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1142-1145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水很冷。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和膝放下去,逆著水流爬行。他儘量快走。他邊爬邊想象著上面的建築。他到了通道了,然後是食堂、廚房和麵包房。路並不長,但似乎用了無窮的時間。他想露出水面,但頭撞到了暗渠的蓋板上。他感到心慌,想起了母親的話。他就要到了。不久,他就看到前面有光。他們在地下室說話的時候,天應該已經開始亮了。他爬到亮光就在他頭頂上的地方,然後站直身子,舒舒服服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他等喘息正常之後,便爬上岸去。

他母親已經換完衣服。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衣服,正在從那件溼衣服中往外擰水。她也給他帶來了乾淨的衣服。在岸上整整齊齊地疊著的,是他有半年沒穿的衣服:一件亞麻布襯衣,一件綠色的羊毛緊身衣,一雙灰色長襪和一雙皮靴。母親背轉身去,傑克脫掉沉重的修士長袍,甩掉皮便鞋,迅速穿起自己那一身衣服。

他把修士的長袍扔進水溝,他再也不打算穿那衣服了。

「你現在怎麼辦呢?」母親問。

「去找阿蓮娜。」

「馬上?還早著呢。」

「我等不得了。」

她點點頭:「輕柔點,她受了傷。」

傑克垂下眼親吻了她,然後衝動地伸出兩臂摟住她,擁抱了她。「你把我從牢裡放出來了。」他說,還笑了起來,「多好的母親!」

她微微笑著,眼睛卻閃著淚花。

他緊抱了她一下,算是告別,然後就走開了。

儘管這時已經天亮,但由於是星期日,周圍還不見有人,大家都不必工作,就藉機睡到太陽昇起之後。傑克說不清,他是不是怕被人看見。菲利普副院長有權追蹤一個逃跑的見習修士,並強制他回去嗎?就算他有那種權力,他想不想那麼做呢?傑克不知道。無論如何,菲利普在王橋就是法律,傑克已經公然蔑視了他,因此一定會鬧出什麼麻煩的。不過,傑克只想到眼前要做的事情,而沒有考慮那麼遠。

他到了阿蓮娜的小屋跟前。他忽然想到,理查也許會在裡邊。但願他不在就好了。反正,他已經顧不得許多了。他走上前去,輕輕地敲起門。

他側著頭,聆聽著。裡面沒有動靜。他又敲了幾下,這次敲得響了些,終於有了回應,裡面有人移動,草簌簌地響起。「阿蓮娜!」他壓低聲音叫著。

他聽到她來到門口。一個驚嚇的聲音說:「誰?」

「開門!」

「是誰?」

「是我,傑克。」

「傑克!」

有一陣停頓。傑克等待著。

阿蓮娜絕望地閉著眼睛,跌跌撞撞地朝前走,靠到門上,面頰挨著粗糙的門框。她想,可別是傑克;別在今天,別在這會兒。

他的聲音又傳了進來,那是壓低而急切的聲音:「阿蓮娜,求你了,開開門,趕快!要是給他們抓住,我又要給關到地下室裡了!」

她已經聽說了,他被關了起來——全鎮都傳遍了。他果然是逃出來的。他徑直來找她了。她的心跳加快了。她不能把他拒之門外。

她抬起門閂,開啟了門。

他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像是剛洗過澡。他穿的是平常衣服,不是修士的長袍。他朝她微笑,似乎見到她是他從來沒有過的大好事。接著他皺起眉頭,說:「你剛才在哭。」

「你到這兒來幹嗎?」她說。

「我得見你。」

「我今天就要結婚了。」

「我知道。我可以進來嗎?」

她明知道,讓他進來是錯的;但她忽然想到,明天她就是阿爾弗雷德的妻子了,因此,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她單獨和傑克談話了。她想,我不在乎對錯了。她把門開大些。傑克邁步進來,她把門重新關好,並且上了門閂。

他倆面對面地站著,這時,她感到很尷尬。他帶著無可奈何的渴望盯著她,如同一個渴得瀕死的人在瞪著瀑布。「別這樣看著我。」她說,跟著便轉過身去。

「別嫁給他。」傑克說。

「我必須嫁給他。」

「你會痛苦的。」

「我現在已經痛苦了。」

「請你看著我,好嗎?」

她轉回來,面對著他,並且抬起了眼睛。

「請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做?」他說。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因為在舊磨坊裡,你曾經那樣吻過我。」

她垂下眼睛,感到自己臊得發熱。那天,她讓自己丟了臉,而且從那時起一直感到羞恥。現在他卻用來對付她了。她什麼也沒說。她不想辯解。

他說:「那次之後,你就冷淡了我。」

她的眼睛垂得更低了。

「我們原先是很好的朋友,」他不留情面地說下去,「整整一個夏天,在你那塊空地上,在那道瀑布旁邊……我的故事……我們多麼幸福。我在那兒吻過你一次,你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雖然她一直對自己裝傻,說那是沒有的事。此刻,那一記憶融化了她的心,她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後來,我做了水磨推動的機器,為你漂土,」他說,「我能替你的生意做點事,真高興極了。你看到那機器的時候,你激動了。後來我們第二次親吻了。但那和第一次不同,不是親一下就完了。那一次,是……充滿深情的。」噢,上帝,她想,一點不錯,她又臉紅了,而且喘息加快。她巴不得他住嘴,但他繼續說下去:「我們互相緊緊擁抱。我們長時間地親吻著。你張開你的嘴——」

「別說了!」她叫道。

「憑什麼?」他粗暴地說,「那有什麼錯?你為什麼變得那麼冷?」

「因為我給嚇壞了!」她不假思索地說,淚水奪眶而出。她把臉埋在自己手中,抽泣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感到他的雙手放在了她起伏著的肩頭。她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溫柔地把她摟到懷裡。她移開自己的手,把臉靠在他的綠色緊身衣上哭著。

過了一會兒,她用雙臂摟住了他的腰。

他把面頰放到她的頭髮上——又短又醜、沒個髮型的頭髮,大火燒過之後,還沒有長好——用手撫摩著她的脊背,似乎她是個嬰兒。她願意一輩子就這樣待著。但他推開了她,好看著她,然後說:「你為什麼會嚇壞了呢?」

她心裡很清楚,但她不能告訴他。她搖了搖頭,往後退一步,但他摟住她的腰,把她拉在身前不放。

「聽著,阿蓮娜,」他說,「我想讓你知道,這對我有多可怕。你看來是愛我的,後來你似乎恨起我來了,現在你又要嫁給我的繼兄。我不明白。我對這些事一概不懂,我以前從來沒戀愛過。實在太傷人了。我找不出字眼來說明有多糟,你難道不認為,你至少應該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要經受這一切嗎?」

她感到內心充滿自責。想想看嘛,她對他愛得這麼深,卻把他傷害得這麼重。她為自己那樣待他感到羞愧。他對她做的全是好心好意的事,但她毀了他的生活。他有權要求一個解釋。她狠了狠心:「傑克,多年以前,我出了一件事,那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這些年來我已經讓自己把它忘了。我希望永遠不再記起它了,但當你那樣吻我的時候,我把那件事全想了起來,我受不了了。」

「什麼事呢?到底出過什麼事?」

「我父親被囚禁之後,我們還住在城堡裡,理查和我,還有一個叫馬修的僕人;一天夜裡,威廉·漢姆雷來了,把我們趕了出來。」

他眯起他的眼睛:「還有呢?」

「他們殺死了可憐的馬修。」

他知道她還沒把全部事情說出來:「為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他們為什麼殺死你們的僕人呢?」

「因為他想阻止他們。」這時,她淚如泉湧,她每次想說話,喉嚨都感到哽咽,似乎那些話語卡在那裡。她無奈地搖了下頭,想轉身走開,但傑克不鬆手。

他用一種溫柔得如同親吻的聲音說:「阻止他們幹什麼?」

她突然明白,她能告訴他了,那一席話如同流水般,滔滔流出。「他們強迫我,」她說,「那個侍從把我按在地上,威廉壓到我身上,但我還是不從他,後來,他們割下理查的一塊耳垂,他們說還要割下去。」她抽泣著,有種解脫的感覺,她終於把話說出了口,她無法形容自己的感激之情。她盯著傑克的眼睛,說:「於是我劈開了兩腿,威廉做了那件事,那侍從強迫理查在旁邊看著。」

「我十分難過,」傑克悄聲說,「我聽到過謠傳,但我從來沒認為……親愛的阿蓮娜,他們怎麼能呢?」

她必須把一切全部告訴他:「後來,威廉完事之後,那個侍從也幹了。」

傑克閉上眼睛。他的面孔繃得緊緊的,臉色煞白。

阿蓮娜說:「後來嘛,你知道的,當你我親吻的時候,我想讓你做那件事,可是那就讓我想起了威廉和他的侍從,我感到那麼害怕,嚇得要死,我就跑了。這就是我這麼對不起你的原因,讓你這麼痛苦,我真難過。」

「我原諒你。」他悄聲說。他把她拉向他,她讓他重又摟住她。這樣真讓人感到安慰。

她感到他在戰慄。她憂慮地說:「我是不是讓你厭惡了?」

他看著她。「我崇敬你。」他說。他低下頭來,吻著她的嘴。

她僵呆了。她並不想這樣。他鬆開她一點,然後又親她。他的嘴唇非常輕柔地觸到她的嘴唇。她出於對他的感激和友好之情,稍稍噘起嘴唇,然後又鬆開,算是對他的親吻稍加響應。他受到這一鼓勵,就又把嘴唇壓向她。她感覺得出他撥出的氣,噴在她臉上熱乎乎的。他張開一點嘴。她迅速向後閃著。

他看上去受了傷害:「有那麼糟嗎?」

事實上,她不再像原先那樣害怕了。她把自己那次可怕的經歷告訴了他,他並沒有厭惡得後撤;相反地,他一如既往地溫情和善良。她仰起頭,他又親了她。這並不可怕。沒什麼嚇人的,沒什麼難以控制的,沒有強制,沒有痛恨,沒有擺佈,而是相反。這樣的親吻使雙方都感到高興。

他的嘴唇分開了,她感到了他的舌頭。她繃緊了嘴唇。他把她的嘴唇分開。她又放鬆了。他輕輕地吸住了她的下唇。她感到有點暈眩。

他說:「你願意做做你上次做的事嗎?」

「我做了什麼了?」

「我來做給你看。張開嘴,就一點。」

她照他的話做,她又感到了他的舌頭,能碰著她的雙唇,穿過她微開的牙齒,伸進她嘴裡,找到了她的舌頭,她往後閃。

「就這樣,」他說,「你上次就這樣做的。」

「是嗎?」她感到震驚了。

「是的。」他微笑著,突然變得鄭重起來,「只要你再這樣做一次,就可以彌補九個月以來的全部哀傷了。」

她又仰起頭,還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她感到他的嘴覆上了她的嘴。她張開嘴唇,遲疑了一下,然後緊張地把她的舌頭伸進了他的嘴裡。她這樣做著的時候,她想起了上次她這樣做的時候的感覺,那是在舊磨坊,那種出神入化的激動又回來了。她一心只想抱緊他,能摸他的皮膚和頭髮,感覺他的肌肉和骨骼,進到他身體裡,並且讓他進到她身體裡。她的舌頭遇到了他的舌頭,不但沒有感到難堪和稍微的抗拒,她反倒激動地要做出用自己的舌頭去觸碰他的舌頭這樣親密無間的舉動。

這時他倆都呼吸急促了。傑克用雙手捧著她的頭。她撫弄著他的雙臂、他的脊背,直到他的臀部,她感覺著那繃緊、隆起的肌肉。她的心在胸腔中怦怦直跳。最後,她停下了親吻,透不過氣來了。

她看著他。他滿臉通紅,心跳氣喘,顯出強烈的慾望。過了一會兒,他又低下頭來,但這次沒有親她的嘴,而是抬起她的下頦,吻起她喉頭的細滑的皮膚。她聽到她自己高興得低吟。他的頭繼續下移,嘴唇在她一隻乳房的隆起處摩挲。她的乳頭在亞麻布睡袍的粗糙纖維下挺起了,感到難以忍受的溫柔。他的嘴唇包住了一個乳頭。她感到了他撥出的熱氣直噴到她皮膚上。「輕點。」她害怕地低聲說。他隔著亞麻布親吻著她的乳頭,雖然他儘量輕柔,她卻感到一種興奮的刺激,如同他咬她那樣強烈,她喘起氣。

這時,他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他把他的臉埋進她的大腿間。在這之前,全部刺激都在乳房上,但現在,突然之間,她感到了那種戰慄移到了她的腿襠。她看著他,害怕他的反應,她總為那地方那麼多毛而感到羞愧。但他沒有退縮;事實上,他湊向前去,輕柔地親著她,就在那兒,似乎那是全世界最美的東西。

她也順勢跪在他面前。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了,像是剛跑了一英里路。她急不可待地想要他。她的喉頭被慾火燒得發乾。她把雙手放到他的兩膝上,然後把一隻手伸進他的緊身衣下面。那兒又熱又幹,硬得像根棍子。她用指頭探索著它的長度,傑克先閉上眼,喉嚨裡深深地低吟著。她撩起他的外衣,彎下腰去吻它,就像他吻她那兒一樣,用嘴唇輕蹭著。它的頭部脹鼓鼓、緊繃繃的,像是鼓槌,由於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而溼漉漉的。

她突然被一種慾望攫住,要讓他看看她的乳房。她又站直了。他睜開了眼。她看著他,迅速地將她的睡袍從頭上脫下,扔到了一邊。這時她已經一絲不掛了。她感到強烈的羞愧,但這是一種好的感覺,是心甘情願地不要遮掩。傑克失魂落魄地瞧著她的乳房。「可真美。」他說。

「你當真這麼想嗎?」她說,「我總覺得太大了。」

「太大了!」他說,似乎她這麼講太沒有道理。他伸出右手去摸她的左乳。他用指尖輕柔地摩挲她的皮膚。她低下頭去,看著他做這一切。過了一會兒,她想讓他再用力些。她用雙手拽起他的雙手,按到她的乳房上。「使點勁,」她沙啞著聲音說,「我想好好體會一下你的觸控。」

她的話挑起了他的慾火。他揉搓著她的乳房,然後用手指捏著她的乳頭,稍稍用勁,剛好讓她感到有點疼。那種感覺激得她發狂了。她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完全被他的身體和她自己的身體的感覺攫住了。「脫下你的衣服,」她說,「我想看看你。」

他脫下了緊身衣和襯衣,又脫掉靴子和長襪,然後重又跪在她面前。他的紅髮已經幹了,成了不聽話的髮捲。他的軀體瘦而白,肩部和臀部都支稜著骨頭。他看上去結實而靈活,年輕而有朝氣。她突然想親吻一下他的胸脯。她俯下身子,用嘴唇蹭著他的平平的男性乳頭。它們也挺了起來,和她剛才一樣。她輕柔地吮著它們,希望也能有剛才他給予她的同樣快感。他撫摸著她的頭髮。

她想讓他進去,快進去。

她看得出來,他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傑克,」她說,「你是童男子嗎?」

他點點頭,樣子有點傻氣。

「我很高興,」她熱烈地說,「我太高興了。」

她拿起他的一隻手,把它放在她的腿襠處。她那兒發脹而且敏感了,他的觸控如同一下震撼。「摸摸我。」她說。他移動著他的手指,摸索著。「摸摸裡邊。」她說。他猶豫著,把一隻指頭伸進她裡邊。她的慾望使那裡潤滑了。「就在那兒,」她滿意地嘆著氣說,「它就要進到那裡去。」她推開他的手,往後仰臥在乾草上。

他用一隻臂肘撐著,趴到她身上,吻著她的嘴,她感到他進到她裡面一點,然後又停下了。「怎麼回事?」她說。

「那兒讓人覺得太小了,」他說,「我怕傷害了你。」

「使勁往裡插,」她說,「我太想要你了,我不在乎疼。」

她感到他在往裡插。確實有點疼,比她預料的還要疼,但只一會兒,隨後她就感到奇妙地被充滿了。她看著他。他收回一點,又插進去,她也迎上去。她對他微笑著。「我從來不知道,這樣真美。」她費解地說。他閉上了眼睛,似乎那幸福已經難以忍受了。

他開始有節奏地動著。那不停的抽送在她腿襠處的什麼地方激起一種脈動的快感。她聽到他倆身體每次接觸時自己都發出一聲低低的激動喘氣。他放低了身體,讓自己的胸脯觸到她的乳頭,她能感到他撥出的熱氣。她的手指摳進他的堅硬的後背。他那有規律的喘氣變成了呻吟。她突然想親他。她把手指伸進他的髮捲中,把他的頭拉向自己。她用力親吻著他的嘴唇,然後,把舌頭伸進他嘴裡,在裡面越動越快。她激動得忘形了。她感到一陣極大的興奮的痙攣震撼著她,強烈得如同從馬上摔到地上,這讓她高聲叫嚷起來。她睜開眼睛,緊盯著他的眼睛,叫著他名字,接著又一次高潮攫住了她,又是一次;隨後她感到他的身體劇烈抖動,他也叫了出來,她感到一股熱流射進她身體,從而挑起了她更大的慾火,於是她高興得一次又一次地戰慄著,次數之多,她已經無法計數,直到最後,這種感覺開始衰退,漸漸地她癱軟了,不動了。

她精疲力竭,沒有力氣說話和動彈了,但她感到傑克的重量壓在她身上,他瘦骨嶙峋的腰胯抵在她下面,他平平的胸脯壓扁了她柔軟的乳房,他的嘴靠在她耳邊,他的手指還纏繞著她的頭髮。她的一部分頭腦矇矓地想著:男女之間大概就該像是這樣,所以大家對此才大驚小怪,所以夫妻之間才互相愛得如此之深。

傑克的呼吸變輕了,有規律了,他的身體鬆弛了,最後完全癱軟了,他睡著了。

她轉過頭來,親吻他的臉,他不算太重。她願意他就待在那兒,睡在她身上,永遠永遠。

這想法使她記起了。

今天是她結婚的日子。

親愛的上帝,她想,我做了什麼事?

她開始哭泣起來。

過了一會兒,傑克醒了。

他以難以忍受的溫存,吻著她面頰上的淚水。

她說:「噢,傑克,我想嫁給你。」

「我們正是要結婚。」他說,聲音是深深的滿足。

他誤解了她,事情就更糟了。「可是我們不能。」她說著,淚水流得更快了。

「可是在這樣之後——」

「我知道——」

「在這樣之後,你應該嫁我!」

「我們不能結婚,」她說,「我失去了我的全部錢財,你也一無所有。」

他用兩肘撐起身體。「我有我的雙手,」他激動地說,「我是方圓幾英里之內最好的刻石匠。」

「你被解僱了——」

「這沒什麼不同。我可以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建築工地找到工作。」

她痛苦地搖著頭:「那還不夠,我得想著理查。」

「為什麼?」他氣憤地說,「這一切和理查又有什麼關係?他能照顧他自己嘛。」

傑克突然顯得孩子氣十足,阿蓮娜感到了他倆之間年齡的差距:他比她小五歲,他依舊認為,他有權享受幸福。她說:「我對我父親發過誓,當時他就要死了,我發誓說,我要照顧理查,直到他成為夏陵的伯爵。」

「那是永遠做不到的啊!」

「但誓言就是誓言。」

傑克面露難色。他從她身上滾下,使她體驗到一種痛苦的若有所失的感覺。她傷心地想:我將永遠再也感受不到他在我裡面了。

他說:「你不能這麼解釋。一個誓言不過是幾句話!和這個相比,那算不上什麼。這個是真的,是你和我。」他看著她的乳房,然後伸手去摩挲她腿襠間的鬈毛。他的觸控給她的刺激那麼強烈,簡直像是捱了鞭打。他看到她在畏縮,便住了手。

有一陣子,她幾乎要說出口了:是的,好吧,現在咱們就一起跑吧,也許,如果他不住手,繼續摩挲下去,她當真會說出來的。但理智又返回了,她說:「我要嫁給阿爾弗雷德。」

「別荒唐了。」

「這是唯一的出路。」

他瞪著她。「我就是不相信你。」他說。

「是真的。」

「我不能捨棄你。我不能,我不能。」他的聲音變啞了,他強忍住抽噎。

她試圖講出道理,既說服她自己,也同樣說服他:「為了發誓嫁你,我就要背棄我對父親發的誓,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我違背了第一個誓言,第二個誓言也就分文不值了。」

「我不在乎。我不想要你發什麼誓。我只想我們永遠在一起,只要我倆高興,就做愛。」

她想,這是個十八歲的人的婚姻觀,但她沒說出來。如果她是自由的,她會高高興興地接受這種觀點。「我沒法隨心所欲,」她傷心地說,「這不是我的命運。」

「你所做的是錯的,」他說,「我該說,是邪惡的。放棄這樣的幸福,就像把珠寶扔進大海。比任何罪孽都要深重。」

她沒料到會突然想起,她母親一定會同意的。她不清楚,她為什麼會這麼想。她不去想這個念頭。「如果我活著,卻總想著我背棄了我對父親的諾言,我絕不會幸福的,哪怕和你在一起。」

「你對你父親和你弟弟的關心勝過對我的關心。」他說,聽起來頭一次有點發火了。

「不是的……」

「那又是什麼?」

他一味要爭辯下去,但她嚴肅地考慮了這個問題:「我想,這意味著,比起我對你的愛,我父親的誓言對我來說更重要。」

「是嗎?」他難以置信地說,「真是這樣的嗎?」

「是的,真是這樣。」她心情沉重地說,她聽著自己說的話,如同喪鐘。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只是……我很抱歉。」

他站起身。他背過身,拎起了襯衣。她看著他修長的身體。他腿上有很多金紅色的鬈毛。他很快穿起襯衣和緊身衣,再套上長襪和靴子。這一切都做得太快了。

「你會非常非常不幸福。」他說。

他想跟她鬧彆扭,但很不成功,因為她能從他的聲音裡聽出同情來。

「是的,我會的,」她說,「你肯不肯至少……至少說一聲,你因為我的決定而尊重我?」

「不,」他毫不猶豫地說,「我不肯。我因為你的決定而看不起你。」

她赤裸著身體坐在那兒,看著他,她開始痛哭起來。

「我還是照樣要走。」他說,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音上變啞了。

「是的,走吧。」她抽泣著說。

他朝門口走去。

「傑克!」

他在門口轉過身來。

她說:「祝我好運吧,傑克?」

他抬起門閂。「好——」他頓住,說不下去了。他低頭看著地面,然後又抬起眼睛看著她。這一次,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祝你好運。」他說。

然後他就出去了。

原來屬於湯姆的房子,現在是艾倫的了,但也是阿爾弗雷德的家,因此,這天上午,裡面擠滿了忙婚宴的人,安排這一切的是阿爾弗雷德十三歲的妹妹瑪莎,傑克的母親悶悶不樂地在一旁看著。阿爾弗雷德手裡拿著一條浴巾,正要到河裡去洗澡——婦女一月洗一次澡,男人在復活節和米迦勒節各洗一次,但按照傳統,結婚的那天上午要洗澡。傑克走進屋裡時,大家都靜下來。

阿爾弗雷德說:「你想幹嗎?」

「我想讓你取消婚禮。」傑克回答。

「呸。」阿爾弗雷德說。

傑克明白,他一開頭就弄糟了。他本該避免開門見山的。他要提的建議,也符合阿爾弗雷德的利益,只要能說服他看清這一點。「阿爾弗雷德,她並不愛你。」他儘量說得輕柔些。

「你什麼也不明白,小傢伙。」

「我明白,」傑克堅持著,「她並不愛你。她嫁你是為了理查的緣故。理查是從這樁婚姻中唯一感到幸福的人。」

「回到修道院去,」阿爾弗雷德輕蔑地說,「你的袍服丟哪兒去了?」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除了告訴他真情實況,已經別無他法了:「阿爾弗雷德,她愛我。」

他原以為阿爾弗雷德會勃然大怒,誰知阿爾弗雷德的臉上卻出現了狡猾的冷笑的影子。傑克莫名其妙了。這是什麼意思?解釋漸漸豁然開朗了。「你已經知道這一點了?」他沒把握地說,「你知道她愛的是我,但你不在乎!反正你要把她弄到手,不管她愛不愛你。你就是想佔有她。」

阿爾弗雷德鬼鬼祟祟的笑容更清晰可見,而且更惡毒了,傑克明白,自己所說的全都沒錯;但還有些別的,阿爾弗雷德的臉上還有別的意思。傑克的頭腦裡升起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疑團。「你為什麼要她?」他說,「是不是……會不會是你娶她只為的是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他氣得聲音提高了,「你娶她就是出於怨恨?」阿爾弗雷德的愚蠢的面孔上展開了一副狡猾的勝利的表情,傑克知道,他又說對了。他怒不可遏了。阿爾弗雷德的一切所作所為,並非出於可以理解的對阿蓮娜的情慾,而純粹是出於怨恨,這種做法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你這該死的,你最好待她公道點!」他吼叫著。

阿爾弗雷德放聲大笑了。

阿爾弗雷德用心之險惡,給了傑克當頭一棒。阿爾弗雷德不會好好待她的。這是他向傑克報復的最後一招。阿爾弗雷德打算娶阿蓮娜,並使她難過。「你是垃圾,」傑克狠狠地說,「你是膿水,你是臭狗屎。你這個醜陋、愚蠢、邪惡、討厭的下流胚。」

他這一連串輕蔑的話,終於激怒了阿爾弗雷德。他把浴巾一甩,就握起拳頭朝傑克撲來。傑克早有準備,邁步向前,先出了手。這時,傑克的母親擋在兩人中間,儘管她比他倆都矮小,卻用一句話就制止了他們。

「阿爾弗雷德,洗澡去。」

阿爾弗雷德很快平靜下來。他明白,他今天已經贏了,用不著再和傑克打架了,他那得意揚揚的樣子,把他的念頭暴露無遺。他離開了家門。

母親說:「你打算做什麼,傑克?」

傑克發覺自己氣得直抖。他喘了幾口氣,然後才能講話,他明白,他制止不了婚禮了。但他也不會看著婚禮進行的。「我得離開王橋。」

他看到她臉上掠過淒涼的神色,但她點了點頭:「我本來怕你這麼說。但我認為你是對的。」

修道院的鐘聲響了。傑克說:「現在他們隨時都會發現我跑掉了。」

她壓低了聲音:「快走吧,不過先藏在河岸下邊,在橋上能看到的地方。我要給你送些東西去。」

「好吧。」他轉身走開了。

瑪莎站在他和門中間,淚水直往下淌。他擁抱了她。她用力緊抱著他。她那女孩的身體瘦削扁平,還像個男孩子。「到時候就回來吧。」她熾烈地說。

他很快地親了她一下,就走了出去。

這時,周圍已經有了很多人,到河邊打水和享受不冷不熱的秋日上午。大多數人知道他已當了見習修士——鎮子還是不大,人人都知道別人幹什麼——他那身普通人的衣服引來了詫異的目光,不過沒人當真盤問他。他快步走下山,穿過橋,沿河岸一路走,最後來到一叢蘆葦跟前。他在葦叢邊蹲下去,兩眼盯著橋,等著他母親。

他沒想好準備到哪兒去。也許他可以沿著一條直線走下去,來到一座城鎮,發現正在修建大教堂,就停下來。他對阿蓮娜講的找工作的話是當真的,他知道他有好手藝,在哪兒都有人僱他。哪怕那工地上人手已經夠了,他只用向建築匠師顯示一下他的刻石本領,他們就會收下他的。然而找到工作也沒更多的意思了。在阿蓮娜之後,他不會再愛戀別的女人了,對王橋大教堂,他也抱有同感。他只想在這兒蓋大教堂,而不是隨便哪裡都成。

也許他乾脆走到樹林裡去,躺下來等死。這在他看來,倒是個好主意。天氣很適宜,樹葉正在由綠變黃;他可以平和地了此一生。他唯一的憾事是,沒法在死前發現更多關於他父親的情況了。

他想象著自己躺在秋天落葉之上,慢慢地死去,這時他看到母親過了橋。她牽著一匹馬。

他跳起來,迎著她跑去。那匹馬是她常騎的栗色母馬。「我想讓你騎著我的馬。」她說。

他拉住她的手,摸了一下,算是感激。

她眼中湧出淚水。「我從來沒有很好地照顧你,」她說,「起初,我在樹林裡把你帶大,讓你長野了。後來,跟著湯姆,我差點把你餓死。再後來,我讓你和阿爾弗雷德住在一起。」

「你把我照顧得很好,母親,」他說,「今天早晨,我和阿蓮娜做愛了。現在我可以幸福地死去了。」

「你這個傻孩子,」她說,「你就像我。如果你不能得到你所愛的人,你就什麼人也不想得到了。」

「你就是這樣的嗎?」

她點點頭:「你父親死後,我獨自一人生活,而不願再找第二好的。在見到湯姆之前,我從沒想要過另一個男人。其間過了十一年呢,但你有一天會愛上別人的,我敢說。」

他搖了搖頭:「看來不大可能。」

「我知道。」她緊張地回過頭去,看著鎮上,「你最好趕緊走吧。」

他走到馬跟前。上面挎著兩個鼓鼓的鞍袋。「袋子裡是什麼?」他問。

「一些吃的和錢,還有滿滿的一個酒囊,在這裡,」她回答說,「另一個袋裡裝的是湯姆的工具。」

傑克感動了。湯姆死後,母親堅持要保留湯姆的工具,作為紀念。現在她把這些工具傳給了他。他擁抱了她。「謝謝。」他說。

「你到哪兒去呢?」她問他。

他又想起了他父親:「吟遊詩人在哪兒講他們的故事呢?」他問。

「在去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朝聖的路上。」

「你認為,吟遊詩人會記得傑克·謝爾伯格嗎?」

「他們可能會的。告訴他們,他和你長得很像。」

「孔波斯特拉在哪兒?」

「在西班牙。」

「那我就到西班牙去。」

「路很遠呢,傑克。」

「我有的是時間。」

她把他攬在懷裡,緊緊擁抱了他。他不清楚,在過去的十八個年頭裡,她曾經擁抱過他多少次,在他碰傷膝蓋,丟失一件玩具,或者小男孩那種不如意的時候,安慰他——如今,隨著他長大成人,不如意也變成悲傷了。他想起她為他所做的一切,從在樹林裡養育他,到這次把他從管教室中放出來。她始終像頭母獅似的,心甘情願地為她的兒子搏鬥。離開她真難受。

她放開他,他翻身上了馬。

他回頭看著王橋。他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沉睡的村落,大教堂也舊得瀕於倒塌。他還放火燒了它,雖然除了他沒人知道這件事。如今,王橋已成為一個繁忙、自重的小鎮。算了,還有別的城鎮呢。離開這裡,心裡是很悲痛的,但他已處於未知世界的邊緣,他要登上歷險的旅程,這使他告別他所摯愛的一切時的傷感,得到了一些平息。

母親說:「到時候,就回來,一定,傑克。」

「我會回來的。」

「說定了?」

「我保證。」

「要是你的錢花光了還沒找到工作,就賣掉馬,別賣工具。」她說。

「我愛你,母親。」他說。

她淚如泉湧:「照顧好自己,我的兒子。」

他踢了一下馬,馬走了開去。他轉過身,揮著手臂。她也向他揮著手臂。隨後,他策馬小跑,再也沒回過頭去看了。

理查回家時,剛好趕上婚禮。

他解釋說,斯蒂芬國王很慷慨,給了他兩天假。國王的軍隊在牛津,包圍著城堡,把莫德困在了裡面,因此,騎士們沒有多少事好做。「我可不能錯過我姐姐婚禮的好日子。」理查說,而阿蓮娜卻心酸地想:你不過是想證實一下,那筆交易確實兌現了,這樣你就可以得到阿爾弗雷德許諾的東西了。

不過,他回了家,能夠陪她走到教堂,把她交給丈夫,她還是很高興。不然的話,她就沒有一個親人陪伴了。

她穿了一件新的亞麻布內衣和一件最新款式的白色衣裙。她的殘缺不全的頭髮,無法多加修飾,但她把最長的那部分梳成辮子,並用時髦的白色絲網包起來。一個鄰居借給她一面鏡子。她面色蒼白,而她的眼睛表明,她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唉,她對此已經無能為力了。理檢視著她。他臉上略帶侷促的表情,似乎覺得歉疚,而且他坐立不安。也許他擔心她會在最後一刻取消這一切。

確實有一陣子,她傷心得禁不住想那樣做。她想象著,她和傑克手拉著手走出王橋,到別處去開創新生活,一種不受舊的誓言和死去的父母約束的、依靠正直和誠實的工作的簡樸生活。但這是個愚蠢的夢。如果她拋棄了她弟弟,她永遠都無法幸福的。

她得出這一結論之後,又想象著到河邊去,縱身跳進水裡;她看見了自己的殭屍,穿著水淋淋的結婚衣裙,順流漂下,她的面孔向上,頭髮漂在臉旁;隨後,她意識到,嫁給阿爾弗雷德要比那樣的結局強,就又回到了開始的想法,認為這一婚姻是解脫她的全部煩惱的最好出路。

傑克不知會怎樣嘲笑她那種想法呢。

教堂的鐘聲敲響了。

阿蓮娜站起身。

她從來沒想過她的婚禮日會是這樣。當她還是少女時,她想象著自己的婚禮:挽著父親,由城堡主樓走過吊橋,進入下圈院子中的小教堂,而父親的騎士和士兵、僕人和佃戶則湧進城堡的院子,為她歡呼,祝她幸福。等候在小教堂裡的那個小夥子,在這樣的幻境中,總是模糊不清,但她知道,他敬重她,使她開心,而且她認為他非常出色。唉,她原先期待的一切都沒有一件在生活中實現。理查扶著這間單室小住房的門,她邁出屋門,踏上街道。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些鄰居候在他們自家門前,看著她走過。她一露面,好幾個人高叫著「上帝賜福予你」和「祝你好運」,她對他們十分感激。在她走過街道時,人們紛紛向她撒著麥粒,象徵著多生子女。她會有嬰兒的,孩子們也會愛她這位母親。

教區教堂在小鎮的另一端,坐落在富人住宅區裡,從今夜起,她就要住在那裡了。他們走過修道院。這個時刻,修士們正在地下室中做祈禱,但菲利普院長已經答應,要在婚宴上露面,為新婚夫婦祝福。阿蓮娜希望他會踐約。自從六年前的那一天,他在溫切斯特買下她的羊毛以來,他一直是她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力量。

他們到達了新教堂,那是阿爾弗雷德在湯姆的幫助下修建的。教堂門外聚著一群人。婚禮將在門廊中舉行,講英語,隨後則在教堂中進行講拉丁文的彌撒。在阿爾弗雷德手下工作的所有的人,還有原先為阿蓮娜紡織的大部分人都到場了。阿蓮娜到達時,他們都歡呼起來。

阿爾弗雷德由他的妹妹瑪莎以及他的一名工匠丹陪同,等候在那裡。阿爾弗雷德穿著一件新的猩紅色緊身衣和一雙乾淨靴子。他有著又長又亮的深色頭髮,和艾倫一樣。阿蓮娜注意到艾倫不在。她感到失望。她正要問瑪莎,她繼母到哪裡去了,這時教士走了出來,祈禱開始了。

阿蓮娜回想起,六年前,當她向她父親發誓時,她的生活就已經踏上了新的軌道,如今,隨著對另一個男人的新誓言,一個嶄新的時期又開始了。她極少為自己做過什麼。今天早晨她做出的事可是個令人震驚的例外,那是因為傑克。當她回憶起她的所作所為時,她簡直難以置信。那看來像是一個夢,或是傑克的一個離奇的故事,與現實生活毫無關聯。她將永遠不會對別人講起。那將是她自己擁有的一個甜蜜的秘密,偶爾回憶一次,就像一個守財奴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數他的秘藏錢財。

他們就該進行婚誓了。按照那教士的提示,阿蓮娜說:「建築匠師湯姆之子阿爾弗雷德,我以你為夫,並宣誓終身不渝。」她這話一齣口,簡直想哭了。

接著是阿爾弗雷德宣誓。他說話時,人群的外圍有一連串的騷動,還有一兩個人回頭去看。阿蓮娜和瑪莎的目光相遇了,瑪莎悄聲說:「是艾倫來了。」

那教士不大痛快,皺起了眉頭,說:「阿爾弗雷德和阿蓮娜現在在上帝的眼前結為夫妻,願祝福——」

他這句話永無機會說了。在阿蓮娜身後響起了一個響亮的聲音:「我詛咒這一婚姻!」

那聲音是艾倫發出的。

人群中升騰起一陣恐怖的喘氣聲。

那教士竭力想說下去。「願祝福——」隨後他住口了,他面色慘白,氣惱地嘆息一聲。

阿蓮娜轉過身去。艾倫就站在她身後。人群已經後退,為她閃出一塊地方。她一隻手提著一隻活公雞,另一隻手握著一把長刀。刀上有血,雞脖子上的刀口還在噴血。「我以哀傷的心情詛咒這一婚姻。」她說。她的話讓阿蓮娜的手冰冷了。「我以孤苦的心情詛咒這一婚姻。」她說。「我以悲痛和仇恨、沮喪和懊惱的心情詛咒這一婚姻。我以無能為力的心情詛咒這一婚姻。」當她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她把鮮血淋漓的公雞拋向空中。好幾個人尖叫著,往後退。阿蓮娜生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動。那公雞在空中飛舞著,噴灑著鮮血,最後落到阿爾弗雷德身上。他驚懼地向後一跳。那嚇人的活物在地上撲騰著,鮮血繼續向外淌。

大家都抬起頭來看的時候,艾倫已揚長而去。

瑪莎已經在床上鋪上了一條新毛毯和乾淨的床具,原先屬於艾倫和湯姆的大羽絨床,如今給了阿爾弗雷德和阿蓮娜。婚禮之後,一直沒見到艾倫。婚宴大大地失去了喜慶的氣氛,像是冷天的野餐,大家都陰沉著臉只顧吃喝,因為再無其他事可做。太陽下山時,客人們紛紛離去,沒有通常的那種涉及新人初夜的粗鄙的玩笑。瑪莎此時在另一間屋裡她自己的小床上躺著,理查已經回到阿蓮娜的小屋,如今那裡屬於他了。

阿爾弗雷德在大談明年夏天要為他們蓋一棟石頭房子的事。他在婚宴時曾向理查吹噓過此事。「裡面要有一間臥室、一座大廳和一間地下室,」他當時說,「等銀匠約翰的老婆看到以後,她就會想要一座一模一樣的房子。用不了多久,鎮上所有的富戶就都想有石頭房子了。」

「你設計好了嗎?」理查當場就問,阿蓮娜從中聽到了一種懷疑的暗示,不過別人似乎都沒有覺察到。

「我有些我父親的老圖,是用墨汁畫在羊皮紙上的。其中一個是好多年前,我們給阿蓮娜和威廉·漢姆雷蓋新房用的。我要以那張圖為基礎。」

阿蓮娜厭惡地調過頭去,不理他們。誰會如此愚不可及地在她舉行婚禮的日子去提那件事呢?整整一下午,阿爾弗雷德一直都在大叫大嚷,同他那夥工匠們倒酒、說著玩笑話和交換著狡黠的眨眼。他看上去饒有興味。

此時,他正坐在床邊上脫靴子,阿蓮娜從她頭髮上取下緞帶。她不知道如何去看待艾倫的詛咒。她當時十分震驚,不曉得艾倫的頭腦中想的是什麼,然而,她並不像大多數人那樣慌亂恐懼。

阿爾弗雷德就沒法提了。當那隻捱了刀的公雞落到他身上時,他已經給嚇得胡言亂語了。理查把他搖清醒,準確地說,理查是拽住他的緊身衣的前胸,前後晃著他。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但是在那之後,他驚懼的唯一跡象,就是和別人不停地拍背、乾杯。

阿蓮娜平靜得出奇。她並沒有仔細考慮她就要做的事情,但至少她不是被強制著去做那件事的,也許會讓人感到有點索然乏味,但總不是什麼羞辱。屋裡只有他們倆,沒有第三個人在旁觀。

她脫下了她的衣裙。

阿爾弗雷德說:「我的天,那是把長刀。」

她解開了把刀捆在她的前臂上的繩帶,然後,穿著內衣就上了床。

阿爾弗雷德終於脫掉了他的靴子。他拉下了長襪,站起身來。他用色眯眯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把你的內衣脫下來,」他說,「我有權看看我老婆的乳頭。」

阿蓮娜猶豫了。她不情願脫得精光,但他要求的頭一件事就予以拒絕,未免愚蠢。她乖乖地坐起來,從頭上脫掉她的內衣,拼命壓制著不去回憶,今天早晨,她和傑克做著同樣的舉動時,感覺有多麼不同。

「一對多美的玩意兒。」阿爾弗雷德說。他走上前,站在床邊,伸手握住她的右乳。他的一雙大手皮膚粗糙,指縫裡滿是汙垢。他握得太狠了,她畏縮了。他放聲大笑著,鬆開了她。他往後退開一步,脫掉了他的緊身衣,把它掛到一個鉤子上。然後,他回到床邊,把被單從她身上扯開。

阿蓮娜竭力忍受著。她對此感到噁心:赤裸地讓他盯視。他說:「我的天,那兒的毛可真多。」他把手伸下去,摸她的腿襠。她僵住了,然後放鬆了自己,劈開了兩腿。「好丫頭。」他說著,把一個指頭戳進了她裡面。真疼,她那裡是乾的。她無法理解——今天早晨,和傑克在一起的時候,她那兒是溼漉漉、滑溜溜的。阿爾弗雷德哼哼著,把手指使勁往深處戳。

她覺得要哭了。她原先就知道,她不會很高興做這件事,但她沒料到,他竟會這樣無情。他甚至還沒有親吻她呢。她想,他並不愛我;他甚至都不喜歡我。我是一匹漂亮的小馬,他就要騎上去了。事實上,他對待一匹馬也要比這樣強的——他會拍著它,撫摸著它,讓它對他熟悉了,他還和它輕聲講話,讓它平靜下來。她強嚥下淚水。她想,這是我做出的選擇,沒有誰強迫我嫁他,因此,現在我只好忍著。

「幹得像鋸齒。」阿爾弗雷德嘟囔著。

「我很抱歉。」她低聲說。

他把手移開,狠狠啐了兩口唾液,再把唾液往她腿襠中間揉搓著。這種做法看來輕蔑之極。她咬著嘴唇,側過頭去,看著別處。

他劈開她的大腿。她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並強迫自己看著他,心裡想:要習慣這個,這後半輩子你得這麼做了。他爬上床,跪在她的兩腿之間。他臉色掠過皺眉的陰影。他把一隻手放到她的腿襠裡,把她的兩腿劈大些,另一隻手則伸到了他內衣的底下。她看得見那隻手在亞麻布底下動著。他眉頭皺得更緊了。「耶穌基督,」他嘟囔著,「你這麼半死不活的,讓我也不行了,簡直像是擺弄死屍。」他這麼埋怨她,看來實在不公平。「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樣才好!」她淚汪汪地說。

「有些姑娘很樂意來呢。」他說。

樂意!她想。不可能!這時,她想起了,就在今天早晨,她曾經高興得呻吟著,叫喊著。但似乎她當時的所作所為和此時的所作所為之間毫無關聯。

真愚蠢。她坐了起來。阿爾弗雷德在他的襯衣下揉搓著自己。「讓我來。」她說著,便伸手插進他的腿襠。那東西摸著軟綿綿的,毫無生氣。她也弄不清該拿它怎麼辦。她輕輕地捏著,然後用手指尖摩挲著。她在他臉上尋求著反應。他看上去只是很生氣。她繼續擺弄著,可是毫無結果。

「再使點勁。」他說。

她開始用勁揉搓。還是軟綿綿的,但他動著屁股,似乎很高興這樣。她打起精神,又加了把勁。他突然痛得大叫,抽出身去。她揉搓得太狠了。「蠢母牛!」他說著,用手背扇了她一耳光,力量大得把她打到了一邊。

她躺在床上,又痛又怕地啜泣著。

「你沒用,這該死的!」他氣狠狠地說。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

「你是個十足的笨蛋。」他吐著口水說。他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起來,推下床去。她摔倒在地面的乾草上。「那個女巫艾倫咒得出了這種事,」他說,「她一向恨我。」

阿蓮娜翻了個身,跪在地上,瞪著他。他那樣子似乎不想再打她了。他已不再生氣,只是很痛苦。「你可以待在那兒,」他說,「你給我做老婆不夠格,所以就別上我的床了。你可以當一條狗,睡在地上好了。」他停了一停,「我受不了讓你看著我!」他說話時,聲音裡有一種極度痛苦的調子。他四下看著找蠟燭,看見之後,就一口氣吹滅了,還把蠟燭扔到了地上。

阿蓮娜一動不動地停在黑暗中。她聽見阿爾弗雷德在羽絨床上動著;躺下去,扯起毯子,挪了挪枕頭。她簡直不敢喘大氣。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長時間,但沒有再起來,也沒和她講一句話。最後他不動了,呼吸也平穩了。她確定他已入睡之後,她爬過房間,盡力不讓乾草出響聲,到了屋角。她蜷起身,躺在那裡,睜大著眼睛。最後她哭了起來。她怕驚醒他,竭力不哭,但淚水止不住,於是便輕輕地抽噎著。如果說這抽泣聲驚醒了他,他也沒有理睬。她就這樣在角落裡,躺在乾草上,輕聲哭泣著,直到哭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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