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裡甘夫人說:「那樣一來,剛好引起人們注意他和他的指控。」

威廉感到失望,看來只好聽天由命了。這時,屋裡的沉默拖延著,他的腦筋一直在想這件事。後來,他又想起了新主意,他說:「那倒不一定。」

那兩個人都不大相信地看著他。

「傑克可以幹掉,而又不引人注目。」威廉執意地說。

「好吧,告訴我們,怎麼辦。」沃爾倫說。

「可以在一次襲擊王橋的戰爭中除掉他。」威廉說,他看到他們倆臉上都露出同樣的歎服的神色,心中很得意。

黃昏時分,傑克和菲利普副院長在建築工地上轉著。聖壇的廢墟已經清理乾淨,修道院的北側,堆起了兩大堆廢料。新的腳手架已經豎起,建築匠在重砌坍倒的牆。療養所一帶是一大堆木料。

「你進展得很快。」菲利普說。

「我原本希望比這還要快呢。」傑克回答。

他們巡視了交叉甬道的地基。四五十名壯工在深深的地基溝下面,把泥鏟到筐裡,站在地面上的人,搖動轤轆,把筐提上來。大塊的粗粗切好的石塊在附近堆放著,準備用在地基下面。

傑克帶著菲利普到了他自己的工棚。比當年湯姆的工棚要大多了。一面是完全敞開的,便於採光。半間地面都讓他的設計圖給佔了。他事先把木板鋪到地上,沿板邊放上兩三英寸高的木頭邊框,然後往裡面倒石膏,直到框架鋪滿石膏,快要溢過邊框為止。石膏凝固後,硬得可以在上面走人,這時就用一根一頭磨尖的短鐵絲,在上面畫出草圖。傑克就是在這裡設計細部的。他用的工具有圓規、直尺和三角板。草圖剛畫好時,潔白清晰。但很快就成了灰色,這樣又可以再在上面畫新圖,而不致混淆。這辦法是他在法蘭西順便學會的。

工棚裡餘下的位置,大都讓條凳給佔了。傑克在條凳上刻木頭模板,用來給工匠做樣子,照著刻石頭。光線已經暗下去了,他今天不準備再刻了,他開始收拾工具。

菲利普拿起一塊模板:「這是做什麼用的?」

「主柱的底座。」

「你的準備大大提前了。」

「我不能等到開工再做啊。」

近日來,他們的談話都是簡明、實際的。

菲利普放下模板。「我得去做晚禱了。」他轉身就走了。

「而我要去拜望我的家了。」傑克酸溜溜地說。

菲利普站住腳,轉回身,似乎要說些什麼,樣子很傷心,然後還是走了。

傑克鎖上了他的工具箱。剛才講的是蠢話。他已經按照菲利普的條件,接受了工作,現在再對這件事發牢騷就毫無意義了。但他時常生菲利普的氣,他不能總悶在肚裡。

他在暮色中離開修道院,來到窮人住的小房子那兒,阿蓮娜如今和弟弟理查住在那兒。傑克進門時,她幸福得滿面笑容,但他們並沒有親吻,他倆現在從來不碰對方,唯恐激起情慾,那樣一來,要麼是忍痛分手,要麼就屈從於慾望,冒被人抓住違背了對菲利普副院長承諾的風險。

湯米在地上玩。他現在一歲半了,最近他著迷的是,把一些東西放到另一些東西里去。他面前擺著四五個碗,他不知疲倦地把小碗放進大碗,還試著把大碗放進小碗。傑克忽然想到:湯米本能上不懂得大碗放不進小碗裡去;這是人類要學的東西。湯米吃力地擺弄這些空間關係,就像傑克有時候要想象拱頂中一塊石料的外形一樣。

傑克看著湯米,也感到憂慮。直到目前,傑克從不擔心自己找到工作、保住工作和養活自己的能力。他漂洋過海,到了法蘭西,從來沒有一刻想過,可能會沒錢和捱餓。但現在他需要保障。照顧湯米的需要比照顧自己更有驅動力。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責任心。

阿蓮娜在桌上放了一罐葡萄酒和一塊加配料的點心,然後坐在傑克的對面。他倒了一杯酒,感激不盡地啜飲著。阿蓮娜拿了些麵包,放到湯米跟前,但他不餓,他把麵包胡亂拋著,撒到了地上鋪著的燈草蓆裡。

阿蓮娜說:「傑克,我還需要些錢。」

傑克奇怪了:「我一星期給你十二個便士,我一共才掙二十四便士。」

「我很抱歉,」她說,「你一個人過——用不了這麼多錢。」

傑克認為這相當沒道理:「可是一個壯工一星期才掙六便士。有些人有五六個孩子呢!」

阿蓮娜的樣子不太高興。「傑克,我不知道壯工的妻子是怎麼過日子——我從來沒聽說過。我在自己身上沒花什麼錢。但你每天都得在這兒吃飯。而且還有理查——」

「好啦,理查怎麼樣了?」傑克生氣地說,「他為什麼不自己養活自己呢?」

「他從來沒幹過。」

傑克覺得,阿蓮娜和湯米對他已經夠是負擔的了。「我不知道,理查也要我負責供養!」

「他是由我負責供養的,」她安詳地說,「你要了我,你也就要了他。」

「我不記得同意過這一點!」他生氣地說。

「別惱火嘛。」

這話說晚了,傑克已經惱火了:「理查已經二十三歲——比我還大兩歲呢。我怎麼就該養他呢?我為什麼早點要吃乾麵包,卻要出錢給理查買鹹肉呢?」

「反正,我又懷孕了。」

「什麼?」

「我又有小孩了。」

傑克的氣惱一下子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抓住她的手:「這可太妙了!」

「你高興嗎?」她說,「我還怕你會生氣呢。」

「生氣!我激動還來不及呢!我從來沒見過湯米剛生下來時的樣子——這下我可以把我缺的補上啦。」

「那,額外的責任,還有錢呢?」

「噢,讓錢見鬼去吧。我不過是因為我們不得不分居而脾氣變壞了。我們有的是錢。另一個孩子!我希望是個女孩。」他想到了什麼,皺起了眉頭,「是什麼時候……」

「該是菲利普副院長讓我們分居的前幾天。」

「也許是萬聖節前夜吧。」他笑了,「你記得那天夜裡嗎?你騎著我,像是騎馬——」

「我記得。」她說,臉都臊紅了。

他疼愛地盯著她:「我真願意現在來。」

她笑了:「我也是。」

他倆隔著桌子握住手。

理查進來了。

他把門一甩,進到屋裡,又熱又髒,牽著一匹汗水淋漓的馬。「我聽到了壞訊息。」他說,一邊喘著氣。

阿蓮娜從地上抱起湯米,好給馬匹讓路。傑克說:「出什麼事了?」

「我們明天就全得搬出王橋。」他說。

「為什麼?」

「威廉·漢姆雷星期日又要來燒鎮子了。」

「不!」阿蓮娜叫道。

傑克全身發冷了。他又看到了兩年前的景象:威廉的騎兵,手持明晃晃的火把和陰森森的大棒,衝進了羊毛集市。他想起了那場驚慌,人們的尖叫聲和焚燒皮肉的氣味。他又看到了他繼父的屍體,前額已經粉碎。他心中感到一陣噁心。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理查。

「我在夏陵,看見一些威廉的人在盔甲店裡買武器。」

「那也不一定——」

「還有呢。我跟著他們進了一家酒館,偷聽著他們的談話。其中一個人問王橋有什麼防禦工事,另一個說什麼都沒有。」

阿蓮娜說:「噢,上帝,這是真的。」她看了看湯米,一隻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新胎兒在裡邊動呢。她抬起眼來,傑克和她的目光相遇。他倆想著同一件事。

理查接著說:「後來,我和幾個年輕的搭訕上了,他們不認識我。我跟他們講林肯戰役等等,還說,我巴望著能參加戰鬥。他們告訴我去伯爵城堡,但必須今天就去,因為他們明天就出發了,戰鬥將在星期日進行。」

「星期日。」傑克恐懼地低聲說。

「我騎馬趕到伯爵城堡,再去證實一下。」

阿蓮娜說:「理查,那可太危險了。」

「各種跡象那兒應有盡有:信使進進出出,武器正在磨礪,馬匹正在調教,裝備正在擦拭……事情已經毫無疑問了。」理查用一種充滿仇恨的語氣,結束了他的話,「幹盡了壞事,那個魔鬼威廉也不能滿足——他貪得無厭。」他的手伸向右耳,用一個下意識的、神經質的姿勢觸了下他那憤怒的傷疤。

傑克端詳了一會兒理查。他是個遊手好閒的懶漢,但在軍事方面,他的判斷是可信的。如果他說威廉在準備一次襲擊,大概不會說錯。「這是場大災難。」傑克說,一半是自言自語。王橋剛剛從消沉中復甦。三年前,羊毛集市給燒了,兩年前大教堂坍塌在教眾的頭上,而現在又來了這個。人們會說,王橋的厄運又回來了。即使他們能靠外逃躲過這場流血,王橋也會就此毀了。沒有人會願意在這裡住,到這兒來趕集或在這裡工作,甚至會造成大教堂停工。

阿蓮娜說:「我們得告訴菲利普副院長——馬上就去說。」

傑克點點頭:「修士們這會兒正吃晚飯。咱們走。」

阿蓮娜抱起湯米,三人匆匆上了山坡,在暮色中向修道院走去。

理查說:「等大教堂蓋好了,他們可以在裡邊開市場。那就可以受到保護,不怕襲擊了。」

傑克說:「可是目前,我們需要市場的收入來支付大教堂工程的費用。」

理查、阿蓮娜和湯米在外邊等著,傑克走進了修士的食堂。一個年輕修士正在用拉丁文誦讀經文,別人都一聲不響地吃飯。傑克聽得出來,讀的是《啟示錄》中的一段啟示。他站在門口,和菲利普對上了目光。菲利普看到他很奇怪,但還是從桌邊站起身,徑直走了出來。

「壞訊息,」傑克陰沉著臉說,「讓理查告訴你吧。」

他們在修復的聖壇裡談話,只有從空洞裡透進來的一點昏光。理查只用幾句話,就給菲利普把敵情講清了。他講完之後,菲利普說:「可是我們沒有開辦羊毛集市——只是一個小小的市場啊!」

阿蓮娜說:「至少我們還有機會在明天從鎮上撤出去。誰也不會受到傷害的。而且我們還可以再重建我們的家園,就像上次一樣。」

「除非威廉決定追擊撤退的人,」理查板著臉說,「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即使我們全部跑掉,我看這也意味著市場的末日了,」菲利普憂鬱地說,「經過這一次之後,人們會害怕,再也不敢在王橋設攤居住了。」

傑克說:「這可能意味著大教堂的末日。在過去的十年裡,這座教堂燒過一次,坍過一次,鎮上被火焚燒時,好多工匠被殺死了。我看,再來一次災難,恐怕就是最後一次了。人們會說,這是不祥之兆。」

菲利普被打動了。他還不到四十歲,傑克想起來,但他的臉上已經添上了過多的皺紋,他的鬢髮已經灰多於黑了。然而,他清澈的藍眼睛裡閃著危險的光芒,他說:「我不打算接受這個。我不認為這是上帝的旨意。」

傑克不明白他到底在談些什麼。他怎麼能「不接受」這個?小雞也可以說,它們拒絕接受狐狸,話說得好聽沒用,命中註定是人家的口中食物。「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傑克懷疑地說,「指望威廉今天夜裡從床上掉下來,摔斷脖子嗎?」

理查對抵擋的主意很激動。「咱們來打吧,」他說,「幹嗎不呢?我們有好幾百人。威廉也就是帶上五十個人來,了不起一百個——我們光憑數量上的優勢,就能取勝。」

阿蓮娜不同意:「那我們有多少人會死掉呢?」

菲利普接著說:「修士們是不能打仗的,」他遺憾地說,「而我又不能要鎮民們在我不準備拿性命冒險時,去獻出他們的生命。」

傑克說:「也別指望我的工匠們會廝殺。這不是他們的活兒。」

菲利普看著理查,他們身邊也就只有他算是打仗的行家了。「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們既可以保衛鎮子,又不致面對面地格鬥呢?」

「除非有城牆,」理查說,「不然的話,我們除了身體,就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敵人的了。」

「城牆。」傑克若有所思地說。

理查說:「我們可以向威廉挑戰,靠單打獨鬥的勝負來決定問題——一場決鬥。但我估計,他不會接受。」

「城牆真有用嗎?」傑克說。

理查不耐煩地說:「城牆下次可以救我們,但現在卻不行。我們不能一夜修起城牆。」

「我們不能嗎?」

「當然不能,別——」

「別說了,理查,」菲利普有力地說,他期望地看著傑克,「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城牆並不是那麼難築的。」傑克說。

「說下去。」

傑克轉著腦筋。別人屏息聽他說。「城牆沒有拱券、沒有拱頂、沒有窗戶、沒有屋頂……城牆是能夠在一夜之間築起來的,只需有人和材料就成。」

「我們拿什麼來築城牆呢?」菲利普說。

「往四下看看嘛,」傑克說,「這裡有斷好的石料,是為地基用的。這裡有一大垛木料,堆得比房還高。在墓地裡,還有一大堆坍塌下來的廢料,河道上還有一大堆從採石場運來的石料。材料是不缺的。」

「而且鎮上有的是建築工匠。」菲利普說。

傑克點點頭:「修士們可以負責指揮排程。工匠可以幹技術活兒。至於壯工,我們有全鎮的人。」他的腦子轉得很快,「城牆要利用河這邊的堤岸。我們把橋拆掉。然後我們從窮人區沿山築城牆,與修道院的東牆相接……繞過北邊,再沿山而下,直抵河岸。我不知道石頭夠不夠用……」

理查說:「不一定非用石頭不可。一道壕溝,和用壕裡挖出的泥土壘成的土圍子,也一樣管用,尤其是在敵人需要仰攻的地方,更有效。」

「當然還是石頭更好。」傑克說。

「更好,但不是非有不可。城牆的目的是強行阻止敵人,使其處於暴露的地位,使守方得以從隱蔽的陣地上轟擊敵人。」

「轟擊?」阿蓮娜說,「用什麼?」

「石頭、滾油、弓箭——鎮上大多數人家都有——」

阿蓮娜抖了一下,說:「到頭來,我們最終還是要作戰。」

「但不是搏鬥,不大一樣。」

傑克感到兩難了。最安全的途徑,把各種可能都算進去,是讓大家都撤到樹林裡去,也許威廉燒燒房子就滿足了。但即使如此,還是有風險,威廉和他的部下會追殺鎮民。如果大家留在鎮上,待在城牆後面,危險會不會更大呢?萬一有點差錯,威廉的人馬找到了破城的途徑,那場大屠殺可就會是駭人聽聞的了。傑克看了看阿蓮娜和湯米,想著阿蓮娜肚子裡的胎兒。「有沒有一條中間的路呢?」他說,「我們可以把婦女兒童撤走,留下男人守城牆。」

「不行,謝謝你啦,」阿蓮娜堅定地說,「這是兩頭吃虧。我們既沒有城牆保護,也沒有男人為我們戰鬥。」

傑克意識到,她是對的。沒有人守護的城牆是沒用的,而且婦女和兒童也不能在樹林裡處於沒人保護的地位,威廉可能置城於不顧,專門去殺婦女。

菲利普說:「傑克,你是建築匠。我們能在一天之內築起城牆嗎?」

「我還從來沒築過城牆,」傑克說,「當然,畫個設計圖是沒問題的。我們得在每一段上指定一名工匠,讓他們來判斷合不合格。這道城牆要到星期日早晨才能勉強完工。它會是全英格蘭最差勁的城牆。不過嘛,我們能築起來。」

菲利普轉向理查:「你是上過戰場的。如果築起城牆,我們能擋住威廉嗎?」

「當然,」理查說,「他來時的準備會是一次輕裝偷襲,而不是圍城。如果他發現鎮上有防禦工事,他就無能為力了。」

菲利普最後看著阿蓮娜:「你屬於最容易遭到攻擊的了,還要護著孩子。你怎麼想?我們是逃進樹林,指望威廉不來追擊我們呢,還是留下來築起城牆來阻擋他們呢?」

傑克屏住了呼吸。

「這不僅僅是個安全問題,」阿蓮娜停了一會兒才開口,「菲利普,你已經把生命奉獻給這座修道院了。傑克,大教堂是你的理想。如果我們逃走,你就會失去你為之生存的一切。至於我嘛……哼,我有特殊的理由想眼見威廉·漢姆雷的權勢受到抑制。我說,我們該留下。」

「好吧,」菲利普說,「我們築城牆。」

夜幕降臨後,傑克、理查和菲利普提著燈籠,沿鎮子的邊界走著,確定城牆的走向。鎮子是建在一座矮山上的,河圍著鎮子的兩條邊。河堤太鬆軟,沒有好地基,就撐不住石頭城牆,因此傑克建議在那兒築起木籬。理查對此相當滿意。敵人除非從河裡進攻,否則就沒法攻擊木籬,而從河裡進攻簡直不可能。

在另兩條邊上,一些地段的城牆是帶壕溝的土圍子。理查指出,這就管用了,因為地形是山坡,敵人被迫要仰攻。而在平地上則需要石頭城牆。

傑克隨後便在村裡走了一圈,把他的工匠從他們家裡——有些人是從床上——和從酒館裡,召集到一起。他說明了情況的緊急,以及鎮上打算怎麼對付;然後他帶著他們沿鎮界走了一圈,給每個人指定了一個地區:木籬歸木匠,石牆歸石匠,土圍子歸學徒和壯工。他要求每個人把自己的地區打上樁、扯上繩,然後再回家,上床之後還要想好怎麼築他那一區。很快,沿鎮界一圈,就由閃亮的燈火拉出了一條點線,工匠們都在挑燈打樁;鐵匠點起爐火,連夜打造鐵鍬。這種不尋常的夜間活動打亂了鎮上大多數人的就寢儀式,工匠們花費了不少時間回答令人瞌睡的詢問,解釋他們在做什麼。只有那些修士是有福的,他們天一黑就上床了,不管不顧地睡了個安穩覺。

但是到了半夜,當工匠們做完了準備工作,大多數鎮民也安寢了——如果只是在毯子底下壓抑著激動討論這些訊息的話——修士們卻起床了。他們的早禱縮短了,在食堂裡一邊吃著麵包、喝著淡啤酒,一邊聽菲利普簡明地解釋。明天他們要做排程者。他們分成了小組,每組為一個工匠工作。他們要聽他指揮,監督開挖、提土、供料和搬運。菲利普強調說,他們優先要考慮的是,確保源源不斷地供應工匠所需要的材料:石料和灰泥,木料和工具。

菲利普講話的時候,傑克在想,威廉·漢姆雷在做什麼。從伯爵城堡到王橋,要辛辛苦苦地遠遠騎行一整天,但威廉不會花一整天行軍的,那樣的話,他們到達之後就人困馬乏了。他們得在今天一早太陽一出來就出發。他們不會列隊前進,而是要分散開來,在路上走的時候,還要遮掩著他們的盔甲和武器,以免引起別人的警覺。他們將在下午謹慎地集結起來,地點嘛,可能選在離王橋一兩個小時路程的地方,大概是威廉的一個大佃戶的莊園宅子裡。到了晚上,他們要喝啤酒、磨武器,互相講些上次勝利的那些暴行:把年輕男人打傷致殘,把老頭子踩在馬蹄底下,把姑娘和婦女強姦,把兒童砍下腦袋,把嬰兒挑在劍尖上,聽著他們母親痛不欲生的尖叫。然後他們將在次日黎明後進攻。傑克嚇得一抖。但這次我們要阻止他們,他想。但他照樣感到害怕。

每一組修士都認準了他那一地區和所需材料的堆放地。隨後,當東方地平線上的天際剛剛現出灰白色時,他們分頭去到他們指定的居民點,敲著門,叫醒住戶,這時修道院的鐘聲急迫地敲響了。

太陽昇起的時候,行動就全面展開了。年輕男女充當勞力,老人們準備吃喝,小孩子拉來跑腿,傳送訊息。傑克不停地在工地上到處走著,心急火燎地督促著進度。他告訴一個灰泥匠,要少摻石灰,這樣可以幹得快點。他看到一個木匠用腳手架的立柱做木籬,就告訴他的壯工,從另一處料場拿斷好的木料,他還要確保城牆的不同區段接茬的地方要嚴格合縫。他打著哈哈,滿面笑容,不停地鼓勵人們。

太陽昇到了清澈湛藍的天空。這將是個熱天。修道院的廚房供應成桶的啤酒,但菲利普吩咐要摻水,傑克也同意,因為在這種天氣裡,乾重活兒的人會喝很多,他可不想讓他們發睏。

儘管危險迫在眉睫,但到處都洋溢著一種歡愉的氣氛。全鎮的人齊心協力,如同過節,就像收穫節時做麵包,或者仲夏夜順流漂河燈似的。人們似乎忘記了作為這次活動起因的威脅。不過,菲利普也確實看見極少數人小心翼翼地離開了鎮子。他們要麼是躲進樹林裡去碰運氣,要麼是在附近村子裡有可以接納他們的親戚。然而,差不多人人都留了下來。

中午時分,菲利普又敲響了鍾,大家收工吃飯。趁大家吃飯的時候,菲利普和傑克巡視了一圈城牆。雖然大家忙了一上午,卻不見工程有什麼起色。石牆才升到地面的高度,土圍子還是低矮的土堆,木籬地段空隙還很多。

他們轉完一圈之後,菲利普說:「我們來得及完工嗎?」

傑克一上午都故意做出快活和樂觀的樣子,但現在他強迫自己做一番實在的估計了。「照這種速度不成。」他洩氣地說。

「我們該怎麼加速呢?」

「通常,活兒要是幹得快,必然幹得糟。」

「那我們就幹得糟些——怎麼弄?」

傑克考慮著:「現在,我們是讓灰泥匠砌石城,木匠豎木籬,壯工挖土方,鎮民管搬運。但大多數木匠能夠砌直牆,大多數壯工能夠豎木籬,所以,我們可以調木匠去幫助灰泥匠砌石城,調壯工豎木籬,調鎮民挖壕築土城。等這樣調配順了以後,年輕的修士就可以不必再指揮,而去幹活兒了。」

「好的。」

他們趁大家吃完飯的時候,下達了新的指令。傑克想,這一下,這不僅僅是全英格蘭築得最糟的城牆,而且也可能是壽命最短的城牆了。如果整圈城牆能堅持一個星期不倒的話,那就是奇蹟了。

下午,人們開始疲倦了,尤其是那些前一天熬了夜的人。節日氣氛已經消失殆盡,人們只是咬牙硬撐著。石牆升高了,壕溝挖深了,木籬逐漸合攏了。太陽西沉時,他們停下來吃晚飯,然後就又幹了起來。

天黑時,城牆還沒有完工。

菲利普校正了一下時間,命令所有的人,除了放哨的以外,全部回去睡幾小時,等半夜聽他的鐘聲。精疲力竭的鎮民們上了床。

傑克來到阿蓮娜的住房。她和理查還都沒睡。

傑克對阿蓮娜說:「我想讓你帶著湯米躲到樹林裡去。」

這個念頭整整一天都裝在他心底。起初,他反對這麼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老是回想起威廉火燒羊毛集市那天的可怕情景,最後,他決定把她打發走。

「我寧可留下。」她堅定地說。

傑克說:「阿蓮娜,我不確定這城是不是有用,如果威廉·漢姆雷破了城,我不想讓你留在這裡。」

「你在指揮大家留下戰鬥,我不能走。」她說得合情合理。

他早已顧不得什麼是情理了:「如果你現在走,他們不會知道的。」

「他們最後總會明白的。」

「但到那時候,一切就已經過去了。」

「你還是想想面子吧。」

「讓面子見鬼去吧!」他叫道。他找不到詞句說服她,卻快急瘋了,「我想讓你安全!」

他氣惱的聲音驚醒了湯米,小傢伙哭了起來。阿蓮娜把他抱起來,搖著。她說:「我甚至不確定,我在林子裡是不是更安全。」

「威廉不會搜林子的。他感興趣的是這個鎮子。」

「他可能對我感興趣。」

「你可以藏到你那塊空地那兒。從來沒人到過那兒。」

「威廉可能碰巧找到那兒。」

「聽我說,你在那兒比在這兒安全。我知道的。」

「我照樣還是想待在這兒。」

「我不想讓你在這兒。」他粗著嗓子說。

「好啦,我反正要留下的。」她帶著微笑回答,不去理睬他那故意的粗暴。

傑克壓下去了一句罵人的話。她一旦打定主意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她執拗得像頭騾子。他改用求她的口氣:「阿蓮娜,我害怕明天會出事。」

「我也怕,」她說,「我想,我們該待在一起害怕。」

他知道他只有體面地認輸了,但是他實在擔心。「那就去你媽的。」他生氣地說,然後奪門而去。

他站在門外,呼吸著夜裡的空氣。過了一會兒,他冷靜下來了。他還是十分擔心,但和她生氣是愚蠢的,天亮以後他們可能都得死。

他又進了屋。她還站在他出屋時待的地方,樣子很傷心。「我愛你。」他說。他們擁抱了,就這樣站了好長時間。

他再次出屋時,月亮高掛在天了。他平息著自己,阿蓮娜說不定還是對的,她在這兒可能比在林子裡安全些。這樣,他至少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麻煩,而且可以盡力保護她。

他知道,他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著覺。他有一種愚蠢的擔心,怕大家全都睡過了頭,半夜起不來,等天明後任憑威廉的人馬長驅直入,殺人放火。他心神不寧地繞著鎮子的邊界走著。說來奇怪,直到今天,王橋從來沒有什麼邊界。石城現在已經齊腰高,還不夠。木籬倒是挺高,但還有好些缺口,足夠一百人在剎那間衝進來。土圍子還沒高到連好馬都跳不上去。該做的還很多。

他在原先架橋的地方站住了。橋現在已經拆成一塊塊木料,存放到修道院裡。他望著月光照耀下的水面。他看到一個人影沿木籬走來,感到由迷信的恐懼引起的顫抖,但來人只是菲利普,和他一樣睡不著覺。

在這時,傑克對菲利普的怨氣已經被來自威廉的威脅所壓倒,傑克對菲利普不再抱不友好的態度了。他說:「如果我們活了下來,我們得重築城牆,一點一點地來。」

「我同意,」菲利普熱烈地說,「我們應該定下目標,在一年之內修好圍繞全鎮的石頭城牆。」

「就在這兒,在河上架橋的地方,我想修一座城門和碉樓,這樣,我們不必拆橋,也可以拒敵於外了!」

「我們當修士的是不擅長這類事的——籌劃鎮子的防禦。」

傑克點點頭。修士不該捲進任何暴力行為。「可是,你要是不籌劃,那又讓誰幹呢?」

「阿蓮娜的弟弟理查,怎麼樣?」

傑克被這個主意嚇了一跳,但想了一下,他承認,這是高明的。「他會幹得很出色的,這會讓他不再遊手好閒,我也不必再供養他了。」他熱情地說。他正自覺地用敬仰的目光看著菲利普。「你從來不停滯不前,是吧?」

菲利普聳了聳肩:「我巴不得我們所有的問題都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得到解決。」

傑克的思緒又轉回到城牆上:「我認為,王橋從此會變成一座永久設防的城鎮了。」

「不是永久,但到耶穌再來以前會是的。」

「這可不一定,」傑克懷疑地說,「可能會有那麼一天,到時候,像威廉·漢姆雷這樣橫行霸道的人不再有權;法律也不再奴役普通百姓,而是保護他們;國王帶來和平而不是戰爭。想想那一天吧——那時候,英格蘭所有城鎮都不需要城牆了!」

菲利普搖搖頭。「完全是幻想,」他說,「在末日審判之前,是不會有這樣一天的。」

「我想也不會。」

「現在快半夜了,該接著幹了。」

「菲利普,再等一下。」

「什麼?」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還來得及改變我們的計劃。我們現在還可以把人撤出鎮子。」

「你害怕了嗎,傑克?」菲利普說,一點都不兇。

「是的,但不是為我自己,是為我全家。」

菲利普點點頭:「你來這樣看一看這個問題。如果你現在走了,你可能會平安無事——明天。但威廉還會再來,隨便哪一天。如果我們明天讓他為所欲為,我們就會永遠生活在恐懼之中。你、我、阿蓮娜,還有小湯米,他會在恐懼威廉或他那一類人的環境和心理中長大。」

傑克想,他是對的。如果要讓湯米這樣的孩子自由自在地成長,他們的父母就不能一味躲著威廉。

傑克嘆了口氣:「好吧。」

菲利普去打鐘了。傑克想,他是個捍衛和平、維護正義、不壓迫治下窮人的一地之長。但是一定要保持獨身才能做到這一切嗎?

鐘敲響了。關門閉戶的住宅裡亮起了燈,工匠們揉著眼睛,打著呵欠,踉踉蹌蹌地走出家門。他們慢慢地動手幹起來,和壯工之間也有些壞脾氣的頂撞;但菲利普讓修道院的麵包房徹夜加工,很快就送來了熱麵包和鮮牛油,大家都歡呼起來。

黎明時分,傑克和菲利普又巡視了一圈,他倆憂心忡忡地凝視著昏黑的地平線,搜尋著騎兵的跡象。河邊的木籬就要完工了,所有的木匠齊心協力,在最後幾碼空隙栽上木籬。在另外兩邊,土圍子如今已有一人高,再加上圍子外邊的壕溝的三四英尺深度,一個人或許可以攀緣而上,但必須從馬上下來。石城也有了一人高,但最上面的三四層石條一點也不牢,因為灰漿還沒幹透。然而,敵人不爬城牆是不會知道這一點的,如果他們爬牆,他們同樣會因為城牆不牢靠,一使勁就塌而惱火的。

除去木籬處的那些缺口外,工程算完成了。這時菲利普又下達了新命令。老人孩子都到修道院去,在食堂裡躲避。傑克高興了,阿蓮娜不能不照顧著湯米,這樣他倆就會遠離前線了。匠人們繼續修建,但他們的一些壯工現在要編成軍事小組,聽從理查的指揮。各組負責保衛自己修築的那區城牆。鎮上有弓箭的男男女女,要在城牆後向敵人射箭。那些沒有武器的,要扔石頭,現在就先把石頭堆放好。滾水是另一件有用的武器,在戰略要點要燒好大鍋,準備向進攻的敵人澆下去。好幾個鎮民有劍,但這是最用不上的武器了,如果到了白刃戰的地步,就說明敵人已經攻進來了,城牆也就白築了。

傑克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他覺得頭疼、眼睛黏滯。他坐在離河不遠的一家住宅的草屋頂上,目光越過田野眺望著遠處,這時木匠們還在趕著補上最後的木籬。他忽然想到,威廉的隊伍,也許會隔著城牆施放火箭,以便不必破城就可在鎮上燒起大火。他抱著疲乏的身子,下了屋頂,小跑上山,一路來到修道院裡。他在那兒碰到理查,原來兩人不謀而合,理查已經讓一些修士備好水桶和木盆,安放在鎮子沿邊的一些戰略要地上了。

就在他要離開修道院的時候,他聽到了類似警告的叫聲。

他心跳加快了,趕緊爬上馬廄的頂上,越過田野,朝西邊看去。在通向橋的大路上,大約一英里之外,一團灰塵暴露了大隊人馬正在接近。

直到此前,始終有一種整個事情都不太真實的成分;但此時,要想焚燒王橋的人就在那裡,騎馬沿路馳來,頃刻之間,危險變成駭人的真實了。

傑克感到一陣突發的急切,想去找阿蓮娜,但已經沒時間了。他跳下屋頂,跑下山坡,來到河邊。一群人圍著最後一個缺口。他眼看著他們把木樁栽入地下,堵上了那個空當,匆匆在背後釘上兩個橫撐,把活兒幹完了。除了躲在修道院食堂的老幼之外,大部分鎮民都聚集在這裡。傑克來到之後不久,理查就跑下來,一路叫著:「另一邊城牆那兒沒人守著!可能會有另一隊人馬從背後偷襲我們!回到你們的陣地去,趕快!」大家離開之後,他向傑克低聲嘀咕:「沒有紀律——沒一點紀律!」

傑克的目光越過田野,盯著遠處,這時塵團越來越近,能夠分辨出一個個的騎兵了。他想,他們如同來自地獄的魔鬼,發痴地想製造死亡和毀壞。他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伯爵和國王需要他們。傑克想,菲利普在戀愛婚姻的事情上可能一竅不通,但他至少找到了一種無須這種野蠻的手段來治理一個地方。

在這種時刻,居然會閃出這些念頭,未免不合時宜。這是不是人在面臨死亡時要想的事情呢?

騎兵們更近了。比理查預計的五十名要多。傑克估測人數要接近一百。他們朝原先架橋的地方挺進,跟著他們就慢了下來。他們在河對岸的草地上,勒住馬,散亂地停住了,傑克的精神為之一振。在他們隔河瞪著嶄新的城牆時,傑克旁邊一個人笑了起來。有人隨著也笑了,跟著,笑聲猶如野火般蔓延開來,很快就有五十、一百、二百名男男女女,對著河對岸目瞪口呆計程車兵放聲大笑了。

好幾個騎兵下了馬,擠作一團。傑克透過晨曦的霧靄,覺得看見了隊伍中心的黃髮紅臉的威廉·漢姆雷,但他不敢肯定。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上了馬,集結成隊,拍馬走開了。王橋的居民歡呼雀躍。但傑克不認為威廉會就此罷休。他們不是退回來路去的。相反,他們在沿河向上遊走去。理查來到傑克身邊,說:「他們在尋找水淺的地方,想涉水過河,穿過樹林,從另一側攻擊我們。把這話傳下去。」

傑克迅速沿城走著,重複著理查的估計。在北邊和東邊,城牆是土圍子或石砌的,但沒有河水可以阻擋。那邊的城與修道院的東牆相接,離阿蓮娜和湯米躲在裡面的食堂,只有數步之遙。理查已經佈置下馴馬人奧斯瓦爾德和鞣皮匠的兒子狄克·理查茲,帶著弓箭,待在療養所的屋頂上,他倆是全鎮最出色的弓箭手。傑克來到東北角,站在土圍子上,隔著田野,看著樹林,威廉的人馬可能從那裡出現。

太陽爬上了天空。這又是一個晴朗無雲的大熱天。修士們沿著城牆,給大家送來了麵包和啤酒。傑克想不出,威廉他們要沿河走多遠。距離這裡有一英里遠的一處河段,好馬是可以泅渡的,那裡對生人太危險,威廉還要再往上游走上二三英里,才可以找到一處淺灘。

傑克不知道,阿蓮娜這時在想什麼。他想到食堂去看看她,但他不願意離開城牆;因為如果他這樣做了,別人也會學他的樣子,那樣,城牆就無人拒守了。

就在他抵制著那種誘惑時,有人高喊一聲,騎兵又出現了。

他們從東邊的樹林裡鑽出來,所以,傑克看他們的時候正逆著太陽,敵人無疑是有意這麼做的。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他們不僅在接近,而且是在衝鋒。他們一定是躲在林子裡,隱蔽著,偵察了地形,然後策劃了這次衝鋒。傑克恐懼地繃緊了神經和肌肉。他們沒打算看看城牆就走開,他們想攻破一個缺口。

馬匹馳過田野。有一兩個鎮民射出了箭。理查站在傑克附近,氣呼呼地高叫:「太早了!忙什麼!等他們進到壕溝裡——那時一定能一射一個準!」只有幾個人聽見了他的話,一排不多的幾支箭白白射了出去,射到了長著大麥苗的綠油油的地裡。傑克想,作為一支部隊,我們簡直毫無希望,只有靠城牆來保護我們了。

他一隻手握著一塊石頭,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彈弓,就像他小時候打野鴨充飢似的。他不知道還有沒有當年的準頭。他意識到,他在使勁地緊緊攥著他的武器,只好強制自己放鬆一些。石頭用來對付野鴨是有效的,但對付騎著高頭大馬、氣勢洶洶、步步逼近的全副武裝的敵人,就顯得軟弱無力了。他乾嚥了一下。他看到,有些敵人拿著弓和火箭;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那些握著弓箭的人,是朝著石城去的,其餘的人才衝向土圍子。這就是說,威廉決定不向石城衝鋒了,他不知道灰漿還沒幹,用手都能把牆推倒。他上當了。傑克享受到了片刻的勝利感。

這時,敵人向土圍子發起進攻了。

鎮民們發狂地射著箭。一簇簇匆匆射出的箭飛向騎兵。儘管射得很不準,但照樣射中了一些敵人。騎兵衝到了壕溝。有些逡巡不前,有些衝下壕溝,又退回岸上。正對著傑克的陣地,一個穿著磨損的鎖子甲的大漢策馬躍過壕溝,落到土圍子的下坡上,還在繼續向上爬。傑克裝好彈弓,飛出石頭。他的準頭和從前一樣好:石頭正擊中馬鼻尖,那馬在鬆土上本來就打滑了,這時疼得直嘶,後腿人立,掉過頭去,跑開了,但騎手滾落在地,抽出了長劍。

大多數馬匹都退回去了,或者是它們自動的,或者因為騎兵掉轉了它們;但是,有好幾個人步行進攻,其餘的人也掉回來,準備新的衝鋒。傑克回頭一瞥,看見好幾間屋頂起了火,一些救火的——鎮上的年輕婦女——正在竭盡全力滅火。傑克的腦海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次可能頂不住了。在過去的一天兩夜裡,大家雖然英勇奮戰,搶築了城牆,但這些殘暴的人,會越過城牆,燒殺擄掠。

可能要進行白刃戰的前景讓他害怕。他從來沒學過打仗——他的唯一的經歷就是和阿爾弗雷德打架。他感到無可奈何。

騎兵又發起衝鋒,而那些失去坐騎的人也徒步爬著土圍子。石頭、箭矢雨點般飛向他們。傑克連續使用著他的武器,把石頭一塊塊射向敵人,簡直如同一架機器。好幾個進攻的人在石頭和箭矢的攻擊下,倒了下去。就在傑克面前,一名騎兵摔下馬,丟了頭盔,露出了一頭黃髮:是威廉本人。

沒有一匹馬上到土圍子上,但有幾個徒步的人上來了,讓傑克害怕的是,鎮民們被迫投入了戰鬥,用長棍棒和斧頭,抵擋進攻者的寶劍和長矛。有幾個敵人越過了圍頂,傑克看到身邊有三四個鎮民倒下了。他心中充滿了畏懼,鎮民有了傷亡。

但每個越過城牆的敵人卻有八九個鎮民圍著他,無情的棍棒和斧頭狠狠砍下,應該有好幾個鎮民受了傷,但所有的敵人都很快就給殺死了。隨後,鎮民們開始把別的敵人趕下土圍子。進攻被打退了。那些還騎在馬上的人,心中沒底地在原處打轉,而少數幾個散兵遊勇,還留在土圍子外。傑克喘著氣,歇了一下,心中感激有這麼個喘息的機會,緊張地等著敵人的下一步行動。

威廉把長劍舉向空中,大聲喊叫,要部下注意他。他揮了一圈長劍,召集著他們,然後把劍指向城牆。他們集結好隊伍,準備再次向城牆發起衝鋒。

傑克看到機會來了。

他揀起一塊石頭,裝在彈弓上,仔細地瞄準威廉。

石頭像砌石工的吊線一樣,筆直地飛過空中,正好擊中威廉前額的中間,那力量很強,傑克都聽到了石頭碰骨頭的聲響。

威廉摔倒在地。

他的部下躊躇著,衝鋒中止了。

一個又高又黑的人跳下馬來,跑到威廉跟前。傑克想,他認識,這是威廉的侍從瓦爾特,時時不離他左右的。瓦爾特手中還握著韁繩,跪在了威廉俯臥著的身體旁邊。一時,傑克希望威廉已經死了。後來,威廉動彈了一下,瓦爾特扶他站了起來。威廉已經頭暈目眩了。戰鬥的雙方都在關注著他們兩個。那一時,石子和箭矢都停止發射了。

威廉依然搖搖晃晃,他上了瓦爾特的馬,瓦爾特一直攙著他,這時也爬上馬,坐在他身後。時間拖延著,大家都不知道威廉還能不能堅持下去。瓦爾特揮了一圈長劍,召集著人馬;然後,他把劍指向了樹林,傑克說不出的一陣松心。

瓦爾特刺了一下馬,他倆跑開了。

別的騎兵也跟了上去。還在土圍子上作戰的敵人也放棄了戰鬥,轉身跑過田野,去追他們的頭兒了。少數幾塊石頭和幾支箭矢尾隨著他們,越過大麥地。

鎮民們歡呼了。

傑克往四下看了看,感到暈眩。全結束了嗎?他簡直不敢相信。火勢已經漸弱——婦女們已經成功地控制住了大火。男人們在土圍子上跳舞,互相擁抱。理查走上前來,拍拍他的後背。「是這一圈城牆保住了我們,傑克,」他說,「你的城牆。」

鎮民和修士們圍住了他倆,都等著祝賀傑克和相互致意。

「他們徹底走了嗎?」傑克說。

「噢,當然,」理查回答說,「他們不會再來了,這下他們看到了,我們是決心保衛城牆的。威廉懂得,如果人民決心抵抗你,你就奪不下一座有城牆的鎮子,除非調來一支大軍,圍困上半年。」

「這麼說是結束啦。」傑克傻乎乎地說。

阿蓮娜抱著湯米,擠進了人群。傑克心懷感激地擁抱了她。他們都活著,他們還在一起,他心中感激不盡。

他突然感到了他兩天來沒有睡覺的後果,他一心想躺下睡覺。但是他不能。兩個年輕的建築匠抓住他,把他抬到他們的肩頭上,歡聲雷動。他們抬著他前進,眾人跟在後邊。傑克想告訴他們,不是他救了他們,而是他們自己救了自己;但他知道,他們不會聽他的,因為他們需要一個英雄。訊息傳開,全鎮都知道他們取得了勝利,歡呼聲直衝雲霄。多年來,他們都生活在對威廉的恐懼之中,傑克想,可是今天,他們卻贏得了自由。他被他們抬著,在鎮上到處走著,後面跟著歡慶勝利的遊行隊伍,他向人們揮動著手臂,笑逐顏開,盼著大家能早早把他放下,讓他倒頭閉眼,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

夏陵的羊毛集市比以往要興旺。教區教堂門前的廣場兼有市場和刑場兩重作用,一年一度的羊毛集市也在這裡舉辦,此時已擠滿了攤位和人群。羊毛是主要貨物,但也有其他在英格蘭允許買賣的東西:光閃閃的新劍,加了裝飾的雕鞍,肥豬、紅靴、薑餅和草帽。威廉和沃爾倫主教在廣場上走著,心裡算計著,這一場集市要比以往給他撈來更多的錢幣。然而,他並沒有因此而痛快。

他在王橋戰敗之後,至今仍感到羞辱,他原以為能夠無所阻擋地長驅直入,把鎮子燒光,豈知最後死傷了人馬,還無功而返。最糟糕的是,他得知城牆是由傑克·傑克遜指揮大家修築的,那便是阿蓮娜的情人,正是他一心要殺的。

他沒有殺死傑克,仍然決心報復。

沃爾倫也在想著王橋,他說:「我還是不明白,他們怎麼會這麼快就築起城牆來。」

「那也許還算不上是城牆。」威廉說。

沃爾倫點點頭:「但我敢說,菲利普副院長已經忙著改進城牆了。我要是他,我就把城牆加固加高,修一個碉樓,派一個值夜的。你那種襲擊王橋的好日子算是過去嘍。」

威廉同意了,但假裝不服:「我還可以把城圍困起來。」

「那就不一樣了。一次疾襲可以瞞過國王。而長期圍困,鎮上的人可以派人出來送信給國王,求他保護……那就狼狽了。」

「斯蒂芬不會對我採取行動的。」威廉說,「他需要我。」不過他嘴上這麼硬,其實心裡沒底。他打算最後接受主教的觀點。但他想讓沃爾倫費一番力氣來說服他,這樣,他就會感到受了威廉的小恩小惠。然後,威廉就可以把他壓在心頭的要求提出來了。

一個瘦削、醜陋的女人從路邊走出來,在身前推著一個大約只有十三歲的漂亮少女,估計是她的女兒。那母親拽開女孩單薄的衣裙,露出她那對尚未發育成熟的小乳房。「六十便士。」那母親嘶啞著聲音說。威廉覺得下身一挺,但他搖搖頭,拒絕了,繼續往前走。

這個雛妓讓他想起阿蓮娜。他當年強姦她的時候,她比這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快十年了,但他依然忘不掉她。如今,他也許永遠不能把她弄到手了;但為了得到她,他還是能夠把別人都撇到一邊。

沃爾倫在沉思。他好像沒有看往哪裡走,但人們都往後縮著給他讓路,似乎連碰到他那身黑袍的下襬都害怕。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聽說了嗎,國王佔領了法林登?」

「我在那兒。」那是整個漫長的國內戰爭中最有決定意義的勝利。斯蒂芬俘虜了數百名將士,繳獲了大批武器裝備,把格洛斯特的羅伯特一路趕回到西邊。這次勝利是十分關鍵的,連斯蒂芬在北方的宿敵——切斯特的雷納夫都俯首稱臣,併發誓與國王結盟了。

沃爾倫說:「如今,斯蒂芬更穩固了,他不會對他手下的貴族彼此征戰那麼容忍了。」

「也許吧。」威廉說。他思索著,這是不是該對沃爾倫表示同意,以便提出自己要求的時刻了?他猶豫著,感到發窘。要提要求,他就得暴露他靈魂中的某些東西,而他不願意對沃爾倫主教這樣無情的人這麼做。

「你不要再惦著王橋了,起碼也要放下一段時間。」沃爾倫接著說,「你有了羊毛集市。你還有一星期一次的市場,儘管比原先小了些。你做著羊毛生意。而且你還有本郡最肥沃的土地,不管在你的直接控制之下,還是由你的佃戶租做農場。我的處境也比以往強了。我增加了我的財產,理清了我的土地。我還修築了自己的城堡。已經變得不那麼非和菲利普副院長鬥不可了——此時此刻,那會在政治上造成危險的。」

市場廣場上,到處都有人在做食物,賣食物,空氣裡發散著多種氣味:胡椒湯、新麵包、糖果、煮火腿、炸鹹肉、芋頭餡餅。威廉感到作嘔。「咱們到城堡去吧。」他說。

兩個人離開了市場廣場,向山上走去。郡守要招待他們吃午飯。在城堡門口,威廉站住了。

「王橋的事,你大概是對的。」他說。

「我很高興你明白了。」

「但我還想向傑克·傑克遜報復,要是你願意,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我。」

沃爾倫意味深長地揚起了眉毛。他的表情在說,他聽得很入神,但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義務。

威廉繼續說:「阿蓮娜已經申請解除婚約了。」

「我知道。」

「你以為會有什麼結果呢?」

「顯然那婚姻不是完美無缺的。」

「就這麼些嗎?」

「可能吧。按照格拉蒂安——一位飽學之士,我實際上見過的——的說法,構成婚姻的是雙方的相互認可;但他還堅持,身體結合的行為,使婚姻‘完成’或‘完滿’。他特別指出,如果一個男人娶了一個女人,卻不能與她交合,隨後又娶了另一個女人,確實與她交合了,那麼,是這第二次婚姻有效,這就是說,才算完美無缺的。迷人的阿蓮娜在她的申請中無疑會提及這一點,如果她有可靠的忠告,我估計是從菲利普副院長那裡來的。」

威廉對這套理論沒有耐心:「這麼說他們的婚約會解除了。」

「除非有人提出論點駁斥格拉蒂安。事實上,這裡有兩個方面:神學的和實際的。神學的論點認為,格拉蒂安的定義詆譭約瑟和瑪利亞的婚姻,因為那是不完美的。實際的論點則認為,出於政治原因或為合併兩家的財富,兩個身體上不能交合的孩子被安排成婚是相當常見的。如果新郎或新娘在青春期之前就夭折,按照格拉蒂安的定義,該婚約是無效的,這就可能造成非常尷尬的後果。」

威廉從來不明白這些錯綜糾纏的神學爭論,但他卻很清楚該如何定案。「你的意思是說,事情可能有兩種解決途徑。」

「對。」

「而到底用哪種途徑,要看誰在施加壓力。」

「不錯。在這個案例中,並沒有影響結局的因素——沒有財產,沒有效忠的問題,沒有軍事同盟。但如果有更攸關的意義,而且有人——比如說,一個副主教——肯出面提出有力地反駁格拉蒂安的論點,他們就可能拒絕解除婚約。」沃爾倫會心地看了威廉一眼,弄得威廉窘迫不安,「我想,我猜得出你下一步要我做什麼。」

「我想要你反對解除婚約。」

沃爾倫眯起眼睛,「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愛還是恨那個倒霉的女人。」

威廉說:「連我也不明白。」

阿蓮娜坐在那棵巨大的山毛櫸綠蔭下的草地上。瀑布濺出細水似的水珠,落到她腳下的石頭上。就是在這塊林間空地上,傑克給她講了那些故事。就是在這裡,他給了她第一次親吻,那樣隨便而快捷,她當時裝作沒那麼回事似的。就是在這裡,她愛上了他,卻又拒不承認,甚至對自己都否認。現在她以她的全部身心感到懊悔,她當時要是把自己給了他就好了,那就可以嫁給他,生他的孩子,那樣的話,現在不管出現什麼干擾,她都是他的妻子了。

她躺下去放鬆一下作痛的後背,現在正是盛夏,空氣乾燥而凝滯。這次懷孕這麼沉重,其實還有六個星期才臨產呢。她以為她懷的可能是雙胞胎,但她感到只在一個部位有胎動,而且,傑克的繼妹瑪莎把耳朵貼在她肚皮上聽的時候,也只聽到一個胎音。

這個星期日下午,瑪莎在照顧湯米,因此,阿蓮娜和傑克得以在林中相會,並且單獨談一談他們的未來。大主教已經駁回瞭解除婚約的申請,顯然是由於沃爾倫主教的反對。菲利普說,他們還可以重新申請,但他們在這段時間裡要分居。菲利普也認為這不公平,但他說,這該是上帝的旨意。在阿蓮娜看來,這一旨意是完全荒唐的。

懊悔的痛苦是她隨身攜帶的一個重負,如同懷著的胎兒一般。有時候她很清晰地感覺到了,有時候她幾乎丟到了腦後,但這種懊悔始終存在。它常常刺痛她,成了習慣性的痛苦了。她後悔傷害了傑克,她後悔自己的作為,甚至還對阿爾弗雷德那個小人的遭遇感到遺憾。阿爾弗雷德如今住在夏陵,再也不在王橋露面了。她當初嫁給阿爾弗雷德只出於一個理由,就是支援理查力圖奪回伯爵采邑。她未能達到目的,而她對傑克真摯的愛卻遭受了挫折。她才二十六歲,但她的生活已經毀了,這全是她自己的過錯。

她懷念著她和傑克早期的日子。她第一次遇到他時,他還只是個男孩,儘管有點與眾不同。他長大以後,她還把他當成孩子,因此總把他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她拒絕了每一個求婚者,但從沒想到傑克也是一個求婚者,因此,她才讓他逐漸瞭解了自己。

她不明白,自己何以對愛情抱著如此抗拒的態度。她尊敬傑克,生活中沒有什麼比得上和他躺在一起的那種快樂;但一度,她卻有意地閉眼不看這種幸福。

當她回首往事時,在傑克和她相處以前的日子如同一片空白。她曾經忙忙碌碌,建立自己的羊毛生意,但那些忙碌的日子看來是多麼乏味,如同一座空蕩蕩的宮殿,或是一張擺滿空無食物的金銀盃盤的餐桌。

她聽到了腳步聲,便立刻坐了起來。原來是傑克。他清瘦、優雅,像是一隻小瘦貓。他坐在她身邊,輕輕地吻她的唇。他身上有汗和石粉味。

「天可真熱,」他說,「咱們到溪水裡洗個澡吧。」

那種誘惑是無法抗拒的。

傑克脫下了他的衣服。她如飢似渴地盯著看。她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到他赤裸的軀體了。他腿上有很多紅毛,胸口卻沒有一根。他看著她,等著她脫。她感到難為情,他還從來沒見過她懷孕時的身體。她慢慢地解開她的亞麻布衣裙的領口,然後從頭上把衣裙脫下來。她憂慮地注視著他的表情,生怕他不喜歡她臃腫的身體,但他沒有任何嫌惡的表示;相反,漸漸展現在他臉上的,是一種鍾愛的表情。她想,我本該瞭解得更清楚的,我本該知道,他會一如既往地愛我的。

他以一個極快的動作,跪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吻起她膨脹的肚子上繃得緊緊的皮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他摸著她的肚臍。「你的肚臍眼突出來了。」他說。

「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個!」

「它原來像個酒窩——現在卻像乳頭了。」

她感到羞怯。「咱們快洗澡吧!」她說。到了水裡,她就不會對自己這麼在意了。

瀑布下的水池,大約有三英尺深。阿蓮娜滑下水中。她燥熱的皮膚立刻感到沁人的清涼,她興奮地打了個冷戰。

傑克也下了水,站到她身邊。池裡沒地方游泳——水面只有幾英尺的方圓。他把頭伸到瀑布下,衝去頭髮裡的石粉。阿蓮娜在水中感到很舒適,懷孕的重身子變輕了,她把頭鑽到水面下洗頭髮。

她抬頭換氣的時候,傑克親吻起她。

她噴著水,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揉著眼睛裡的水。他又親吻她。她張開兩條手臂保持平衡,一隻手攥住傑克襠下旗杆般豎起的硬傢伙。她快樂地喘著氣。

「我可想來呢。」傑克在她耳畔說,聲音由於情慾和其他情感——大概是哀傷,而變得粗啞。

阿蓮娜的嘴唇因情慾而發乾。她說:「我們是不是要違揹我們的諾言?」

「現在,以至永遠。」

「你這話怎麼講?」

「我們不再分居了。我們離開王橋。」

「可是你做什麼呢?」

「到別的鎮上去,建另外的大教堂。」

「那麼你就當不成匠師了,也用不上你的設計了。」

「總有一天,我可能得到另一個機會。我還年輕嘛。」

這是可能的,但機會卻很難說,阿蓮娜知道,傑克也知道。她為他所做的犧牲,感動得流出了眼淚。還從來沒有過誰像這樣愛過她;以後也再沒第二個人會的。但她並不願意讓他放棄一切。

「我不會這麼做的。」她說。

「不會做什麼?」

「我不會離開王橋。」

他生氣了:「為什麼不呢?到別的任何地方,我們都可以作為夫妻來生活,不會有誰管我們。我們甚至可以到一座教堂去舉行婚禮。」

她觸了觸他的面孔:「我太愛你了,我不能把你從王橋大教堂帶走。」

「這事由我來決定。」

「傑克,我愛你這種犧牲精神。為了和我共同生活,你準備放棄你視同生命的工作,這件事是……你這麼愛我,簡直讓我的心都碎了。但我不想做把你從你熱愛的工作搶開的女人。我不情願這樣跟你走。這會給我們以後的生活投上陰影的。請你為此原諒我,但我絕不會這樣走的。」

傑克的樣子很傷心:「我很清楚,你一旦決定的事,我是拗不過你的。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再申請一次解除婚約試試。我們先分居。」

他看上去很痛苦。

她做出了決定:「但我們每星期日都要來這裡,違揹我們的諾言。」

他貼緊了她,她可以感到,他又激動起來了:「每個星期日?」

「對。」

「你會再懷孕的。」

「我們就冒冒險吧。我打算照過去那樣,生產布匹。我已經又買下了菲利普沒賣出去的羊毛,我要發動鎮上的人紡織。然後我要在漂土機里加以黏結。」

「你是怎麼給菲利普付款的?」傑克驚奇地說。

「我還沒給他錢。我打算等產品出來後,付給他成捆的毛呢。」

傑克點點頭。他痛苦地說:「他同意這麼做,是因為他想把你留在這兒,這樣我也就不走了。」

阿蓮娜點了點頭:「而且他還可以得到便宜的毛呢。」

「該死的菲利普。他總是得到想要的東西。」

阿蓮娜看出來,她已經勝利了。她吻了吻他,說:「我愛你。」

他也親著她,用兩隻手撫遍她的全身,貪婪地摸著她的私處。然後他停下來,說:「但我想每夜都和你在一起,不只是星期日。」

她吻著他的耳朵。「有一天我們會的。」她喘著氣,「我向你保證。」

他在水裡漂動著,他繞到她身後,把她拉向他,這樣,他的兩條腿就在她下面了。她劈開大腿,輕輕漂著,坐到他膝頭。他用兩手撫弄著她豐滿的乳房,擺弄著她腫脹的乳頭。最後,他進到了她裡邊,她高興得發抖。

他們在清涼的水池中緩緩而輕柔地做愛,瀑布衝激著他們的耳朵。傑克的雙臂圍著她的肚子,兩隻會意的手摸著她的雙腿內側,隨著他的抽送一按一推。他們從來沒這樣做過,沒用這種姿勢做過愛,這樣,他可以同時撫摸著她最敏感的那些部位,這大不一樣,能得到更強烈的快感,就如同被扎的刺痛和麻木的疼痛之間的區別;不過也許是因為她覺得這麼傷心。過了一會兒,她任憑自己去體會那種激動。那種強烈的快感迅速地增強著,高潮出其不意地攫住了她,甚至嚇著了她,她被歡樂的痙攣折磨著,不由得叫了出來。

在她喘著氣的時候,他還留在她裡邊,還那麼硬挺,他還沒有滿足。他又動了,不再往裡捅了,但她知道,他還沒到達高潮。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動起來,鼓勵著他,但他沒有反應。她轉過頭來,親著他。他臉上的水是溫熱的。他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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