,「咱們來搬開那些大石頭。」他和他的助手著手移動完全堵住了第三個架間拱券的一堆廢料。菲利普也和他們一起做著。他想不出來鎮上有哪個女人最近幾星期內生過小孩。當然啦,一個新生嬰兒也許沒引起他注意。雖然過去的一年裡,鎮子縮小了,但要他對這種常見的事情都不遺漏,那還是太大了。
哭聲突然停止了。大家都站著不動,聆聽著,而那哭聲再也沒有了。人們感到不妙,又繼續移動石頭。這是極危險的事,因為移動一塊石頭,可能會引起別的石頭滾下來。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菲利普才讓阿爾弗雷德負責。然而,阿爾弗雷德並不像菲利普預期的那樣小心,他好像任由大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搬動石頭完全沒個通盤計劃。有一陣子,整堆廢料都危險地移動了起來,菲利普高叫:「等一等!」
大家都停住了手。菲利普意識到,阿爾弗雷德已經嚇慌了神,沒法很好地指揮人手了。他只好親自出馬。他說:「如果下面還有人活著,一定是有什麼東西保護著;假如我們讓這堆石頭滾動起來,底下的人就可能失去保護,我們反倒害了他們。咱們都小心點吧。」他指著一夥站在一起的砌石匠,「你們三個,爬到頂上去,從上面搬石頭,你們用不著親自搬走石頭,只要把每塊石頭遞給我們,由我們搬走好了。」
他們按照菲利普的計劃重新開始工作。現在看來做得又迅速又安全。
這時,由於嬰兒停止了哭泣,大家都心中沒底,不知該以哪裡為目標,只好清理起一大片地方,幾乎和架間的寬度差不多。有些廢料是從拱頂上落下來的,但側甬道的頂也塌下了一部分,因此,既有石塊和灰泥,也有木料和石板。
菲利普不知疲倦地工作著。他想救活嬰兒。儘管他知道已經死了幾十人,但這嬰兒似乎更重要。他覺得,如果嬰兒能夠得救,將來就還有希望。他一邊搬著石頭,讓灰塵嗆得直咳嗽,視線也模糊了,一邊熱切地祈禱,希望嬰兒救出來時能活著。
終於,他能從堆著的廢料上,看到側甬道的外牆和一個深陷的窗戶的一部分。看來,在廢料堆下邊還有一個空間。也許那兒有人還活著。一個建築工匠戰戰兢兢地爬上石堆,往下面的空間看去。「耶穌!」他驚呼著。
菲利普一時沒去理睬這種不敬的喊叫。「那嬰兒沒事吧?」他說。
「我說不上。」那工匠說。
菲利普想問一下那工匠看到的情況,或者,最好還是親自去看一看,但那人開始更起勁地清理起石塊,他除了帶著強烈的好奇繼續幫忙,什麼也做不了。
石堆迅速地變矮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塊大石頭,需要三個人來移動,那塊大石滾到一邊之後,菲利普看見了那嬰兒。
嬰兒光溜溜的,是新生下來的。白皙的皮膚上沾著血和塵土。但他可以看到嬰兒頭上那胡蘿蔔色的頭髮。菲利普再湊近跟前,仔細看著,原來這是個男嬰。他躺在一個女人的胸脯上,吸著奶。他看出來,那孩子活著,他的心高興地跳了起來。他看看那女人,她也活著。她和他的目光相遇,向他疲乏而幸福地微笑了。
她是阿蓮娜。
阿蓮娜再沒回阿爾弗雷德的家裡去。
他向所有的人說,那嬰兒不是他的。他還指著那孩子的一頭紅髮作為證明,說和傑克的髮色完全一樣,但他對嬰兒和阿蓮娜都沒有做任何加害的事,除了逢人便說他不會再讓她們母子住在他家了。
阿蓮娜搬回了貧民區的那一間屋子,和她弟弟理查住在一起。阿爾弗雷德的報復居然這麼輕微,她感到鬆了口氣。她很高興,不必再像狗一樣,睡在他床腳邊的地面上了。但更主要的,她為自己的寶貝嬰兒感到激動和自豪。他長著紅頭髮、藍眼睛和白皮膚,讓她活生生地想起傑克。
沒人知道,大教堂為什麼會坍塌。不過,有很多解釋。有人說,阿爾弗雷德不夠格做建築匠師。還有人埋怨菲利普,因為他催著趕在聖靈降臨節前封完拱頂。有些建築工匠說,臨時支撐沒等灰漿乾透就拆除了。一個老工匠說,當初這牆就不是為支撐石頭拱頂蓋的。
一共死了七十九個人,包括那些後來死於不治之傷的。人們都說,要不是菲利普召喚那麼多人到東端去,死的人還更多。修道院的墓地,已經由於前一年羊毛集市的火災而葬滿了,因此,大多數死難者便埋在了教區教堂。很多人說,大教堂受到了詛咒。
阿爾弗雷德帶著他的全部工匠到夏陵去了,他在那裡給有錢人蓋石頭住宅。別的工匠也離開了王橋。其實,菲利普沒有辭退誰,他照樣發工錢,但除了清理廢料,沒有別的活兒可幹,於是大家在幾個星期後就都走了。星期日再也沒有人來自願幹活兒了,市場上只剩下幾個無精打采的小販,馬拉奇把全家人和全部家財,打點到一輛四頭牛拉的大車上,離開了鎮上,去尋找更綠的牧場了。
理查把他的黑色駿馬租給一個農民,他和阿蓮娜靠租金生活。沒有阿爾弗雷德的支援,他沒法維持騎士的生涯。何況,如今威廉被封作伯爵,再靠在戰場上廝殺來力爭,也沒有意義了。阿蓮娜仍然念念不忘對父親的誓言,但眼前她似乎無能為力了。理查過起了懶散的生活,他每天很晚才起床,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那裡曬太陽,晚上去泡酒館。
瑪莎還住在那所大房子裡,只有一個上年紀的僕婦陪著她。不過,她大部分時間卻和阿蓮娜住在一起;她喜歡幫著照料那嬰兒,尤其因為他的樣子特別像她所崇敬的傑克。她想讓阿蓮娜管孩子叫傑克,但阿蓮娜出於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原因,不情願給他命名。
整個夏天,阿蓮娜是懷著母性的喜悅度過的。但秋收之後,天氣變冷,白天變短,她也越來越不痛快了。
只要她一想起她的未來,傑克就出現在她的眼前。他走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也許他永遠不再回來了,但他仍然和她在一起,左右著她的思緒,他英姿勃發,精力充沛,如同她昨天還見到他似的那麼清晰生動。她盤算過搬到另一個鎮上去,假裝是個寡婦;她想過勸勸理查想點謀生的辦法;她考慮過織點東西,或替人洗點衣服,或者到鎮上還僱得起僕人的人家去幫傭;她的每一種打算,都遭到她頭腦裡想象中的傑克的冷笑,他說:「沒有我,幹什麼都沒意思。」在嫁給阿爾弗雷德的那天清晨,她卻委身於傑克,是她犯下的最大的罪孽,她毫不懷疑,她如今正遭著報應。但也有時候,她覺得這是她生來所做的唯一好事;當她看著她的孩子的時候,她無法讓自己對此懊悔。然而,她始終六神無主,只有一個嬰兒是不夠的。她覺得不完整、不充實。她的房子似乎太小,王橋看來半死不活,生活顯得太平淡無奇。她變得對嬰兒不耐煩,對瑪莎急躁。
夏天一過,農民就把馬還回來了,他用不著了,突然之間,理查和阿蓮娜沒有了收入。初秋的一天,理查到夏陵去賣他的甲冑。他不在家中,阿蓮娜吃蘋果當午飯,好省些錢,這時,傑克的母親走進門來。
「艾倫!」阿蓮娜說,她完全愣住了。她的聲音裡含著驚愕,因為艾倫詛咒過教堂裡的婚禮,菲利普副院長可能會為此而懲罰她。
「我來看我的孫子。」艾倫平靜地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就是在森林裡,你也能聽到訊息。」她走到屋角的搖籃跟前,看著熟睡的孩子,她的臉上柔和了,「好啊,好啊。他是誰的兒子,已經沒有疑問了。他好嗎?」
「從沒生過任何病——這小傢伙結實得很呢。」阿蓮娜驕傲地說,她又補充了一句,「就像她奶奶。」她端詳著艾倫,她比走的時候瘦了些,皮膚是棕色的,她穿了一件短的皮外衣,露出曬黑的小腿。她的兩腳是光著的。她看上去又年輕又健康,森林生活看來很合她的意。阿蓮娜默默算了一下,她應該是三十五歲了。
「你看來很不錯。」她說。
「我想念你們大家,」艾倫說,「我想念你,想念瑪莎,甚至想念你弟弟理查。我想念我的傑克。我想念湯姆。」她的樣子很哀傷。
阿蓮娜仍然為她的安全擔心:「有人看見你回到這兒來嗎?修士們也許還想懲戒你呢。」
「王橋還沒有一個修士有膽子抓我,」她冷冷地笑著說,「不過我還是很小心——沒人看見我。」兩人都不再說話。艾倫使勁盯著阿蓮娜。在艾倫那奇妙的蜜色眼睛洞察一切的盯視下,阿蓮娜有點不自在。艾倫最後說:「你在浪費你的生命。」
「你這是什麼意思?」阿蓮娜說,雖說艾倫的話立刻撥動了她的心絃。
「你該去找傑克。」
阿蓮娜感到了一陣甜蜜希望的震撼。「但我去不成。」她說。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首先。」
「我知道。」
阿蓮娜的心跳加快了。她原以為,誰都不知道傑克跑到哪兒去了,似乎他已經從地面上消失了。可是現在,她能夠想象著他在一處具體而真實的所在。這就改變了一切。他也許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她可以把他的兒子抱給他看。
艾倫說:「至少,我知道他朝什麼方向去了。」
「哪兒?」阿蓮娜迫不及待地說。
「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
「噢,上帝。」她的心沉下去了。她失望之極。孔波斯特拉是西班牙的一個城鎮,使徒雅各就葬在那裡。那要走好幾個月才能到的。傑克簡直是在天邊。
艾倫說:「他希望能在那條路上和一些吟遊詩人談一談,發現些他父親的情況。」
阿蓮娜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這是有道理的,傑克一直為對生父所知太少而懊喪。但他也可能一去不復返了。在這迢迢旅程上,他幾乎一定可以找到一座他想在那兒工作的大教堂,那樣一來,他就會安心住下。他要去找他父親,卻可能就此失去了他兒子。
「太遠了,」阿蓮娜說,「我要是能一路尾隨著他就好了。」
「為什麼不去呢?」艾倫說,「有成千上萬的人到那裡去朝聖。你怎麼就不能去呢?」
「我向我父親發過誓,要照顧理查,直到他成為伯爵,」她告訴艾倫,「我不能離開他。」
艾倫面露懷疑。「你以為,目前你怎麼幫他呢?」她說,「你一貧如洗,而威廉又剛當上伯爵。理查失去了可能奪回伯爵采邑的任何機會。你就是待在王橋,不去孔波斯特拉,對他也無濟於事。你把你的生命耗費在那無法實現的誓言上了。然而,眼前你卻無能為力。我看不出,你父親會怎麼非難你。如果你問我,我就說:你能給理查辦的最大的好事,就是暫時拋開他一段時間,讓他有機會學會獨立。」
阿蓮娜想,這話不錯,她此時對理查毫無幫助,不管她留不留在王橋。她現在可以不受約束嗎——自顧自地去尋找傑克?單單這麼想,就已經讓她心跳加快了。「但我一點錢都沒有,怎麼去朝聖呢?」她說。
「那匹黑駿馬怎麼樣了?」
「我們還留著——」
「賣掉它。」
「我怎麼能夠呢?那是理查的。」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是誰買下的呢?」艾倫生氣地說,「是理查辛苦了幾年做羊毛生意的嗎?是理查和貪心的農民和狠心的佛蘭芒商人討價還價的嗎?是理查收購來羊毛,貯存起來,設個市場上的攤位再賣掉嗎?別跟我說是理查的馬了!」
「他會生氣的——」
「好啊。但願他能一氣之下,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找點事做。」
阿蓮娜張開嘴巴想爭辯,又閉上了。艾倫是對的。理查一向事事靠她,當他為他的遺產而戰時,她確實有義務支援他。如今他已經不為什麼而戰了。他對她沒權提更多的要求。
她想象著她又見到了傑克。她幻想著他的面容,他對她微笑。他們會親吻。她感到她下身一陣興奮的刺激。她意識到,只要想到他,她那下邊就溼了。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艾倫說:「路上當然很危險。」
阿蓮娜笑了:「這我倒一點不怕。我從十七歲起就在奔波。我能照顧好自己。」
「反正,去孔波斯特拉的路上會有上百人的。你可以加入一支大的朝聖隊伍。你不必單獨行動。」
阿蓮娜嘆了口氣:「你知道,要不是這孩子拖累,我想我是能去的。」
「正是因為有這孩子,你才非去不可呢,」艾倫說,「孩子要有父親。」
阿蓮娜還沒這麼想過,她只想著自己要去走這一趟。這時她明白了,孩子和她一樣需要傑克。她天天忙著照看嬰兒,卻沒想到他的未來。突然,她似乎感到,孩子長大成人,而不知道他父親是那麼聰明蓋世、天賦過人,實在太不公平了。
她意識到,她在說服自己去找他,她頓時感到一種恍然大悟的激動。
她突然想到一個難處:「我不能帶著孩子去孔波斯特拉。」
艾倫聳聳肩:「他又不懂西班牙和英格蘭有什麼不同。不過你不用帶著他。」
「那我該怎麼辦?」
「把他留給我。我會用羊奶和野蜂蜜喂他的。」
阿蓮娜搖起頭:「和他分開我可受不了。我太愛他了。」
「你如果愛孩子,」艾倫說,「就去找孩子的父親吧。」
二
阿蓮娜在韋勒姆找到一條船。她小時候隨她父親渡海去法蘭西,乘的是一艘諾曼戰船。那種戰船長長的、窄窄的,兩舷成弧形,在船首和船尾,兩弧相接成尖狀。兩舷都有一排船槳,中間是一面皮帆。現在載著她去諾曼底的船和那種戰船很相似,但中腰要寬得多,吃水也深,以便裝貨。船是從波爾多駛來的,她看到赤腳的水手卸下葡萄酒的大木箱,那是運來藏在富人的地窖裡的。
阿蓮娜明白,她得把嬰兒留下,但她還是為之心碎。她每看到他,腦子裡都要爭論一番,最後再次確定她還是得走;其實想也枉然,她反正不願意和孩子分手。
艾倫送她到韋勒姆。阿蓮娜在這兒搭上了伴,兩個來自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的修士要到諾曼底去視察他們的財產。船上另外還有三名乘客:一個年輕的鄉紳,在一個英格蘭的親戚家住了四年,現在要返回圖盧茲的父母身邊;還有兩名年輕的建築匠,他們聽說海峽那邊的工錢高,姑娘更漂亮。起航的那天上午,水手們往船上裝沉重的科尼什錫錠,乘客們則在小酒館裡等候。那兩名工匠喝了好幾罐淡啤酒,卻毫無醉意。阿蓮娜緊抱著嬰兒,暗自流淚。
船終於要離岸了。阿蓮娜在夏陵買的那匹壯實的灰色母馬,從來沒見過大海,不肯上跳板。多虧那鄉紳和兩名工匠熱心幫忙,才總算把馬弄上了船。
阿蓮娜把嬰兒交給艾倫時,淚眼模糊了。艾倫接過孩子,卻說:「你不該這樣子走的,我給你出錯了主意。」
阿蓮娜哭得更厲害了。「可是那兒有傑克,」她抽噎著說,「我不能沒有傑克自己過日子,我知道的。我得去找他。」
「噢,對,」艾倫說,「我不是讓你放棄這次外出。可是你不能把孩子留下的。把他帶著吧。」
阿蓮娜感激不盡地淚如泉湧,她哭得更厲害了。「你當真認為,他會好好的嗎?」
「他這一路上隨你騎馬走來,可高興呢。其餘的路途也是一樣,不過再長些罷了。而且,他不太喜歡吃羊奶。」
船長說:「上船啦,女士們,潮水到了。」
阿蓮娜又把孩子接過來,還親吻了艾倫:「謝謝你,我太高興啦。」
「祝你好運!」艾倫說。
阿蓮娜轉過身,跑過跳板,上了船。
船立即起航了。阿蓮娜揮著手,直到艾倫成了碼頭上的一個小點。他們駛出普爾港之後,天就下起雨來。甲板上沒有遮掩,阿蓮娜就坐在艙底,與馬匹和貨物待在一起。她頭上是槳手們坐的甲板,並不是封閉的,沒法遮風擋雨,但她把嬰兒裹在斗篷裡,還不致淋溼。船在起伏行駛,似乎很合小傢伙的意,他很快就睡著了。天黑下來,船拋了錨,阿蓮娜和修士們一起祈禱。後來,她抱著孩子坐著,很舒服地打起了盹。
他們第二天在巴夫勒爾上了岸,阿蓮娜在最近的城鎮瑟堡找到了住處。她在城裡待了一天,到處向客房主和建築匠們打聽,他們記不記得有一個長著火紅頭髮的英格蘭建築匠。誰都不記得。諾曼人紅頭髮的很多,所以他們可能沒注意他。也許他渡海後,上的是另一個口岸。
阿蓮娜很現實,並沒指望這麼快就找到傑克的蹤跡,儘管如此,她還是有點沮喪。第三天她就朝南出發了。她和一個賣刀子的小販,他的快活的胖妻子以及四個孩子結伴而行。他們走得很慢,阿蓮娜倒很願意遷就他們的速度,省著點馬的腳力,因為馬要馱著她走很長的路呢。儘管有一家人和她同行,要安全得多,她還是在左衣袖裡藏著她那把鋒利的長刃刀。她看起來並不富裕,她的衣服很暖和,但是並不講究,她的馬也只是健壯而已,遠遠稱不上生氣勃勃。她小心地把幾枚硬幣放在手邊的錢袋裡,從不讓別人看見她藏在斗篷裡、纏在腰間的沉重的錢帶子。她給嬰兒餵奶時很謹慎,不讓陌生的男人看見她的乳房。
那天晚上,她為一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而歡欣鼓舞。他們在一個叫作萊塞的小村裡休息,阿蓮娜遇到一個修士,那修士記得一清二楚,一個年輕的英格蘭建築匠對修道院教堂革新的扇形拱大為著迷。阿蓮娜驚喜若狂了。那修士甚至還記得,傑克說,他是在翁弗勒爾上岸的,這恰恰解釋了為什麼在瑟堡沒人見過他。雖然已時隔一年,那修士卻滔滔不絕地談著傑克,顯然對他印象極深。阿蓮娜和一個見到傑克的人談天,心中十分激動。這證實她沒找錯路線。
最後,她離開了那修士,躺在修道院客房的地上睡了。她迷迷糊糊地緊緊摟住孩子,對著他那粉紅色的小耳朵悄聲說:「我們就要找到你爸爸了。」
孩子在圖爾生病了。
這座城又富、又髒、又擠。老鼠成群結隊地在盧瓦爾河畔的碩大糧倉周圍跑來跑去。城裡到處都是朝聖的香客。圖爾是前往孔波斯特拉朝聖的傳統起點。而且,聖馬丁節近在眼前,這位聖徒當初是圖爾的第一位主教,許多人都到修道院來朝覲他的陵墓。馬丁曾把他的袍服撕開,把一半給了一個赤身露體的乞丐,並因此舉而聞名於世。由於節日在即,圖爾的客房和租房都已人滿為患。阿蓮娜只好隨遇而安,住進了碼頭附近一座搖搖欲墜的小旅店,店主是兩位上了年紀的姐妹,已經到了風燭殘年,沒法保持那地方的清潔了。
起初,她並沒有在住處久留。她抱著孩子在街上四處走,打聽傑克的訊息。她很快就明白了,這座城市經常人來人往,店主們甚至記不得一星期前的住客,向他們詢問一年前到過這裡的人,實在毫無意義。然而,她還是在每一處建築工地停下來,問人們是不是僱過一個叫作傑克的紅頭髮的英格蘭年輕建築匠。誰也沒僱過。
她失望了。她從萊塞以來就再也沒聽到他的訊息了。如果他按照原先的計劃,到孔波斯特拉的話,幾乎可以確定,他到過圖爾。她開始擔心,他會不會改變了主意。
她隨著大家去了聖馬丁教堂,在那兒看見一夥工匠在進行大規模的修整工程。她找到了建築匠師,一個脾氣不好的小個子,長著稀疏的頭髮,問他是不是僱過一個英格蘭建築匠。
「我從來不僱英格蘭人,」他不等她說完就無禮地打斷了她,「英格蘭建築匠不好。」
「這個英格蘭工匠可是非常好的,」她說,「而且他還講著一口流利的法語,說不定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英格蘭人。他留著紅頭髮——」
「從來沒見過他。」那匠師粗魯地說,轉身就走開了。
阿蓮娜回到她的住處,心中很消沉。毫無因由地被人頂撞一番,實在讓人洩氣。
那天夜裡,她胃裡七上八下,一點也睡不著。第二天,她感到身體不舒服,無力外出,便躺在小客房的床上,從窗子飄來河水的臭味,從樓下傳來醉酒嘔吐和做飯油膩的氣味。第三天早晨,孩子就病了。
他的哭叫聲驚醒了她。這不是他平時那種表示要求的哭喊,而是絲絲微弱無力的呻吟。他的肚子也和阿蓮娜頭一晚上一樣在翻騰,但他還加上了發燒。他平日裡那雙精神十足的藍眼睛無精打采地緊閉著,兩隻小手握成拳頭。他的皮膚紅腫,還起了小水皰。
他以前從來沒生過病,阿蓮娜不知如何是好。
她給他餵奶,他如飢似渴地猛嚎了一陣兒,就又哭起來了,然後再吸奶。他把奶吃下肚子,可是看來並沒解除他的病痛。
小客房裡有一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侍女,阿蓮娜請她到修道院去買些聖水。她想過去請個醫生,但醫生也就知道給人放血,她不敢相信,給小嬰兒放血能有用。
那侍女帶著她母親回來了,那女人在一隻鐵碗裡燒了一把乾草藥,從碗裡冒出一股辛辣的煙霧,似乎吸掉了屋裡的怪味。「孩子會渴的——只要他想要,就多給他吃奶,」她說,「你自己也要多喝水,這樣才會有足夠的奶水。這就好了。」
「他會好嗎?」阿蓮娜憂心地說。
那女人看上去很同情她。「我不知道,親愛的。嬰兒太小,你拿不準。通常他們像這樣都能好,有時候也不行。他是你的頭一個嗎?」
「是的。」
「你就想想,總還會再生的吧。」
阿蓮娜想:這是傑克的孩子,我現在失去了傑克。她這想法沒有說出來,只是謝了那女人,給了草藥錢。
那母女倆走了以後,她用平常的水把聖水衝稀,用一塊布蘸著,給嬰兒的頭部降溫。
過了幾天,孩子好像病得更重了。他一哭,她就給他餵奶,他睜眼躺著的時候,她就給他唱歌,等他睡著了,她就用聖水給他清涼。他不斷吃奶,但是一陣一陣的。所幸她的奶很多——她一向奶水很足。她自己的病也沒好,不時要吃些乾麵包,喝些沖淡的葡萄酒。時間一點點過去,她對住的屋子不滿起來,光禿禿沾滿蠅屎的牆壁,粗木地板,透風的門和狹小的窗戶。屋裡實際上只有幾件傢俱:搖搖晃晃的床,一個三條腿的凳子,一個掛衣架和一盞落地燭臺,上面本有三個燭叉,但只有一支蠟燭。
天黑以後,那個侍女進來,點著了蠟燭。她看了看嬰兒,孩子躺在床上,揮舞著胳膊腿,哀哀地哭著。「可憐的小傢伙,」她說,「他一點不明白,他怎麼會這麼不舒服。」
阿蓮娜從凳子上移到床上躺下來,她沒吹滅蠟燭,好隨時看著孩子。整整一夜,他倆都是一陣陣地打個盹。天快亮時,孩子的呼吸變輕了,也不再哭叫、扭動了。
阿蓮娜默默地哭泣起來。她失去了傑克的蹤跡,她的孩子也要死在這兒了,她在客店裡舉目無親,這座城市又遠離家鄉。不會再有一個傑克,她也不會再有孩子了。或許她也會死,那樣倒也好。
天亮以後,她吹熄了蠟燭,睏乏地睡著了。
樓下一個很響的聲音把她突然驚醒。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窗下的河邊一派繁忙喧鬧。孩子一動也不動,面孔終於平和了。她的心嚇得發冷。她摸摸他的胸口:既不燙也不涼。她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接著,他深深地吐了口氣,睜開了眼睛。阿蓮娜松心得都要暈過去了。
她一把抱起他,緊緊按在胸前,他放聲大哭了。他又好了,她知道,他的溫度恢復了正常,也不再沒精神了。她把他湊到胸前,他貪心地使勁嘬著奶。他不再吃上兩口就扭過臉去,而是不停地吃著,吸乾一個乳房,又吸另一個。然後他滿意地沉沉睡去。
阿蓮娜知道,她自己的症狀也消失了,只是還感到全身無力。她躺在嬰兒身邊,直睡到中午,然後又餵了他一次奶;接著,她下樓到客店的餐室,吃了一點羊乳酪、新鮮麵包和一小塊鹹肉。
或許是聖馬丁的聖水救活了孩子,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聖馬丁的陵墓,向聖徒致謝。
她在修道院大教堂裡,看著工匠們在幹活兒,心裡想著傑克,也許他根本見不著自己的兒子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偏離了他預定的路線。也許他在巴黎幹活兒,為那裡的一座新的大教堂刻石。她心裡想著他,目光卻落到工匠們正在安裝的一個新樑柱上。那上邊刻著一個男人,似乎正用他的背支撐著柱子的重量。她出聲地喘著氣。她毫無一絲懷疑地立刻就明白了,那個扭曲的、極度痛苦的造型就是出自傑克之手。如此看來,他到過這裡!
她的心激動地跳著,連忙走過去問那些幹活兒的人。「那個梁託,」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刻那個梁託的人是個英格蘭人,對嗎?」
一個鼻子破損的老工人回答她:「不錯——是傑克·費茨傑克刻的。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刻石。」
「他什麼時候在這兒?」阿蓮娜說。她屏住呼吸,等著回答,那老人搔著他那油膩膩的便帽下頭髮變灰的腦袋。
「從現在算起,差不多一年以前了。嗯,他沒有待很久。匠師不喜歡他。」他壓低了聲音,「要是你想知道實情的話,是因為傑克太能幹了。他把匠師給比下去啦。所以他只好走了。」他把一個手指豎在嘴上,做了個別讓人聽見的姿勢。
阿蓮娜激動地說:「他有沒有說他到哪兒去?」
那老人看了看嬰兒:「要是頭髮能用來判斷的話,這孩子一定是他的。」
「是的,是他的。」
「你認為,傑克會高興看到你嗎?」
阿蓮娜明白了,老工人以為傑克也許是從她身邊逃開的呢。她笑了。「噢,當然!」她說,「他見到我會喜出望外的。」
他聳了聳肩:「他說,他要到孔波斯特拉去辦一件要緊的事。」
「謝謝你!」阿蓮娜高興地說。老人沒想到,她湊上去親了他一下,他開心極了。
朝聖者的隊伍,橫跨法蘭西,在比利牛斯山腳下的奧斯塔巴會合了。阿蓮娜所在的那支二十人左右的隊伍,在那兒擴充套件到了差不多七十人。他們這些人,腳雖然走痛了,但心裡很快活,他們當中有些是殷實的市民,有些人可能是逃避法律的,還有幾個醉漢,好幾名修士和教士。那些神職人員是出於虔敬上帝才朝聖的,其餘的大多趨向於做一次開心的旅行。大家操著好幾種語言,包括佛蘭芒語——日耳曼語的一種方言和一種叫奧克的南部法語。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們在一起說說笑笑,跨越比利牛斯山脈的時候,大家唱歌、做遊戲、講故事,並且——還出了好幾樁——風流韻事。
不幸的是,離開圖爾之後,阿蓮娜再沒找到有人記得傑克。然而,她在法蘭西走這一路,並沒見到如她想象的那麼多的吟遊詩人。一名佛蘭芒旅客,以前曾經走過這條路,他說在山那邊,西班牙境內,會有更多的吟遊詩人。
他說得不錯。在潘普洛納,阿蓮娜激動地找到了一名吟遊詩人,他記得和一個紅髮英格蘭青年搭過話,小夥子向他打聽自己的父親。
當這支疲乏的朝聖者的隊伍緩緩穿過西班牙北部,朝海岸進發時,她又見到了好幾名吟遊詩人,大多記得傑克。她越來越興奮地意識到,大家異口同聲說他是在孔波斯特拉,而且沒人遇見他往回走。
這就是說,他還在那兒。
她的身體雖然更疼痛了,可是她的情緒卻益發高漲。臨近旅程的最後幾天,她幾乎樂觀起來了。時值仲冬,但天氣仍很晴暖。嬰兒如今已經半歲了,結結實實,高高興興的。她覺得,在孔波斯特拉一定能找到傑克。
他們在聖誕節那天到達了。
他們徑直來到大教堂,望了彌撒。大教堂裡自然是人山人海。阿蓮娜在教堂中走了一圈又一圈,看著一張張面孔,但傑克不在。當然,他不那麼虔誠;事實上,除了幹活兒,他從來不去教堂。等她找到住處時,天已經黑了。她上了床,但激動得難以入睡,心裡想著,傑克也許近在咫尺,明天她就會見到他,親吻他,給他看他的孩子。
頭一道陽光照射的時候,她就起身了。小傢伙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吃起奶來很煩躁,用牙床咬著她的奶頭。她匆匆給他洗了一把,就抱著他出去了。
她走在佈滿灰塵的街道上,在每一個拐角都盼望著能看到傑克。他看到她時,會多麼驚喜啊!然而,她在街上沒看到他,於是便開始到租房子的地方去問。等人們開始上班以後,她又到各個工地去打聽建築工匠。她會用卡斯蒂利亞方言講建築匠和紅頭髮這樣的詞,何況,孔波斯特拉的居民都習慣外國人了,因此,她還能和他們交談;但她沒找到傑克的蹤跡。她開始憂心起來。人們不會不知道他的。他可不是那種容易被人忽略的人,他該在這兒住了好幾個月了。她也十分留心他那種獨特的刻工,但她沒見到一個。
上午過了一半,她遇到了一個邋遢的中年婦女,她開著一家小客店,而且會講法語,她說她記得傑克。
「一個英俊的小夥子——他是你的男人吧?這地方沒一個姑娘能在他那兒取得什麼進展,真的。他在仲夏時分來的,不過沒待多久,真遺憾。他也不肯說,他要到哪兒去。我喜歡他。要是你找到他,替我好好吻他一下。」
阿蓮娜回到她的住處,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嬰兒哭泣起來,她這一次沒去管他。她疲憊不堪,失望至極,十分想家。這太不公平了:她一路追他到孔波斯特拉,但他又跑到別處去了!
既然他沒有返回比利牛斯山,而且從孔波斯特拉再往西,除了一條狹長的海岸線和通往天盡頭的大洋,已經再無其他,傑克一定是又往南走了。她得再次上路,騎著她的灰馬,抱著她的孩子,前往西班牙的腹地。她不知道,她還要離家再走多遠,她的朝聖才能到頭。
傑克在托萊多和他的朋友拉希德·阿爾哈倫一起過的聖誕節。拉希德是個受了洗的撒拉森人,靠從東方進口香料,特別是辣椒,發了大財。他倆在大教堂的正午彌撒上相遇,然後在暖和的冬日中,穿過狹窄的街道和芳香的市場,往回走。
拉希德的住房是用令人目眩的白色石頭蓋的,還在一個院子的四周修了噴水池。院中多蔭的連拱廊,使傑克想起了王橋修道院的迴廊。在英格蘭,連拱廊可以擋風遮雨,可是在這兒,其目的都在於隔絕烈日暴曬。
拉希德和他的客人們坐在地面的坐墊上,吃著一張矮桌上的東西。男人們由妻女和侍女伺候。這些侍女在家中的地位有點讓人生疑,作為一名基督徒,拉希德只准有一個妻子,但傑克揣測,他不聲不響地漠視教會不準納妾的規定。
拉希德好客的住所中,最吸引人的莫過於女人。她們個個美貌異常。他的妻子是個輪廓鮮明、相貌端莊的婦人,有著光潔的深棕色皮膚,濃密的油黑頭髮和晶瑩的棕色眼睛,他的女兒們和她屬同一型別,只是更苗條一些。他一共有三個女兒。長女已經和在座的一位客人訂了婚,這位未婚夫是城裡一個絲綢商的兒子。「我的拉雅是個十全十美的女兒,」拉希德說,這時她正繞著桌子,讓客人們在她手中的一盆香水中蘸手。「她認真、聽話又漂亮。約瑟夫是個幸運兒。」那位未婚夫點了下頭,承認他交了好運。
次女非常驕傲,甚至高傲。她聽到父親誇獎她姐姐,看來很不痛快。她從一個黃銅罐裡給傑克的酒杯中倒著一種飲料,同時垂下眼睛看著他。「這是什麼?」他問。
「薄荷甜酒。」她倨傲地說。她不喜歡伺候他,因為她是個大人物的女兒,而他不過是個一文不名的流浪漢。
三女兒愛莎是傑克最喜歡的。在他來此的三個月中,他已經對她相當瞭解了。她有十五六歲,小巧而活潑,臉上總是帶著微笑。雖說她比他小了三四歲,但看上去並不幼稚。她有著活躍好奇的頭腦。她沒完沒了地向他詢問有關英格蘭及其不同生活方式的問題。她時常取笑托萊多上流社會的舉止——阿拉伯人的勢利,猶太人的挑剔和基督徒暴發戶的無聊趣味——並逗得傑克一陣大笑。三姐妹中雖然數她最小,卻是最不天真的,當她俯身向他,往桌上擺放一盤辣蝦時,她看著傑克的那種神態,確實無誤地流露出放肆的挑逗。她看著他的眼睛,惟妙惟肖地學著她二姐那種勢利相,說了聲「薄荷甜酒」,逗得傑克咯咯直笑。當他和愛莎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會忘掉阿蓮娜幾個小時。
但當他一離開這座房子,阿蓮娜就又出現在他腦海裡,宛如昨天才離開她。雖說已經有一年多沒見到她了,但他對她記憶猶新,栩栩如生到令他痛苦的地步。他可以隨時記起她的任何表情:歡笑、深思、懷疑、憂慮、高興、驚愕,以及——最清晰不過的——激情。他對她身體的一切全都沒有忘記,他仍能看到她乳房的曲線,摸到她大腿內側的柔滑肌膚,嚐到她的親吻,嗅到她散發的體味。他時常思念她。
為了消除他那無果的渴望,他有時會設想著阿蓮娜此時正在做著什麼。在他的心目中,他會看見她在一天結束的時候,給阿爾弗雷德脫靴子,坐下來和他晚餐,親吻他,和他做愛,給一個和阿爾弗雷德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餵奶。這些幻象折磨著他,但並沒使他不去思念她。
今天是聖誕節,阿蓮娜會烤好一隻天鵝,再把羽毛擺在上面,好擺上桌面;會有牛奶甜酒可喝,是用淡啤酒、雞蛋、牛奶和肉豆範做的。而現在擺在傑克面前的食物可就大不一樣了,有令人饞涎欲滴的飯菜:奇怪的辣味羊肉,加了堅果的米飯,用檸檬汁和橄欖油澆的沙拉。一時,傑克竟然習慣了西班牙的烹飪風味。在英格蘭的宴會上不可或缺的大塊牛排、豬肉火腿和整條羊腿,在這裡從來吃不到;他們也不吃厚厚的麵包。他們這兒沒有茂盛的牧場來放養大群牛羊,沒有肥沃的土壤種植小麥,形成麥浪滾滾的莊稼地。他們製作相對較小的肉食,而且都是用奇思異想的方式,加上各種各樣調料烹製的;代替英格蘭無處不在的麵包的,是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
傑克和一小夥英格蘭教士住在托萊多。他們是一個國際學者社團的部分成員,其他學者包括猶太人、穆斯林和阿拉伯裔的基督徒。這些英國人忙於把數學從阿拉伯文譯成拉丁文,以供基督徒閱讀。他們發現和探索阿拉伯人的知識寶庫時,有一種熱烈和激動的氣氛,他們很輕易地就接納了傑克做學生:凡是瞭解他們的工作並分享他們熱情的,他們一概予以接納。他們如同那些農民,一向在貧瘠的土地刨食,如今卻突然搬到一片有肥沃的沖積土的山谷裡。傑克放棄了建築而致力於鑽研數學。他還不需要幹活兒掙錢,教士們很隨便地給了他一張床,還讓他想吃就吃,如果他需要,他們還會給他一件新袍子和一雙新的皮便鞋。
拉希德是他們的第一位贊助人。作為一名國際商人,他懂得多種語言,有著包容世界的胸懷。他在家講卡斯蒂利亞語,即西班牙基督徒的語言,而不講莫扎阿拉伯語。他一家人也都講法語,即諾曼人的語言,因為諾曼人中多有重要的商人。他雖然身在商界,卻智慧過人,並廣為涉獵。他喜歡和學者們談他們的理論。他很快就和傑克有了交往,傑克一星期常要在他家吃好幾頓飯。
此刻,他們開始就餐後,拉希德問傑克:「哲學家們這個星期教了我們什麼?」
「我在讀歐幾里得。」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是第一批翻譯的書中的一部。
「歐幾里得這個名字對一個阿拉伯人來說很有意思。」拉希德的兄弟伊斯梅爾說。
「他是希臘人,」傑克解釋說,「他生活在基督誕生之前的時期。他的著作被羅馬人毀了,卻由埃及人保留了下來——所以我們要靠阿拉伯文。」
「如今英格蘭人在把他的書譯成拉丁文!」拉希德說,「我覺得很開心。」
「你學到了什麼呢?」拉雅的未婚夫約瑟夫說。
傑克遲疑了。這很難一下說清。他儘量解釋得實際點。「我的繼父是位建築匠師,他教我怎麼進行某些幾何運算:怎樣把一條直線分成相等的兩段,怎樣畫直角,怎樣在一個大正方形中畫一個小正方形,並使小的面積相當於大的一半。」
「這種技巧的目的何在呢?」約瑟夫插嘴說。他的口氣裡有種輕蔑的調子。他把傑克看成暴發戶一類的人,並且因為拉希德對傑克的話洗耳恭聽而心懷妒意。
「那些運算在建築設計中是最起碼的,」傑克興致勃勃地回答著,假裝沒有注意到約瑟夫的腔調,「看看這個院子吧。周邊的連拱廊所佔的面積,和中間空地的面積完全相等。大多數小院子,包括修道院的迴廊,都照這樣子修建。因為這種比例最舒服。如果中間空地大了,就會像個市場,而如果小了,看著又像是屋頂中開了個洞。但為了讓尺寸分毫不差,建築匠師就得會把中間空地畫成整個院子的面積的一半。」
「我從來不懂這個!」拉希德如獲至寶地說。他最高興的事就是學到了新東西。
「歐幾里得解釋了,為什麼這些技術有用,」傑克繼續說下去,「比如說,被分割的線段的兩部分之所以相等,是因為它們構成了等邊三角形的兩條對應邊。」
「等邊?」拉希德詢問道。
「意思就是完全一樣。」
「啊——現在我明白了。」
然而,傑克看得出來,別人都沒懂。
約瑟夫說:「你在讀歐幾里得以前就會做這些幾何運算了——所以嘛,我看不出你現在強到哪兒去。」
拉希德爭辯說:「只要明白了一些道理,一個人總會強得多的。」
傑克說:「再說,現在我弄明白了幾何原理,我就能為一些困擾著我繼父的新問題求解。」他覺得這麼談下去相當掃興,歐幾里得於他,就如黑暗中的閃電,一下子照亮了很多東西,但他卻不能把這些新發現的激動人心的重要性給這些人解釋清楚。於是他改變了方針。「歐幾里得的方法才是最有趣的,」他說,「他設了五條公理——就是顯而易見的真理——並從中十分有邏輯地演繹出其他多種情況。」
「給我舉一個公理作例子。」拉希德說。
「一條直線可以無限延長。」
「不行。」愛莎說,她正在從一個大碗裡給大家的碗中遞上無花果。
客人們聽到一位少女加入了這場辯論,都感到有點驚詫,但拉希德卻寬容地哈哈大笑,愛莎是他最寵愛的女兒。「為什麼不行呢?」
「總有一天會到頭的。」她說。
傑克說:「但在你的想象中,會無限地延長下去。」
「在我的想象中,水可以流上山去,狗會說拉丁文。」她反駁說。
她母親走進屋來,聽到了她的強詞奪理。「愛莎!」她口氣堅決地說,「出去!」
男人們都鬨堂大笑起來。愛莎做了個鬼臉,就走了出去。約瑟夫的父親說:「誰娶了她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大家又笑了一陣兒。傑克也笑了;隨後他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似乎那句玩笑是針對他的。
午飯以後,拉希德展示了他蒐集的機械玩具。他有一個寶器,把水和酒倒進去摻在一起,它們出來的時候還是分開的;一個水動鐘錶,可以在白天準確地計時;一個罐子,灌滿水後不會溢位來;一個女人形的小木人,眼睛是用一種水晶做的,在暖和的白天可以吸水,到晚上涼了就又噴水,看著就像在哭。傑克對這些玩意兒和拉希德一樣著迷,但他最感興趣的是那個哭泣的人形,因為別的機器一說清楚都很簡單,唯獨這個哭人,誰也弄不明白是靠什麼原理製出的。
下午,他們坐在圍著院子的連拱廊裡,做遊戲,打瞌睡或者閒聊天。傑克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個這樣的大家庭,有姐姐,有叔伯,有姻親,還有一個大家都能來拜訪的家園,以及一個在小鎮上受人尊敬的地位。他突然記起,母親救他逃出修道院的管教室那天夜裡,他和母親的談話。他當時問起父親的親戚,她說:是的,他有個大家庭,在法蘭西。傑克意識到,我有一個這樣的家庭,在某個地方,我父親的兄弟姐妹,就是我的叔叔和姑姑。我可能還有與我年齡相仿的堂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找到他們?
他感到自己在流淚。他走到哪裡都能生活下去,但他卻哪裡也不屬於。他曾經當過刻石匠、建築匠、修士和數學家,但卻不知道,如果真有的話,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傑克。有時候,他不清楚,自己該不該像父親那樣,當一名吟遊詩人,或是像母親那樣,當一個逍遙法外的林中人。他已經十九歲了,還無家可歸,無根可尋,既沒有家庭,也沒有生活的目標。
他和約瑟夫下了一盤棋,他贏了;這時,拉希德走上前來,說:「約瑟夫,把你的椅子給我——我想再多聽聽歐幾里得。」
約瑟夫順從地把椅子讓給他未來的岳父,然後就走開了——他已經聽夠了歐幾里得。拉希德坐下來,對傑克說:「你覺得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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