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
威廉的勝利被菲利普的警告潑了冷水,他不但沒有滿足和得意之感,反倒擔驚受怕,唯恐因為他的所作所為,當真會下地獄。
他當時曾勇氣十足地回答了菲利普,嘲笑地說:「這就是地獄,修士!」但那不過是仗著進攻時的刺激而說的大話。事過之後,他率領他的人馬撤出烈焰一片的王橋鎮;當他們的坐騎和心跳都放慢了速度,當他有了時間回顧這次襲擊,想著他傷害、燒死和殺死多少人的時候,他憶起菲利普那憤怒的面孔和他那直指地下的手指,以及他那末日審判般斬釘截鐵的詞句:「你要為這個下地獄的!」
到天黑下來的時候,威廉就徹底垂頭喪氣了。他的部下原想聊聊這次行動,重溫當時的盛況,品味一下屠戮的滋味,但很快就發現了主人的情緒,只好陰沉下臉,默不作聲了。他們在威廉一家較大佃戶的庭園住宅裡過夜。晚餐上,這幫兇神惡煞喝著悶酒,直到喝得一個個不省人事。那家佃戶曉得打仗以後男人通常的要求,特意從夏陵約來一些妓女,結果她們的生意也沒做成。威廉一夜都沒閤眼,擔心自己會在睡眠中死去,直接下了地獄。
第二天上午,他沒有返回伯爵城堡,而是去見沃爾倫主教。他們一行人到達時,主教不在他的宮裡,但鮑德溫教長告訴威廉,主教準備下午見他。威廉在祈禱室等候,他瞪著聖壇上的十字架,竟然在炎炎夏日中直打冷戰。
沃爾倫終於回來了,威廉覺得自己想吻他的腳。
主教身穿黑袍,快步走進祈禱室,冷冷地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威廉站起身,竭力把驚恐的可憐相掩藏在強作鎮定的外表下:「我剛剛燒燬了王橋鎮——」
「我知道,」沃爾倫打斷他的話,「這一整天我滿耳朵聽的全是這件事。你著了什麼魔了?你瘋了嗎?」
主教的這一反應全然出乎威廉的意料。他事先並沒有和沃爾倫討論這次襲擊,因為他一心以為沃爾倫定會贊同無疑。沃爾倫痛恨與王橋有關的一切,尤其是菲利普。威廉原以為,他即使不是興高采烈,也會歡欣雀躍。威廉說:「我剛剛毀掉了你最大的敵人。現在我需要懺悔我的罪行。」
「我並不吃驚,」沃爾倫說,「他們說一百多人給活活燒死了。」他打了個冷戰,「這樣的死法太可怕了。」
「我準備懺悔了。」威廉說。
沃爾倫搖搖頭:「我知道,我不能給予你赦免。」
威廉的嘴裡發出一聲恐懼的叫喊:「為什麼不能呢?」
「你知道,溫切斯特的亨利主教和我又站到了斯蒂芬國王的一邊。我看,國王不會贊成我給予一個莫德女王的支援者赦免。」
「你媽的,沃爾倫,是你勸我倒戈的!」
沃爾倫聳聳肩:「再倒戈回來嘛。」
威廉醒悟到,這是沃爾倫的目的。他想讓威廉轉而效忠斯蒂芬。沃爾倫對焚燒王橋的驚懼不過是裝模作樣,他不過想佔據討價還價的有利地位。想到這裡,威廉大大吁了口氣,因為這意味著,沃爾倫並非堅定不移地反對給他赦免。但是,他要再次倒戈嗎?一時間,他沒有說話,他要平靜地想一想。
「斯蒂芬整整一個夏季都在節節勝利,」沃爾倫接著說,「莫德請她丈夫從諾曼底過海來幫她,但是他不肯。形勢對我們有利。」
威廉的眼前展現了一個可怕的前景:教會拒絕赦免他的罪行;郡守控告他犯了謀殺罪;獲勝的斯蒂芬國主支援郡守和教會;威廉受到審判,處以絞刑……
「學我的樣子,並且追隨亨利主教——他知道刮哪邊的風,」沃爾倫敦促說,「如果一切進展順利,溫切斯特將會被定為大主教管區,亨利將是溫切斯特大主教——其地位與坎特伯雷大主教分庭抗禮。而等亨利一死,誰又說得準?我可能是下一任大主教。之後嘛……嗯,已經有英格蘭紅衣主教了——某一天,也許會有一位英格蘭教皇呢……」
威廉瞪著沃爾倫,他忘記了自己的恐懼,而被主教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流露出來的赤裸裸的野心弄得目瞪口呆了。沃爾倫做教皇?什麼事都是可能的。但沃爾倫當下的前程是更重要的。威廉看得出來,他是沃爾倫棋局中的一個卒。沃爾倫通過把威廉和夏陵的騎士們打發到國內戰爭的一方或另一方,顯示了自己的能力,還和亨利主教一起,贏得了威望。威廉要讓教會對他的罪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要付出那種代價。「你是說……」他的聲音沙啞了。他咳嗽了一聲,又重新說:「你是說,如果我宣誓效忠斯蒂芬,並再次站到他一邊,你就肯聽取我的懺悔?」
沃爾倫的眼睛一亮,又變得面無表情了。「一點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他說。
威廉別無選擇,不過,無論如何,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拒絕。在莫德似乎獲勝時,他投靠了她,而如今斯蒂芬看來佔了上風,他也準備好再轉回來。反正,只要他能擺脫那可怕的地獄,他是什麼都肯幹的。「好啦,那就同意啦,」他不再猶豫地說,「只是要聽取我的懺悔,快點。」
「好極了,」沃爾倫說,「咱們祈禱吧。」
隨著他們簡短地完成了祈禱,威廉感到罪孽的重負從他背上卸了下來,對他的那場勝利,漸漸覺得滿意了。他從祈禱室走出來時,他的手下能夠看出,他已經振奮起精神,他們也立刻高興起來。威廉告訴他們根據沃爾倫主教表達的上帝的旨意,他們要重新為斯蒂芬國王而戰,他們藉此機會,要慶賀一番。沃爾倫吩咐上酒。
他們等候吃午飯的時候,威廉說:「斯蒂芬現在該批准我在我的采邑裡行使權力了。」
「他當然應該,」沃爾倫表示同意,「但這不意味著他願意。」
「可是我已經投奔到他這邊!」
「王橋的理查從來就沒離開過他這邊。」
威廉讓自己露出體面的笑容:「我想,我已經除掉了來自理查的威脅了。」
「噢?怎麼回事?」
「理查從來就沒有土地。他之所以能夠支付得起一名騎士的耗費,全靠用他姐姐的錢。」
「這固然不夠正統,但始終夠用。」
「可是他姐姐再也沒錢啦。我昨天放火燒了她的倉房。她完蛋了。理查也就跟著完了。」
沃爾倫點點頭表示贊同:「這麼說,他銷聲匿跡只是個時間問題。以後嘛,我可以認為,伯爵采邑就歸你嘍。」
午餐已經備好。威廉計程車兵坐在下席,和主教宮殿裡的洗衣婦調情。威廉和沃爾倫以及他的副主教們坐在上席。威廉如今輕鬆了,倒是很羨慕和洗衣婦們在一起的部下,與副主教們坐在一起,實在乏味。
鮑德溫教長端給威廉一盤青豆,說:「威廉老爺,你怎麼防止別人做菲利普副院長要做的事,比如開設他自己的羊毛集市呢?」
威廉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們不敢!」
「別的修士也許不敢了,但一個伯爵敢。」
「他需要執照。」
「如果他為斯蒂芬而戰的話,他就可能得到一個執照。」
「在這個郡裡不成。」
「鮑德溫說得對,威廉,」沃爾倫主教說,「圍著你的采邑邊界,所有的城鎮都能設羊毛集市:威爾頓、德維爾茲、韋爾斯、馬爾博羅、沃靈福德……」
「我燒掉了王橋,我也能燒掉任何地方。」威廉躁怒地說。他喝了大口酒。他的勝利被否定了,讓他很生氣。
沃爾倫拿了一個新麵包卷,掰開來,但是沒有吃。「王橋是個容易的目標,」他爭辯說,「那兒沒有城牆,沒有城堡,甚至連一個讓人們避難的大教堂都沒有。而且管理那城鎮的還是一個沒有騎士和士兵的修士。王橋是毫無防範的。大多數城鎮可不同。」
鮑德溫教長補充說:「等這場仗一打完,不論誰勝誰負,甚至連王橋這樣的城鎮,你也不能燒完就走,沒人管你。那就是破壞了國王的和平。在正常的時候,沒有哪個國王會對此視而不見。」
威廉明白了他們的論點所在,對他們的說法很生氣。「那麼說,整個事情都算白費勁啦。」他說。他放下了餐刀。他的胃由於緊張而痙攣,他再也吃不下了。
沃爾倫說:「當然,如果阿蓮娜破產了,那就留下了一種空白。」
威廉沒聽懂:「你這話的意思是什麼呢?」
「今年,這個郡裡的大多數羊毛都賣給了她。那,明年會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
沃爾倫繼續用老謀深算的樣子說著:「除了菲利普副院長之外,方圓幾英里之內剪羊毛的人,不是伯爵的佃戶,就是主教的佃戶。你是伯爵,只是還沒個名義,而我呢,是主教。如果我們強迫我們的佃戶把他們的羊毛賣給我們,我們再賣到夏陵的羊毛集市上去,就算有人弄到了執照,也剩不下多少生意給他的集市了。」
威廉立刻看出來,這個主意很高明。「我們就可以賺和原先阿蓮娜一樣多的錢。」他指出。
「不錯。」沃爾倫咬了一小口眼前的肉,邊嚼邊說,「所以嘛,你燒燬了王橋,使你最壞的敵人破了產,這就給你自己開闢了新財源。你這一天干得挺值得的。」
威廉喝了大口葡萄酒,覺得肚子裡熱烘烘的。他往桌子的下首看去,目光落到了一個豐滿的黑髮姑娘的身上,她正朝他的兩個手下賣弄風情。也許今天晚上他能得到她。他知道那會是怎麼回事。等他把她逼到牆角,按倒在地,撩起她的裙子,他就會想起阿蓮娜的面孔,以及看到她的羊毛冒出火苗時的那種恐懼和絕望,隨後他就能幹那件事了。他想到這光景,微微一笑,又切下一大塊鹿肉,放到嘴裡。
菲利普副院長被王橋這場大火一直震撼到內心。威廉的行動之意外、襲擊之野蠻,人們驚慌痛苦的可怕景象,慘不忍睹的屠戮,以及他自己面對這一切的軟弱無能,這一切結合在一起,使他頭暈目眩。
最糟的是建築匠師湯姆之死。湯姆精通他那一行的所有手藝,技巧嫻熟,造詣極高,本來指望他繼續掌管大教堂的修建,直到完成。他也是菲利普在修士圈子之外最親密的朋友。他們至少每天談一次話,在他們這一巨大工程所面臨的無窮無盡、各式各樣的問題中,共同奮鬥,尋找解決的途徑。湯姆是少有的既有智慧又富人情味的人,與他合作是一種愉快。他就此與世長辭,讓人難以相信。
菲利普感到,他對任何事情都不再理解了,他沒有真正的權力,他不能勝任比王橋鎮小得多的一座牛棚的管理工作。他一向相信,如果他真誠盡力並相信上帝,一切最終都會好起來。王橋被焚似乎證明了他是錯的。他失卻了一切動力,整天坐在他在修道院的居室裡,看著小聖壇上的蠟燭一點點往下燒,什麼也不做,只是想著彼此無關的種種淒涼念頭。
倒是年輕的傑克,看到了該做的事情。他把死屍都運到做墓穴的地下室,把傷者抬到修士寢室,並準備了應急食品,給河對岸草地上活著的人們吃。天氣溫暖,大家都睡在露天裡。大屠殺的第二天,傑克把鎮上還昏昏然的居民組成一支支的工作隊,把修道院內的灰燼和瓦礫清除出去,而白頭卡思伯特和司財米利烏斯則從周圍的農場上徵收食品。第三天,他們把死者埋在修道院北側的一百九十三座新墳裡。
菲利普只是按照傑克的建議下達著命令。傑克指出,在多數情況下,倖存的居民們在大火中只損失了很少值錢的東西——也就是一把鐵鍬、幾根棍棒而已。莊稼還長在地裡,牲畜還在牧場,人們的積蓄還在原先埋藏的地方,通常都在他們家中的灶下,沒被橫掃全城的地面上的大火所觸及。燒掉了貨物的商人是損失最大的人,有些人,如阿蓮娜,破了產;別的人還有不少埋藏的銀子,還可以重新起家。傑克建議立刻重建全鎮。
在傑克的建議下,菲利普特許,為重建住宅可以在修道院的樹林裡自由砍伐木材,但只限一個星期時間。結果,王橋一連七天鎮上無人,各家全都去挑選和砍伐樹木,以供蓋新房之需。在這一星期之中,傑克要求菲利普為新城做出規劃。這個主意攫住了菲利普的想象力,使他擺脫了沮喪情緒。
他無休止地接連四天做著他的規劃。圍著修道院牆一圈,將是富有的工匠們和店主們的大房子。他想起了溫切斯特縱橫交錯、方格式的街道,就按照同一現成基礎來規劃新的王橋鎮。足夠兩輛大車並排行駛的寬闊而筆直的幾條大街直通河畔,橫向是一些窄街。他把每塊標準宅基地定為二十四英尺寬,這樣作為一座鎮上住宅的門面就很寬敞了,宅基地的進深則是一百二十英尺,這就給一個像樣的後院留出了充分的空間,可以安排廁所、菜圃和馬廄、牛棚或豬圈。舊橋已經燒燬,新橋的地點選在一個更便利的位置,在新的大街的盡頭。這條通衡大道縱貫全城,從橋頭直通山頂,還像林肯的一樣,沿大教堂的一側從這端到那端。另一條寬街將從修道院大門直到河邊的新碼頭,也就是橋的下游,沿河灣的一帶。這樣,大量的供應可以不必使用那條主要的店鋪街而直抵修道院。在新碼頭周圍將是一個由小住房組成的新區,窮人們將住在修道院的下游,他們不潔的習慣不致弄髒供修道院用的新鮮河水。
設計重建規劃圖,使菲利普擺脫了無能為力的恍惚狀態,但每當他從設計圖上抬起頭看出去,他就會滿腔憤怒,並滿懷對死者的哀傷。他想不明白,威廉·漢姆雷是不是當真是魔鬼的化身,他造成的災難似乎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從那些拉著木頭從林中返回的居民們的臉上,菲利普看出了時而滿懷希望、時而悼念死者的變換的表情。傑克和其他修士用木樁和繩索在地上標出了新城鎮的規劃,人們在挑選自己的宅基地時,一再有人陰鬱地說:「這又有什麼用?也許明年又會給燒掉。」假如有些正義的希望,假如能指望那些幹壞事的人受到懲罰,也許人們就不會這麼了無情緒了。然而,儘管菲利普給斯蒂芬、莫德、亨利主教、坎特伯雷大主教和教皇都寫了信,但他心裡明白,在戰爭時期,像威廉這樣有權勢的重要人物,極少會受到審判。
儘管需要交付更多的租金,但菲利普規劃中的大宅基地依然供不應求,於是,他改變了他的方案,以容納更多的大宅院。幾乎沒人想在較貧窮的地段蓋房,但菲利普決定把那塊佈局照樣留著,以備將來之需。大火之後的十天,新的木頭房子就在大多數宅基地上矗立起來,再過一星期,這些房子大多就已建成。人們建成自己的住房後,大教堂的工程就馬上開始了。建築工匠們拿到了工錢,就想花掉;於是店鋪重新開張了,小販們把雞蛋和洋蔥拿進城裡來賣,幫廚女和洗衣婦重新開始為店主和匠人們幹活。於是,王橋的物質生活,日漸一日地恢復正常了。
但是,有那麼多人死掉了,這裡似乎像是座鬼城。各家至少都失去了一位親人:一個孩子,一個母親,一個丈夫,一個姐妹。人們沒有戴黑紗,但他們的臉上明顯地留著悲傷的痕跡,一如光禿禿的樹木標示著嚴冬。受打擊最甚的一個,是六歲的喬納森。他悶悶不樂地在修道院裡走著,如同一個迷途的鬼魂。後來,菲利普終於認識到,他是在思念湯姆,看來,湯姆和這孩子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別人注意到的要多。菲利普一悟到這點,就每天為喬納森勻出一小時,給他講故事,和他做計數的遊戲,並聆聽他那些沒完沒了的絮叨。
菲利普給英格蘭和法蘭西所有主要的本篤修道院院長寫了信,詢問他們,能否推薦一位建築匠師來接替湯姆的位置。像菲利普這樣地位的副院長通常要向他的主教徵詢這種事,因為他們到過許多地方,可能聽說過出色的建築匠師,但沃爾倫主教不會給菲利普幫忙的。兩人之間長期的齟齬,使菲利普的工作處於不應有的孤立無援的境地。
當菲利普等候各位院長的迴音時,匠人們自然地把阿爾弗雷德視為領頭人。阿爾弗雷德是湯姆的兒子,是個建築匠師,而且一段時期以來,在工地上有一個他自己的半獨立的隊伍。不幸的是,他沒有湯姆的頭腦,但他識字,有威望,漸漸就補上了他父親死後的空缺。
他在建築上似乎比湯姆生前有更多的問題和質疑,而每當到處都尋不見傑克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總要提出個什麼問題。這是毫無疑問,而且是很自然的,王橋沒有人不知道,這對繼兄弟彼此痛恨。然而,其結果是,菲利普發現,他自己又一次被無窮無盡的細節問題所困擾。
但是,幾星期過去之後,阿爾弗雷德增強了信心。一天,他來到菲利普面前,說:「你難道不願意給大教堂上拱頂嗎?」
湯姆原先設計的是:教堂的中心部分用木頂,而兩條較窄的側甬道才用石頭拱頂。「我當然願意,」菲利普說,「不過我們當初決定用木屋頂是為省錢。」
阿爾弗雷德點點頭:「問題在於,木屋頂容易失火,而石頭拱頂卻不致著火。」
菲利普端詳了他一會兒,不知道自己原先是否低估了阿爾弗雷德,菲利普本來沒想到,阿爾弗雷德會對他父親的設計做出變更的建議,這種事情更像是傑克會做出來的。但是,教堂防火的主意非常能打動人,尤其是全鎮被大火夷為平地之後。
阿爾弗雷德也有著同樣想法,他說:「大火之後,全鎮唯一留下來而且巍然未動的,是新的教區教堂。」
菲利普想,那座新的教區教堂——是阿爾弗雷德蓋的——有一座石頭拱頂。但他又想到了一個隱伏著的難題:「現有的牆壁,經得起石頭屋頂的額外重量嗎?」
「我們得加固一下扶垛。扶垛得再往外伸出一點,也就成了。」
菲利普意識到,他當真仔細考慮過這一點:「花費呢?」
「當然,從長遠說是要多花些錢,而且整座大教堂要多用三四年才能蓋成。但你每年的開銷並沒有增加。」
菲利普越來越喜歡這個主意了:「但這卻意味著,我們還要再等一年,才能在聖壇裡祈禱。」
「不是的。不管屋頂是石頭的還是木頭的,我們都要到明年春天才能搭蓋,因為我們要等高側窗乾透了,才能往上邊加重量。木屋頂蓋得要快些,也就是省出幾個月吧,但不論如何,聖壇到明年底總可以封頂了。」
菲利普思考著。這個問題需要權衡防火屋頂的優點和另加四年建築時間——以及另加四年的耗費的缺點。附加的消耗看來遠在天邊,但安全上的保障卻近在眼前。「我想,我要在會上和兄弟們討論這件事,」他說,「但這主意我聽起來不錯。」
阿爾弗雷德感謝了他,便出去了。他走後,菲利普坐在那裡盯著門口,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另找一個新的建築匠師。
收穫節那天,王橋披上了節日的盛裝。上午,鎮上的每戶人家都做了塊大面包——麥收甫畢,麵粉又便宜又多。那些自己沒有烤爐的人家,就到鄰居家,或者到屬於修道院和鎮上的兩個麵包師——佩吉·巴克斯特和傑卡特·諾文的大烤爐那兒去烤。中午時分,空氣中充滿了新麵包的香味,引得人人都垂涎欲滴。一條條麵包都擺在河對岸草地上搭起的桌子上,每個在周圍走動的人都羨慕不已。這些麵包彼此各異。許多面包里加了果實或香料做餡:有梅子麵包、葡萄乾麵包、薑汁麵包、白糖麵包、洋蔥麵包、大蒜麵包等種種不同風味的麵包。另外一些麵包五彩繽紛:加歐芹做的綠麵包,加蛋黃做的黃麵包,加植香花做的紅麵包,或加向陽花做的紫麵包。麵包的外形也是奇形怪狀:三角形的、圓錐形的、球形的、星形的、橢圓形的、方錐形的、長條的、卷狀的,甚至還有「8」字形的。還有一些更是別出心裁:外形做成兔、熊、猴和龍的樣式。但大家一致公認,最宏偉的當首推艾倫和瑪莎所做的麵包,那是大教堂完工後的樣子,是根據艾倫已故丈夫的設計做出的小模型。
艾倫的哀痛讓人目不忍睹。她夜復一夜地痛哭,像是個備受折磨的靈魂,誰也安慰不了。甚至時隔兩月後的今天,她依然憔悴枯槁,眼睛深陷;但她和瑪莎看來能夠相依為命,而做出這個大教堂麵包也多少給了她們一些慰藉。
阿蓮娜長時間凝視著艾倫的作品。她巴不得能做點什麼來自我安慰。她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熱情。當品嚐開始時,她百無聊賴地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一點也沒吃。她甚至不想給自己蓋一所房子,後來菲利普副院長勸她振作精神,阿爾弗雷德給她弄來了木料,並分配一些工匠幫她建造。她還是每天在修道院吃飯——這還是她想起該吃東西的時候。她沒有精力。如果她想到該給自己做點什麼事——用剩下的木料做一個廚房的板凳,或者用沙泥堵堵牆上的縫隙,或者設陷阱、網捉鳥吃——她就會想起,她曾經如何艱苦創業,成為一個羊毛商,一切又如何都迅速地毀之一炬,從而意志消沉。於是,她就一天天地混著日子,起得很晚,中午餓了就到修道院吃頓飯,整天坐在河邊看著水流,天黑以後,再回到她的新房子裡,睡在地上鋪的草上。
儘管她心灰意懶,她也知道這個收穫節的景象不過是種假象。城鎮重建了,人們像原先一樣忙著自己的生意,但大屠殺拋下了長長的陰影,而她可以從表面的欣欣向榮上覺察到一種驚懼的潛流。大多數人比起阿蓮娜來,行動上要積極得多,似乎一切都已經完好如故,但事實上他們都和她想法一樣,認為這種景象維持不久,不管他們現在建起了什麼,都會再次被毀的。
當她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一堆堆的麵包時,她弟弟理查到了。他控馬從空蕩蕩的鎮上過橋來到草地。他從那次大屠殺以前就離家了,一直為斯蒂芬作戰,他對他發現的一切感到吃驚。「見鬼,這兒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對她說,「我找不到咱倆的房子——整座鎮子都變樣了!」
「羊毛集市那天,威廉·漢姆雷來了,帶著一隊人馬,燒平了鎮子。」阿蓮娜說。
理查驚得臉色蒼白,右耳上的傷疤變得鐵青。「威廉!」他喘著氣說,「那個魔鬼。」
「不過,我們已經有了一所新房子了,」阿蓮娜面無表情地說,「阿爾弗雷德的人為我蓋的。可是小多了,而且在新碼頭那兒。」
「你出什麼事了?」他瞪著她說,「你頭都禿了,眉毛也不見了。」
「我的頭髮著了火。」
「他沒……」
阿蓮娜搖了搖頭:「這次沒有。」
一個姑娘給理查拿來了一塊鹹麵包,讓他嚐嚐。他拿了一些,但沒有吃。他目瞪口呆了。
「無論如何,你平安無事就好。」阿蓮娜說。
他點點頭:「斯蒂芬在向牛津進軍,莫德盤踞在那裡,這場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但我需要一把新劍——我回來是取錢的。」他吃了些麵包。他臉上恢復了血色。「天啊,這東西真好吃。等會兒你再給我做點肉吃。」
她突然害怕起他來。她知道,他馬上會對她發脾氣,她沒有肚量容忍他了。「我一點肉都沒有。」她說。
「那就到肉店去買點兒!」
「別生氣,理查。」她說。她開始顫抖起來。
「我沒生氣,」他激動地說,「你這是怎麼了?」
「我的全部羊毛都給燒光了。」她說著,眼睛畏縮地看著他,等著他發脾氣。
他皺起眉,看著她,嚥了一口麵包,把麵包皮扔掉:「全部?」
「全部。」
「可你總還有點錢吧。」
「沒有。」
「怎麼會呢?你一直有個裝滿便士的大箱子埋在地下——」
「五月份就沒了。我把錢全花在羊毛上了——每一個便士都用光了。而且我還從可憐的馬拉奇那兒借了四十鎊銀便士,如今也還不起了。我實在沒法給你買新劍。我甚至沒法給你買一塊肉當晚飯。我們完全是一文不名了。」
「那,我該怎麼支撐下去呢?」他氣憤地叫著。他的馬豎起了耳朵,不安地騷動著。
「我不知道!」阿蓮娜滿眼含淚地說,「別叫嚷,你把馬嚇著了。」她哭了起來。
「威廉·漢姆雷造成的,」理查咬牙切齒地說,「這幾天我就要像殺肥豬似的宰了他,我以所有聖徒的名義發誓。」
阿爾弗雷德朝他們走來,他濃密的鬍子上淨是麵包屑,手裡還拿著一塊三角形梅子麵包。「嚐嚐這個。」他對理查說。
「我不餓。」理查毫不客氣地說。
阿爾弗雷德看著阿蓮娜,說:「怎麼回事?」
理查回答了這個問題:「她剛剛告訴我,我們一文不名了。」
阿爾弗雷德點點頭:「人人都有一些損失,但阿蓮娜損失了全部家當。」
「你明白這對我意味著什麼,」理查對阿爾弗雷德說著,但眼睛卻責備地看著阿蓮娜,「我完蛋了。如果我不能更換武器,不能給我的部下發錢,不能買馬匹,那我就不能為斯蒂芬國王作戰,我的騎士生涯也就結束了——我永遠不會成為夏陵的伯爵了。」
阿爾弗雷德說:「阿蓮娜可以嫁個有錢人。」
理查輕蔑地大笑起來:「她已經把人家全都拒絕了。」
「其中有一個可能再向她求婚。」
「是啊。」理查獰笑著,面孔都扭歪了,「我們可以給所有她拒絕過的求婚者發信,告訴他們,她現在失去了所有的錢,如今情願重新考慮——」
「夠了。」阿爾弗雷德說著,把一隻手放到理查的臂膊上。理查閉住了嘴。阿爾弗雷德轉向阿蓮娜:「你還記得一年以前,在教區公會的第一次聚餐會上,我對你說的話嗎?」
阿蓮娜的心沉下去了。她簡直難以相信,阿爾弗雷德居然會舊話重提。她實在無力應付這個了。「我記得,」她說,「而且我希望你還記得我的答覆。」
「我仍然愛著你。」阿爾弗雷德說。
理查大為吃驚。
阿爾弗雷德繼續說著:「我仍然想娶你。阿蓮娜,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不!」阿蓮娜說。她還想再多說幾句,再補充一下,使這件事最後決定下來,不可逆轉,但她感到太累了。她的目光從阿爾弗雷德看到理查,再回到阿爾弗雷德身上,突然她感到再不能看下去了。她轉身離開他們,快步走出草地,穿過木橋,回到鎮上。
她對阿爾弗雷德在理查面前重新求婚既厭倦又氣惱。她寧可弟弟對此一無所知。大火過後已經三個月了——阿爾弗雷德為何直到今天才說?似乎他在等理查,而且選在理查回來時才採取行動。
她走進空無一人的新街。大家都在修道院品嚐麵包。阿蓮娜的住房在新劃的貧民區,位於碼頭下游,那裡的房租低,儘管如此,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支付。
理查騎馬趕了上來,然後下馬,走在她旁邊。「全鎮都有一股新木頭的香味,」他扯著閒話說,「一切都這麼幹淨!」
阿蓮娜已經看慣了鎮子的新貌,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確實是不自然地乾淨。大火席捲了舊房子的潮溼、腐朽的木頭、長年做飯積滿煙垢的草頂、發出惡臭的老馬廄和糞堆。這裡現在有一種新鮮的氣味:新木頭、新幹草、地上鋪的新燈草,甚至還有富裕人家新粉刷的白牆。大火似乎增加了土壤的肥力,以至於野花在偏僻的角落裡生長著。有人指出,大火之後,很少有人生病,這種看法證實了許多哲學家的理論:疾病是由惡臭的霧氣傳播的。
她在浮想聯翩。理查說了句什麼。「什麼?」她說。
「我說,我不知道阿爾弗雷德去年向你求過婚。」
「你腦子裡裝著更重要的事。當時,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剛被俘虜。」
「阿爾弗雷德給你蓋了房子,心眼挺好的。」
「是啊,他心眼是不錯。我們到了。」她看著他,而他則看著房子。他垂頭喪氣。她替他難過,他生長於一座伯爵的城堡,就連他們在大火前住的那座鎮上的大房子,對他已經委屈了。如今他得習慣於這種壯工和寡婦住的陋室了。
她接過他的馬繩。「來。後邊有馬待的地方。」她牽著那匹大馬,穿過單間的房子,走出後門。後院有粗糙、低矮的籬笆圍著。她把馬拴在一根籬柱上,開始往下卸沉重的木鞍。不知從什麼地方刮來了草和葦種,在火後的土地上蔓生著。大多數人已經在後院裡挖好廁所,種下蔬菜,並壘起豬圈或雞窩,但阿蓮娜還沒動過她的後院。
理查在房子裡轉著,其實沒什麼可看的,過了一會兒,他隨著阿蓮娜進了後院:「這房子有點光禿禿的——沒有傢俱,沒有罐,沒有碗……」
「我沒一點錢。」阿蓮娜冷冷地說。
「你在後園裡也什麼都沒幹。」他打量了一圈,不滿地說。
「我沒那份精力。」她氣惱地說著,把那個大馬鞍遞給他,就進了屋。
她靠牆坐在地上。屋裡有點冷。她聽得見理查在院裡弄他的馬。她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看到一隻老鼠從草裡伸出鼻嘴。大火大概燒死了上千只老鼠,如今又開始見到了。她四下張望,想找件東西把那隻老鼠殺死,但手頭沒東西可以利用,反正,那老鼠又不見了。
她想,我該幹什麼呢?我不能就此終老一生。但只要一想到從頭幹起,她就感到疲乏了。她曾經從一貧如洗中,拯救了自己和弟弟,但她儲存的全部精力已經用光了,她再也做不動了。她需要尋找一條消極的生活道路,一切由別人去做主,這樣她就不必做決定、想主意,過過省心日子。她想到了溫切斯特的凱特夫人,那女人吻著她的嘴唇,揉搓著她的乳房,說:「我親愛的姑娘,你永遠不會缺錢或別的東西。如果你為我工作,我們倆都會發財的。」不,她想,那可不成,永遠不成。
理查拿著鞍袋進來了。「如果你不能照顧你自己,最好找個別人來照顧你。」他說。
「我一直有你嘛。」
「我不能照顧你!」他抗議說。
「為什麼不能?」她胸中立時迸出暴怒的火花,「我足足照顧了你六年之久了!」
「我一直在打仗——你所做的一切,就是賣羊毛。」
她想,還手刃過一名強盜,把一個黑心的教士摔倒在地,還在你什麼都幹不了,只能咬指頭和害怕的時候,就供你吃,供你穿,保護你。但那火花熄滅了,氣也消了,她只是說:「我是在開玩笑呢,當然。」
他咕噥了一聲,不知該不該為那句話生氣;他煩躁地搖搖頭,說:「無論如何,你不該立刻就回絕阿爾弗雷德。」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住嘴吧。」她說。
「他有什麼毛病嗎?」
「阿爾弗雷德倒沒什麼毛病。你難道不明白嗎?是我有了毛病。」
他放下馬鞍,用一隻手指指著她:「這就對了,而且我知道毛病出在哪兒。你是徹底自私的。你只想著你自己。」
這話實在太不公平了,她甚至都沒法生氣。眼淚湧到了她眼裡。「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她痛苦地抗議說。
「因為只要你肯嫁給阿爾弗雷德,什麼問題就都解決了,可你仍一味拒絕。」
「我就算嫁給阿爾弗雷德,也幫不了你。」
「幫得了的。」
「怎麼?」
「阿爾弗雷德說,如果我成了他的小舅子,他就幫我繼續作戰。我得節省一點——他供不起我的全部士兵——但他答應供我一匹戰馬和新的武器,以及我自己的扈從。」
「什麼時候?」阿蓮娜吃驚地說,「他什麼時候說的這話?」
「就在剛才。在修道院裡。」
阿蓮娜覺得受了侮辱,而理查也表現出了一絲羞愧之情。這兩個男人居然像馬販子似的拿她講條件。她站起身,二話沒說,就出了房門。
她往回走上坡,跳過老磨坊那兒的溝,從南面進了修道院。由於今天是節日,磨坊很安靜。要是磨坊在幹活兒的話,她是不會走那條路的,因為槌子漂毛呢的槌擊聲,始終讓她頭痛。
不出她所料,修道院裡闃無一人。工地上也很安靜。這一刻,修士們都在讀書或休息,其餘的人今天都到草地上去了。她蹓躂著穿過工地北側的墓地。仔細修葺過的墓地,上面豎著一些整齊的木製十字架,擺著一束束鮮花,向人們表明了真相:城鎮還沒有擺脫大屠殺的陰影。她在湯姆的石墓旁站住了,石墓上裝飾著一個石雕的天使,是傑克所刻。她想,七年之前,我父親為我安排了一個理由充分的婚姻。威廉·漢姆雷年紀輕輕,外貌英俊,家中富有。換了處於我的地位的別的姑娘,會滿足地嘆息一聲,接受他的。但我拒絕了他,瞧瞧接踵而至的倒霉事吧:我們的城堡遭到襲擊,我父親被投入監獄,我和弟弟身無分文——甚至王橋的焚燬和湯姆的死難也是我的固執造成的。
湯姆之死似乎超出一切其他哀傷,或許因為他得到那麼多人的熱愛,或許他是傑克失去的第二個父親。
她想,我正在拒絕另一個理由充分的求婚。我這麼特殊,是哪兒來的權力?我這麼挑剔已經惹出不少麻煩了。我應該接受阿爾弗雷德,而且應該謝天謝地,不致為凱特夫人工作了。
她離開墓地,朝工地走去。她站在未來的交叉甬道處,看著聖壇。除了屋頂之外,都已經蓋好了,工匠們正在為下一步做準備,左右兩側的地面上,已經按圖紙釘好木樁,扯好線繩,人們已經開始挖掘地基。她面前高聳的牆壁在夕陽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天氣雖然溫和,但大教堂讓人感到陰冷。阿蓮娜長時間地看著一排排的圓形拱頂:地面上的大的,上面的小的和頂上的最小的。牆壁上的拱形頂和窗間壁構成了規則的節奏,給人一種深深的滿足。
如果阿爾弗雷德當真願意從財力上支援理查,阿蓮娜仍有機會實現對父親發下的誓言:她要照顧理查,直到他奪回伯爵采邑。在她內心裡,她知道,她得嫁給阿爾弗雷德。她只是不能面對這一抉擇。
她沿著南側的甬道走著,一隻手在牆上拖著,觸控著粗糙的石紋,用指甲摳著用齒形鑿刻出的淺槽。在這兒的側甬道里,窗下的牆上裝飾著浮雕的連拱,如同一排嵌進的拱頂。這種浮雕連拱並沒有結構上的作用,但當阿蓮娜看上去的時候,增加了她所體會到的和諧感。湯姆的大教堂中的一切,看來都能讓人體會到他的設計意圖。或許,她的生活也像這樣,一切都已在一個大型設計中預先註定,而她卻像一個愚蠢的建築工匠,竟然想在聖壇中要一道瀑布。
大教堂的東南角里,有一個低矮的門洞,通向一道狹窄的螺旋形階梯。阿蓮娜一時衝動,穿過門洞,爬上階梯,當她看不到門洞,但也還看不見梯頂時,她開始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因為那階梯似乎要盤旋而上,永無終點。後來她看到了光亮,在塔樓牆上開著一個小窄窗,專門給這個階梯採光的。最後,她來到了側甬道上的寬闊的護廊上。這裡沒有朝外的窗戶,但內側卻能看到尚未封頂的大教堂。她坐在一個內拱頂的窗臺上,背靠著柱子。冰冷的石頭摩挲著她的面頰。她不知道,這個石柱是不是傑克刻的。她突然想到,如果她從這裡掉下去,她可能會死的。但這裡並不算很高,她也許只摔斷腿,躺在那兒忍著痛苦,直到修士們來,發現了她。
她決定爬上高側窗。她回到塔樓階梯上,繼續往上爬。這一段比較短,但她仍感到害怕,等她爬到頂上時,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走進高側窗的通道,那是牆內的一條窄道。她沿著通道,緩緩前進,直到走出來,上了一個高側窗的內窗臺。她用手扒著隔開窗子的柱子。她低頭看著七十五英尺高的地面,開始顫抖了。
她聽到了塔樓階梯上的腳步聲。她發現自己喘起氣來,似乎一直在奔跑。視界之內不見有人。是不是有人在她身後爬上來,悄悄接近她呢?腳步聲沿著高側窗通道過來了。她鬆開石柱,在邊緣上搖搖晃晃地站著。窗臺上出現了一個身影。原來是傑克。她的心一陣狂跳,她都能聽到心跳的聲音了。
「你在做什麼?」他謹慎地說。
「我……我在看,你們的大教堂是怎麼進展的。」
他指著她頭上的柱頭:「我刻的。」
她抬頭看去。石頭刻成一個男人的樣子,他在用背駝著拱券,彷彿承受著極大的重量,身體彎曲著,如同忍受著痛苦。阿蓮娜盯著看,她還從來沒看過什麼這樣的東西。她不假思索地說:「我的感覺和他一樣。」
她回過頭來看他,他已經站到她身邊,握著她胳膊,握得雖輕,但很堅定。「我知道。」他說。
她又低頭看下去。一想到一路掉下去,她嚇得直噁心。他拽著她胳膊。她任憑他拽著她走進高側窗通道。
他們一路走下塔樓階梯,出了拱門,來到地面上。阿蓮娜感到很虛弱。傑克轉向她,用一種談天的語氣說:「我剛才在迴廊裡讀書,一抬頭,看到你在高側窗那兒。」
她端詳著他年輕的面孔,上面滿布著關切和溫柔之情;她想起,自己為什麼逃避大家,跑到這裡來追求孤獨。她渴望著親吻他,而且她也在他的眼中看出了相呼應的企慕。她身體的每根纖維都要她投身到他的懷抱中,但她知道她該做什麼。她想說,我愛你,如同雷電幕雨,如同獅子,如同無可奈何的宣洩;但實際上,她嘴裡卻說:「我想,我要嫁給阿爾弗雷德。」
他瞪著她。他看上去茫然失措。接著,他臉上露出了哀傷,那是超越他年齡的老成而聰慧的哀傷。她覺得,他就要哭了,但他沒有哭。相反,他眼中只有憤怒。他張開嘴想說話,但又變了主意,遲疑了一下,然後終於說了。
他用一種冷如北風的聲音說:「你還不如跳下高側窗呢。」
他背轉身,走回了修道院。
阿蓮娜想,她已經永遠失去他了。她感到她的心似乎碎了。
二
收穫節那天,有人看見傑克溜出了修道院。這件事本身不算嚴重違紀,但他先前已被多次抓住,而且這次他溜出去,是和一位未婚婦女說話,這就使整個事情嚴重多了。第二天的例會上,討論了他的違紀問題,最後決定對他實行軟禁。這就是說,他不得離開修道院的迴廊和地下室,每當他從一處地方到另一處地方時,要有人陪伴。
他幾乎沒去注意。他完全被阿蓮娜宣佈的事情壓倒了,其他的一切對他都無所謂了。即使他挨鞭笞而不只是遭軟禁,他會同樣不以為意的。
不用說,他是不能再在大教堂工地上工作了,不過,自從阿爾弗雷德負責建造事務以來,他已經從中得不到多少樂趣了。如今,他下午空閒了,就用來讀書。他的拉丁文有了長足的進步,他已經什麼都可以讀懂了,只是速度還較慢;而由於大家認為他只是通過閱讀來提高拉丁文水準,並無其他目的,他獲准使用任何他喜歡的書籍。圖書館藏書雖然很少,但還是有些哲學與數學的書,傑克滿懷熱情地埋頭苦讀。
他讀到的書大多令人失望。教會系譜學中,盡是些早已辭世的聖徒表現的奇蹟的重複記載和無窮盡的神學思考。第一部真正吸引傑克的書,敘述了創世到王橋修道院建立的全部世界歷史,他讀完後,覺得他了解了一切已經發生的事情。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就醒悟過來,那本書宣稱敘述了所有的事件是難以置信的,因為,世界各地無時無刻不在發生事情,而不僅僅限於王橋和英格蘭,還有諾曼底、安茹、巴黎、羅馬、衣索比亞和耶路撒冷,所以,作者遺漏的是相當多的。然而,這本書還是給了傑克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覺,往昔如同一個故事,其中一件事導致另一件事,整個世界並非一個無邊無際的奇蹟,而是一個可以理解的有限的事物。
更引人入勝的是那些難題。一位哲學家問道,一個無力的人為什麼能夠利用一個槓桿來移動一堆沉重的石頭。這個問題以前從未讓傑克覺得奇怪,但如今卻折磨著他。他曾經在採石場待過好幾個星期,他回想起當時,如果一塊石頭用一根一英尺長的撬棍不能移動,通常的辦法就是換用兩英尺長的撬棍。同一個人,為什麼用一根短槓桿不能移動的石頭,卻能用一根長槓桿來移動呢?這個問題又引起別的問題。大教堂的建造者們用一個巨大的轤轆把大塊的石頭和木材吊升到屋頂。繩端的重物是一個人用雙手絕對舉不起來的,但同一個人卻能轉動轤轆,絞著繩索,把重物升起。這又是怎麼辦到的呢?
這點思考在一段時間內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他的思緒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阿蓮娜身上。他會站在迴廊裡,面前的讀經臺上排開一部書,回憶起那天早晨在舊磨坊裡,他怎麼親吻了她。他可以想起那次親吻的每個瞬間,從嘴唇最初的輕輕接觸直到她把舌頭伸進他嘴裡的那種令人戰慄的感覺。他的身體從大腿到肩膀全都緊壓在她身上,因此,他可以感到她的乳房到臀部的起伏曲線。那種記憶之強烈,此時就如重新經歷了一次。
她為什麼變了呢?他依然相信,那次親吻是出於真情,而她事後的冷淡則是假意。他覺得他了解她。她有愛有欲,她浪漫而富於想象,並且還溫馨。但她也蠻橫、輕率,並且學會了強硬;但她並非冷酷無情。為了金錢而嫁給一個她並不愛的人不符她的性格。她不會幸福,她會後悔,她會痛苦萬狀;他明白這個,而且,在她內心裡,她也該明白這個。
一天,他待在讀書室裡,一個修道院的僱工掃完地,靠著掃帚休息,那人說:「你們家有大喜事啦。」
傑克正在研究繪製在一張大羊皮紙上的世界地圖。他抬頭一看,那個說話的人原是一個脾氣古怪的老人,因為身體虛弱,幹不了重活兒了。他可能把傑克錯當成別的人了。「怎麼回事,約瑟夫?」
「你還不知道嗎?你哥哥要結婚了。」
「我沒有兄弟。」傑克脫口說出,但他的心都冷了。
「那就是繼兄。」約瑟夫說。
「我真不知道。」傑克不得不問清楚。他咬著牙說:「他娶誰?」
「那位阿蓮娜。」
這麼說,她是打定主意要走到底了。傑克一直暗中抱著希望,以為她會改變主意。他調頭看著別處,不讓約瑟夫看到他臉上的失望。「好嘛,好嘛。」他說,儘量讓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動感情。
「是啊——她原先多麼高貴,但那把火讓她喪失了一切。」
「你——你剛才說在什麼時候了嗎?」
「明天。他們要在阿爾弗雷德蓋的新教區教堂裡舉行婚禮。」
明天!
明天阿蓮娜就要嫁給阿爾弗雷德了。直到此刻,傑克始終不相信,這事當真會發生。現在,這一現實對他不啻五雷轟頂。阿蓮娜明天就要出嫁,傑克的生命明天就要結束了。
他低頭去看面前讀經臺上的地圖。世界的中心到底在耶路撒冷還是沃靈福德,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他弄清了槓桿的原理,他會更幸福嗎?他曾經告訴阿蓮娜,她與其嫁給阿爾弗雷德,還不如從高側窗跳下去。他原來還想說一句,他傑克本人也要從高側窗跳下去。
他鄙視修道院。修士的生活方式是愚蠢的。如果他不能建造大教堂,而且阿蓮娜還要嫁給別人,他活著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更糟糕的是,他很清楚,她和阿爾弗雷德過日子是會極度痛苦悲慘的。這倒不只是因為他恨阿爾弗雷德。有些姑娘嫁給阿爾弗雷德,多少會感到滿意的,比如說那個伊迪絲,傑克告訴她,他如何熱愛刻石時,她曾咯咯傻笑。伊迪絲對阿爾弗雷德不會抱什麼期望,而且只要阿爾弗雷德還有錢,還愛他們的孩子,她就會樂於巴結他、服從他。但阿蓮娜會時時痛恨的。她會對阿爾弗雷德的粗鄙感到噁心,她會因他恃強凌弱而藐視他,她會因他的卑瑣而厭惡他,她會發現他呆頭笨腦而難以容忍。嫁給阿爾弗雷德,她等於下地獄。
她怎麼能看不到這些呢?傑克想不出。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真的,什麼都比嫁一個她不愛的人強。七年前,她由於拒絕下嫁威廉·漢姆雷而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但如今,她居然被動地接受了一個同樣不合適的人的求婚。她到底在想什麼?
傑克得弄明白。
他得和她談一談,讓修道院見鬼去吧。
他捲起地圖,把地圖放回櫥櫃,就朝門口走去。約瑟夫還靠著掃帚站著。「你要走嗎?」他對傑克說,「我想,你該在這兒待著,等巡察來找你。」
「去他的巡察。」傑克說著,就往外走。
他走過迴廊的東走道,看到了菲利普的目光,菲利普正從建築工地往北走來。傑克馬上轉身躲開,但菲利普叫道:「傑克!你在做什麼?你是不準隨便走動的。」
傑克現在對修道院的紀律已經沒有耐心了。他不理睬菲利普,走了另一條路,走向直達新碼頭一帶的小住宅的南走道。但他運氣不好。這時,巡察皮埃爾兄弟在那條路上出現了,後邊還跟著他的兩個副手。他們看見了傑克,就擋在了他前面。皮埃爾那張月牙形的臉上現出又驚又怒的表情。
菲利普大叫:「拉住那見習修士,巡察兄弟!」
皮埃爾伸一隻手去擋傑克。傑克把他推開。皮埃爾紅著臉,抓住了傑克的胳膊。傑克一擰胳膊就掙脫了,順手給了皮埃爾鼻子一拳。皮埃爾大聲叫,與其說是出於疼痛,不如說是出於氣憤。這時,他的兩名副手跳上去扭住了傑克。
傑克發狂地掙扎,幾乎就要掙脫了,但這時,皮埃爾從那一拳中恢復過來,也加入進去。三個人一起把傑克按倒在地,讓他再也動彈不得。他還繼續扭動,心中十分氣憤,這個修道院的胡說八道的傢伙,竟然不讓他去辦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和阿蓮娜談話。他嘴裡不斷地說:「放開我,你們這些蠢貨!」那兩名助手坐在他身上。皮埃爾站得筆直,用袍袖揩著他流血的鼻子。菲利普來到了他身邊。
傑克雖然氣憤,還是看得出來菲利普也在生氣,而且傑克還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生氣。「我不會容忍任何人有如此行為,」他用獅吼般的聲音說,「你是一名見習修士,你得服從我。」他轉向皮埃爾,「把他送進管教室。」
「不!」傑克高叫著,「你不能!」
「我當然能。」菲利普狂怒地說。
管教室是寢室的地下室中一間沒窗戶的小屋,位於南端,緊靠著廁所。這裡主要用來關押違法的人,等候送到修道院法庭審理,或轉到夏陵的郡守監獄;但有時也當作禁閉嚴重違紀——諸如與修道院僱工有不潔行為的修士的懲戒室。
傑克怕的倒不是這種不見天日的禁閉,而是他無法出去見阿蓮娜。「你不懂!」他向菲利普吼叫著,「我得和阿蓮娜談話!」
他這麼說可是最糟不過了。菲利普益發怒不可遏。「就是因為和她談話,你才受到原先的處罰。」他氣咻咻地說。
「可是我必須談!」
「你唯一必須做的事,是學會敬畏上帝和服從你的上司。」
「你們不是我的上司,你們這些盤驢!你們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放開我,你們這些該死的!」
「把他帶走。」菲利普厲聲說。
這時四下圍起了一小群人,幾名修士抓著傑克的胳膊和腿,把他抬起來,他像條咬了鉤的魚似的扭動著,但他們人太多。他簡直不能相信,居然鬧到這種地步。他們抬著他,他伸胳膊踹腿,沿著小路走到管教室的門口。有人開啟了門。皮埃爾聲音裡充滿報復的腔調,說:「把他扔進去!」他們把他往裡面一擺,再往前一拋。他在室中飛過,重重地落在石頭地上。他不顧擦傷的身體已經麻木,立刻爬起來,向門口衝去。就在他剛碰到門時,門已經給砰的一聲關緊了,跟著沉重的鐵栓哐當一響,從外面落了下去,鑰匙在鎖裡轉了一下。
傑克用全力朝門撞著:「讓我出去!」他歇斯底里地叫著,「我得制止她嫁給他!讓我出去!」外面沒有聲音。他不停地叫著,但他的要求變成了請求,聲音也低了下來,像是哀鳴,最後成了悄語,因受挫而氣惱的淚水淌出了眼睛。
最後,他的淚水流乾了,再也哭不動了。
他從門口轉過身。這間地下室還不是漆黑一團,門縫下面透過一點光,他勉強能看出周圍。他用手摸著,沿牆走著。他從石牆上的鑿痕可以辨出來,地下室已經建成好幾年了。這房門毫無特色。大約有六英尺見方,一個角落裡有一根柱子,屋頂也是拱形,顯然,這裡曾是一個大房間的一部分,後來為了做獄室,才用牆隔斷的。在一面牆上有一塊空間,像是為窗戶開的口子,但關得緊緊的,而且,就算開著的話,也窄小得誰也無法爬過。石頭地面溼漉漉的。傑克先覺察到一種不停地流動的聲音,意識到是那條從磨坊經過修道院到廁所的水渠,它一定就在地下室的下面流過。這說明了為什麼這裡的地面是石頭的而不是夯土的。
他感到精疲力竭了。他背靠牆坐在地上,盯著門下縫裡透進的光,那光撩撥著他嚮往著他要去的地方。他怎麼會給關到這裡的?他從來沒相信過修道院,從沒打算過把他的一生奉獻給上帝——他並不真的信仰上帝。他之所以當了見習修士,是為了解決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是一條待在王橋的途徑,以便能接近他所熱愛的一切。他本來想:只要我想走,什麼時候都能離開。但現在他確實想走了,比他一向所想象的都更想走,卻走不成了,他被監禁在這裡。他想,我從這裡一出去,立刻就勒死菲利普副院長,哪怕事後為此受絞刑。
由此他開始思索,什麼時候才會被釋放。他聽到晚餐的鐘聲響了。他們當然打算把他關上一夜。他們大概現在正商量他的事。那些最壞的修士會主張關他一星期——他甚至能看見皮埃爾和雷米吉烏斯在力主嚴飭紀律。另外那些喜歡他的人,則可能說,一夜監禁就足夠了。菲利普會怎麼說呢?他喜歡傑克,但這會兒他正在火頭上,尤其是傑克說了,你們不是我的上司,你們這些蠢驢,你們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菲利普會禁不住讓那幫強硬派得以逞兇。唯一的希望是,那些人會主張把傑克立刻逐出修道院,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更嚴厲的處分。這樣的話,他或許能趕在婚禮之前和她說話。但傑克可以肯定,菲利普不會同意他們的。菲利普會把驅逐傑克看作承認失敗。
門下的亮光越來越暗淡了,外面天黑了下來。傑克想不出,囚犯們該怎麼方便。地下室裡沒有罐子。忽略這些細節可不符修士們的特點,他們篤信清潔,即使對待犯罪的人也不例外。他一英寸一英寸地重新檢查著地面,在靠近一個屋角的地方,他找到一個小洞。那地方的水聲更響些,他猜想,小洞是通到地下水渠的,這大概就是他的廁所了。
他剛有了這一發現,小窗開啟了。傑克一躍而起。窗臺上放了一個碗和一塊麵包。傑克看不到放東西那人的臉。「是誰啊?」他說。
「我是不準和你交談的。」那人語調平平地說。不過,傑克還是聽出了他的嗓音,他是位叫盧克的老修士。
「盧克,他們說了要把我關在這兒多久嗎?」傑克嚷叫著。
他還是重複著那條規定:「我是不準和你交談的。」
「求求你,盧克,要是你知道就告訴我!」傑克請求著,顧不得他的口氣聽上去是多麼低聲下氣。
盧克悄聲回答:「皮埃爾說一星期,但菲利普定的是兩天。」小窗關上了。
「兩天!」傑克絕望地說,「到那會兒她已經嫁出去了!」
再沒回音了。
傑克站著一動不動,兩眼直愣愣地瞪著。在室內近乎漆黑一團的反襯下,透過門縫的光倒顯得更亮了,有一陣兒他什麼都看不見,後來他的眼睛適應了昏暗,接著,眼中又湧出了新的淚水,眼前一片模糊了。
他躺在地面上。再也沒什麼可以做的了。他要在這裡給鎖到星期一,到了星期一,阿蓮娜就成了阿爾弗雷德的妻子了,在阿爾弗雷德的床上醒來,身體裡留下了阿爾弗雷德的種子。想到這裡,他感到一陣噁心。
周圍很快便一片漆黑了。他摸索著到了窗臺,從碗裡喝了一口,裡面全是白水。他掰了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裡,但他並不餓,幾乎咽不下去。他把剩下的水全喝光,就又躺下了。
他沒有睡著,只是進入了一種矇矓狀態,如同在夢境或幻覺之中。他在恍惚之中再次經歷了去年夏天他和阿蓮娜一起度過的那些星期日下午,當時,他給她講那個愛戀著公主的扈從,去尋找長著寶石的葡萄藤的故事。
子夜的鐘聲把他從瞌睡中驚醒。他現在已習慣了修道院的作息時間,半夜總是醒得明明白白的,不過下午他總要睡一會兒,尤其是午飯吃了肉的話。修士們這時該起床,排隊從寢室到教堂去了。他們就在他頭上,但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地下室是隔音的。似乎很快就響起了讚美歌的鐘聲,其實這要在半夜之後一段時間的。時間過得好快,實在太快了,天亮以後,阿蓮娜就要出嫁了。
半夜過後,他雖然悲痛欲絕,還是睡著了。
他是給驚醒的。地下室裡有人待在他身邊。
他害怕了。
屋裡伸手不見五指。水聲似乎更響了。「是誰在那兒?」他用顫抖的聲音問。
「是我——別怕。」
「母親!」他幾乎開心得要暈倒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老約瑟夫來告訴了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用平常的嗓門說著。
「輕點!修士們會聽見你的。」
「他們聽不見的。你可以在這裡唱,在這裡喊,上面都聽不見。我知道——我這樣做過。」
他滿腦子疑問,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你是怎麼進來的?門開著嗎?」他朝她移過去,兩手伸在前面摸著,「噢——你渾身都溼了!」
「水渠就在這下邊流過。地面上有一塊石頭是松的。」
「你怎麼知道的?」
「你父親在這間地下室過了十個月。」她說,她的聲音中有著歲月的煎熬。
「我父親?這間地下室?十個月?」
「他就是在那時候給我講了那些故事。」
「可他為什麼給關在這裡呢?」
「我們一直沒弄清,」她憤憤地說,「他是給綁架的,或者說是給逮捕的——他自己也說不清——在諾曼底,然後給帶到這裡來。他不會講英語或是拉丁語,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在馬廄裡做了一年左右的工——我就是這麼認識他的。」她的聲音由於悲痛而變得輕柔,「我對他一見鍾情。他是那麼溫文爾雅,看上去是那麼擔驚受怕和鬱鬱寡歡,但他唱起歌像是一隻鳥。有幾個月沒人搭理他。我和他講了幾句法語,他高興極了,我想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愛上我的。」這時她氣得聲音又強硬起來,「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就把他關進了這間地下室。就在那時候,我發現了進來的途徑。」
傑克忽然想到,他一定就是在這冰冷的石地上被孕育的。這想法讓他很窘,他慶幸屋裡太黑,他和母親誰也看不見誰。他說:「不過,我父親應該做過什麼事,才會給抓起來的。」
「他想不出任何事情。最後,他們造出了一份罪名。有人給了他一隻鑲寶石的杯子,告訴他,他可以走了。剛走出一兩英里,就被捕了,指控他偷了那隻杯子。他們為此絞死了他。」她哭了起來。
「誰幹的這一切?」
「夏陵的郡守,王橋的副院長……問題不在於是誰。」
「我父親的家呢?他總該有父母和兄弟姐妹……」
「不錯,他有個大家庭,在法蘭西。」
「他為什麼不逃跑,回那裡去呢?」
「他試過一次,他們抓住了他,把他帶了回來。從那時起,就把他關進這間地下室了。當然,他還可以再跑,因為我們已經找到了逃離這裡的途徑了。但是他不認識回家的路,又一句英語也不會說,而且還身無分文。他成功逃脫的希望很小。不過,他無論如何也該試一試的,這是我們現在的後話了。但當時,我們絕沒想到,他們會絞死他。」
傑克伸出雙臂摟住她,安慰她。她渾身溼透,冷得直抖。她需要從這裡出去,才能弄乾爽。他一驚之下,忽然想到,如果她能出去,他也就能。剛才這一陣兒,他幾乎忘掉了阿蓮娜,因為他母親淨講他父親的事了;但此刻他意識到,他的希望可以實現了——他可以趕在阿蓮娜結婚之前和她談話了。「指給我出去的路。」他突然說。
她抽噎著,嚥下了淚水:「拉著我胳膊,我來領著你。」
他們走到對面,他感到她俯下身去了。「下到水渠裡,」她說,「深深吸一口氣,把頭扎進水裡。然後逆水爬行。別順著水爬,那就跑到修士的廁所裡了。你憋不住氣的時候,也就快到了,但千萬沉住氣,再往前爬,就成了。」她繼續往下俯著,他鬆開了她。
他找到了開口,把身體溜下去。他的雙腳幾乎立即觸到了水。當他踩到渠底時,他的肩部還在地下室裡。在下水之前,他先找到那塊石板,把它放回原處扣好,他調皮地想,等修士們發現地下室裡沒人的時候,一定會覺得很神秘的。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巨人的隕落》《無盡世界》《永恆火焰》《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飛剪號奇航》《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