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1136—1137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第五章

艾倫走了之後,客房裡的星期日十分安靜。阿爾弗雷德和村裡的男孩子在河對岸的草地上踢球。思念傑克的瑪莎,玩著家家酒的遊戲,用撿來的蔬菜做湯,給布娃娃穿衣服。湯姆設計著他的大教堂。

他曾經暗示過菲利普一兩次,他得想一想他要建什麼樣的大教堂,但菲利普沒有留意,或者是寧可忽視了他的暗示,他腦子裡裝的事情太多。但湯姆很少顧及其他,尤其在星期天。

他喜歡坐在客廳的門裡,越過綠地看著大教堂的廢墟。他有時在一塊石板上畫著草圖,但更多的設計都在他腦子裡。他知道,大多數人難以想象出實在的房子和複雜的空間,但他總是很容易地把這些具體化。

他經由處理廢墟,贏得了菲利普的信任和感激;但菲利普還是把他看成個幹活兒的建築匠。他得說服菲利普,他有能力設計和修建一座大教堂。

艾倫離去大約兩個月之後,一個星期天,他覺得可以開始設計了。

他用柔嫩的細枝和蘆葦編成了一張席子,大概有三英尺長、兩英尺寬,又用整齊的木條給席子鑲了一圈突起的邊框,就像是個托盤。然後他燒了些石灰做漿,摻上少量的軟石膏,把那席盤塗平。灰漿開始變硬時,他用針在上面畫出線條。他用鐵尺畫直線,用三角板畫直角,用圓規畫弧線。

他要畫三張圖:一張剖面圖,解釋教堂的結構;一張立體透檢視,說明其美妙的比例;一張平面圖,表示房間設定。他先從剖面圖著手。

他想象大教堂像一長條麵包,然後把西邊一頭的麵包皮切掉,來看裡邊,他開始畫了。

挺簡單的。他畫了一個高高的平頂拱道,那是從一端看過去的中殿,上面有平頂的天花板,和老教堂一樣。湯姆很喜歡建一個彎曲的石頭拱頂,但他知道,菲利普沒條件蓋那樣的。

在中殿的頂上,他畫了一個三角屋頂。建築的寬度取決於屋頂的跨度,因此,也就要看能找到多長的木料。長於三十五英尺的木樑是很難弄到的——而且還貴得嚇人。(好木料十分值錢,一株好樹材很可能不等長到那麼高,就被主人砍倒賣掉了。)湯姆的大教堂中殿大概有三十二英尺寬,或者說是湯姆的鐵桿的兩倍長。

他畫的中殿高極了,高得難以相信。但一座大教堂得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建築,要有令人望而敬畏的規模,非讓你仰面朝天才能看到高處。人們前來大教堂的一個原因,就是它們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建築物,一個從來沒去過大教堂的人,可能終生沒見過比他住的茅屋還大的房子。

不幸的是,湯姆所畫的教堂是要坍倒的。屋頂上的木料和鉛皮的重量太大,牆壁經受不住,結果就會朝外倒塌。四壁得有支撐。

為了這一目的,湯姆又畫了兩條圓頂的拱道,高及中殿的一半,位於中殿兩旁。這就是甬道了。甬道上邊是弧形的石頭屋頂。由於甬道既低又窄,石頭拱頂的花費不會太大。每條甬道都要有一個傾斜的單坡屋頂。

兩側的甬道由石頭拱頂與中殿相連,以提供支撐,但它的高度不夠。湯姆還得在側甬道的屋頂空間中,高於拱頂天花板而低於單坡屋頂,每隔一段,再附加一些支撐。他畫出了一個,就是從甬道牆頂升起一座石拱券跨到中殿的牆上。在支撐落在甬道牆上的地方,湯姆用一大片從教堂側面突出去的扶垛來進一步加強支撐。他在扶垛頂上加了一個角塔,以增加支撐,也更美觀。

要建一座高得嚇人的教堂,沒有甬道、支撐和扶垛這些加固成分是不成的;但要給一個修士解釋清楚就難了,湯姆已經畫好了草圖來說明這一切。

他也畫出了基礎,在牆下深深地進入地面。門外漢對地基之深總是很驚奇。

這是一幅簡單的圖,對建築匠師來說,簡單得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出示給菲利普副院長卻蠻不錯了。湯姆想讓他明白建議的內容,看出建築物的輪廓,併為之激動起來。依靠眼前刮在石膏板上的幾根線條,要想象出一座大而牢固的教堂是很難的。菲利普需要湯姆所能給予他的一切幫助。

他所畫的牆看起來很牢固,但還不成。湯姆這時開始畫中殿牆的內側圖,它高高地分成三截,底下一半很難說得上是牆,不過是一排柱子,頂上由半圓形的拱券相連,這叫連拱廊。通過連拱廊的各個拱道,可以看到甬道的圓頂窗。這些窗戶將與拱道勻稱地相連,因此,光線可以從外面毫無阻擋地一直射進中殿。中間的柱子將與外牆的扶垛相連。

在連拱廊的每個拱券上是並排的三個小拱券,構成護廊。這裡沒有光線穿過,因為外面是側甬道的單坡屋頂。

在護廊上面是高側窗,之所以這麼叫是因為中間夾著窗戶,可以照亮中殿的上半部。

當初王橋老教堂修建的時候,建築匠靠厚牆皮來加固,而且只敢開低矮狹窄的小窗,光線很難照進來。湯姆時代的建築匠明白了只要牆壁垂直不偏斜,建築物就會堅實牢固。

湯姆設計出了中殿牆的三截——連拱廊、護廊和高側窗——嚴格地按照三比一比二。連拱廊佔牆高的一半,護廊是連拱廊的三分之一。教堂裡一切都合比例,它使整個建築有一種崇高正直的感覺。湯姆打量著畫好的圖,認為它的樣子十分莊嚴優美。但菲利普會這麼認為嗎?湯姆可以看見一排排的拱券沿著教堂的長度走下去,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上面的線條和雕刻……但菲利普會同樣看到這些嗎?

他開始畫他的第三張圖。這是教堂的平面圖。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了連拱廊中的十二個拱券。教堂也就此分隔成十二間,叫作隔間。中殿將是六個隔間那麼長,聖壇佔四個隔間的長度,中間的第七、第八兩個隔間留作交叉甬道,向兩側伸展出兩條甬道,頂上是高聳的塔樓。

所有的大教堂和大部分教堂都是十字架形的。當然,十字架是基督教簡明而最重要的象徵,但也有實用的原因:兩條甬道為附加的祈禱室和放置聖器及法衣的這類房子提供了空間。

湯姆畫定簡單的平面圖之後,又回到了中心圖,標示出從西端看進去的教堂內部景觀。現在他畫出在中殿後面高聳的塔樓。

塔樓的高度或是中殿的一倍半,或是兩倍。低的塔樓給予建築物一種吸引人的規則外觀,從側甬道到中殿再到塔樓,均等地分為三段:一比二比三。而高的塔樓就更吸引人,因為那樣的話,中殿將是側甬道的兩倍高,塔樓又是中殿的兩倍高,比例是一比二比四。湯姆選定後一種更吸引人的,這將是他親手建造的唯一一座大教堂,他想讓它高聳入雲,他希望菲利普會有同感。

如果菲利普接受了這個設計,湯姆當然還要更仔細,比例更精確地重畫一個。還會再畫許許多多,可能有上百幅圖:花座、柱子、柱頭、梁託、門洞、塔樓、臺階、滴水嘴,以及無數的其他細部——湯姆得畫上好幾年。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這座建築的基礎,看起來蠻好,簡明、省錢、雄偉,完全合比例。

他不能等著,他要把它拿給人看。

他本來計劃找個適當時機把它拿給菲利普副院長;但現在既然已經畫好,他想讓菲利普馬上就看到。

菲利普會不會以為他自以為是呢?副院長並沒有要他準備一個方案。他可能已想好了另一位建築匠師,一個他聽說建過另一座修道院而且工作很出色的人。他可能會笑話湯姆的抱負。

另一方面,如果湯姆不給他看點什麼,菲利普也許會以為湯姆設計不了,從而不考慮湯姆而另僱別人。湯姆不準備冒那種風險,他寧可被認為是自以為是。

那天下午天還很明亮。這是修士們在迴廊裡學習的時間。菲利普會待在副院長住所,讀他的《聖經》。湯姆決定去敲他的門。

他小心地抬著他的石膏盤,離開了客房。

當他走過廢墟旁邊時,建造一座新的大教堂的前景似乎看來令人生畏了。那麼多石頭,那麼多木料,那麼多手藝匠人,那麼些年頭。他得掌握這一切,確保材料源源不斷地供應,監督木料和石頭的質量,僱用和解僱工人,不斷地用鉛錘和水平儀檢查他們的工作,為模型做樣板,設計和製作吊裝器械……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那能力。

接著,他又想到從無到有的創造是多麼激動人心;將來有一天,在目前這塊除了廢墟還一無所有的地方,他將看到一座新教堂矗立著,而且能夠說:這是我修建的。

他腦子裡還有一個念頭,那是深埋在塵封的角落裡的,他簡直不願意對自己承認的一件事。埃格妮絲死時沒有教士,她被埋在一塊沒有獻祭的土地裡。他很想回到她的墓邊,請一名教士為她祈禱,也許再豎起一座小墓碑;但他擔心:如果他用某種方式引得人們注意她的墳墓,棄嬰的整個故事就會被揭示出來。把一個嬰兒撇下等死終究算是謀殺。時間一週一週地過去,他越來越為埃格妮絲的靈魂憂慮,到底有沒有好的安置之地呢?他不敢向教士問及此事,因為他不想說出細節。但他用這樣一個想法安慰自己:如果他修好一座大教堂,上帝一定會對他垂青;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要求讓埃格妮絲替他領受那份垂青。如果他能把建大教堂的工作奉獻給埃格妮絲,他會覺得她的靈魂是安全的,他也就可以放心休息了。

湯姆到了副院長的住所,那是一座小小的石頭平房,雖然天氣還冷,門卻開著。他遲疑了一會兒,對自己說:要沉住氣,你是個能勝任、有知識的行家,精通現代建築各個方面的匠師,正是他副院長滿心高興地信賴的人。

他走了進去。裡面只有一個房間,一頭是一張懸著考究床帷的大床,另一頭是一個有十字架和燭臺的小祭壇。菲利普副院長站在一扇窗前,眉頭憂心地皺著,正在讀著一張羊皮紙。他抬起頭來,衝著湯姆微笑:「你拿著什麼東西?」

「設計圖,神父,」湯姆說,把他的聲音控制得低沉又有把握,「是為一座新的大教堂畫的。我給你看看可以嗎?」

菲利普露出驚訝又感興趣的神色:「請吧。」

屋角有一個很大的臺架,湯姆把它搬到窗前的光下,再把他的石膏盤放到上面。菲利普看著圖。湯姆觀察著菲利普的臉色,看得出,菲利普從來沒看過一座建築物的立體透檢視、平面圖或剖面圖。副院長的臉上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湯姆開始解釋。他指著立體透檢視:「你站在中殿的中心,看著牆。」他說,「這是連拱廊的立柱。由拱券相連。通過拱道,你可以看見甬道的窗戶。在連拱廊上邊是護廊,再往上是高側窗。」

菲利普看明白了,表情也開朗了,他學得很快。他看著平面圖,湯姆看出來,他這次又不明白了。

湯姆說:「當我們在工地上走著的時候,我們要標上哪裡建牆,哪裡是立柱接地的地方,以及門和扶垛的位置,我們就得有個這樣的計劃,它將告訴我們在什麼地方釘柱、拉繩。」

菲利普的臉上又露出領悟的神色,湯姆想,菲利普看不懂圖倒也不壞,這給了自己表現內行和自信的機會。最後菲利普又看剖面圖。湯姆解釋說:「這裡是中殿,在中間,有木製天花板。中殿後面是塔樓。這是甬道,在中殿兩側。甬道再往外是扶垛。」

「看起來很宏偉。」菲利普說。湯姆看出來,剖面圖打動了他;把教堂的內部展現在眼前,就如把西端像櫥櫃的滑門一樣推開,讓你看到裡邊的東西。

菲利普又看起平面圖:「中殿只有六間隔間嗎?」

「是的,還有四間留給聖壇。」

「是不是太小了?」

「再蓋大些你有錢嗎?」

「我根本蓋不起的,」菲利普說,「我想你不知道這將花多少錢。」

「我對耗費一清二楚,」湯姆說。他看到菲利普面露驚訝,菲利普還不曉得湯姆會運算。他花了許多時間計算他的設計所需的耗費,一直算到最後一個便士。然而,他只給菲利普一個大概的數字,「不會多於三千鎊銀便士,很少。」

菲利普乾笑著。「我最近花了幾星期的時間算出了修道院的年收入。」他揮了一下湯姆進門時他正憂慮地看著的那張羊皮紙,「這裡就是答案。一年三百鎊。而且我們把每個便士都花掉了。」

湯姆並不吃驚。顯然,修道院在過去這些年裡管理不善,他有信心菲利普會改進它的財政狀況。「你會找到錢的,神父。」他說。「有上帝幫助呢。」他虔敬地補充說。

菲利普的注意力又回到圖上,樣子有點沒信心:「要修建多久?」

「那要看你僱多少人了,」湯姆說,「如果你僱三十名建築工,再加上足夠的壯工、徒工、木匠和鐵匠幫著他們,可能要用十五年。一年打地基,四年蓋聖壇,四年蓋甬道,六年蓋中殿。」

菲利普又露出被打動的樣子。「但願我們修道院裡管事的人都有你這種想在前面和計算的能力,」他說。他若有所思地研究著設計圖,「這樣我需要每年弄到兩百鎊。你這樣估計,聽起來還不壞。」他又陷入了深思。湯姆覺得很激動,菲利普開始認為這是個可行的方案,而不僅僅是個抽象的設計了。「也許我還能弄到更多的錢——我們還能建得快些嗎?」

「那要取決於一件事,」湯姆謹慎地回答。他不希望菲利普過於樂觀,那會導致失望的,「你可以僱六十名建築匠,同時修建整個教堂,而不是從東到西一點點來;這樣可能只需要八或十年。如果多於六十名工匠,修建這樣規模的建築,就會互相妨礙,反倒降低了工作速度。」

菲利普點點頭,他看來沒什麼困難就明白了:「不過,哪怕只有三十名工匠,我也可以在五年後完成東端。」

「對,你們可以在那兒祈禱,為阿道福斯聖徒的遺骸建一個新神龕。」

「真的。」菲利普這時當真激動起來了,「我原來一直在想,我們要建成新教堂,恐怕得幾十年。」他用犀利的目光看著湯姆,「你以前建過大教堂嗎?」

「沒有,不過我設計和修建過小些的教堂。但是我在埃克塞特大教堂那兒做過好幾年,結束時,我已經做到副建築匠師了。」

「你想自己修這座大教堂,是嗎?」

湯姆遲疑了。對菲利普最好實話實說,這個人對支吾其詞沒有耐心。「是的,神父。我想請你委派我做建築匠師。」他儘量平靜地說。

「為什麼?」

湯姆沒料到會問這個問題。理由可太多啦。因為我見過蓋得不好的大教堂,而我知道我能做好。因為對一個建築匠師來說,沒有比施展他的技能更能讓他滿足的了,也許和一個漂亮的女人做愛除外。因為這樣的工作給人的生活增添意義。這些答案哪一個是菲利普最想聽的呢?副院長大概喜歡他說一些虔誠的話。他大著膽子決定說出真話。「因為它很美。」他說。

菲利普很奇怪地望著他,湯姆不確定他是生了氣還是怎麼的。「因為它很美。」菲利普重複了一次。湯姆開始感到這是個很蠢的理由,打算再說點什麼,但一時拿不定主意說什麼好。後來他明白過來,菲利普一點兒都沒懷疑——他是被感動了。湯姆的話觸動了他的心。菲利普終於點了點頭,似乎經過一番思考同意了。「是的。還有什麼能比為上帝做些美的東西更好的事呢?」他說。

湯姆沉默著。菲利普還沒有說:好吧,你就來擔任建築匠師吧。湯姆等待著。

菲利普似乎得出了結論。「三天之內我要和沃爾倫主教去溫切斯特面見國王,」他說,「我不清楚主教的計劃,但我確定我們會要求斯蒂芬國王幫我們出錢為王橋建一座新的大教堂。」

「咱們期待他能滿足你的願望吧。」湯姆說。

「他欠我們一個情,」菲利普莫測高深地一笑,「他非幫我們不可。」

「如果他幫了又怎麼樣呢?」湯姆說。

「我想,上帝派你到我這兒來是有個目的的,建築匠湯姆,」菲利普說,「如果斯蒂芬國王給我們錢,你就蓋這個教堂吧。」

這次輪到湯姆受感動了,他幾乎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終生的願望總算得到了滿足——但還是有條件的。一切還要取決於菲利普能否從國王那裡取得資助。他點點頭,接受了這一許諾和冒險。「感謝您,神父。」他說。

晚禱鐘響了。湯姆拿起他的石膏盤。

「你需要它嗎?」菲利普說。

湯姆意識到,把石膏盤留在這兒是個好主意。這樣可以不斷提醒菲利普。「不,我不需要,」他說,「上面畫的都在我腦子裡了。」

「好極了。我想把它儲存在這兒。」

湯姆點點頭,朝門口走去。

他突然想到,他這時如果不為埃格妮絲請求點什麼,以後怕再也沒機會了。他又轉回身來:「神父!」

「什麼?」

「我的第一個妻子……埃格妮絲,這是她的名字……她死時沒有教士,葬在沒有獻祭的地方。她沒有罪孽,只是因為……環境。我不懂……有時候一個人蓋一座聖壇,或是給一個修道院捐錢,希望在他死後,上帝會記住他的虔誠。你看,我的設計能夠有助於保佑埃格妮絲的靈魂嗎?」

菲利普皺起眉頭:「亞伯拉罕曾奉命犧牲他的獨子。上帝不再要求血祭,因為最高的犧牲已經做過了。但亞伯拉罕故事的訓喻在於:上帝要求我們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東西,對我們最珍貴的東西。這個設計是你能獻給上帝的最好的東西嗎?」

「除了我的孩子之外,這是最好的了。」

「那就安心吧,建築匠湯姆,上帝會接受的。」

菲利普不明白沃爾倫·比戈德為什麼要在巴塞洛繆伯爵的城堡廢墟中會見他。

他只好先到夏陵鎮,在那兒住了一夜,然後在今天一早,前往伯爵城堡。此時,他正策馬緩步走向籠罩在晨霧中的城堡,他想,這樣安排可能是出於方便,沃爾倫在從一處到另一處的路上,離這兒要比王橋近些,城堡是個最現成的落腳點。

菲利普巴不得能多瞭解一點沃爾倫的計劃。自從那次視察大教堂的廢墟以來,他還沒見過這位當選主教。沃爾倫不知道菲利普需要多少錢來修建教堂,而菲利普也不知道沃爾倫打算向國王要求什麼。沃爾倫喜歡把他的打算埋藏在心裡,這讓菲利普高度緊張。

他很高興跟建築匠湯姆學到了要建一座新的大教堂都需要些什麼,儘管這些聽起來有點讓人沮喪。他又一次因為有湯姆在修道院而高興。湯姆是個深沉得驚人的人,他幾乎不會讀書寫字,但他可以設計一座大教堂,做出計劃,計算出所需的人力和時間,還能估算出總共要花費多少錢。他沉默寡言,卻是個可敬畏的人。他個子十分高大,有一張蓄著大鬍子、飽經風霜的面孔,一雙專注的眼睛和高高的額頭。菲利普有時覺得有點怕他,只好用開心的說話腔調來掩飾。但湯姆非常誠摯,再說,他絲毫不知道菲利普怕他。關於他妻子的那番話感人至深,流露出了以前沒看出來的虔誠。湯姆是那種把宗教深藏在心的人,有時候這種人才是最好的。

菲利普越接近伯爵城堡,越覺得不舒服。這座城堡曾經相當興旺,保衛著周圍的鄉村,僱用和養活了一大批人。如今,城堡已經被毀棄,緊靠在周圍的棚舍荒廢了,如同冬天光禿禿的樹枝上的空鳥窩。菲利普對此是有責任的,他曾經揭發了這裡醞釀著的陰謀,招來了天譴,借珀西·漢姆雷之手,降罰於城堡及其居民。

他注意到,城牆和門樓沒有在戰鬥中遭到嚴重破壞,這說明襲擊者沒等城門關上就衝了進去。他催馬走過木橋,進了兩道院子的頭一道。這裡有明顯戰鬥過的跡象,除了石頭蓋的祈禱室,城堡裡其餘的建築,都只剩下一些戳在地上燒焦的木頭了,一陣小旋風吹著灰燼沿牆根飛舞。

這裡沒有主教的蹤影。菲利普騎馬走過院子,穿過另一頭的木橋,進了上圈院子。這裡有一座巨大的石頭主樓,有一個看起來不穩的樓梯通向二樓的進口。菲利普抬頭打量著帶窄小的射箭視窗的石頭碉樓,如此堅固強大的防禦工事並沒有保護住巴塞洛繆伯爵。

從上面那些窗子往外看,他就能仔細察看城牆,尋找主教。他把馬拴在樓梯扶欄上,就往上走。

他一推,門就開了。他走了進去。大廳裡黑乎乎的,到處都是塵土。地面上的燈芯草非常乾燥。裡面有一座冰冷的壁爐和一個螺旋形的樓梯通向上邊。菲利普走到一個窗前,塵土嗆得他直打噴嚏。他從窗子那兒看不到什麼,於是打算再到上邊一層樓去。

在螺旋形樓梯的頂上,他面對著兩扇門。他猜想小門通廁所,大門通伯爵的臥室。他進了大門。

屋子裡不是空的。

菲利普驚呆了,站著一動也不動。在房間當中,面對著他的是一個美貌非凡的女子。有一陣子他以為見到了幻影,心怦怦直跳。她迷人的臉蛋周圍是一頭烏雲般的秀髮。她那雙大大的深色眼睛緊盯著他,他意識到,她和他一樣吃驚。他鬆了口氣,剛要往前邁步,就被人從後面抓住,脖子上感到一把長刀的冷刃勒住了喉嚨;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你這傢伙是誰?」

那姑娘走上前來。「說出你的名字來,不然馬修會殺掉你的。」她威風凜凜地說。

她的舉止表明了她的貴族出身,但即使是貴族,也不準威脅修士的。「告訴馬修,放開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否則對他絕沒好處。」菲利普平靜地說。

他被放開了。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身材細長,與他年紀相仿的男人。這個馬修大概是從廁所裡出來的。

他轉過身去對著那姑娘。她看上去有十七歲左右,雖然舉止高傲,衣飾卻很襤褸。就在他打量她的時候,她身後靠牆的一個櫥櫃的門開了,走出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樣子很馴順。他握著一把劍。他藏在暗處是埋伏還是躲避,菲利普判斷不出。

「你是誰?」菲利普說。

「我是夏陵伯爵的女兒,我叫阿蓮娜。」

女兒!菲利普想。我沒想到她還住在這裡。他看著那男孩,他大約十五歲,除了那個扁鼻子和那頭短頭髮,長得和那姑娘很相像。菲利普衝他揚起眉毛,想詢問什麼。

「我是理查,伯爵的嗣子。」那男孩用正在變聲的啞嗓子說。

菲利普身後的那人說:「我叫馬修,是城堡的總管。」

菲利普明白了,自從巴塞洛繆伯爵被俘以來,他們三人一直躲在這兒。總管照顧兩個孩子,他必定有一批食物或一筆錢藏在別處。菲利普對那姑娘開口說:「我知道你父親在哪兒,可是你母親怎麼樣了?」

「她好多年前就死了。」

菲利普感到一種罪惡感的刺痛。兩個孩子實際上成了孤兒,部分是他造成的。「但你們沒有親戚來照顧你們嗎?」

「我在照管這座城堡,直到我父親回來。」她說。

菲利普意識到,他們還生活在一個夢幻的世界。她努力過著一種似乎仍屬於有錢有勢家庭的生活。由於她父親遭到監禁,毫無尊貴可言,她已經成了另一種人。這男孩也根本不是什麼嗣子了。巴塞洛繆伯爵永遠不會再回到這座城堡,除非國王決定在這裡對他處以絞刑。他可憐這姑娘,但在一定程度上,也佩服她支撐著幻想並使其餘兩人也信服的那種意志力。他想,她本來可以成為王后的。

從外面傳來一陣踏在木板上的馬蹄聲,好幾匹馬正在過橋。阿蓮娜問菲利普:「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不過是和別人有個約會。」菲利普說。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一步。馬修擋著他的路,他倆就這樣一動不動,面對面對站了一會兒。屋裡的四個人形成了凝固的造型。菲利普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想捉住他不讓他離開。後來,那總管站到了一邊。

菲利普走了出去。他提起袍裾,匆匆走下螺旋梯。他走到樓下時聽到後邊有腳步聲,馬修追了上來。

「別跟任何人說我們在這兒。」他說。

菲利普看出,馬修明白他們不真實的地位。「你們打算在這兒待多久?」他問。

「我們能待一天就待一天。」那總管說。

「到你們非離開不可的時候呢?到那時候你們做什麼?」

「我不知道。」

菲利普點點頭。「我為你們保密好了。」他說。

「多謝你啦,神父。」

菲利普穿過灰塵飛揚的大廳,走到外面。他往下望去,看到沃爾倫主教和另外兩個人正在他的馬旁勒住坐騎。沃爾倫穿著一件鑲著黑色毛皮邊的厚斗篷,戴了一頂黑色的毛皮帽子。他抬頭往上看,菲利普與他的目光相遇了。「我的主教大人。」菲利普畢恭畢敬地說。他走下木梯,樓上那個純真少女的形象還生動地留在他的腦海裡,他想要搖搖頭來甩掉那形象。

沃爾倫下了馬。菲利普看到,他的隨從還是那兩個:鮑德溫教長和那個士兵。他向他們點點頭,然後跪下去,吻了沃爾倫的手。

沃爾倫接受了他的敬意,但沒有沉迷於這種禮儀,過了一會兒就抽回了手。沃爾倫所愛的是權勢而不是表面的形式。

「就你一個人,菲利普?」沃爾倫說。

「是的。修道院很窮,為我配扈從是不必要的浪費。我當林中聖約翰修道院院長時,就從來沒有扈從,照樣活得好好的。」

沃爾倫聳了聳肩。「跟我來,」他說,「我想給你看點東西。」他大步穿過院子,走向最近的一個塔樓。菲利普跟在後面。沃爾倫進了塔樓底下的矮門,爬上裡邊的樓梯。低矮的天花板下吊著蝙蝠,菲利普低著頭,以免碰上它們。

他們到達塔樓頂上,站到雉堞跟前,向外面眺望著四野。「這是國內一個比較小的伯爵采邑。」沃爾倫說。

「的確是的。」菲利普打了個冷戰,塔樓上有一股陰冷的風,他的斗篷沒有沃爾倫的那麼厚。他不清楚主教想引出什麼。

「這片土地有些還不錯,但多是森林和石頭山坡。」

「是的。」如果是晴朗的日子,他們會看到大片的森林和農田,但此刻,雖然晨霧已經散去,他們幾乎看不到南部森林的近處和城堡周圍平川交界的邊緣。

「這個伯爵采邑還有一座巨大的採石場,生產第一流的石灰石,」沃爾倫接著說,「它的森林有好幾英畝的上等木材,它的農場生產著可觀的財富。如果我們擁有了這個伯爵采邑,菲利普,我們就可以修建我們的大教堂了。」

「根本沒這個可能。」菲利普說。

「噢,你太沒信心了!」

菲利普盯著沃爾倫:「你說話當真嗎?」

「非常認真。」

菲利普滿腹狐疑,卻巴不得有一線希望。這要真能實現就好了!但他嘴裡還是說:「國王需要軍事支援。他會把這個伯爵采邑交給能率領騎士投入戰鬥的人。」

「國王能戴上王冠全靠教會,而他挫敗巴塞洛繆也全靠你我。騎士並不是全部的需要。」

菲利普看出來,沃爾倫是認真的。可能嗎?國王會把夏陵伯爵采邑拱手讓給教會,為重建王橋大教堂提供財源嗎?儘管沃爾倫振振有詞,也難以置信。但菲利普不由得要想,要是石頭、木料和付給工匠的工錢,全部一下子給到他手裡,該有多麼來勁;他想起建築匠湯姆說過,要是僱用六十名工匠,就可以在八到十年裡蓋成教堂。光這麼想想都夠激動的。

「原來的伯爵會怎麼樣呢?」他說。

「巴塞洛繆承認了他的叛逆。他從一開始就沒否認他的所作所為,但有一段時間,他堅持說那不是叛逆,理由是斯蒂芬本來就是篡奪王位的。然而,國王的掌刑人最終還是讓他服了罪。」

菲利普沉默著,他不敢去想,他們動用了什麼刑罰迫使剛強的巴塞洛繆就範。

他把這種念頭排除掉。「夏陵伯爵采邑。」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著。這要求大得難以想象,但這主意夠讓人激動的,他感到充滿了非分的樂觀。

沃爾倫抬眼看了看天。「咱們出發吧,」他說,「國王希望後天能見到我們。」

威廉·漢姆雷從他藏身的另一個塔樓的雉堞後打量著這兩位上帝的僕人。這兩個人他都認識。那個長著尖鼻子、穿著黑斗篷,像只烏鴉的高個子,是王橋的新主教。那個剃著光頭、長著明亮的藍眼睛、精力充沛的小個子是菲利普副院長。威廉不知他們在這裡做什麼。

他眼看著那修士來到這裡,東張西望,像是打算在這兒和什麼人會面,然後就進了主樓。威廉猜不出菲利普是不是見到了住在主樓裡的三個人——他只進去了一會兒,他們也許躲起來避開了他。主教一來,菲利普副院長就從主樓出來了,兩個人爬上了塔樓。主教以一種主人的神氣,指手畫腳地說著城堡周圍的土地。威廉從他們站的姿勢和手勢上看出來,主教有點忘形,而副院長卻疑慮重重。他確定他們在策劃什麼陰謀。

不過,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盯他的梢的,他是來監視阿蓮娜的。

他越來越常這麼做了。她無時無刻不在他頭腦中折磨他,他不由自主地做著白日夢:他碰上她被赤裸裸地捆在小麥地裡,或是縮在他臥室的角落裡像只嚇壞的小狗似的發抖,或是黃昏後在森林裡迷了路。結果他就要親眼見一見她本人。他早早出發騎馬到伯爵城堡去,把侍從瓦爾特留在樹林裡看著馬匹,然後走過田野,進入城堡。他溜進去,找個地方藏起來,從那兒眺望著主樓和上圈院子。有時他要等很長時間才能見上她一眼。他的耐心經受著酸楚的考驗,但要是不瞥上她一眼就走,實在是不能忍受,因此他總是等下去。到她終於露面的時候,他便喉嚨發乾,心跳加快,手心冒汗。她經常是和她弟弟或那個女人氣的總管一起,但有時只有她獨自一人。有一次,他從一早直等到午後,她來到井邊,打了些水,然後脫下衣服洗澡。只要一想起那情景,他就全身冒火。當她抬起雙臂往頭髮裡揉肥皂時,她那兩隻豐滿的乳房就會上下顫動,撩動人心。當她往身上潑冷水的時候,乳頭就會勃起。她兩腿間的鬈曲的深色陰毛居然有那麼一大片,當她洗到那地方,用滿是肥皂的手用力揉搓時,威廉控制不住自己,在褲子裡洩了精。

從那以後再沒出現這麼好的事了,她當然不會在冬天洗澡,但也還有些讓人有興味的事情。獨自一人時,她就唱歌,甚至還會自言自語。威廉曾經看過她編辮子、跳舞,像小孩子似的把鴿子趕下城垛。威廉偷偷地看著她做著種種這類小事,覺得有一種控制她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當然,在主教和修士待在這兒的時候,她是不會出來的。所幸他倆沒有逗留多久。他們很快就離開了雉堞,過不多久,就和他們的隨從一起騎馬出了城堡。他們來這裡只是為了從雉堞上看看風景嗎?若果真如此,他們一定讓這天氣掃了興。

在那兩個不速之客到來之前,總管早早地出來拿過一次柴火。他在主樓裡燒飯,很快還會出來從井裡打水的。威廉猜想他們只能吃粥,因為他們連烤麵包的灶都沒有。下午,總管會離開城堡,有時把男孩一起帶走。只要他們一走,阿蓮娜露面不過是個時間早晚的事了。

威廉等得心煩時,就幻想著她洗澡時的情景,一想起來就歷歷在目,栩栩如生。但今天他安不下心了,主教和副院長的來訪似乎煞了風景。在今天之前,城堡和住在裡邊的三個人始終令人神往,但這幾個毫不神秘的人騎著征塵僕僕的馬匹一來,就破壞了那種神效。猶如一場美夢被一陣吵鬧所驚醒,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入睡了。

他有一陣子想揣摩出這幾名不速之客來此的目的,但他探究不出。然而他有把握他們是在策劃什麼。有一個人大概可以分析出來:那就是他母親。他決定今天先把阿蓮娜放在一邊,趕緊騎馬回去把看到的情況報告母親。

第二天傍晚時,他們到達了溫切斯特。他們從南城牆的國王城門進了城,徑直前往大教堂的院子。他們在那兒分了手。沃爾倫到溫切斯特主教的住所——與大教堂院子毗鄰的一座獨立的宮殿。菲利普去拜會修道院的副院長,並在修士寢室中求得一席之地。

經過三天旅程之後,菲利普覺得平靜、安寧的修道院猶如夏日的甘泉一樣令人神清氣爽。溫切斯特的副院長是個鶴髮童顏、待人和氣的胖老頭,他請菲利普在他的住所和他一起吃晚餐。他們邊吃邊談各自的主教。溫切斯特副院長顯然對亨利主教深懷敬畏,對他俯首聽命。菲利普自忖,當你的主教和亨利一樣有錢有勢時,跟他爭論恐怕也是一無所獲的。儘管如此,菲利普也不願意被他的主教捏在手心裡。

他睡得很熟,直到午夜起來做早禱。

走進溫切斯特大教堂時,他才第一次感到什麼叫敬服。

副院長已經告訴了他,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他眼見之後,相信此話不虛。大教堂足有八分之一英里長,菲利普見過的不少村莊都可以包在裡邊。大教堂有兩座高高的塔樓,一座在十字交叉點上,另一座在西端。中間那座塔樓三十年前就倒了,壓在威廉·盧福斯的墳上,那是個不敬上帝的國王,首先就不該葬在教堂裡;不過那座塔樓又重修了。菲利普就站在新修的塔樓下,吟唱著早禱詞,他感到整座教堂的氣氛中有一種無限的威嚴和力量。湯姆設計的大教堂比起來要小多了——如果當真能修建起來的話。此時他意識到他正走進最高層的圈子,他感到一陣緊張。他不過是一個生在威爾士山村的孩子,有幸當上了修士,今天他卻要面奏國王,是什麼給了他這種權力?

早禱後他和別的修士一起回去,又上了床,但他卻睜眼躺在那裡憂慮起來。他擔心自己會因不得體的言行觸犯了斯蒂芬國王或亨利主教,使他們遷怒王橋。在法國出生的人常常嘲諷英國人說的法語,他們會怎麼看待他的威爾士腔呢?在修士的圈子裡,人們都用他的虔誠、他的服從和他勤於上帝使命來評價菲利普。但在這裡,在世界上最偉大的王國之一的首都,這些都算不上什麼。菲利普沉不住氣了,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冒名頂替的人,一個硬充大人物的小角色,他確信不用多久就會露出馬腳,丟人現眼地被打發回去,這種感覺讓他很有壓力。

天一亮他就起身去做晨禱,然後在食堂吃早餐。這兒的修士都喝濃啤酒,吃白麵包,這是個富裕的修道院。早餐後修士們到會議室去了,菲利普來到主教的宮殿,那是一座有大窗子的精緻的石頭建築,周圍有好幾英畝的花園,外面是圍牆。

沃爾倫很有信心贏得亨利主教對他的非分計劃的支援。亨利權勢極大,有了他的幫助,就不愁整個事情辦不成。他是布盧瓦的亨利,國王的弟弟。他還是英格蘭最廣交權貴的教士,由於他又是富裕的葛拉斯頓伯裡修道院的院長,也是最富有的教士,人們都預計他將是下一任坎特伯雷大主教。王橋不會再有比他更強大的支援者了。菲利普想,也許這事能夠實現,國王會讓我們有能力修建一座新的大教堂。當他想到這裡時,他覺得他的心似乎要讓希望撐破了。

一位管家告訴菲利普,亨利主教不到上午十點是不可能露面的。菲利普經過了緊張和興奮,不想再回修道院去了。他既然安定不下來,乾脆瀏覽一下他平生所到過的最大的城鎮。

主教的宮殿在城市的東南角。菲利普沿著東牆走,穿過另一座修道院——聖瑪麗修道院的院子,來到了一片似乎是專事皮革和羊毛生意的街區。這一帶河網交錯,到近處一看,菲利普才明白,原來並非天然河道,而是人工水渠,把部分伊欽河水引出,流過街道,以供鞣革和洗毛的大量用水之需。這類行業通常都建在河邊,而這裡的人居然反過來,把河水引進他們的作坊,菲利普對人們這種大膽驚歎不已。

儘管作坊密集,但整個城鎮比起菲利普見過的其他地方反倒安靜,人煙也不那麼稠密。像索爾茲伯裡或赫裡福德那些地方,牆壁林立,猶如一個胖子穿著一件瘦上衣,住房鱗次櫛比,後院太小,市場太擠,街道太窄;人和動物摩肩接踵,讓人覺得隨時會因碰撞而打起架來。但溫切斯特實在太大,似乎人人都有足夠的空間。菲利普在四下走著,逐漸明白了,讓人感到寬敞的部分原因是街道呈棋盤形。街道大多是筆直的,縱橫交錯都是直角。他以前還沒見過。這座城鎮必定是按照一定規劃修建的。

教堂不下十座。外觀各異,規模不同,有木頭的,有石頭的,各自為其小街區服務。這座城鎮養得起這麼多教士,想必是夠富裕的。

他沿肉販街走著的時候,感到有點難受,他從來沒見過在一個地方有這麼多生肉。鮮血從屠夫的店鋪裡流到街上,肥碩的老鼠就躲在買主的腳邊。

肉販街的南端通向高街的中間,正對著舊王宮。自從城堡中建起新主樓以來,國王就不使用這座舊王宮了,菲利普聽人說起過,但王家鑄幣人還在這座建築的半地下室裡鑄造便士,外面受到厚牆和鐵皮大門的保護。菲利普站在柵欄外,看了一會兒,錘子砸到沖模上迸得火花飛濺,他眼前這白花花的財富讓他目瞪口呆。

還有幾個人也在看著這景象,不用說,這是到溫切斯特來的人,他們都要一飽眼福的景觀。站在附近的一個年輕女人向菲利普微微一笑,他也報以微笑。她說:「只要一個便士,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他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含糊地笑了笑。接著她就敞開了她的斗篷,他嚇了一跳,看到她在斗篷裡完全赤身裸體。「你想幹什麼都行,只要一便士。」

他感到情慾微動,猶如早已淹沒的一個記憶中的魔鬼又冒了出來;這時他才意識到她是個妓女。他覺得自己的臉窘得通紅,趕緊轉過身,匆忙走開了。「別害怕,」她叫道,「我喜歡一個好的圓腦袋。」她那捉弄人的笑聲尾隨著他。

他感到心蕩神搖,趕緊離開高街,拐進一條巷子,發現到了市場。他可以看到大教堂的塔樓高聳在貨攤之上。他急匆匆地穿過人群,不顧小販們討好的叫賣,一路回到了院裡。

他感到教堂院子裡那種井然的平靜如同一股清涼的和風。他既愧又氣。她怎麼敢勾引一個穿修士長袍的男人?她顯然看出了他不是本地人……離開本修道院外出的修士會不會是她的顧客呢?他悟出來一定是這麼回事,修士和普通人犯同樣的罪孽。他剛才被那女人的厚顏無恥所震懾,她赤身裸體的形象還歷歷在目,如同你盯著看一會兒燭焰的亮光,閉上眼後燭光還會在眼前繼續燃著。

他嘆了口氣,這一早上可見識了不少新鮮事:人工水渠,肉鋪裡的老鼠,成堆新鑄出的銀便士,然後是女人的私處。他知道,這些畫面會在一段時間裡回到他眼前,擾亂他的靜思。

他走進了大教堂。他覺得自己太卑瑣,無法跪下去祈禱,於是便沿中殿走下去,從南門出去,多少淨化了一下自己的靈魂。他穿過修道院,走進主教的宮殿。

底層是個小教堂。菲利普走上臺階,進了大廳。門邊有一小群僕人和年輕的教士,有的站在一旁,有的坐在靠牆的板凳上。在房間的盡頭,沃爾倫和亨利主教坐在一張餐桌旁。一位管家攔住菲利普,說:「二位主教正在吃早餐。」似乎是不讓菲利普過去見他們。

「我要和他們一起坐到桌邊。」菲利普說。

「你最好等一等。」那位管家說。

菲利普知道,那管家把他當作普通修士了。「我是王橋的副院長。」他說。

那管家聳聳肩,退到了一旁。

菲利普走近餐桌。亨利主教坐在上端,沃爾倫在他的右手。亨利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有一張好鬥的面孔。他和沃爾倫年紀相仿,比菲利普大一兩歲,不會超過三十歲。然而,與沃爾倫蒼白的膚色和菲利普骨瘦如柴的身架相比,亨利有著美食家的那種紅潤的面孔和圓滾滾的四肢。他的目光警覺而聰慧,他面容的表情總是那麼堅定。作為四兄弟中最小的一個,他大概註定要經過一生奮鬥來獲得一切。出乎菲利普意料的是,他看到亨利的腦袋是剃光的,這表明他曾在修道院宣過誓,而且至今還認為自己是修士。然而,他並沒穿家紡的衣服;事實上,他穿的是用紫色絲綢做的最豪華的外衣。沃爾倫穿的是一件潔白的亞麻布襯衫,外面罩著他常穿的黑色外衣。菲利普意識到,他們倆都已穿戴整齊準備國王的接見。他們正在吃冷牛排,喝紅葡萄酒。菲利普走了這一圈,肚子已經餓了,這時嘴裡湧出了口水。

沃爾倫抬起眼來,看見了他,臉上掠過一陣輕微的煩躁。

「早安。」菲利普說。

沃爾倫對亨利說:「這是我的副院長。」

菲利普不怎麼喜歡被說成是沃爾倫的副院長。他說:「圭內斯的菲利普,王橋的副院長,我的主教大人。」

他準備親吻主教戴著指環的手,但亨利只說了聲「好極了」,就又咬了一口牛排。菲利普站在那兒很尷尬。他們難道不打算請他入座嗎?

沃爾倫說:「我們一會兒就跟你走,菲利普。」

菲利普明白了這是打發他出去。他轉過身走開,感到受了羞辱。他回到門邊那一夥人中,剛才想攔住他的那個管家這時對他假笑著,那副樣子是在說:我告訴過你嘛。菲利普離開別人一點,獨自站著。他忽然為自己半年以來日夜都穿在身上的已經髒汙的褐色袍服感到羞愧了。本篤派的修士們常把自己的袍服染成黑色,但王橋的修士們幾年前就放棄了這道手續,為的是省錢。菲利普始終相信,衣著漂亮只是出於虛榮,對上帝的任何僕人都是完全不恰當的,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但如今他看到了其中的奧妙。如果他穿著絲綢和毛皮衣服,也許今天就不會被人揮來揮去的了。

啊,好嘛,他想,修士本應寒酸一點,這樣對我的靈魂是有好處的。

兩位主教從餐桌旁站起身,朝門口走來。一個侍僕拿出一件帶精美刺繡和絲邊的猩紅袍子給亨利。亨利一邊穿一邊說:「你今天用不著說什麼,菲利普。」

沃爾倫又補了一句:「由我們來談。」

亨利說:「由我來談。」他在我字上稍稍加重了些語氣,「如果國王問到你一兩句,你就明確回答,用不著扯太多的事實。你用不著哭哭啼啼的,他會明白你需要一座新教堂的。」

菲利普不需要對他做這番叮囑,亨利在令人不快地屈尊賜教。然而,菲利普還是點頭同意,掩飾著他的不滿。

「我們還是動身吧,」亨利說,「我哥哥起得早,通常都要很快地處理完一天的公事,然後到新森林去狩獵。」

他們走了出去。一名佩劍計程車兵舉著一根權杖,走在亨利的前邊。他們一行人走上高街,再上山,走向西門。人們紛紛給兩位主教讓路,但沒有菲利普的份,他只好跟在後邊押隊。不時有人叫嚷著要求賜福,而亨利只是在空中畫著十字,腳下並不停步。走到門樓跟前,他們從邊上繞過一座橫在城壕上的木橋。儘管菲利普遵囑無須多說話,心中仍然惴惴不安:他就要見到國王了。

城堡佔據了城鎮的西南角,其西、南兩面圍牆,就是城牆的一部分。但把城堡後面和城鎮隔開的圍牆,同外圈的城牆一樣高大和牢固,似乎國王不但要防範外部世界,對城裡的市民也要防範。

他們從圍牆中的一個低矮的門樓進去,眼前就是高踞於院子這一端的高大主樓,是一座令人望而卻步的方形塔樓。菲利普從一排排的射箭孔計算,知道共有四層,和別處一樣,底層由貯藏室組成,一條外架扶梯通到上一層的入口。亨利走過時,扶梯腳下的兩名衛兵向他鞠躬敬禮。

他們走進了大廳。地面上鋪著燈芯草,壁凹處放著一些座位,廳裡還有一些木凳和一座壁爐。角落裡兩名士兵護衛著一道嵌進牆中、直通樓上的樓梯,其中一個士兵馬上和亨利目光相遇。他點了下頭就上了樓,大概是稟告國王,他弟弟正在等候召見。

菲利普感到心慌意亂,他的整個前程可能要在接下來的時刻裡被決定,他覺得要是對他的兩位同伴有點好感就好了。他後悔清晨沒有為成功做祈禱,而是去逛溫切斯特城。他要是穿一件乾淨的袍服就好了。

房間裡有二三十人,幾乎全是男人。他們似乎都是些騎士、教士和富有的城鎮市民。菲利普突然大吃一驚,在火那邊正跟一個女人和一個年輕人談話的是珀西·漢姆雷。他在這兒有何貴幹?和他在一起的兩個人是他醜陋的妻子和粗野的兒子。他們是沃爾倫的合作者,而且事實上一起擊敗了巴塞洛繆,他們今天來到這裡,絕不會是巧合。菲利普不知道,沃爾倫是不是料到會見到他們。

菲利普對沃爾倫說:「你看見——」

「我看見他們了。」沃爾倫急忙說,顯然很不痛快。

菲利普覺得他們在這兒是個不祥之兆,雖然他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打量著他們,父子二人很相像:高大結實的身體,黃色的頭髮和陰沉的臉。那位夫人很像描繪地獄的繪畫中對罪人施刑的魔鬼。她不停地摸臉上的瘡,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動個不停。她穿了一件黃色的袍子,使她的模樣更難以入目。她兩腳換來換去,一雙眼睛始終掃視著房間,她的目光與菲利普相遇,他趕緊看著別處。

亨利主教在周圍走來走去,向他認識的人打著招呼,向不認識的人祝福,但他顯然一直用一隻眼盯著樓梯,因為等那士兵一從樓上下來,他就隔著人群望著他,看到那人點了下頭,就馬上中斷了和別人的談話。

沃爾倫隨著亨利走上樓梯,菲利普提心吊膽地跟在後邊。

樓上房間的大小跟形狀和樓下的門廳完全一樣,但給人的感覺卻大不相同。牆上掛著壁毯,擦得乾淨的地板上鋪著羊皮地毯。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十幾支蠟燭把房間照得十分明亮。門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筆、墨水和一疊羊皮信紙,旁邊坐著一名文書,等候著記下國王的旨意。在壁爐旁邊有一把蒙著毛皮的大木椅,上面坐著國王。

菲利普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沒戴王冠,他上身穿紫色的緊身衣,下面是皮護腿,像是就要騎馬出去。兩條大獵犬寵臣似的蹲伏在他的腳邊。他和他弟弟亨利主教很像,但斯蒂芬的五官要小巧些,使他更英俊,滿頭都是茶褐色的濃髮,然而,他眼睛中同樣露出睿智的目光。他向後靠在他的大椅子上——菲利普猜那就是御座——神情很鬆弛;兩條腿伸在身前,兩隻臂肘靠在座椅的扶手上。儘管他坐姿隨便,但房間裡自有一種緊張氣氛。只有國王一人是放鬆的。

兩位主教和菲利普走進去的時候,一個身穿寬鬆衣服的大個子正要離去。他用親切的態度和亨利主教打了個招呼,但沒有理睬沃爾倫。菲利普想,他一定是個有權勢的貴族。

亨利主教走近國王,鞠著躬說:「早安,斯蒂芬。」

「我還沒見著那狗雜種雷納夫,」斯蒂芬國王說,「要是他不很快露面,我非砍掉他的手指不可。」

亨利說:「他隨時都會到這裡來的,我向你擔保,不過你反正還是可以砍掉他的手指的。」

菲利普不曉得雷納夫是何許人,國王為什麼要見他,但他有一種印象:雖說斯蒂芬不高興,但他並不當真想砍掉雷納夫的手指。

菲利普還沒來得及想下去,沃爾倫就邁步向前,低頭鞠躬,亨利說:「你還記得沃爾倫·比戈德,王橋的新主教吧?」

「記得,」斯蒂芬說,「但這人是誰?」他看著菲利普。

沃爾倫說:「是我的副院長。」

沃爾倫連他的名字都沒提,於是菲利普就主動說了:「圭內斯的菲利普,王橋的副院長。」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他低頭鞠躬。

「往前邊來,副院長神父,」斯蒂芬說,「你看來有點怕。你擔心什麼呢?」

菲利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擔心的事太多了。他在絕望之中說:「我擔心是因為我沒有一件乾淨的袍子可穿。」

斯蒂芬放聲大笑,但並不懷惡意。「那就別擔心啦。」他說。他瞥了一眼衣服華麗的弟弟,補充說:「我倒喜歡修士穿戴得像個修士,而不要像國王。」

菲利普感到心安了些。

斯蒂芬說:「我聽說了著火的事。你是怎麼處理的?」

菲利普說:「著火的當天,上帝給我們派來了一個建築匠。他很快就修好了迴廊,我們用地下室做祈禱。在他的幫助下,我們清理了廢墟,準備重建;而且他已經為新教堂做好了計劃。」

沃爾倫聽到這裡,揚起了眉毛,他並不知道這樣一個計劃。如果他事先問起來,菲利普會告訴他的,但他並沒有問。國王說:「這麼快,倒值得誇讚。你們什麼時候動工?」

「我一弄到錢就馬上開始。」

亨利主教插口說:「所以我才帶菲利普副院長和沃爾倫主教來見你。無論是修道院還是主教管區都沒有財源建這樣大的工程。」

「國王也沒有,我親愛的弟弟。」斯蒂芬說。

菲利普洩氣了,這一開端讓人覺得沒什麼指望。

亨利說:「我知道。所以我才另找途徑,使你能夠讓他們重建工橋,而不用你花費。」

斯蒂芬露出狐疑的臉色:「這樣天真的主意,如果不說成是魔法般的,你是不是已經找到實現的辦法了?」

「是的。我的建議是:你把夏陵伯爵采邑的土地賜給主教管區,從財力上支援修建計劃。」

菲利普屏住了呼吸。

國王陷入了沉思。

沃爾倫張開口想說話,但亨利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

國王說:「這主意很聰明。我願意這麼辦。」

菲利普的心狂跳起來。

國王又說:「可惜,實際上我剛剛答應了把那個伯爵采邑給珀西·漢姆雷。」

菲利普出口嘆息了一聲,他原以為國王會做出肯定的答覆。他非常失望,如同被人刺了一刀。

亨利和沃爾倫也驚呆了,他倆也沒料到這一點。

還是亨利先說話了。他說:「實際上嗎?」

國王聳了聳肩:「我可以推辭掉,不過這會相當尷尬。畢竟是珀西把巴塞洛繆那叛逆抓來審判的。」

沃爾倫脫口說道:「並非沒有幫助的,我的陛下!」

「我知道你也幫了點忙……」

「是我告訴珀西·漢姆雷這樁反對你的陰謀的。」

「不錯。順便問一句,你是怎麼知道這陰謀的呢?」

菲利普移動著腳,他們現在處於危險的境地。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情報最初來自他弟弟弗朗西斯,因為弗朗西斯還在為格洛斯特的羅伯特效力,而羅伯特參與這一陰謀的罪行已經得到赦免。

沃爾倫說:「情報來自一個瀕死的人的懺悔。」

菲利普鬆了口氣,沃爾倫重複了菲利普告訴他的假話,但那種說法聽起來,似乎「懺悔」是對他而不是對菲利普做的。菲利普看到撇開他在這件事情中的作用,反倒大喜過望了。

國王說:「不過,還是珀西,而不是你,冒著死傷的危險,襲擊了巴塞洛繆的城堡,並且俘獲了叛逆。」

「你可以用別的方式獎勵珀西。」亨利插話說。

「珀西想要的就是夏陵,」國王說,「他了解那片土地,會有效地統治那裡。我可以把劍橋郡賜給他,但那兒的沼澤居民會聽他的嗎?」

亨利說:「你應該先對上帝表示感謝,對人在其次。是上帝使你成了國王。」

「卻是珀西逮捕了巴塞洛繆。」

亨利被這種不虔敬上帝的態度激怒了:「上帝左右著一切——」

「別拿這個壓我。」斯蒂芬說著,舉起了右手。

「當然。」亨利乖乖地說。

這是王室權勢的一場生動表演。他們剛才還幾乎在平起平坐地爭論,但斯蒂芬一句話便重新佔了上風。

菲利普失望至極,起初他認為這是不可能得到滿足的要求,但他逐漸希望能夠辦成,甚至幻想起他將怎樣使用這筆財富。此時他經此重重一跌,又被帶回了現實。

沃爾倫說:「我的國王陛下,我為您願意考慮夏陵伯爵采邑的前途而感謝您,我要焦急地祈禱著,恭候您的定奪。」

菲利普想,這可夠簡潔的,聽起來沃爾倫似乎體面地屈從了,事實上他卻以這一問題尚未解決來結束了他的話。國王並沒有這麼講。如果說他講了什麼決定性的話,其實是相反的意思。他堅持國王還可做出其他的選擇,這並無冒犯之處。菲利普想,我要記住這一點:當你行將遭到拒絕時,就拖延一下。

斯蒂芬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在品味著他是否受人左右的懷疑;後來他像是不再有任何懷疑。「感謝你們幾位來看望我。」他說。

菲利普和沃爾倫剛要轉身告退,但亨利卻堅持著,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夠聽到你的決定?」

斯蒂芬又一次面露難色。「後天吧。」他說。

亨利鞠了一躬,他們三人走了出去。

這種猶豫在兩可之間幾乎和做出否定的結論同樣糟糕,菲利普覺得這種等待實在難以忍受。他把下午花在溫切斯特修道院輝煌的藏書上,但研讀那些書籍仍然不能使他不去想國王心中在作何打算。國王會反悔他對珀西·漢姆雷許下的承諾嗎?珀西到底有多重要?他不過是個渴望得到一個伯爵采邑的鄉紳——斯蒂芬根本沒有理由怕得罪他。但斯蒂芬到底有幾分願意幫助王橋呢?眾所周知,國王們都是到了晚年才虔信宗教的,斯蒂芬還年輕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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