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您的殷勤好客是無與倫比的。」傑克流暢地說。他在托萊多學會了禮數周到。

「謝謝,但我指的是歐幾里得。」

「還算滿意。不過,我認為我沒把這本書的重要性解釋清楚。你知道——」

「我想我聽明白了,」拉希德說,「我像你一樣,熱愛知識,就因為那是知識。」

「對。」

「即使如此,每個人都得有謀生之道。」

傑克沒明白這話的確切意思,因此就等著聽拉希德的下文。然而,拉希德卻往後一靠,半合著眼睛,顯然很滿意對方表示友好的沉默。傑克開始考慮,拉希德是不是對他沒在一個行當中工作而對他不滿。傑克最後說:「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回去從事建築。」

「好的。」

傑克微微一笑:「我騎著我母親的馬,肩上搭著我繼父的工具袋離開王橋時,我以為只有一條途徑建教堂呢:粗柱子、圓拱券、小窗戶,上面覆蓋上木屋頂或者桶狀的石拱頂。我從王橋一路走到南安普敦,所看到的大教堂沒有教給我什麼不同的東西。但諾曼底改變了我的生活。」

「我可以想見。」拉希德帶著睡意說。他不大感興趣,於是傑克就默默回憶著那些日子。在翁弗勒爾上岸後的半天之內,他已經見到瑞米耶日的修道院教堂了。那是他所見過的最高的教堂,除此之外,圓圓的拱券和木頭天花板都是常見的——只有修士會堂被於爾索院長建成了一種革新的石頭屋頂。這個屋頂既不是光滑連續的圓桶形,也不是帶折縫的交叉拱頂,而是由多個柱頭伸出扇形拱,在屋頂正中會合。那些扇形拱又粗又牢,而各扇形拱之間的三角形則又細又輕。管理那個建築物的修士向傑克解釋說,這樣建造比較容易,先把扇形拱豎起,修建扇形拱之間的部分就簡單了。這種型別的拱頂還比較輕。那修士還希望從傑克口中聽聽英格蘭在技術革新方面的情況,傑克只好令他失望了。不過,傑克對扇形拱的讚賞使那修士很高興,他告訴傑克,就在不遠的萊塞,有一座教堂,完全是用扇形拱修建的。

傑克第二天就到了萊塞,在教堂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懷著好奇的心情,研究那拱頂。他最後弄明白了,這種拱頂的引人之處,在於扇形拱,從屋頂正中下到柱頂,這樣一來,屋頂的重量,就以饒有趣味的方式落到了最牢固的部分——立柱上了。扇形拱使得建築物的邏輯一目瞭然。

傑克一路往南,來到了安茹郡,並在圖爾的修道院教堂的修繕工程中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沒費什麼力氣就說服了建築匠師讓他試工。他隨身帶的工具表明他是一個建築匠,只幹了一天,匠師就發現他很出色。他曾經對阿蓮娜自信地說,他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找到工作,看來並非吹牛。

在他繼承下來的工具中,有一把湯姆的英制尺。這是隻有建築匠師才有的,別人發現傑克居然有這種尺,就問他,他怎麼這麼年輕就當上了匠師。他最初的想法是解釋一下,他並不真是匠師,但後來他決定就說他是建築匠師。說起來,在他做修士的時候,他確實有效地管理過王橋的工地,而且還能和湯姆一樣畫設計圖。但僱他的那位匠師發現給自己留下了一個潛在的對手,心裡很不痛快。一天,傑克向負責工程的修士提出了一項改造意見,還在地上畫著圖說明自己的想法。他從此開始倒霉了。那位建築匠師認定傑克盯上了他的職務。他開始找傑克工作中的岔子,還分派他去幹切割砌塊的單調工作。

傑克很快就又上路了。他到了克呂尼,那裡是遍及基督教世界的修道院帝國的大本營。正是從克呂尼發出的命令,才開創並形成了如今非常著名的向孔波斯特拉的聖雅各陵墓朝聖的制度。沿著去孔波斯特拉的大路,到處都有奉獻給聖雅各的教堂和照顧旅客的克呂尼式的修道院。傑克的父親作為朝聖路上的一名吟遊詩人,似乎應該訪問過克呂尼。

然而,他卻沒來過。在克呂尼沒有吟遊詩人。傑克在這裡沒打聽到他父親的任何情況。

不過,這一路行程絲毫沒有白費。在進入克呂尼修道院教堂之前,傑克所看到所有拱券都是半圓形的;而所有的拱頂,要麼,是隧道形的,像是一長串圓形拱券聯結在一起,要麼,是交叉狀的,如同兩條隧道交會的十字相交。但克呂尼的拱券都不是半圓形的。

它們升起後交會於一點。

連拱廊中的拱券是尖頂的;側甬道上的交叉拱頂的拱券是尖頂的;而——最令人驚愕的——中殿上面的石頭屋頂,也只能說成是尖頂的桶狀拱頂。傑克一向所學的,都是說圓形最牢固,因為它完整無缺,而圓形拱券之所以牢固,是因為它是圓的一部分。他自然會認為尖頂拱券不牢固。修士們告訴他,事實上,尖頂拱券要比老式的圓拱更牢固。克呂尼的教堂看來就是證明,因為尖拱頂的石頭建築儘管很重,卻還是蓋得很高。

傑克沒在克呂尼待很長時間。他繼續沿著朝聖大路往南走,只在突發異想時才偏離一下。初夏時分,大路上、城鎮裡或克呂尼系統修道院附近,到處可見吟遊詩人的身影。他們在教堂和聖殿門前,向朝聖的人群吟誦敘事詩,有時用六絃琴為自己伴奏,和阿蓮娜對他講過的一樣。傑克湊近每個吟遊詩人跟前,詢問知道不知道傑克·謝爾伯格。他們都說不知道。

他經過法蘭西南部和西班牙北部,一路所見的教堂,繼續使他吃驚不已。這些教堂都比英格蘭的大教堂要高大得多。有些桶形拱頂還有扁帶飾。那些扁帶飾從一個支柱穿過教堂的拱頂到達另一個支柱,這樣,教堂就可以逐個架間地修建,而不必一次完成。扁帶飾還可以改變教堂的外觀。通過強調架間的分界線,顯得教堂是由一系列相同的單位構成的,如同把一長條麵包切成相等的薄片;這就把秩序和邏輯施加於巨大的內部空間。

他在仲夏時到了孔波斯特拉。他以前從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熱的地方。聖地亞哥又是一座高得令人歎為觀止的教堂,那座還在修建的中殿也有一個帶扁帶飾的桶形拱頂。傑克從那裡繼續南行。

西班牙的王國直到最近還在撒拉森人的統治之下,事實上,托萊多以南的大部分地區,仍是由穆斯林控制的。撒拉森建築物的外貌,使傑克讚歎不已,其高大、陰涼的內部,由拱券組成的連拱廊,在陽光下耀眼的白色石頭建築。但最有興趣的是,他發現伊斯蘭建築中都有扇形拱頂和尖拱券的特點。或許,法蘭西人正是從這裡得到啟發,產生了他們的新想法。

傑克坐在溫暖的西班牙午後陽光下,耳中模糊地聽著從涼爽的深宅大院裡的什麼地方傳來的婦女的笑聲,心想,他永遠無法在王橋大教堂那樣的另一座教堂中工作了。他仍想建造世界上最美的大教堂,但不會是一座巨大的、堅實的、要塞式的建築。他要運用新技術,扇形拱頂和尖拱券。不過,他想,他不會完全照搬現在已經應用的這些模式。他所看見的教堂,沒有一座是盡善盡美的。他的頭腦裡逐漸形成了一座教堂的圖畫。細部還不清晰,但總體感覺卻十分強烈:那將是一座寬敞、通風的建築,巨大的窗戶可以射進充足的陽光,高聳的拱頂似乎直插雲天。

「約瑟夫和拉雅需要一些房子,」拉希德突然開口說,「如果你願意承接下來,其他活兒會接踵而來的。」

傑克吃了一驚。他還沒想過的一件事就是建築住宅。「你認為,他們想要我來為他們蓋房嗎?」他說。

「他們可能會的。」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這時,傑克思忖著在托萊多為有錢的商人蓋房子的生涯。

拉希德似乎終於清醒過來了。他坐正身體,大睜著雙眼。「我喜歡你,傑克,」他說,「你是個誠實的人,你是值得交談的,這一點難以說清,但我所遇到的人,大多談不來。我希望我們能永遠做朋友。」

「我也這樣希望。」傑克說,這句客套話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有點沒想到。

「我是個基督徒,因此我不把家裡的女人鎖在屋裡,不許見人。另一方面,我是個阿拉伯人,這就是說,我不給她們那種……請原諒,許可,別的女人習慣的那種許可。我允許她們和家中的男客見面、談話。我甚至允許發展友誼。但是,到了友誼成熟了,有了更多的內容——在年輕人當中這是很自然發生的——到那時候,我就希望男方採取正式的行動。別的做法會成為一種侮辱。」

「當然。」傑克說。

「我知道你會明白的。」拉希德站起身來,很有感情地拍了拍傑克的肩膀。「我沒福氣,沒個兒子;假如我真有兒子,我想,他會像你一樣的。」

傑克一時衝動,說:「我希望,膚色會深點。」

拉希德一時有點茫然,隨後便縱聲大笑,驚動了院子裡的別的客人。「對!」他愉快地說,「膚色深點!」說完便走進屋去,一直還在笑著。

年紀大些的客人開始告辭。傑克獨自坐著,思考著拉希德剛才對他講的這番話,這時傍晚的天氣開始涼爽了。人家給他提出了一筆交易,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他娶了愛莎,拉希德會提攜他以住宅建築匠的身份在托萊多發財致富。同時也有一個警告:如果他無意娶她,那就躲得遠一點。比起英格蘭人來,西班牙人的舉止要講究些,但必要的時候,他們也會把意思說得明白無誤的。

當傑克思考他的處境時,他有時會覺得難以置信。這是我嗎?他想。這是傑克·傑克遜,一個受了絞刑的男人的私生子,在森林裡長大,建築匠學徒,逃跑的修士嗎?我當真被一個富有的阿拉伯商人選中,得以娶他漂亮的女兒,並保證能成為建築匠,住在這座氣候溫和的城市裡嗎?這個提議聽起來好得令人難以相信了。何況我本來就喜歡那姑娘!

太陽落下去了,院子籠罩在陰影之中。連拱廊裡只剩下了兩個人——他和約瑟夫。他正在考慮著,這種局面能不能應付過去,這時,拉雅和愛莎來了,幫他擺脫了困境。儘管理論上說,對男女青年間的身體接觸有嚴格限制,但她們的母親明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拉希德可能也清楚。他們會給戀人們一點單獨的時間;然後,不等他們來得及做什麼嚴重的事,做母親的就會來到院子裡,假裝生氣,把女兒們喊回屋裡去。

在院子的另一頭,拉雅和約瑟夫立刻親吻在一起。愛莎走過來時,傑克站起身來。她穿著一件埃及棉布做的白色拖地花裙,那種衣料,傑克來西班牙以前從沒見過。棉布比呢絨柔軟,比亞麻布細密,愛莎走動的時候,布裙貼到她的肢體上,白色似乎在暮色中閃爍。相對之下,她的棕色眼睛簡直成了黑的。她站在他跟前,調皮地笑著。「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她說。

傑克猜想,她指的是她父親。「他提出,要提攜我當一名住宅建築匠。」

「這算什麼嫁妝!」她不屑地說,「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至少應該給你一筆錢。」

傑克哭笑不得地注意到,她對傳統的撒拉森人的委婉毫無耐心。他發現,她的直率益發新奇了。「我覺得,我不想蓋房子。」他說。

她突然嚴肅起來:「你喜歡我嗎?」

「你知道,我喜歡你。」

她向前邁了一步,仰起臉來,閉上眼睛,踮起腳,親吻了他。她身上有麝香和龍涎香的氣味。她張開嘴,把舌頭伸進他的唇間,來回動著。他的兩臂幾乎不情願地摟住她,雙手放到她的腰際。棉布很薄,簡直像是觸到了她赤裸的皮膚。她拉著他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她的身體瘦削而緊繃,她的乳房不高,像是又小又挺的小包,上有小而硬的乳頭。隨著她慾火上升,她的胸脯上下蹭著。傑克感到她的手在他腿襠處摸索著,吃了一驚。他用手指捏著她的乳頭。她喘著氣,躲開他,胸脯起伏著。他放下了他的雙手。

「我弄疼了你了嗎?」他悄聲說。

「沒有!」她說。

他想到了阿蓮娜,覺得內疚;跟著他意識到,那樣想有多蠢。他何必感到背叛了一個已經嫁給別人的女人呢?

愛莎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天幾乎黑了,但他看得出,她臉上那種慾火難熬的樣子。她拉起他的手,重又放回到她的乳房上。「再來一下,使點勁。」她急切地說。

他摸到了她的乳頭,並傾著身子去吻她,但她向後仰著頭,看著他的臉,體味著他的愛撫。他輕輕地捏著她的乳頭,然後,按照她的話,使勁捏著。她往後仰著背,把平平的乳房往前突出,她的乳頭把她衣裙的布面弄出了兩個又小又硬的皺褶。傑克低下頭,湊到她乳房上,隔著棉布叼著她的乳頭。隨著一陣衝動,他用牙咬了一下。他聽見她猛地倒吸一口氣。

他感到她全身戰慄了一陣。她把他的頭從她乳房上拉起,把身體緊緊抵住他。他向她的臉低下頭去。她發狂地吻著他,似乎要吻遍他臉上的每一處地方,還把他的身體拉向自己,在喉頭髮出難受的輕吟。傑克的慾火給挑了起來,感到迷惑,甚至有點驚慌,他從來不知道這種事。他覺得她快到高潮了。這時他們給打擾了。

她母親的聲音從門限處傳來:「拉雅!愛莎!馬上進屋來!」

愛莎抬頭看著他,一邊還喘著氣。隨後,她又親他,很有力地把嘴唇抵到他嘴唇上,都快把他的嘴親腫了。她鬆開他。「我愛你。」她悄聲說。然後就跑進了房子。

傑克看著她的背影。拉雅在她身後,邁著穩重的步伐。她們的母親向他和約瑟夫不滿地看了一眼,跟在女兒們的身後也進了屋,隨手把門使勁關上。傑克站在那兒,盯著關上的門,不知道到底該怎麼理解這一切。

約瑟夫走過院子,來到他跟前,打亂了他的神思。「多漂亮的姑娘——這姐妹倆!」他一邊眨著眼,似乎他倆是同謀。

傑克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朝大門走去。約瑟夫跟著他。他們穿過拱門,一名僕人從陰影中走出來,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門。

約瑟夫說:「和自己訂了婚的人在一起,真讓你腿襠那兒難受。」傑克沒言語。約瑟夫說:「我要到法蒂瑪那兒去發洩一下。」法蒂瑪那兒是家妓院。雖說有個撒拉森的名稱,裡邊的姑娘卻幾乎都是淺皮膚的,少數幾名阿拉伯妓女要價都很高。「你想去嗎?」約瑟夫說。

「不,」傑克回答說,「我的難受是另一種。晚安。」他快步走開了。平時多數情況下,約瑟夫也說不上是他的好夥伴,何況今晚傑克又感到自己充滿不可寬恕的心情。

夜晚的空氣很涼爽,他朝學院走去,他在那兒的宿舍裡有一張硬板床。他覺得自己正處於一個轉折點。人家為他安排了一種輕鬆而富裕的生活,而他自己只要忘掉阿蓮娜,並放棄修建世界上最美的大教堂的理想就成了。

那天夜裡,他夢到愛莎來找他。她赤裸的胴體塗了香膏,她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但不讓他和她做愛。

等天亮後他醒來時,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拉希德·阿爾哈倫的僕人們,不讓阿蓮娜進門。她大概形同乞丐,她心中這樣想著;她穿著蒙滿灰塵的短外衣,腳下是一雙舊靴,懷裡抱著孩子,站在大門外。「告訴拉希德·阿爾哈倫,我是來找他的朋友,從英格蘭來的傑克·費茨傑克的。」她講的是法語,不知道那些深膚色的僕人能不能聽懂一個字。他們用撒拉森話交頭接耳地商量了一陣,然後一個高個子、黑皮膚、頭髮像黑羊毛一樣的僕人,走進了門。

阿蓮娜忐忑不安地等候著,別的僕人明目張膽地瞪著她。即使在這次漫無休止的追尋中,她也還沒學會耐心。她在孔波斯特拉撲空之後,就踏上了通往西班牙內陸的大道,前往薩拉曼卡。那地方沒人記得一個對大教堂和吟遊詩人感興趣的紅髮青年,但有一位好心的修士告訴她,在托萊多有一群英格蘭學者。其實,希望也很渺茫,不過托萊多並不遠,於是她又風塵僕僕地上路了。

另一次失望正和她尋開心似的等著她。不錯,傑克到過這裡——多走運!——可是,天啊,他已經離開了。她越追離他越近了,她如今只遲於他一個月了。可惜,又是沒人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在孔波斯特拉,她還能猜測他一定是去了南方,因為她從東邊來,西、北兩面是大海。而在這裡就糟了,可能性太多了。他可能往東北走,返回法蘭西;可能往西去葡萄牙;或轉往南去格拉納達;而從西班牙海岸,他完全可以乘船去羅馬、突尼西亞、亞歷山大或貝魯特。

阿蓮娜決定,如果沒有他離開此地後所去的準確方向,她就不再追尋了。她已經累得形銷骨立,而且已經遠離家鄉。她的精力和毅力都已所剩無幾,無法再兜著極其渺茫的希望往前多走了。她準備掉轉回頭,返回英格蘭,設法永遠忘掉傑克算了。

另一名僕人從白房子裡走出來。這個僕人衣著更考究,而且講著法語。他警覺地打量著阿蓮娜,但態度卻彬彬有禮。「您是傑克先生的一位朋友嗎?」

「是,從英格蘭來的一位老朋友。我想和拉希德·阿爾哈倫談一談。」

那僕人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嬰兒。

阿蓮娜說:「我是傑克的一個親戚。」這話倒不假,她是傑克繼兄離棄的妻子,當然有親。

那僕人把門開大些,說:「請隨我來。」

阿蓮娜心懷感激地邁步進門。如果她在這兒被拒之門外,她的路就走絕了。

她隨著那僕人穿過一座令人賞心悅目的院子,繞過一道噴水池。她想不出,是什麼東西把傑克吸引到這位富商的家裡來。這不大像是普通的友情。傑克是不是在這陰涼的連拱廊中誦讀過敘事詩呢?

他們走進了房子。這是一座宮殿式的住宅,房間高大陰涼,地面鋪著石頭,傢俱雕刻精美,裝潢考究。他們穿過兩道拱門和一扇木門,阿蓮娜有一種感覺,他們大概是來到了內眷的閨房。那僕人舉起一隻手,示意她等一等,然後輕輕咳嗽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位高個的撒拉森婦人飄然走了進來,她身穿黑袍,提著下襬遮在面前,那姿態不用說話就有一種侮辱人的意味。她看著阿蓮娜,用法語說:「你是誰?」

阿蓮娜挺直了腰板。「我是阿蓮娜郡主,已故夏陵伯爵的女兒,」她儘量高傲地說,「我為與胡椒商拉希德之妻談話感到欣然。」她可以不比任何人遜色地把這場遊戲玩到底。

「你到這裡來想找誰?」

「我來見拉希德。」

「他不接待婦女。」

阿蓮娜意識到,她無望得到這女人的合作了。然而,她已無路可走,於是繼續努力。「他或許可以見一見傑克的一位朋友。」她堅持著。

「傑克是你丈夫嗎?」

「不是。」阿蓮娜遲疑了一下,「他是我的小叔子。」

那女人面露疑色。她和大多數人一樣,大概以為,傑克讓阿蓮娜懷了孕,然後又遺棄了她,阿蓮娜追著他,以達到強迫他娶她和撫養孩子的目的。

那女人倒轉過身,用一種阿蓮娜不懂的語言叫了些什麼。過不多久,三個年輕的婦女走了進來。從她們的容貌看得出,她們顯然是她的女兒。她還用那種語言和她們講話,她們都瞪著阿蓮娜看。隨後就是一陣嘰嘰喳喳的交談,傑克這個字眼被多次提及。

阿蓮娜感到受了羞辱。她禁不住想扭身就走;但那樣一來,她可就徹底放棄了追尋了。這些人雖不討人喜歡,卻是她的最後希望所在。她提高嗓音,打斷了她們的交談:「傑克在哪裡?」她本想帶點逼問的意味,但她的聲音卻平淡之極,讓她實在惱火。

那三位女兒不再做聲了。

那母親說:「我們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你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她猶豫了。她本不想回答,但她又難以假裝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最後見到他。「他在聖誕節後的那天離開了托萊多。」她不情願地說。

阿蓮娜強做一副友好的笑臉:「你還想得起,他說過什麼可能到哪裡去的話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兒。」

「也許他跟你丈夫說過什麼。」

「沒有,他沒說。」

阿蓮娜絕望了。她本能地感到,這女人確實知道點情況。然而,她顯然不打算說出來。阿蓮娜突然感到虛弱勞頓。她眼含著淚水說:「傑克是我孩子的父親。你難道認為,他不願見見他的兒子嗎?」

最小的那個女兒開始講起什麼,但那母親制止了她。母女之間短暫而激烈地交談了幾句,她倆都同樣氣沖沖地。但最後,女兒閉上了嘴。

阿蓮娜等候著,但沒人再說話。母女四人就直愣愣地看著她。她們無疑對她抱著敵視的態度,但她們十分好奇,並不急於看著她走。但她再待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完全可以走出房門,回到她的住處,打點行裝,準備長途跋涉,返回王橋。她深吸一口氣,使她的話冷漠而沉穩。「我感謝你們的好客。」她說。

那母親還講體面,樣子略帶愧色。

阿蓮娜離開了那房間。

那僕人還候在外面。他讓過一步,走在她身邊,護送她走出宅子。她眨著眼,把淚水擠回去。想到只是由於一個女人的惡意,她千里迢迢,竟然前功盡棄,那種喪氣勁兒實在難以忍受。

那僕人引著她穿過院子。就在他們走到大門口時,阿蓮娜聽到了後面有奔跑的腳步聲。她回過頭去,看到那小女兒正向她追來。她停住腳步,等候著。那僕人看上去不大自在。

那少女很瘦小,很漂亮,有著金色的皮膚和近乎黑色的眼睛。她穿著一件潔白的衣裙,使阿蓮娜感到自己衣服上沾滿灰塵,臉也沒洗。她講著不流利的法語。「你愛他嗎?」她唐突地問。

阿蓮娜遲疑了一下,但立刻意識到,她已經沒什麼尊嚴怕失去了。「不錯,我愛他。」她承認說。

「他愛你嗎?」

阿蓮娜就要說愛了,但她想起她已經有一年多沒見到他了。「他原來是愛我的。」她說。

「我認為,他愛你。」那少女說。

「你怎麼會想起說這個?」

那少女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自己想要他。而且眼看我就得到他了。」她看著嬰兒,「紅頭髮,藍眼睛。」淚水湧下了她光滑的棕色面頰。

阿蓮娜端視著她。這解釋了她為什麼會懷著敵意接待自己。那母親想讓傑克娶她小女兒。她絕不超過十六歲,但她自有一種情竇已開的模樣,使她顯得大些。阿蓮娜立刻想弄清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她說:「你‘眼看’就得到他了?」

「是的,」那少女挑戰般地說,「我知道他喜歡我。他走的時候,我心都碎了。但現在我明白了。」她失去了鎮靜,她的臉傷心得變了模樣。

阿蓮娜可以體會,一個愛戀著傑克的女人失去他是什麼心情。她觸著那少女的肩頭,安慰著她。但還有些比同情更重要的事情。「聽著,」她急切地說,「你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嗎?」

那少女抬起眼睛,抽泣著點了點頭。

「告訴我!」

「巴黎。」她說。

巴黎!

阿蓮娜喜出望外。是在她返回的路上。巴黎遠在千里之外,但一路是輕車熟路。何況傑克只比她早走了一個月。她感到渾身都來了勁兒。我到底要找到他了,她想,我知道,我會找到他的!

「你現在就去巴黎嗎?」那少女說。

「噢,當然,」阿蓮娜說,「我已經跑了那麼遠的路——我現在不會停下來的。謝謝你告訴我——謝謝你。」

「我想讓他幸福。」她簡單地說。

那僕人不安地守在一邊,不大痛快。他那樣子似乎是他怕為此給自己惹出麻煩。阿蓮娜對那少女說:「他還說過什麼嗎?比方,他要走哪條路,或者其他能幫我找到他的話?」

「他想去巴黎,因為他聽人說,那兒正在建築大教堂。」

阿蓮娜點點頭。她能推測這一點的。

「他還帶著那個哭泣女士。」

阿蓮娜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哭泣女士?」

「我父親給了他那個哭泣女士。」

「一位女士?」

那少女搖起頭:「我不知道準確的字眼。一位女士。她哭泣。從眼睛裡。」

「你是說一幅畫?一個畫出來的女士?」

「我不懂,」那少女說。她回過頭憂慮地看了下,「我得走了。」

不管那個哭泣女士是什麼,聽起來反正沒什麼了不起的。「謝謝你幫助了我。」阿蓮娜說。

那少女彎下腰,吻了嬰兒的前額。她的眼淚滴到了他紅撲撲的臉蛋上。她抬頭看著阿蓮娜。「我要是你就好了。」她說。然後就轉身,跑進了房子。

傑克的住所在布歇裡大街上,在巴黎郊區塞納河的左岸邊。他在天亮時備好了馬。走到街的盡頭,他轉向右邊,穿過拱衛著小橋的高大門樓,過了橋,就直通河中心的島城了。

橋的兩頭都矗立著木頭房子。這些住房間有石頭條凳,上午會有著名的教師在這裡上露天課。傑克過橋後,就踏上了島上的幹道瑞維裡。沿街的麵包房擠著買早點的學生。傑克買了個夾鰻魚的點心。

他在猶太教堂對面向左轉,然後在王宮向右轉,穿過大橋,來到右岸。大橋兩側修飾得很好的錢莊和金匠的小店鋪剛剛開門,在兜攬生意。他在橋的另一頭,又穿過一個門樓,走進了魚市,這裡的生意正做得熱鬧。他擠過人群,踏上通往聖但尼鎮的泥路。

他還在西班牙的時候,就聽一個過路的建築匠說起過敘熱院長和他正在聖但尼修建的新教堂。春天,他一路穿過法蘭西往北走,需要錢的時候,就做上幾天工,又時常聽人提起聖但尼。據說,工匠們在那裡採用了扇形拱頂加尖頂券的新技術,兩者結合,相當引人入勝。

他在田野和葡萄園間騎了一個多小時。路面沒有鋪過,但設有路碑。大路經過蒙馬特爾的小山,山頂上有一座廢棄的羅馬寺院,然後穿過克里南場村,再走三英里,他就到了有城牆的小鎮聖但尼。

但尼曾經是巴黎的第一位主教。在蒙馬特爾被砍了頭,然後他雙手捧著砍下來的頭,走出市區,進了鄉村,來到這裡,終於倒了下去。一位虔誠的婦女埋葬了他,一座修道院在他的墳上建起。那座教堂成了法蘭西國王的墓地。目前的敘熱院長是個既有權勢又有雄心的人,他改建了修道院,現在又在更新教堂建築了。

傑克進城後,在市場中間勒住馬,抬頭看著教堂的西端。這裡沒什麼更動革新的地方。平直的老式門面,有一對塔樓和三個圓拱券的門洞。他很喜歡扶垛從牆裡突出來的那種咄咄逼人的樣式,但他騎行五英里可不是為了看這個的。

他把馬拴在教堂門前的一根圍欄上,往前湊近些。三個入口處的石刻蠻不錯,生動的主題,準確的刀工。傑克往裡走。

一進門立刻就有一番變化。在中殿主體前面,有一個低矮的入口,或稱拜廊。傑克抬頭仰望天花板,內心一陣激動。建築匠在這裡採用了扇形拱頂和尖頂券相結合的形式,傑克一眼就看出,兩種技術完美地合為一體,尖頂拱券的優雅,由於沿其線條形成的扇形拱,而得到強調。

還不止於此呢。在扇形拱肋之間,沒有使用通常的灰泥加塊石的腹板,這位工匠倒用了砌牆用的條石。傑克領悟到,由於這樣更牢固,條石就可以薄一些,也就可以輕一些。

他伸長脖子,目不轉睛地瞧著,直到脖子都疼了,這時他悟出了一個這種結合的進一步的突出特點。兩個不同寬度的尖頂拱券,可以只透過調整拱券的弧度,來達到同一高度,這就賦予了架間一種更規則的外觀。當然,如採用圓形拱券就不成了,半圓形的拱券的高度永遠是其寬度的一半,因此,一個寬拱券必然比一個窄拱券要高。這就意味著,在一個長方形的架間中,窄拱券必須從牆上比寬拱券要高的地方起拱,這樣,券頂的高度才在一個平面上,天花板也才能水平。其結果往往造成傾斜。這一問題如今就不復存在了。

傑克低低頭,讓脖子休息一會兒。他那種高興勁兒,簡直就像剛剛加冕為王。他想,他就要照這種辦法修建自己的大教堂。

他往裡面看著教堂的主體。中殿本身雖然相對來說又長又寬,但顯然已經舊了,是許多年以前由另一位匠師建的,相當因襲守舊。在與交叉甬道會合的地方,似乎有下臺階——無疑是通地下室的皇家陵寢的——和上臺階,通向聖壇。看上去,聖壇如同飄離開一點地面。從這一角度,由於透過東窗射進來的陽光炫人眼目,看不清楚那裡的結構,傑克估計,現在的陽光之所以這麼刺眼,是因為牆還沒竣工,太陽是直接照進來的緣故。當傑克走出側甬道,進入交叉甬道時,他看到太陽是從一排側窗投射進來的,有些窗玻璃還是彩色的,如此充足的陽光,鋪滿了寬闊空蕩的教堂,使裡面既溫暖又明亮。傑克無法瞭解,他們怎麼會有這麼多地方開窗戶,似乎窗戶的面積比牆還大。他簡直敬畏了。如果不是靠魔法,這是怎麼辦到的呢?

在他拾級而上走向聖壇時,有一種迷信似的恐懼使他戰慄了一下。他在臺階頂上站住腳步,透過五光十色的陽光,看著面前的石頭。他慢慢醒悟過來,他曾經看過與此相像的東西,不過那是在他的想象之中。這就是他夢想過要修建的大教堂:寬大的窗戶,湧起的拱頂,一座似乎靠魔法造成的陽光充足、空氣清新的建築物。

過了一會兒,他就冷靜地觀察這一切了。一切都突然各就各位,似乎被閃電照亮了周圍,傑克明白了敘熱院長和他的匠師的成就。

扇形拱頂的原理是用少數幾根牢固的拱肋來做屋頂,肋間的空隙填以輕型材料。他們把這一原理應用於整座建築。聖壇的牆由幾根強有力的支柱構成,其間由窗戶相連。把聖壇和側甬道隔開的連拱廊不是一堵牆,而是一排由尖頂拱券連在一起的支柱,這樣就留出了寬敞的空間,讓窗戶透進的光線,一直投射到教堂中間。側甬道本身,又由一排細柱分為兩半。

尖頂拱券和扇形拱頂,如同在拜廊裡一樣,也在這裡結合起來。但現在就看清楚了,拜廊不過是這種新技術的小心翼翼的試驗,與這裡相比,拜廊仍然僵硬死板,拱肋和線條都過於沉重,拱券也太小。而這裡的一切都細、輕、小巧而敞亮。簡單的滾動線條都很窄,凸出部位卻很細長。

要不是拱肋清楚地表明瞭建築的重量如何由方柱和圓柱支撐著,這樣保持直立,看上去實在太不牢靠了。這是一個可見的展示,說明了巨大的建築並不需要厚牆、小窗和大型扶垛。既然重量準確地分散到承重的骨架上,建築物的其餘部分就可以是薄石板、玻璃或留成空間。傑克入迷了。簡直如同陷入了戀愛。歐幾里得是一位啟示者,但這裡遠不僅是啟示,因為它還那麼美觀。他曾經幻想過一座這樣的教堂,現在他實際上正在觀察著它,觸控著它,就站在它那高聳雲天的拱頂之下。

他目不暇接地沿著弧形的東端走,不停地看著雙路側甬道的拱頂。他頭上的拱肋如同完美的石林的枝幹,彎向頂端。這裡和拜廊中一樣,屋頂的拱肋間由灰泥連線的條石填充,而不是雖然容易施工但重量太沉的灰泥加塊石的腹板。側甬道的外牆有成對的大窗戶,窗頂也是尖的,與尖頂拱券相匹配。這一經過改革的建築,由於使用了彩色玻璃而至美至善了。傑克在英格蘭還從沒見過彩色玻璃,但在法蘭西,已經屢見不鮮,不過,在舊式教堂的小窗戶上,彩色玻璃還無法淋漓盡致地發揮其潛能。在這裡,旭日透過五光十色的玻璃窗的效果何止是美麗,簡直令人神怡。

因為教堂是半圓形的,側甬道彎轉著,繞了半圈,在東端會合,形成了一個半圓的迴廊或走道。傑克一路走著,繞著半圓,然後又轉身往回走,心中依然驚歎不已。他回到了他的起點。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女人。

他認出了她。

她微笑著。

他的心不跳了。

阿蓮娜遮著她的眼睛。透過教堂東端窗戶的陽光,照花了她的眼睛。一個人影從多彩的陽光的光輝中出來,向她走近,如同幻覺一般。他看上去,頭髮像是起了火。他走得更近了。那是傑克。

阿蓮娜感到暈眩。

他走過來,站到她面前。他很瘦,瘦極了,但他的眼睛閃爍著專注的熱情。他倆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是沙啞的:「當真是你嗎?」

「是我,」她說,她的聲音發出來似是在耳語,「不錯,傑克。真的是我。」

心絃繃得太緊了,她哭了起來。他伸出雙手摟住她,擁抱著她,她懷裡的孩子隔在兩人中間,他拍著她的背,說著「好啦,好啦」,就像她是個小孩子。她靠在他身上,吸著他身上那熟悉的灰土氣,聽著他撫愛她時說出的親切聲音,任憑她的淚水落到他皮包骨的肩頭。

最後,他看著她的面孔,說:「你在這裡幹什麼哪?」

「找你。」她說。

「找我?」他不敢相信地說,「那……你怎麼找到我的?」

她擦了把眼睛,抽了口氣:「我追尋著你。」

「怎麼?」

「我向人打聽,他們是不是見過你。多數是建築工匠,也有一些修士和客店主。」

他的眼睛大睜著:「你是說——你到過西班牙?」

她點點頭:「孔波斯特拉,然後是薩拉曼卡,然後是托萊多。」

「你走了多久?」

「一年的四分之三。」

「為了什麼呢?」

「因為我愛你。」

他似乎被壓倒了。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他低聲說:「我也愛你。」

「是嗎?你還愛?」

「噢,當然。」

她看得出他說的是真的。她仰起了臉。他彎下頭,隔著嬰兒,輕輕地親著她。他的嘴唇觸到她的嘴唇上,激起她一時暈眩。

嬰兒哭了。

她躲開他的嘴,搖了一會兒孩子,他安靜了下來。

傑克說:「這孩子叫什麼?」

「我還沒給他起名字。」

「幹嗎不呢?他該有一歲了!」

「我想和你商量。」

「我?」傑克皺起眉,「阿爾弗雷德怎麼了?這要聽做父親的……」他不得要領地說著,「怎麼……他是……他是我的?」

「看看他嘛。」她說。

傑克看著:「紅頭髮……該有一年又四分之三了,自從……」

阿蓮娜點點頭。

「我的上帝,」傑克說,他似乎有些敬畏,「我的兒子。」他狠命嚥了一口。

她憂慮地盯視著他的面孔,看他如何努力接受這個訊息。他會不會把這個視為他的青春和自由的結束呢?他的表情莊嚴起來了。通常,一個男人需要九個月,才能習慣自己成了父親這一概念。傑克卻要當場做到這一點。他又看了看嬰兒,他終於笑了。「我們的兒子,」他說,「我太高興了。」

阿蓮娜幸福地嘆息了一聲。一切到底都好了。

傑克忽然又想起了個念頭。「阿爾弗雷德呢?他知道嗎?……」

「當然。他只是不得不看了一下這孩子。再說……」她感到很尷尬,「再說,你母親詛咒了那件婚事,而且,阿爾弗雷德從來不能,你知道,做什麼事。」

傑克刺耳地笑起來。「這才算真正公道呢。」他說。

阿蓮娜不喜歡他說這話時的那種意味。「這對我很難的。」她說,語氣裡有平和的不贊成。

他的面孔很快就變了。「我很抱歉,」他說,「阿爾弗雷德怎麼做的?」

「他看見嬰兒後,就把我趕了出來。」

傑克很氣憤:「他傷害你了嗎?」

「沒有。」

「反正,他是一頭豬。」

「他把我們趕出來,我倒很高興。就因為這樣,我才來找你。現在我把你找到了。我太高興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真夠勇敢的,」傑克說,「我還是無法相信。你追了我這一路!」

「我還會從頭再追一次的。」她熱切地說。

他又親吻起她。一個聲音講著法語:「如果你們堅持在教堂裡做這種下流舉動,就請留在中殿裡。」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修士。傑克說:「我很抱歉,神父。」他挽起阿蓮娜的胳膊。他們走下臺階,穿過南邊的交叉甬道。傑克說:「我當過一段時間的修士——我明白,對他們來說,看到幸福的戀人熱吻,有多難受。」

幸福的戀人,阿蓮娜想。這正是我們的寫照。

他們一路走出教堂,進了忙碌的市場廣場。阿蓮娜幾乎難以置信,她就站在陽光下,有他陪在身邊。這種幸福簡直讓人受不了。

「好啦,」他說,「我們該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笑容可掬地說。

「咱們來買一條麵包和一罐葡萄酒,騎馬到田野裡去,吃我們的午飯。」

「聽起來像是天堂。」

他們到了麵包房和酒店,然後又在市場上的一個女乳品販那兒買了一塊乳酪。沒多久,他們就騎馬出了村,到了田野裡。阿蓮娜不時看一眼傑克,以便肯定他當真在那兒,騎馬跟在她身邊,笑眯眯地喘著氣。

他說:「阿爾弗雷德在工地的活兒怎麼樣了?」

「噢!我還沒跟你說呢!」阿蓮娜已經忘了他已經出走多久了,「出了可怕的災難,屋頂掉了下來。」

「什麼!」傑克的高聲驚叫驚動了他的馬,往前滑跳了兩步。他平息著它。「怎麼發生的呢?」

「誰也說不清。他們趕在聖靈降臨節前,上了三個架間拱頂,後來在祈禱的時候,都掉了下來。真可怕!死了七十九個人。」

「糟透了。」傑克受到了震動,「菲利普副院長怎麼樣?」

「別提了。他徹底放棄了修建大教堂。他像是失去了全部精力。現在他什麼也不做了。」

傑克難以想象菲利普竟會這樣——他似乎總是精力充沛,意志堅定的。「那,工匠們呢?」

「全都走散了。阿爾弗雷德如今住在夏陵,給人家蓋房子。」

「王橋大概空了一半了。」

「又縮小成村子了,跟以前一樣。」

「我不明白,阿爾弗雷德把什麼弄錯了?」傑克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那個石頭拱頂從來就不在湯姆先前的設計方案之內;但阿爾弗雷德加大了扶垛來承受重量,所以應該沒問題嘛。」

聽到這個訊息後,他冷靜下來了,他們默默地騎馬走著。他們走出聖但尼一英里左右,把馬匹拴在一棵榆樹的樹蔭下,坐在一塊綠油油的麥地的一角。傍著一條小溪,吃起了午飯。傑克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順了順嘴。「英格蘭沒什麼可以和法蘭西葡萄酒相比的。」他說。他掰開面包,給了阿蓮娜一塊。

阿蓮娜羞答答地解開衣服的前襟,給嬰兒餵奶。她看到傑克在盯著她,臉臊得緋紅。她清了清喉嚨,說起話來,以掩飾自己的窘態。「你想好你願意給他起什麼名字了嗎?」她彆彆扭扭地說,「也許就叫傑克?」

「我不知道。」他在動著腦筋,「傑克是我從沒見過的父親的名字,給我們的兒子起同樣的名字怕不吉利。我有過的最像真正的父親的人,是建築匠師湯姆。」

「你願意叫他湯姆嗎?」

「我想我願意。」

「湯姆是那麼高大的一條漢子。叫孩子湯米怎麼樣?」

傑克點點頭:「就叫湯米吧。」

湯米卻無視這一有意義的時刻,吃飽了奶,顧自入睡了。阿蓮娜把他放到地面上,用一塊折起來的巾子墊在他頭下當枕頭。然後她看著傑克。她感到很窘。她想讓他和她做愛,就在這裡,在這塊草地上。但她敢肯定,如果她對他提出來,他一定會吃驚的,於是她只是望著,希冀著。

他說:「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保證不把我想得很壞嗎?」

「好吧。」

他看上去很不自然,說:「自從我見到你,我簡直沒法想到別的,一心只想著你衣裙下邊的胴體。」

她笑了。「我不認為你壞,」她說,「我很高興。」

他飢渴地看著她。

她說:「我喜歡你這樣子看著我。」

他乾嚥了一口。

她伸出了雙臂,他湊上前來。擁抱住她。

自從那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倆做愛以來,已經快兩年了。那天早晨,他倆都被情慾和懊悔給衝擊了。此刻,這片地上只有他們這一對戀人。阿蓮娜突然感到憂慮。這樣做可以嗎?萬一,經過這麼長時期,再出什麼事,可就太可怕了。

他們並排躺在草地上,親吻著。她閉上眼睛,張開嘴。她感到他那熱切的手摸著她的身體,急不可耐地摸索著。她的身體有了一陣刺激。他親吻著她的眼睫毛和鼻尖,並且說:「這麼長時間裡,我每天都想你,想你想得好難受。」

她緊抱著他。「找到你我真高興。」她說。

他們在露天地裡輕柔而幸福地做著愛,太陽暖洋洋地照著他們,溪水在他們身旁汩汩流淌;湯米一直沉睡不醒,等他睜眼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那個木雕女士自從離開西班牙以來,還沒有哭泣過。傑克不明白它的道理,因此弄不清,它離開了自己的祖國後,為什麼就不哭了。不過,他有一種看法,既然在夜幕降臨時流出淚水,應該是由空氣突然變涼造成的,他已注意到,在北方,日落是逐漸的,於是他猜測,這問題一定與緩慢的天黑有關。不過,他還是儲存著這個木雕。帶著這麼大的一件東西到處走挺累贅的,但它是托萊多的紀念品,使他想起拉希德,還有愛莎(不過他沒告訴阿蓮娜這個)。但是,當聖但尼的一名石匠想要一個模特兒做聖母的雕像時,傑克把木雕女士帶到石匠的住處,並且留在了那裡。

他被院長僱用,參加修整教堂的工作。新的聖壇曾使他十分傾倒,此時尚未竣工,但要趕在仲夏的奉獻典禮前完成,精力過人的院長又已準備按同樣的革新形式來修建中殿了,他僱用傑克,是要提前為中殿刻好石頭。

院長在村裡租給他一間房子,他帶著阿蓮娜和湯米,搬了進去。住進房子的第一夜,他們做愛達五次。夫妻同居似乎是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幾天之後,傑克就覺得,他們似乎一直住在一起。沒人問過他們的結合是否經過教會的祝福。

聖但尼的建築師是傑克所遇到過的最了不起的工匠。在他們完成了新的聖壇,準備重修中殿時,傑克觀察著這位匠師,吸取著他所做的一切。這裡的先進技術是他的而不是院長的。敘熱院長喜歡新主意,是在一般意義上,而且他對裝飾比結構更感興趣。他的小工程是為聖但尼和他的兩位同伴呂斯蒂康斯和埃勒泰裡烏斯的遺骸造新的陵墓。遺骸儲存在地下室,但敘熱打算搬出來,放進新聖壇,以便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瞻仰他們。三具棺材將安置在一座石頭墳墓中,上面覆以黑色大理石。墳墓的上面是一座用塗了金漆的木頭建的小小教堂;這座小小教堂的中殿和兩條側甬道中,分別擺放著三個殉道者的空棺材。墳墓將位於新的聖壇的中間,與新的高高的祭壇相連。祭壇和墓基已經就位,小小教堂正放在木匠棚中,由一名精心的木匠仔細地往木料上塗昂貴的金漆。敘熱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

院長是位令人生畏的管理者,隨著加速進行的奉獻典禮的準備工作,傑克看出了這一點。凡是能算上個人物的,敘熱全都邀請了,他們也都接受了邀請,其中的頭面人物有法蘭西國王和王后,包括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內的十九位大主教和主教。這樣的訊息被教堂裡工作的工匠們傳播著。傑克時常看見敘熱本人:他穿著平時的袍服,巡視著修道院,不時給小鴨般隨在他身後的一群修士們指指點點地發出指示。他讓傑克想起王橋的菲利普。敘熱和菲利普一樣,也是出身貧寒,在修道院中長大,也廣開財源,認真管理修道院的財產,因此收入大大增加;也把多餘的錢花在建築上,他精力充沛,辦事果斷,整天忙個不停。

只是有一項除外,菲利普如今再沒有了這一切,這是照阿蓮娜的說法。

傑克感到難以想象。菲利普居然會無所事事,簡直和沃爾倫·比戈德會心腸慈悲一樣,根本不可能。不過,菲利普經歷了接二連三的可怕的失望。首先是王橋鎮遭火災。傑克回憶起那可怕的一天,便不寒而慄了:煙火,驚懼,手持明晃晃火把的騎兵,歇斯底里的人群的驚慌失措。說不定當時菲利普的心就已離他而去了。當然事後王橋鎮就失去了重心。傑克至今記憶猶新,恐懼不安的氣氛,如同一股輕微但無疑的腐味籠罩著那裡。毫無疑問,菲利普一心想把新聖壇的揭幕式作為新希望的象徵。後來,這一努力變成了另一次災難,他於是放棄了希望。

如今,建築工匠們已經離去,市場蕭條了,人口也減少了。阿蓮娜說,年輕人開始遷居夏陵。當然,這只是個士氣問題,修道院還照舊擁有自己的財產,包括大群大群的羊,每年都可有幾百鎊銀便士的收入。如果只是錢的問題,菲利普一定有辦法在一定規模上恢復修建工程。這當然也不容易,建築工匠們會對在已經坍過一次的教堂上工作抱迷信態度,而且,要想把當地人的熱情重新鼓起來是很難的。但是,根據阿蓮娜談的情況來判斷,最主要的問題還是菲利普喪失了意志。傑克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來幫助菲利普振作起來。

與此同時,主教們、大主教們、公爵們和伯爵們,提前兩三天開始陸續到達聖但尼參加奉獻典禮。所有這些顯貴都在專人引導下參觀了教堂,敘熱院長本人親自陪同最重要的貴賓,其餘的人則由修士和匠人們引領。他們無不為新結構的輕巧和彩色玻璃的大扇窗戶的採光效果所傾倒。由於法蘭西的所有教堂的頭面人物都親眼目睹了這一革新建築,傑克深信,這種新風格很可能會得到廣泛模仿;事實上,凡是能說自己在聖但尼參加過實際工作的建築匠們都會大受歡迎的。傑克來到這裡是個明智的決定,比他預料的還更有意義,大大增加了他自己設計和建造一座大教堂的機遇。

那個星期六,路易國王偕同王后和太后到達了,他們住進了院長的住所。當天夜裡,早禱從黃昏直唱到黎明。日出後,教堂外擠滿了農民和巴黎市民,恭候著主教們和權要們的大聚會,大多數百姓都是初次見到他們。傑克和阿蓮娜餵飽湯米後,立即加入人群。傑克想,有一天,我要對湯米說:「你是不記得啦,你才剛一歲,就見到法蘭西國王了。」

他們買了麵包和果汁當早點,在等著大人物露面時吃了起來。老百姓當然是不準進教堂的,國王計程車兵把他們隔開一段距離;但所有門都敞開著,人們在可以往裡看的地方擠作一團。中殿中排滿了爵爺和貴婦。所幸,由於下面的地下室很大,聖壇要高出地面好幾英尺,因此,傑克還是看得見典禮。

中殿的那一頭一派慌張、忙碌的景象,突然之間,所有的貴族都彎腰鞠躬。傑克從他們低下去的頭的上面,看到國王從南邊進了教堂。他看不清國王的面孔,無法分辨他的五官,但他走到交叉甬道的中央,在主祭壇前跪下去時,他的紫色緊身衣一閃一閃的,十分顯眼。

主教和大主教們隨後立即就進來了。他們都穿著耀眼的帶金繡的白色袍服,每個主教還都手持禮儀權杖。這種權杖本應該是教士簡樸的彎柄杖,但由於許多權杖上都綴著奇珍異寶,整個行進隊伍如同陽光下的冰川般閃光。

他們都緩緩地走著,穿過教堂,踏上臺階,走進聖壇,然後圍著聖水盤,按預先安排好的位置站好,在聖水盤裡——傑克因為看著他們做準備工作,所以知道——有好幾加侖聖水。接下來就是念禱詞和唱讚歌。這段時間很拖沓,人群變得不安,湯米也耐不住了。隨後,主教們又列隊走開了。

他們從南門走出教堂,消失在迴廊裡,觀看的人大為失望;但他們跟著就從修道院的建築物中走出來,在教堂前站成一橫排。每個主教都拿著叫作灑水器的小笤帚和一盆聖水,他們邊走邊唱,還用笤帚沾了聖水,灑到教堂的牆上。人群向前湧動,人們要求得到祝福並竭力觸控一下這些神職人員的雪白的袍服。國王計程車兵用棍棒驅趕著人們後退。傑克待在人群后邊。他並不想得到祝福,寧可躲得遠點,別給棍棒打著。

主教的隊伍莊嚴肅穆地沿教堂的北側行進,人群尾隨著,亂糟糟地破壞了典禮的嚴肅。一些看熱鬧的人事先在這裡佔好了位置,他們頂住後來人的推擁。有一兩處地方,人們動手打起架來。

主教們穿過北廊,繼續繞著新建的東端的半圓甬道。這地方蓋有工匠們的工棚,此時,人群擁在這些小屋的周圍,幾乎要踏平這些輕型的木頭房子。當隊伍的排頭又開始走進修道院時,人群中一些最為歇斯底里的人變得絕望了,於是益發不顧一切地向前擠。國王計程車兵也相應地加勁揮舞棍棒。

傑克感到憂慮起來。「我不喜歡這種場面。」他對阿蓮娜說。

「我也剛要說這話,」她答道,「咱們躲遠點吧。」

還沒等他們走開,國王計程車兵和擠在前排的一夥青年之間開啟了。士兵們兇狠地掄著棍棒,但那些青年不但不退縮,反而還了手。走在排尾的主教們連忙溜進迴廊,顯然是敷衍了事地把最後一些聖水隨手灑光了。那些神職人員消失之後,人群的注意力轉向了士兵。有人扔出一塊石頭,剛好砸在一個士兵的前額上。眼看著他倒了下去,人們歡呼起來。一場徒手格鬥很快就蔓延開來。在教堂的西端值勤計程車兵跑過來支援他們的戰友。

那裡成了一片騷亂。

在隨後的一段時間裡,無法指望典禮會吸引人們的興趣了。傑克知道,主教和國王現在到地下室去抬聖但尼的遺骸了。他們將抬著棺材,繞著迴廊走,但不會出大門的。要到祈禱結束後,那些顯貴們才會再露面。敘熱院長沒料到有這麼多人來觀看,也沒安排什麼讓他們保持愉快。如今他們心裡不滿,頭腦發熱了——此時太陽已經高懸在頭頂——他們要發洩他們的感情。

國王計程車兵有武器,圍觀的人卻是赤手空拳,起初,武裝計程車兵佔了上風;後來,有人靈機一動,衝進了工棚去找武器。兩名青年把工棚的門踢倒,再出來時,手中就都拿著大槌了。人群中有工匠,有些工匠擠過人群,跑到工棚門口,想擋住人們進去,但他們站不穩腳跟,讓人給推到了一邊。

傑克和阿蓮娜拼命想撤出人群,但他們身後的人群卻迫不及待地推著他們向前,他們發現自己陷在了人流裡。傑克把湯米緊緊抱在胸前,用雙臂護著嬰兒的後背,用兩手捂著他的小腦袋,同時還要掙扎著別讓人把他和阿蓮娜擠散。他看見一個小個子、黑鬍子、模樣鬼祟的男人,抱著那個木雕的哭泣女士,從工棚中出來。他後悔不迭地想,我再也看不到它了;但他忙於躲著別人的推擁,顧不得憂慮丟東西的事了。

木匠的工棚接著也給砸開了。工匠們不再希望保護他們的工棚,也不想阻止人群了。鐵匠棚太結實,於是人群又衝倒了屋頂工匠工棚的籬笆加泥牆,拿出來那些又重又尖的、用來在鉛皮上砸眼和釘釘的工具,傑克想,這下非死人不可了。

儘管他拼出全身力氣,還是給推到前邊,朝格鬥最激烈的北廊擁去。他注意到:那個黑鬍子的賊也一樣給擠了過來,他一心想帶著贓物逃跑,就像傑克抱著湯米一樣,抱著那個雕像,但他也同樣讓人群擁進了混戰的地方。

傑克忽然靈機一動。他把湯米交給阿蓮娜,說:「靠緊我。」然後便抓住那個小個子賊一扭,就把雕像給抓住了。那人抵擋了一陣兒,但傑克要高大些,何況那賊這時寧可護住自己的身體,也就顧不得偷來的雕像了,沒多久,他就鬆了手。

傑克把雕像舉過頭頂,叫喊起來:「尊敬聖母像!」起初沒人加以注意。後來有一兩個人看著他。「別碰聖母!」他放開嗓門喊。靠近他的人都迷信地後退,他周圍留出了一圈空地。他發現這一招還真管用。「褻瀆聖母像是犯罪!」他高舉雕像過頭,朝著教堂往前走。他抱著一線希望想,這一招也許還靈。更多的人住手不打了,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他回頭往身後看去。阿蓮娜就緊跟著他,由於人群的壓迫而無能為力。然而,騷動很快就平息下去了。人群隨著傑克往前走,人們開始用一種敬畏的低語重複他的話:「這是聖母……天啊,瑪利亞……給有福的貞女像讓開路……」他們不過想看一下熱鬧,如今傑克給他們看了聖母像,格鬥幾乎完全停止了,只在邊上還有兩三個人沒有住手。傑克莊嚴地大步前進。他自己也詫異他居然這麼輕易地就平息了一場騷亂。人們在他面前閃開一條路,他一直走到教堂的北廊。他懷著極大的虔敬,把雕像放到那兒的地上,位於門洞的陰涼處。木人不過兩英尺多高,立在地上似乎不那麼起眼了。

這群烏合之眾畢恭畢敬地聚在門洞周圍。傑克一時失措,不知該如何才好了。他們可能想聽聽佈道。他剛才的舉動像個教士,高舉著木人,口中響亮地叫著警告的話,但是,他所知的教士的那一套僅只於此了。他感到害怕了:如果他現在使人群失望了,他們會拿他怎麼辦呢?

突然間,人們不約而同地喘了口氣。

傑克回過頭去瞧。一些貴族從教堂裡出來,在北側交叉甬道里,站在一起往外看,但他們看不出有什麼能使人群如此驚異的。

「一個奇蹟!」有人說。別人也隨著喊起來:「一個奇蹟!一個奇蹟!」

傑克看著那雕像,隨即明白了。水正從雕像的眼睛裡往外淌。起初,他和眾人一樣敬畏,隨後,他就想起了他的理論:當溫度突然從暖變冷的時候,女士就會哭泣,在南方傍晚時分就是這樣。雕像剛才從露天的熱地方被搬進了北迴廊的陰涼門洞裡,這就解釋了流淚的原因。人群當然不知道這個,他們親眼所見的是一個木雕像在哭泣,他們敬服了。

在前排的一個婦女向雕像的腳下扔過來一個丹尼爾——法蘭西的銀便士。傑克覺得要笑出聲來了。給一段木頭扔錢,有什麼意義呢?但人們已經給教會灌輸到了自動反應的程度了,只要看到什麼神聖的事物,立即就拋錢。人群裡好幾個人都學那婦女的樣子扔了錢。

傑克從來沒想到,拉希德的玩偶能賺錢。實際上,雕像不能給傑克賺錢——如果人們認為,錢會裝進傑克的腰包的話,他們是不會給錢的。但這辦法可以給任何教堂掙來一份財富的。

傑克一想明白這一點,他立刻就看出他該怎麼辦了。

他只是靈機一動,還沒等他本人想好全部意思,就開口講話了,他實際是邊想邊說:「這個哭泣的聖母不屬於我,而是屬於上帝。」他開始說了。人群肅靜下來。這正是他們一直等著聽的佈道。傑克的身後,主教們正在教堂裡唱歌,不過,這時沒人對他們感興趣了。「幾百年來,她在撒拉森人的土地上萎靡了。」傑克繼續說。其實他並不知道,這木雕像有什麼樣的歷史,但看來這沒什麼關係,連教士們自己也從不過於認真地查究一些神秘故事和聖徒遺骸的真實性。「她曾經長途旅行,但她的行程還沒有到盡頭。她的終點是英格蘭的王橋大教堂。」

他和阿蓮娜目光相遇了。她正在驚奇地瞪著他。他只好抑制住自己,不向她眨眼示意,他是在現編現說。

「把她送到王橋,是我的神聖使命。她將在那裡找到她的安身之地。她將在那裡得到寧靜。」他又看了一眼阿蓮娜,最後也是最輝煌的靈感啟發了他,他說:「我已被指定為王橋新教堂的建築匠師。」

阿蓮娜的嘴張大了。傑克避開她的目光。「哭泣聖母已經指示,要為她在王橋建造一座新的更榮耀的教堂,在她的幫助下,我要為她修建一座神龕,要和這裡為聖但尼的神聖的遺骸所立的聖壇一樣美。」

他低頭瞧了一眼,地面上的錢啟示了他,說出動人心絃的結束語。「你們的錢將用於修建新教堂,」他說,「聖母將對奉獻了禮物幫她興建她的新家的男女老幼賜福。」

四下是一片沉寂,隨後,他的聽眾開始向雕像的底座周圍的地面上扔錢幣。每個人邊捐錢,邊說著什麼。有人說著「哈利路亞」或「讚美上帝」,別的人要求賜福,還有些人祈求著具體的恩賜:「讓羅伯特好起來」,或者「讓安妮懷孕」,或者「給我們一個好收成」。傑克端詳著他們的面孔,他們都很激動、振奮、幸福。他們蜂擁上前,急切地互相推擠著,把他們的錢幣獻給哭泣聖母。傑克低頭看著,驚奇地眼看著錢幣在他腳下堆成一座雪堆似的錢山。

在他們去瑟堡的一路上,逢鎮過村,哭泣聖母都產生了同樣的功效。每當他們列隊走過主要大街時,總會聚起一群人;隨後,他們在教堂門前停下,等候全體居民集會,這時就把雕像放到教堂裡的陰涼處,讓它哭泣,人們就會擁上前來,熱情地為修建王橋大教堂捐款。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幾乎把木人丟了。主教和大主教們鑑定了雕像,宣佈這是真正的奇蹟,敘熱院長想把它留在聖但尼。他給傑克出價一鎊銀便士,然後十磅,最後五十磅。當他明白了,傑克並不在乎錢時,他威脅說,要強行拿走木人;但是,坎特伯雷大主教西奧博爾德阻止了他。西奧博爾德同樣看到了雕像能賺錢的潛能,他想把它放在王橋,那裡屬於他的大主教轄區。敘熱頗不體面地放棄了要求,他卑鄙地對奇蹟的真實性表示了保留。

傑克已經告訴聖但尼的工匠們,只要肯跟他去王橋,他一概僱用。敘熱對此也心存芥蒂。事實上,多數人都願待在原地不動,正像俗語說的,手中的一隻鳥,抵得上林中的兩隻,他們照此原則,寧可吃碗現成飯。但也有幾個本來是從英格蘭來的,禁不住要想回去;不過,人人都會把這話傳出去,因為每個建築工匠都有職責告訴同行兄弟關於新工地的訊息。幾星期之內,基督教世界各地的工匠們,就要開始雲集王橋,和過去兩年中傑克遍歷了六七處不同工地相仿。阿蓮娜問傑克,如果王橋修道院不任命他為建築匠師又該怎麼辦。傑克也沒主意。他是在一時衝動之下宣佈的,萬一事情不盡如人意,他還沒有應急之策。

西奧博爾德大主教宣稱哭泣聖母像為英格蘭所有之後,不肯讓傑克就這樣帶著雕像走。他吩咐他的兩名隨行人員,雷諾和愛德華,陪同傑克和阿蓮娜上路。傑克起初對此很不痛快,但他很快就喜歡上了他們。雷諾長著一張稚氣的面孔,是個思路透徹、喜歡爭辯的年輕人,他對傑克在托萊多學會的數學很感興趣。而愛德華則是個性情溫和的長者,有點貪口腹之慾。他們的首要任務,當然是監督捐款不能進傑克的私人腰包。事實上,這兩位教士一路上隨便花費捐款來支付他們的沿途所需,反倒是傑克和阿蓮娜才自己掏錢,因此,大主教蠻信任傑克的。

他們途經瑟堡到巴夫勒爾,準備從那裡乘船到韋勒姆。傑克在他們到達這個海濱小鎮的心臟之前,早已知道出了什麼岔子。人們並不盯視著聖母像。

他們盯著傑克。

兩名教士過不久也注意到了。他倆用一個木頭支架抬著雕像,每逢進城時,他們都是這麼做的。當人群開始尾隨他們時,雷諾悄聲對傑克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他們對你比對聖像更感興趣!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從來沒有。」

阿蓮娜說:「老人們看傑克。年輕人看雕像。」

她說得不錯。年輕人和小孩子對雕像表現出通常的好奇。而中年人則盯著傑克。他也去盯視他們,發現他們都顯得很驚恐。一個人還對著他直畫十字。「他們幹嗎要跟我過不去呢?」他心中莫名其妙,脫口說出。

不過他們這一行人還是像往常一樣,很快就吸引來很多人尾隨著,他們到達市場時,已經招來一大群鎮上的居民了。他們把聖母像放到教堂的前邊。空氣中散發著海水和鮮魚的腥味。好幾個鎮民走進了教堂。通常,當地的教士就會跟著出來,同雷諾和愛德華敘談。他們會討論和解釋一番,然後把雕像抬進教堂裡邊,它就會在那兒流出眼淚。聖母像只有一次讓人失望了,那次天很冷,雷諾堅持要進行那一套程式,不肯聽從傑克的警告,說可能要失靈。現在他們都尊重他的忠告了。

這一天的天氣沒問題,但別的事卻出了問題。周圍這些水手和漁民飽經風霜的臉上流露出迷信的驚恐。年輕人覺察到大人們的不安,於是所有的人都變得猜疑起來,甚至微露敵意。沒人接近他們幾個詢問雕像的事。他們遠遠地站著,低聲交談著,等待著會出什麼事。

本地教士終於從教堂裡出來了。在別的鎮上,教士們都顯得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走到雕像跟前,但這位教士走出來時卻像個驅魔法師,一隻手在身前舉著十字架,猶如一面盾牌,另一隻手則擎著一隻聖水杯。雷諾說:「他以為他在幹什麼呢——驅妖降魔嗎?」那教士一邊走,一邊用拉丁文唱頌著什麼,來到傑克跟前。他用法語說:「我命令你,邪惡的精靈,回到鬼魂的世界中去!以——」

「我不是鬼魂,你這該死的蠢貨!」傑克叫著,感到氣憤。

那教士繼續說道:「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

「我們在執行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使命,」雷諾抗辯說,「我們受過他的賜福。」

阿蓮娜說:「他不是鬼魂,我從他十二歲就認識他!」

那教士有點不確定了。「你是這鎮上一個人的鬼魂,他二十四年以前就死了,」他說。人群裡有好幾個附和著,那教士重新開始了他的咒語。

「我只有二十歲,」傑克說,「也許我只不過是長得和那位死者相像。」

有一個人從人群中跨步出來。「你不僅僅和他長得像,」他說,「你就是他——和他死的那天沒什麼兩樣。」

人群中又掀起一陣迷信驚恐的嘀咕聲。傑克惱火地看著那個說話的人。他是個四十歲上下、灰白鬍子的人,穿著打扮像是個有錢的工匠或小商人。他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傑克同他搭訕,聲音有點不夠坦然。「我的夥伴都瞭解我,」他說,「他們兩個是教士。這女人是我妻子。這嬰兒是我兒子。他們也是鬼魂嗎?」

那人露出沒把握的樣子。

那人身邊的一個白髮老太婆開口了:「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傑克?」

傑克像是被蟄了一下似的跳了起來。現在他自己也害怕了。「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他說。

「因為我是你母親。」她說。

「你不是!」阿蓮娜說,傑克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驚慌的調子。「我認識他母親,她可不是你!這兒是怎麼了?」

「邪惡的魔法!」那教士說。

「等一等,」雷諾說,「傑克或許和那位死者有關。他有孩子嗎?」

「沒有。」那個灰鬍子的男人說。

「你敢肯定嗎?」

「他從來沒結過婚。」

「這不是一碼事。」

有一兩個人在一旁竊笑。教士瞪了他們一眼。

那灰鬍子的人說:「可是他二十四年前就死了,而這個傑克說,他只有二十歲。」

「他是怎麼死的?」雷諾問。

「淹死的。」

「你見到屍體了嗎?」

一陣沉默。那個灰鬍子的人最後說:「沒有,我從來沒見過他的屍體。」

「別的人見過嗎?」雷諾說,他覺察到自己勝利了,嗓門提高了。

沒人作聲。

雷諾轉過臉來問傑克:「你父親還活著嗎?」

「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他是做什麼的?」

「一位吟遊詩人。」

人群中發出一聲嘆息,那白髮老太婆說:「我兒子傑克就是吟遊詩人。」

「但這個傑克是個刻石建築匠,」雷諾說,「我看過他做的活兒。不過,他可能是吟遊詩人傑克的兒子。」他轉向傑克,「你父親怎麼稱呼?我猜是吟遊詩人傑克吧?」

「不是。他們叫他傑克·謝爾伯格。」

雷諾反覆念著這個名字,稍微變換著發音:「瑟堡的雅克?」

傑克恍然大悟。他從來不明白他父親名字的意思,現在可一清二楚了。他和很多四處漂泊的人一樣,以他老家的鎮名來稱呼自己。「不錯,」傑克驚異地說,「當然,瑟堡的雅克。」他終於尋到了他父親的故里,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已經放棄這種指望了。他曾一路追尋到西班牙,沒想到他要找的竟是這裡,就在諾曼底海岸。他已經完成了他的探索。他感到一種疲憊的滿足,如同負重長行之後,終於卸下了負擔。

「這下一切都清楚了,」雷諾說,得意地四下張望著人群,「瑟堡的雅克並沒有淹死,他僥倖活了下來。他到了英格蘭,在那兒住了一段時間,讓一個姑娘懷上了他的孩子,然後才死去。那姑娘生下了兒子,給他取了他父親的名字。傑克現在二十歲了,和他父親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樣。」雷諾看著那教士,「這裡用不著驅魔啦,神父。這不過是一家人大團圓。」

阿蓮娜挽起傑克的胳膊,緊握著他的手。他感到瞠目結舌。他有上萬個問題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他隨口問出一個問題:「你們怎麼確定他死了呢?」

「白船上所有的人都死了。」那個灰鬍子的人說。

「白船?」

「我記得那艘白船,」愛德華說,「那是極有名的一次海難,王儲給淹死了。後來莫德成了王儲,所以我們才有了斯蒂芬。」

傑克說:「可是他為什麼上了那艘船呢?」

早先說過話的老太婆回答了。「他是去給貴族們航行時解悶的。」她看著傑克,「你一定是他的兒子了。我的孫子。我很抱歉,我原來以為你是鬼魂呢。你長得太像他了。」

「你父親是我弟弟,」那個灰鬍子的人說,「我是你伯伯紀堯姆。」

傑克在一陣高興之中明白了,這就是他切盼的家人,他父親的家人。他在世上不再孤獨了,他終於尋到了他的根。

「咳,這是我兒子湯米,」他說,「瞧瞧他這一頭紅髮。」

白髮老太婆疼愛地看著嬰兒,然後用震驚的聲音說:「噢,我的天,我是曾祖母了!」

大家都開心地笑了。

傑克說:「我還不知道,我父親怎麼去了英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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