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翻來覆去地思考著種種可能性,實際上只是用眼望著,並沒有讀進去波伊提烏的《哲學的慰藉》,這時一名見習修士踮著腳尖,沿迴廊走道來到他跟前,故作神秘地悄聲說:「有人在外面要見你,神父。」
既然客人要在外面等,說明他不是修士。「是什麼人?」菲利普說。
「是個女人。」
菲利普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地想到,可能是在鑄幣所外勾引他的那個妓女;但那年輕的見習修士臉上的表情告訴他是另一回事。今天和他對過目光的還有一個女人。「她長得什麼樣子?」
那小夥子扮了個鬼臉。
菲利普點點頭,明白了。「裡甘·漢姆雷。」她這會兒來搗什麼亂?「我馬上就來。」
他繞著迴廊慢慢地邊走邊想,一直來到外面的院子裡。他要運用渾身的智慧來應付這女人。
她站在司務的房門外面,身上裹著厚厚的毯子,用斗篷的風帽遮著臉。她惡狠狠地看了菲利普一眼,那種露骨的程度簡直讓他有意立即轉身回去了,但他覺得逃避一個女人有點丟人,就站住腳跟,說:「你有什麼事要見我?」
「你這個傻修士,」她吐了口唾沫,「你怎麼會這麼蠢?」
他覺得臉紅了。「我是王橋的副院長,你最好稱呼我神父。」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生氣而不是充滿權威感,他對此很懊喪。
「好吧,神父——你怎麼會任憑自己被那兩個貪婪的主教所利用?」
菲利普深吸了一口氣。「把話說明白點。」他氣惱地說。
「跟你這種呆頭呆腦的人簡直說不明白,不過我盡力而為吧。沃爾倫在利用焚燬的教堂做藉口來為自己贏得夏陵采邑的土地。這麼說夠明白的了吧?你弄清楚這意思沒有?」
她那種輕蔑的語調還在激怒著菲利普,但他禁不住仍要為自己辯護。「這裡邊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他說,「土地上的收入將用來重修大教堂。」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整個主意就是這樣子嘛!」菲利普抗爭著說。但他內心深處,懷疑之弦已經第一次被撥動了。
裡甘的腔調這時由嘲諷變成了狡猾。「這片新土地是不是屬於修道院呢?」她說,「還是屬於主教管區呢?」
菲利普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便移開視線,她那副尊容實在難以忍受。他原來曾設想著,那片土地將屬修道院所有,而不是歸主教管區,要由他來控制,而不是受沃爾倫的管轄。但這時才想起來,當他們晉見國王時,亨利主教特別要求把那片土地賜給主教管區。菲利普原以為那是口誤,但這種口誤當時和事後都沒有加以糾正。
他猜疑地看了一眼裡甘,她不可能知道亨利要跟國王說些什麼,她在這點上可能是對的。另一方面,她可能就是要製造糾紛。菲利普和沃爾倫在這一點上的爭論,會使她獲益匪淺。菲利普說:「沃爾倫是主教——他得有座大教堂。」
「他得有的東西多著呢,」她應聲說,在她開始講道理之後,就不再那麼惡狠狠的,而是更富人情了,但菲利普依舊無法忍受多看她一會兒,「對某些主教來說,一座精美的大教堂是首要的。但對沃爾倫來說,他還有其他需要。反正,只要他控制著錢袋的繩子,他就會隨心所欲地對你和你的建築物多給或是少給。」
菲利普明白她說的是實話,至少在這一點上沒錯。如果沃爾倫收租,他自然會為他自己的開銷留出一部分,他一個人就可以決定拿多少。只要他想這麼做,就沒人能制止他不把錢花在和大教堂無關的目的上。而菲利普將月復一月地永遠別想知道,他會不會有錢可以花到修建上。
如果修道院擁有那片土地,無疑要好得多,但菲利普確定沃爾倫會抵制這個主意,而亨利主教也會支援沃爾倫。這樣,菲利普的唯一希望就是向國王呼籲,而斯蒂芬國王看到教會的人意見不合,就可能把那伯爵采邑賜給珀西·漢姆雷來解決問題。
這當然正是裡甘的願望。
菲利普搖起頭:「如果沃爾倫想欺騙我,他何必把我帶到這兒來呢?他完全可以自己來,提出同樣的要求。」
她點點頭。「他可以那樣做。但國王可能會問:沃爾倫有多少誠心,當他說要求那個伯爵采邑只是為了修建一座大教堂的時候?你站在那兒支援沃爾倫的要求,就足以消除斯蒂芬的任何懷疑。」她的腔調又變得輕蔑了,「你看起來那麼寒酸,穿著骯髒的袍子,國王可憐你。唉,沃爾倫把你帶來,可真夠鬼機靈的。」
菲利普害怕地感到,她也許是對的,但他不情願承認這一點:「你不過是想給你丈夫要來那個伯爵采邑。」
「如果我能把證明拿給你看,你肯騎馬走上半天行程去看嗎?」
菲利普最不願意的事是陷入裡甘·漢姆雷的圈套裡,但他必須弄明白她的斷言是否真實。他不情願地說:「好吧,我就騎馬跑半天路吧。」
「明天?」
「好吧。」
「清早就準備好。」
第二天一早,修士們起來晨禱時,等在外面院子裡候著菲利普的,是威廉·漢姆雷,珀西和裡甘的兒子。菲利普和威廉出西門離開溫切斯特,立即向北轉到艾塞裡諾街。菲利普意識到,沃爾倫主教的宮殿就在這個方向;而且需要半天的騎行。如此看來,他們正要往那裡去。可是去幹什麼呢?他深深懷疑。他決定保持警覺,絕不上當。漢姆雷一家同樣也想利用他呢。他思考著究竟是怎麼回事。也許沃爾倫掌握著一個檔案,漢姆雷家的人想看看甚至想偷走——一紙什麼文書或契約之類的東西。威廉少爺可以對主教手下的人說,他們倆是受託來取檔案的,他們會相信他,因為有菲利普陪著他。威廉可以隨手拈來這種小手腕。菲利普必須嚴加防範。
那天早晨陰沉沉的,天空一片鉛灰,還下著毛毛細雨。開始幾英里,威廉策馬急馳,後來又緩緩而行,讓馬匹得以休息。過了一會兒他說:「那麼說,修士,你想把伯爵采邑從我手裡搶走?」
菲利普對他這種敵對的語氣著實吃了一驚,他並沒有做任何事情,卻招致這樣的對待,他滿心不痛快。因此,他的回答也很尖刻。「從你手裡?」他說,「你還沒到手呢,孩子。我可能得到,你父親可能得到,沃爾倫主教也可能得到。但誰也沒要求國王把它給你,你這麼想就是開玩笑。」
「我會繼承到的。」
「我們走著瞧吧。」菲利普決定不和威廉做無稽的爭論,「我並不想傷害你,」他用安撫的口吻說,「我只是想建一座大教堂。」
「那就把別人的伯爵采邑接收過來,」威廉說,「人們幹嗎老是跟我們過不去呢?」
那年輕人的聲腔有極大的痛苦,菲利普注意到了。他說:「人們老是和你們過不去嗎?」
「你會認為,他們從巴塞洛繆出的事情接受了教訓。他侮辱了我們家,瞧瞧他現在待在哪兒吧。」
「我想應該由他女兒對那侮辱負責。」
「那婊子和她父親一樣不可一世,但她也會有苦頭吃的。他們到最後都會朝我們下跪,你等著瞧吧。」
菲利普想,這可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常有的感情,威廉聽起來更像是個嫉妒、刻毒的中年婦女。菲利普不喜歡這種談話。大多數人都會用合理的外衣來掩飾他們赤裸的痛恨,但威廉還太直率,不會那麼做。菲利普說:「最好把報復留到最後審判日再說。」
「你為什麼不等到最後審判日再修你的教堂呢?」
「因為要是等到那時候,再想從地獄的折磨裡拯救罪人的靈魂就太遲了。」
「別扯這個!」威廉說,他的聲音中有一種歇斯底里的味道,「留著到你佈道的時候再說吧。」
菲利普禁不住想說些別的刻薄話,但他壓下去了。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十分古怪的東西,菲利普有一種感覺:威廉會隨時控制不住自己而大發脾氣,他發起火來會不顧一切地做出狂暴行為。菲利普並不怕他,他從不怕野蠻動粗的人,也許是因為他小時候看到過人類最可怕的暴行,並且活了下來。但斥責威廉一頓,只能激怒他,卻於事無補,故此他輕輕地說:「我打交道的就是天堂和地獄,美德和罪孽,諒解和懲罰,善良和邪惡。恐怕我沒法閉口不談這些。」
「那就跟你自己講吧。」威廉說著,用馬刺踢了一下馬,放它一路跑到前頭。
他跑出四五十碼之後,又放慢了速度。菲利普不清楚,這年輕人會不會消了氣,還和他並轡騎行,但威廉沒有這樣做,從那時起他們一直都是各走各的路。
菲利普感到焦慮甚至有點沮喪,他對自己的命運失去了控制。他在溫切斯特讓沃爾倫·比戈德主宰了,此時又讓威廉·漢姆雷把他引向神秘的旅途。他想,他們都要操縱我,我為什麼要任憑他們這樣呢?是我做主的時候了。但眼前除了掉轉馬頭回溫切斯特之外,他無能為力,而那樣做也無非是種徒勞的姿態,於是他繼續跟在威廉後邊,陰鬱地看著威廉的馬臀,瞧著它縱跳著向前。
中午以前,他們到達了主教宮殿所在的山谷。菲利普想起年初到這裡來的情景:戰戰兢兢地懷揣著致命的秘密。從那時起,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出乎意料的是,威廉馳過了宮殿,接著上了山。路變窄了,成了田間小徑,菲利普知道,這條小路不通什麼重要的所在。他們接近山頂時,菲利普看到正在建一些房子。快到山頂時,他們被一條看似新近挖掘的人工堤岸攔住了去路,菲利普被一種可怕的懷疑驚住了。
他們轉過身,望著那道堤岸,找到了一個小缺口。他們穿過缺口,在堤岸裡面是一條幹枯的壕溝,這一段是填平的,為的是方便人們往來。
菲利普說:「這是我們要來看的嗎?」
威廉只點了點頭。
菲利普的猜測證實了,沃爾倫在建一座城堡。他無話可說了。
他踢馬向前,穿過壕溝,威廉跟在後面。壕溝和堤岸包圍著山頂,壕溝的內側,一條厚牆已經修到了兩三英尺高。城牆顯然尚未竣工,從其厚度來判斷,應該是很高的。
沃爾倫在修建一座城堡,但工地上並沒有工匠,也看不見工具,沒有一堆堆的石頭和木料。在短期內做了大量的工作,然後就突然停了下來,顯然沃爾倫沒有錢了。
菲利普對威廉說:「我想,毫無疑問是主教在修建這座城堡。」
威廉說:「難道沃爾倫·比戈德會允許別人在他的宮殿附近修城堡嗎?」
菲利普感到痛心和恥辱。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了:沃爾倫主教想要夏陵伯爵采邑,利用它的採石場和木料來修建他自己的城堡,而不是大教堂。菲利普不過是個工具,王橋大教堂的失火,剛好成了方便的藉口。他們的作用就是激起國王對宗教的虔誠,將伯爵采邑賜給沃爾倫。
菲利普這時看到了沃爾倫和亨利眼中的自己:既天真又屈從,被人引向屠宰場時還要微笑地點著頭。他們把他看得太準了!他曾經信任和聽從他們,甚至還勇敢地微笑著忍受他們的輕蔑,只因為他想他們在幫助他,但是他們一直都在欺騙他。
他為沃爾倫的肆無忌憚感到震驚。他想起了沃爾倫看著大教堂廢墟時眼中的那種傷心神色,菲利普當時看出了沃爾倫深深紮根的宗教虔誠。沃爾倫大概以為,在為教會服務中,虔誠的目的使不光彩的手段也合理化了。菲利普從來不這麼認為。他想,我絕不會照沃爾倫對我那樣對待他。
他以前從未認為自己容易輕信,他想不通自己在哪一步走錯了。在他看來,他任憑自己被人唬住了——亨利主教和他的絲袍,溫切斯特及其大教堂的宏偉,鑄幣所的成堆的銀子,肉鋪裡大塊大塊的肉,以及要見國王的念頭把他嚇昏了頭。他忘記了上帝透過絲袍看到的是有罪的心,唯一值得珍惜的財富是天堂裡的珍寶,連國王也要在教堂裡頂禮膜拜。他感到別人都比他有權勢得多、聰明得多,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真正價值,中止了他的批判功能,讓他對自己的上司深信不疑。對他的報酬就是欺詐他。
他又看了一眼細雨濛濛的工地,然後掉轉馬頭往回走,他感到受到了傷害。威廉跟在後邊。「怎麼樣,修士?」威廉嘲笑著說。菲利普沒有回答。
他回想起他曾經幫助沃爾倫成為主教。沃爾倫當時說:「你想讓我幫你當上王橋的副院長,我要你幫我當上主教。」當然啦,沃爾倫沒有說出主教已經死了,因此那種承諾似乎有點空泛。而且看來,菲利普為了確保在選舉副院長時獲勝,就非得答應他不可,但這全部是藉口而已。實情是他應該把選擇副院長和主教的事交在上帝手中去解決。
他當時沒有做出虔誠的決定,受到的懲罰就是他得和沃爾倫主教鬥爭。
當想到他是如何被輕蔑、被歧視、被操縱和被欺騙的時候,他十分氣惱。服從是修士的美德,但在修道院之外,卻自有其弊端,他痛苦地想著。權力與財富的世界要求一個人必須有防範、有要求、有主見。
「那兩個撒謊的主教愚弄了你,不是嗎?」威廉說。
菲利普勒住了馬。他氣得體若篩糠,伸出一個指頭點著威廉:「閉上你的嘴,孩子。你在講上帝的神聖教士。你要是再說一個字,你會遭火焚的,我向你保證。」
威廉嚇得臉都白了。
菲利普踢馬前進。威廉的輕蔑提醒了他,漢姆雷一家把他領來看沃爾倫的城堡,用心叵測。他們想挑起菲利普和沃爾倫之爭,以確保那個有爭議的伯爵采邑既不歸副院長,也不歸主教,而歸珀西。好嘛,菲利普也不會受他們操縱的,他已經讓人擺佈夠了,從今以後,他要左右他人。
這倒是蠻不錯,可是該做些什麼呢?如果菲利普和沃爾倫吵翻,珀西會得到那片土地,如果菲利普不吵,沃爾倫就會得到。
國王想要什麼呢?他想幫著建成新的大教堂,國王總是想做這類事情的,以便在今後的生活中使他的靈魂受益。但他也要獎賞珀西的忠誠。古怪的是,他並沒有特殊的壓力非要取悅更有權勢的兩位主教不可。在菲利普看來,也許有個兩全的方案,可以解決國王的難題,讓他自己和珀西·漢姆雷都高興。
這時,主意有了。
這主意讓他很高興。如果他和漢姆雷一家結成同盟是誰也意想不到的——正因此,說不定還能奏效。兩位主教對此毫無準備,他們會措手不及的。
這可是個令人興奮的轉機。
但是,他能和貪得無厭的漢姆雷家人談成一筆交易嗎?珀西想要夏陵的沃土、伯爵的頭銜和指揮一支騎士隊伍的權力及榮譽。菲利普也想要那片沃土,但他並不想要頭銜或騎士:他對採石場和森林更感興趣。
妥協的方式開始在菲利普的頭腦中成形,他開始想到還沒有喪失掉一切。
經過這一番歷練,現在又取得了勝利,該有多麼甘美啊。
他懷著越來越激動的心情,考慮起對付漢姆雷一家的辦法。他決定不去扮演懇求者的角色,他要讓他的建議無懈可擊。
等他們回到溫切斯特,菲利普的斗篷已經溼透了,他的坐騎也變得煩躁起來,但他認為已經有了答案。
當他們穿過西門的門洞時,他對威廉說:「咱們見你母親去。」
威廉吃了一驚:「我以為你會馬上去見沃爾倫主教呢。」
毫無疑問,裡甘事先已經對威廉講過菲利普會去見沃爾倫。「用不著跟我囉唆你的想法,孩子,」菲利普乾脆地說,「把我帶到你母親那兒去好了。」他感到面對裡甘夫人已經胸有成竹,他採取守勢的時間太長了。
威廉向南拐,帶著菲利普來到城堡和大教堂之間,一條名叫金街上的一所房子。那住所很大,石頭牆砌到齊腰高,上面是木架頂。裡面是個大門廳,四下分佈著許多套間。漢姆雷一家大概在這裡落腳,許多溫切斯特市民把房子租給來拜見國王的人。如果珀西成了伯爵,他在鎮上就會有自己的住房了。
威廉把菲利普引進一間前室,裡面有一張大床和一處地爐,裡甘正坐在火邊,珀西則站在她身旁。裡甘抬起頭來看著菲利普,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但她馬上就平靜了,說:「喂,修士——我沒說錯吧?」
「你其實大錯特錯了,你這蠢女人。」菲利普板著臉說。
她被他那氣憤的腔調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對這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效果很得意。他用同樣的口吻繼續說下去:「你自認為你可以挑起我和沃爾倫的爭論。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如意算盤嗎?你是個狡猾的刁婦,但你並不是這世上唯一能動腦筋的人。」
他從她的臉上看出來,她明白了她的計劃沒有成功,因此正氣沖沖地想著下一步。他趁著她還沒想好,步步進逼上去。
「你失敗了,裡甘。你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老老實實地坐等最好的希望,等著國王的決定,就看明天上午他的情緒來碰運氣了。」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她不情願地說:「那另一條呢?」
「另一條是我們做成一筆交易,你和我。把那個伯爵采邑在我們之間瓜分一下,什麼也不給沃爾倫留下。我們私下去見國王,告訴他我們達成了一項協議,不等主教的反對,就獲得他的恩准。」菲利普坐到一條板凳上,裝出一副隨便的樣子,「這是你最好的機會了。你實際上別無選擇。」他眼睛望著火,不想讓她看出他有多緊張。他想,這主意會打動他們的,有把握獲得東西總比可能毫無所獲要有分量得多。但他們貪心得很——他們可能願意做一次通贏或通輸的賭博。
珀西先開口了:「瓜分那個伯爵采邑,怎麼分?」
他們至少是感興趣了,菲利普舒心地想。「我所提的瓜分建議十分慷慨,你要是拒絕,除非是發瘋了。」菲利普對他說。他轉過臉對裡甘:「我願意把最好的一半給你們。」
他們看著他,等他詳加說明,但他不再說話。裡甘說:「最好的一半,你指的是什麼?」
「什麼更值錢——可耕地還是樹林?」
「當然是可耕地。」
「那好,你們就要可耕地,我要樹林。」
裡甘眯起眼睛:「那樣你就可以得到蓋大教堂的木料。」
「不錯。」
「那牧場呢?」
「你們願意要什麼——牧牛場還是放羊地?」
「牧牛場。」
「那我就要山上農場和羊。你們喜歡市場的收入呢?還是採石場的收入?」
珀西說:「市場收——」
裡甘打斷了他:「要是我們要採石場呢?」
菲利普知道她已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想從採石場得到蓋大教堂的石頭。他明知道她並不想要採石場,市場省力又賺大錢,他滿有信心地說:「不過,你不會要的,對吧?」
她搖了搖頭:「不錯,我們要市場。」
珀西想做出他吃了一驚的表情。「我需要樹林來打獵,」他說,「一位伯爵應該打打獵的。」
「你可以在那裡打獵,」菲利普馬上說,「我只想要木材。」
「這還可以。」裡甘說。她同意得太快,菲利普還沒有開心夠。他感到一陣焦慮,他是不是不自知地出讓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或者她乾脆沒有耐心在細節上扯皮?還沒等他想充分,她已在接著說了:「假如我們在逐條研究巴塞洛繆舊產業的檔案和契約時,發現有些土地我們認為是我們的,而你認為屬於你,那該怎麼辦?」
她定下心來討論這些細節,菲利普更確定她打算接受他的建議。他不表現出自己的激動,冷冷地說:「我們得在仲裁人上取得一致。亨利主教怎麼樣?」
「一個教士?」她說話時又帶出了她慣有的那種輕蔑,「他會秉公辦事嗎?不。夏陵的郡守怎麼樣?」
菲利普想,他也不會比主教更公道的;但他想不出有什麼人能讓雙方都滿意,於是便說:「同意——但有個條件,如果我們對他的決定有分歧,我們就有權提交給國王。」這樣應該是足夠保險了。
「同意,」裡甘說,然後她瞥了珀西一眼,又補了一句,「如果我丈夫樂意的話。」
珀西說:「同意,同意。」
菲利普知道他已接近成功了。他深深吸一口氣,說:「如果這個總體建議一致同意了,那麼——」
「等一等。」裡甘制止了他,「還沒有一致同意。」
「但我已經把你們要的所有東西都給了你們。」
「我們還可能得到整個伯爵采邑,不用瓜分。」
「那你們也許什麼都得不到。」
裡甘遲疑了:「如果我們當真同意了,你建議我們該怎麼辦?」
菲利普早已料到這一步。他看著珀西:「你能設法在今夜見到國王嗎?」
珀西面露難色,但他說:「如果我有個正當理由的話——可以。」
「到他那兒去,告訴他,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要求他明天早晨將這協議作為他的決定予以宣佈。讓他放心,你我雙方會宣告對這一決定感到滿意。」
「要是他問起兩位主教是不是已經同意了呢?」
「就說沒來得及給他們看。提醒他,是副院長,而不是主教要建大教堂。意思是,只要我滿意,主教也會的。」
「宣佈這項協議時,要是兩位主教抱怨,又該怎麼辦?」
「他們怎麼可能呢?」菲利普說,「他們假裝只是為了大教堂的資金問題才要求得到伯爵采邑。沃爾倫也難以因為他如今不能把錢移作他用而提出異議。」
裡甘咯咯一笑,菲利普的狡猾打動了她。「這計劃不錯。」她說。
「有一個重要條件,」菲利普說著,緊盯著她的眼睛,「國王必須宣佈,我的那份屬於修道院。如果他不把這一點說清楚,我會要求他說的。如果他說成了別的——主教管區啦,祭司啦,大主教啦,什麼的——我就全盤否定這個主意。我不希望你在這一點上含糊其詞。」
「我明白。」裡甘說,有點不大痛快。
她這一氣惱,使菲利普疑心,她在利用這個主意,向國王提請一份略有不同的協議。他很高興他在這一點上毫不妥協。
他站起身準備走,但他想在他們的契約上蓋個印章之類。「那麼說,我們都同意了,」他說,聲音裡明顯地帶著暗示,「我們有了一個莊嚴的契約。」
裡甘輕輕點頭,珀西說:「我們有了一個契約。」
菲利普心跳加快了。「好的,」他嚴肅地說,「明天上午在城堡再見。」直到他離開房間,他一直面無表情,但他走到黑暗的街道上,他放鬆了自我控制,讓自己咧開嘴,勝利地笑了。
晚飯後,菲利普憂心忡忡地入睡了。半夜裡他起身做早禱,然後躺在草墊上睜著眼,不知第二天會出現什麼情況。
他覺得斯蒂芬國王應該贊成這一建議,該建議解決了國王的難題,讓他既有了一位伯爵,又有了一座大教堂。他不敢說沃爾倫會不會故意刁難,儘管他對裡甘分析得振振有詞。沃爾倫可能會找個藉口反對這樣安排。如果他腦子轉得快,他可能會爭辯說,該協議沒有為一座他所向往的、給人深刻印象、令人肅然起敬的裝飾華麗的大教堂提供資金。國王可能會被說服,重新予以考慮。
天快亮的時候,菲利普突然想到另一種危險:裡甘可能出賣他。她可以和沃爾倫做一筆交易。要是她向那主教提出同樣的妥協呢?沃爾倫會得到他修建城堡所需的石頭和木料。這種可能性驚動了菲利普,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巴不得能夠親自到國王那兒去,但國王很可能不會接見他——反正,沃爾倫也許會聽到風聲,變得懷疑起來。不,他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來防止被出賣的風險,現在唯一可行的是祈禱。
他一直祈禱到天明。
他和修士們一起用早餐,發現他們的白麵包不如粗麵包耐餓;但即使如此,他今天也不能吃得太多。他一早就趕到了城堡,儘管他明知道國王不會在這一時刻接見任何人。他走進大廳,坐在一個石頭牆座上等候。
房間裡慢慢擠滿了廷臣和請願的人。有些人衣著鮮麗,裡面是黃色、藍色或粉色的緊身衣,外面的斗篷上鑲著毛茸茸的邊。菲利普想了起來,那本著名的《末日審判書》就儲存在這座城堡的什麼地方。可能就在樓上那個廳裡,就是前天國王接見菲利普和兩個主教的地方,菲利普當時沒有注意,他太緊張了,很多東西都沒看到。王室的寶藏也在這裡,但那大概在頂層,在國王臥室上的拱頂裡。菲利普發現自己再一次被周圍的環境所唬住,但他決心再不受其震懾了。這些衣著考究的人,這些騎士、老爺、商人和主教,不過也是人,很多人也就只會寫自己的名字。何況,他們都是到這兒來為自己謀求什麼的,而他,菲利普,來這裡卻是為了上帝的利益。他的使命,還有他骯髒的褐色袍子,把他置於其他請願的人之上,而不是之下。
想到這裡,他鼓起了勇氣。
當一個教士出現在通向樓上的樓梯上時,房間裡激起一陣緊張的漣漪,人人都希望這意味著國王就要接見了。那名教士和一個衛兵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就又上了樓。那衛兵從人群中叫出了一名騎士,那騎士把他的劍交給衛兵,就上樓了。
菲利普自忖,國王的文書們過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古怪生活啊。國王當然需要擔任文書的教士,不僅僅做祈禱,還要做大量涉及王國管理的閱讀和繕寫。除去這些教士,沒有別人能夠勝任此職,那些為數不多的有文化的非神職人員都不能這麼快地讀書寫字。但國王手下擔任文書的這些教士是談不上過什麼聖潔生活的。菲利普本人的弟弟,弗朗西斯,就選擇了那種生活,為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工作。菲利普想,我什麼時候再見到他,一定問問他,那種生活是什麼樣的。
第一個請願的人上樓之後不久,漢姆雷一家到了。
菲利普抑制著自己的衝動,沒有立刻朝他們走去,他不想把他們結盟的事弄得盡人皆知,時候還不到呢。他目光集中地盯著他們,研究他們的表情,努力猜測他們的想法。他認為威廉抱著希望,珀西有點焦躁,而裡甘板著臉像是繃緊的弓弦。過了一會兒,菲利普竭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悠閒樣子,站起身,穿過房間,客客氣氣地和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問珀西:「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怎麼樣?」
「他說他要在夜裡想一想。」
「為什麼呢?」菲利普說。他感到失望和氣惱,「有什麼可想的呢?」
珀西聳聳肩:「問他去吧。」
菲利普被激怒了:「那,他看上去怎麼樣——高興,還是怎麼著?」
裡甘回答說:「我猜他喜歡這個主意,使他擺脫了困境,但覺得有點不放心,因為解決得太輕而易舉了。」
這話聽起來有理,但菲利普仍然心煩意亂,斯蒂芬國王為何不緊緊抓住這個機會呢?「我們最好別再多談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不想讓兩位主教猜疑我們大夥反對他們——起碼在國王宣佈他的旨意以前不成。」他有禮貌地點了下頭,走開了。
他回到他的石頭座位上,打算把這段時間消磨在考慮計劃實現後的工作上。修建新教堂多快就能開始?這要看他能多快從他的新產業上得到現金。會有很多羊的,夏天他就有羊毛出售了。一些山上農場要租出去,大多數租金至秋收後就可以拿到了。到秋天可能就有足夠的錢,僱得起一名看林子的和一個採石匠,開始開採木料和石頭了。與此同時,壯工可以開始挖地基,由建築匠湯姆督導。明年的某個時候大概就可以開始砌石頭了。
這是個好夢。
廷臣們以驚人的速度上下樓梯,斯蒂芬國王今天工作得很快。菲利普開始擔心,國王也許等不到兩位主教到來,就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去打獵了。
他倆終於來了。他們走進來的時候,菲利普慢慢地站起身。沃爾倫顯得有些緊張,但亨利只是有些厭煩。對亨利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他需要支援他的主教同仁,但結果如何對他無關緊要。然而,對沃爾倫來說,結果將對他修建城堡的計劃起決定作用——而城堡只是沃爾倫向權勢攀爬的一步。
菲利普想不出該怎麼對待他們。他們曾經想騙他,他現在想埋怨他們,告訴他們他已經發現了他們的欺瞞勾當;但那樣一來,就會驚動他們注意有些事情正在進行,他想讓他們毫不懷疑,以便國王簽署了那項協議之時,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於是他便不動聲色,客氣地微笑著,其實他用不著費這番心思,他們完全不正眼看他。
不久,衛兵們就叫他們了。亨利和沃爾倫先上了樓,菲利普跟著他們,漢姆雷一家走在最後。菲利普的心提到了喉嚨口。
斯蒂芬國王正站在壁爐前,今天他看上去有一種更加乾脆利落和公事公辦的神氣。這樣倒好,他會對兩位主教的嘮叨沒有耐心。亨利主教走到壁爐邊,站到他哥哥身旁,其餘的人排成一行,站在房間中間。菲利普感到手疼,原來他的手指摳進了掌心,他強迫手指放鬆。
國王跟亨利主教低聲說著話,別人聽不見。亨利皺起眉頭,也用別人沒法聽到的低聲說了些什麼。他們交談了片刻,然後斯蒂芬舉起一隻手製止了他弟弟。他看了看菲利普。
菲利普提醒自己,上次國王對他說話很和氣,還對他的緊張開著善意的玩笑,並且說他喜歡修士穿得像個修士。
然而,今天可沒那麼輕鬆。國王咳嗽了一聲,開始講話。「我的忠實的臣民,珀西·漢姆雷,今天成為夏陵的伯爵。」
菲利普用眼角的餘光,看到沃爾倫想要上前,像是要爭辯,但亨利主教迅速用一個禁止的手勢,制止了他。
國王繼續說:「對於前伯爵的產業,珀西將擁有其城堡,所有租佃給騎士的土地,再加上其餘的可耕地和低窪的牧場。」
菲利普簡直難以控制自己的激動了,看來國王接受了那協議!他偷眼覷了下沃爾倫,那人的臉成了一幅灰心喪氣的圖畫。
珀西跪在國王面前,兩手合握,做著祈禱的樣子。國王把雙手放到他的手上:「我封你,珀西,為夏陵伯爵,享有上述的土地和稅收。」
珀西說:「我以一切神聖的名義宣誓做陛下的忠實臣民,為陛下而戰,反對任何敵人。」
斯蒂芬鬆開了珀西的手,珀西站起身。
斯蒂芬轉向其餘的人。「屬於前伯爵的一切其他農田,我賜給——」他頓了頓,從菲利普看到沃爾倫,再回來看著菲利普——「我賜給王橋修道院,以供修建新的大教堂之需。」
菲利普強按著沒有歡撥出來——他勝利了,他按捺不住向國王報以滿意的微笑。他看著沃爾倫,沃爾倫驚呆了。沃爾倫沒想裝出泰然處之的樣子,他的嘴大張著,他的眼圓睜著,帶著明顯的狐疑瞪著國王。他把視線又轉到菲利普身上,沃爾倫知道自己算是失敗了,而菲利普則是他失敗的獲利者;但他想象不出這是怎麼發生的。
斯蒂芬國王說:「王橋修道院同樣有權從伯爵的採石場開採石頭,從他的森林砍伐木料,數量不限,以修建新的大教堂。」
菲利普的喉嚨發乾。這不是那項協議!採石場和森林本應屬於修道院的,珀西只有狩獵權。裡甘到底還是篡改了條款。現在珀西擁有了產業,而修道院只剩下開採石頭和木料的權利。菲利普只有剎那的時間決定要不要否定整個協議,國王又在講了:「遇有爭議之處,夏陵的郡守將予以仲裁,但雙方有權提請我做出最後裁決。」菲利普想:裡甘的行為太過分了,但這又有什麼區別呢?這項協議還是給予了我所想要的大部分。這時國王說:「我相信這樣安排已經被這裡的雙方所贊同。」現在已沒時間了。
珀西說:「是的,國王陛下。」
沃爾倫張開嘴,想否認他已贊同這一安排,但菲利普搶在了前頭。「是的,國王陛下。」他說。
亨利主教和沃爾倫主教都朝菲利普轉過頭來,用眼睛瞪著他,他們恍然大悟:菲利普,連朝見國王要穿件乾淨袍服都不懂的少不更事的副院長,竟然揹著他們和國王談妥了一項協議,他們的表情顯露出他們完全驚愕了。過了一會兒,亨利的面孔放鬆成開心的樣子,像是一個在九子棋中輸給頭腦機靈的孩子的大人;但沃爾倫的盯視變得狠毒起來。菲利普覺得他能看透沃爾倫的心思。沃爾倫這才意識到,他犯了低估對手的大錯,他感到了恥辱。對於菲利普,這一時刻補償了一切:欺瞞、羞辱、輕視。菲利普揚起下頜,寧可犯一次驕傲之罪,回敬了沃爾倫一眼,意思是說:要想在圭內斯的菲利普面前討巧,你還得再費點勁。
國王說:「把我的旨意通告前伯爵,巴塞洛繆。」
巴塞洛繆是在附近的什麼地牢裡,菲利普猜想。他想起了那兩個孩子,和他們的僕人住在毀掉的城堡裡,他不知道他們現在會出什麼事,想到這裡,他感到一陣愧疚的刺痛。
國王讓別人退下,只留下了亨利主教。菲利普飄飄然地穿過房間,和沃爾倫同時到達樓梯的頂端,他站住腳,讓沃爾倫先走。沃爾倫惡狠狠、氣洶洶地瞪了他一眼。沃爾倫開口講話,聲音非常憤怒,儘管菲利普正揚揚自得,聽了還是冷徹骨髓。那張仇恨的面具張開了口,沃爾倫嘶啞著嗓子低聲說:「我以一切神聖的名義發誓,你永遠蓋不成你的教堂。」說完把袍服後襟甩到肩上,一路走下樓梯。
菲利普明白,他已樹立了一個終生的敵人。
三
伯爵城堡遙遙在望,威廉·漢姆雷簡直無法控制他的激動了。
那是國王宣佈了他的旨意的第二天下午。威廉和瓦爾特兩天來大部分時間都在騎行,但威廉毫無倦意。他覺得他的心在胸腔裡膨脹,一直堵到喉嚨口。他就要再見到阿蓮娜了。
他曾一度希望能娶她,因為她是一位伯爵的郡主,而她竟三次拒絕了他,他想起她的輕蔑就畏縮了。她使他覺得自己渺小,像個農夫,她的種種做法似乎表明漢姆雷家不值一提。但現在情勢轉了,如今是她家不值一提了。他成了一位伯爵的嗣子,而她什麼也不是。她沒有頭銜,沒有地位,沒有土地,沒有財富。他就要成為城堡的主人,他要把她攆出去,那她就連家也沒有了。這一切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他們快到城堡時,他放慢了馬速。他不想讓阿蓮娜事先知道他的到來,他要給她一個突然、可怕、毀滅性的震驚。
珀西伯爵和裡甘伯爵夫人已經返回他們在漢姆雷的老莊園住宅去了,以便安排把珠寶、駿馬和家僕搬到城堡中去。威廉的任務是僱用一些當地人清理城堡,點起爐火,讓那裡能夠住人。
鐵灰色的烏雲低低地在天上翻滾,低得似乎觸到了雉堞,今天夜裡將會有雨。這樣更好,他可以把阿蓮娜攆到暴風雨中去。
他和瓦爾特下了馬,步行穿過木頭吊橋。威廉驕傲地想,上一次我來到這裡,奪取了這城堡。下圈院子裡已經長了草,他們拴好馬,讓馬吃草。威廉給了他的戰馬一把糧食。他們把馬鞍存在石頭祈禱室裡,因為已經沒有馬廄了。兩匹馬噴著響鼻,跺著蹄子,但刮來的一股風,淹沒了馬的動靜。他們穿過第二座橋,到了上圈院子。
這裡毫無生氣。威廉突然想到,阿蓮娜也許已經走了。那多令人失望!他和瓦爾特將在一座又冷又髒的城堡裡度過陰沉、飢餓的一夜。他們走上通往大廳門口的戶外樓梯。「輕點,」威廉對瓦爾特說,「如果他們在這兒,我想讓他們吃上一驚。」
他推開了大門。大廳裡空無一人,漆黑一片,還有一股好幾個月沒人住過的氣味。他猜得不錯,他們住在頂層。威廉輕手輕腳地穿過大廳,走到樓梯跟前。幹蘆葦在他腳下簌簌作響,瓦爾特緊緊跟在他後邊。
他們爬上樓梯,什麼都聽不見,主樓厚厚的石牆把所有的聲音都擋住了。威廉爬到中途停下來,回頭看著瓦爾特,把一個手指放到嘴唇上,又向上指了指。梯頂上的門下邊透出一束光線,這兒有人。
他們爬上樓梯,站到門口,從裡面傳出一陣少女的笑聲。威廉高興地微笑了,他找到了門把手,輕輕轉動,然後把門一腳踢開,裡面的笑聲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房間裡的景象構成了一幅漂亮的圖畫。阿蓮娜和她的弟弟理查,正坐在壁爐旁的一張小桌邊,玩著什麼紙板遊戲,那位總管馬修站在她身後,從她肩上往下看。阿蓮娜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呈玫瑰色,她的深棕色頭髮閃著金茶色的亮光,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布長袍。她吃驚地把紅紅的嘴唇張得又大又圓,抬眼望著威廉。威廉看著她嚇慌的樣子很是得意,但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鎮定,站起身來,說:「你想要什麼?」
威廉曾經在想象中多次排演過這場面。他慢慢走進屋裡,站到火邊,烤著雙手,然後才說:「我住在這兒。你想要什麼?」
阿蓮娜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瓦爾特身上,她既害怕又困惑,但說話的聲調仍是挑戰性的:「這座城堡屬於夏陵伯爵。說完你的事就出去。」
威廉勝利地一笑。「夏陵伯爵是我父親。」他說。那總管咕噥了一聲,像是一直擔心這件事。阿蓮娜看上去驚呆了。威廉繼續說:「國王昨天在溫切斯特封我父親做伯爵,這座城堡如今屬我們所有了。在我父親到來之前,我就是這裡的主人。」他朝那總管打了個響指,「我餓了,給我拿麵包、肉和酒。」
那總管遲疑著,他擔心地看了阿蓮娜一眼,不敢離開她,但他別無選擇,只得朝門口走去。
阿蓮娜也朝門口邁了一步,像是要跟他出去。
「待在這兒別動。」威廉命令她。
瓦爾特站到了她和門之間,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沒權指揮我!」阿蓮娜說,還帶著以往的那種專橫。
馬修用害怕的腔調說:「留在這兒,我的郡主,別激怒他們。我馬上就回來。」
阿蓮娜朝他皺了皺眉,但她待在原地沒動。馬修走了出去。
威廉坐到了阿蓮娜的椅子上,她挪到她弟弟那一側。威廉打量著他們,這姐弟倆很相像,但所有的力量都在那個少女的臉上。理查個子高高的,像個笨拙的成年人,但還沒長鬍子。威廉很高興能夠有權擺佈他們。他說:「你多大啦,理查?」
「十四歲。」那男孩陰沉著臉說。
「殺過人嗎?」
「沒有。」他回答說,然後,為了表現出一點自己的勇武,又補充說,「還沒有。」
威廉想,你也要倒霉的,你這目空一切的小崽子。他又轉向阿蓮娜:「你多大啦?」
起初,她看上去像是不想理睬他,但後來她似乎改了主意,或許是想起了馬修說的別激怒他們。「十七歲。」她說。
「咳,咳,全家人都會數數,」威廉說,「你是個處女嗎?阿蓮娜?」
「當然是!」她發怒了。
威廉突然伸過手去握住她的乳房,他的大手剛好握滿。他揉搓著,感到她的乳房又挺又柔。她往後退縮著,乳房從他手中滑了出來。
理查擋上前來,但為時已晚,只把威廉的手臂撞到了一旁。再沒有讓威廉更開心的事了。他飛快地從椅子裡站起來,對著理查的臉猛揮一拳。不出他所料,理查很軟弱,他一邊哭著,一邊用雙手去護臉。
「別碰他!」阿蓮娜叫著。
威廉驚奇地看著她,她似乎關心她弟弟勝過關心自己。這倒值得記住。
馬修端著一個木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放著一長條麵包、一條火腿和一罐葡萄酒。他看到理查用手捂著臉,面色變得蒼白。他把托盤放到桌上,就走到那男孩跟前。他把理查的手輕輕移開,察看著孩子的臉。眼睛周圍已經紅腫了。「我囑咐過你們,別激怒他們。」他咕噥著說,但他看到沒有更糟糕的情況,倒似乎放心了。威廉失望了,他本來希望馬修會大發脾氣的,這總管實在讓人掃興。
威廉看著那些食物要流口水了。他把他的椅子拉到桌邊,取出他的餐刀,切下一厚片火腿。瓦爾特坐在他對面。威廉滿嘴都是麵包和火腿,對阿蓮娜說:「拿幾個杯子來,給我倒酒。」馬修剛要去,威廉說:「不要你——讓她來。」阿蓮娜猶豫著。馬修焦急地看著她,一個勁兒點頭。她走到桌邊,拿起了酒罐。
在她俯身向前時,威廉彎下腰去,把手伸進她衣服的下襬裡,手指快速地沿她的大腿摸上去。他的指尖觸到了長著柔毛的纖細小腿,然後摸到她膝彎,然後是她大腿內側柔嫩的皮膚;這時她一退躲開了,轉了一圈,拿起沉重的酒罐,砸向他腦袋。
威廉用左手擋開酒罐,右手扇了她一耳光。他是使足了力氣來打的,手打疼了,心裡倒很痛快。阿蓮娜尖叫起來。威廉從眼角看到理查在動,他正盼著這樣呢。他用力推開阿蓮娜,她砰的一聲摔倒在地。理查像鹿衝向獵人般地朝威廉跑過來,威廉躲開了理查的第一下猛擊,跟著就給了他肚子一拳。在那男孩彎腰的剎那,威廉接二連三地打到他鼻子、眼睛周圍。雖說不如打阿蓮娜那麼刺激,但也夠痛快的,理查很快就滿臉是血了。
瓦爾特突叫一聲,發出警告,眼睛看著威廉身後,跳起身來。威廉轉過身,看見馬修正高舉著一把刀朝他刺來。威廉愣住了——他沒料到那個女人氣的總管竟會如此勇敢。瓦爾特來不及過去阻止這一擊,威廉只能舉起雙臂,護住自己,在那可怕的瞬間,他以為他會在勝利的時刻被殺死了。如果換上一個更強壯的人一定會把威廉的雙臂格開,但馬修是個常年足不出戶的柔弱的人,刀子並沒有碰到威廉的脖子。威廉感到一陣輕鬆,但他還沒有脫離危險。馬修舉起胳膊準備再刺。威廉退後一步,伸手去拔劍。這時瓦爾特手中拿著一柄又長又尖的匕首,繞過桌子,刺進了馬修的後背。
馬修的臉上掠過恐懼的表情。威廉看到瓦爾特的刀尖從馬修的胸膛中透出來,在他的衣服上扯了個口子。馬修的刀子從手中落下,跌落在地板上。他想喘上一大口氣,但喉嚨只是咯咯作響,看來透不過氣了。他彎下身去,血從口中噴出,他的眼睛閉上了,倒在地上。隨著屍體倒地,瓦爾特抽出他的長刀。血從傷口汩汩流出,但沒過多久,血流就成了血滴。
他們都看著地上的死屍,瓦爾特,威廉,阿蓮娜和理查。威廉經過這九死一生,有點頭暈目眩,覺得自己似乎無所不能。他伸手拽住阿蓮娜的衣服,那亞麻布柔軟、細密,很貴重。他猛力一扯,衣服破了。他繼續往下拽,前襟一路撕下去,在他手中扯開了一英尺寬的口子。阿蓮娜尖叫著,竭力拽住撕開的袍子擋住前胸,但撕開的兩邊對不到一起了。威廉口乾舌燥,她一時表現出的脆弱刺激了他,比他先前看她洗澡還來勁,因為現在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到羞恥,而她的羞恥更給他火上澆油。她用一隻手臂擋著乳房,用另一隻手捂住下身。威廉扔掉手中的布條,抓住了她的頭髮。他把她拽向自己,轉過她的身體,把她被撕破的衣服從她背上褪掉。
她有精巧白皙的肩膀、細小的腰身和驚人豐滿的臀部。他把她拽到跟前,把自己的身體靠到她背上,用自己的下身在她屁股上蹭著。他低下頭,使勁咬著她柔嫩的脖頸,直到他嚐到了血味,她再度尖叫起來。他看到理查在動。
「拽住那小子。」他吩咐瓦爾特。
瓦爾特抓住理查,扣住他的雙臂。
威廉用一隻手臂把阿蓮娜摟緊在胸前,用另一隻手在她身上摸索。他摸著她的雙乳,掂量著,擠壓著,然後捏著她的小乳頭;接著,他的手掠過腹部,摸到她腿襠處長毛的三角區,陰毛濃密鬈曲,和她的頭髮一樣。他用手指使勁往裡戳,她開始哭叫,他的陰莖硬挺得讓他覺得要脹破了。
他從她身邊移開,然後倒拽著她,用他叉開的一條腿下絆。她撲通一聲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摔得直喘氣。
威廉沒想到會這樣,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麼發生的,但此時任什麼也阻止不了他了。
他撩起衣服,把陰莖掏給她看。她的樣子很害怕,她大概從來沒看過硬挺挺的陰莖。她是個地道的處女,這樣更好。
「把那小子帶過來,」威廉對瓦爾特說,「我想讓他看個清楚。」出於某種原因,想要在理查眼前做這件事的念頭讓他十分開心。
瓦爾特推著理查走過來,又強按著他跪下去。
威廉跪到地板上,分開阿蓮娜的兩條腿。她掙扎起來。他趴到她身上,想壓服她,但她還在抵擋,讓他沒法進去。他被激怒了,這會毀掉一切的。他用一隻臂肘撐起身子,用另一個拳頭打起她的臉,她哭叫著,兩頰氣得通紅,但他一試圖進到她裡邊,她就又推拒起來。
瓦爾特可以按住她不動,但他還押著那男孩子。
威廉突然靈機一動。「把那小子的耳朵割下一個來,瓦爾特。」他說。
阿蓮娜僵住了。「別!」她啞著嗓子說,「別碰他——別再傷害他了。」
「那就劈開你的腿。」威廉說。
她聽到這種強加在她身上的選擇,兩眼恐怖地睜得圓圓地瞪著他。威廉看到她極度痛苦的樣子十分得意。瓦爾特很漂亮地玩著他的把戲,他抽出刀子,放到理查的右耳上,他轉了一會兒,然後用一個幾乎是溫柔的動作,割下那孩子的耳垂。
理查厲聲尖叫,鮮血從那小傷口流出來。那一小塊肉落在阿蓮娜起伏著的胸口上。
「住手!」她高叫著,「好吧,我幹。」她劈開了雙腿。
威廉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然後摩擦起她腿襠間的溼漉漉的地方。他把手指伸進她裡邊,她痛得直叫。這讓他更激動了,他俯下去壓到她身上。她躺著不動,全身緊張,眼睛閉緊。她身上因為掙扎,到處是汗,滑溜溜的,但她在顫抖。威廉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遲疑了一下,享受著事前的期待和她的恐懼。他看了看另外兩個人。理查害怕地望著,瓦爾特貪饞地盯著。
威廉說:「接下來輪到你,瓦爾特。」
阿蓮娜絕望地呻吟著。
他猛地粗暴地往她裡邊一插,盡他所能插得又快又狠。他感到她的阻力——一個地道的處女!——然後再野蠻地一插。他感到疼痛,但她更痛。她尖叫起來。他又插一下,更狠了些。阿蓮娜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的頭垂向一邊,覺得一陣昏厥;然後,威廉終於把精液射到她裡面,他懷著勝利和開心的心情哈哈大笑,笑了又笑,直到他射完為止。
大半夜都颳著暴風,黎明前才止住。突然的安靜驚醒了建築匠湯姆。他躺在漆黑之中,聽著身邊阿爾弗雷德沉重的呼吸聲和另一邊瑪莎低低的喘氣聲,心中盤算著天亮後可能晴空萬里,這兩三個星期都陰雲密佈,今天總算可以看到日出了。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他起來開啟門,天還黑著,還早著呢。他用一隻腳碰碰他的兒子:「阿爾弗雷德!起來!今天出太陽了。」
阿爾弗雷德哼哼著坐起身,瑪莎翻了個身沒有醒。湯姆走到桌子跟前,揭開一個陶罐的蓋子。他拿起一大條吃了一半的麵包,切下厚厚的兩片,一片給自己,另一片給阿爾弗雷德。他們坐在一條板凳上,吃起早飯來。
罐裡有啤酒,湯姆喝了一大口,把它遞給阿爾弗雷德。埃格妮絲會讓他們用杯子,艾倫也會,但現在家裡沒有女人管這種事了。阿爾弗雷德喝夠了之後,他們就離開了屋子。
他們穿過修道院的院子時,天空由黑轉灰了。湯姆打算到副院長的住所去叫醒菲利普,然而,菲利普的想法和湯姆不謀而合,他已經到了大教堂的廢墟里,他穿著厚厚的斗篷,跪在溼漉漉的地上,口中喃喃祈禱。
他們的任務是畫下一條精確的東西向的直線,構成修建新的大教堂的中軸線。
湯姆早已準備好一切。在東端的地面上,他插下了一根鐵釺,頂部有一個小環,猶如針眼。那鐵釺幾乎和湯姆的身高一樣長,因此那「針眼」也就齊湯姆的眼睛那麼高。他用碎石和灰漿混在一起,把鐵釺固定住,不讓它意外地移動。今天一早,他要插下另一根這樣的鐵釺,在工地的另一頭,與第一個正好東西相對。
「攪拌些灰漿,阿爾弗雷德。」他說。
阿爾弗雷德去拿沙子和石灰。湯姆到迴廊附近他的工具棚那兒,取來一個小木槌和第二根鐵釺。然後他走到工地的西端,站在那裡,等候日出。菲利普做完了祈禱,來到他身邊,阿爾弗雷德這時在一塊灰漿板上混合著沙子和石灰。
天空更亮了,三個人緊張起來,都盯著東牆的上方。終於,紅紅的圓太陽從牆上露面了。
湯姆變換著位置,直到他能透過遠處鐵釺頂部的小眼看到太陽的邊緣。然後,當菲利普開始用拉丁語大聲地祈禱時,湯姆把第二根鐵釺拿在眼前,擋住陽光。他穩穩地把鐵釺往下放到地上,把尖頭插進溼土裡,始終讓鐵釺在他的眼睛和太陽之間。他從腰帶上抽出小木槌,小心地往下敲著鐵釺,直到那「針眼」與他的眼睛等高。這時,只要他的活兒幹得恰到好處,只要他的手沒發抖,太陽就會照過兩根鐵釺的「針眼」。
他閉上一隻眼,從眼前這根鐵釺的「針眼」中望出去,看遠端那根鐵釺。陽光透過兩個環孔,定定地照著他的眼睛。兩根鐵釺準確無誤地連成由東到西的一條直線,為新的大教堂定下了方向。
他原先已經向菲利普解釋過了,現在他讓到一邊,讓副院長穿過兩個環孔看一下,檢查一番。
「好極了。」菲利普說。
湯姆點點頭:「的確。」
「你知道今天星期幾嗎?」菲利普說。
「星期五。」
「今天還是阿道福斯聖徒的殉教日。上帝給我們送來了陽光,讓我們得以在我們庇護人的紀念日為教堂定向。這不是個很好的徵兆嗎?」
湯姆微笑了。憑他的經驗,在建築這一行當裡,出色的技藝要比好兆頭重要得多。但他著實為菲利普高興。「是啊,真不錯!」他說,「這是個非常好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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