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一

王橋大教堂的外貌實在不討人喜歡。這座建築物低矮、寬敞,牆壁厚,窗戶小。它是在湯姆這一代人之前建成的,那時候建築匠師們還不懂得比例的重要性。湯姆這一代人知道了,真正筆直的牆要比厚實的牆牢固,只要窗戶的拱券恰好是半圓形,牆上儘可以開出大窗戶。從遠處看,這座教堂有點歪,等湯姆走近之後就看出了原因:西翼的一對塔樓,有一個已經坍塌。他高興了。新的副院長可能願意把它重建一下。心中的希望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他在伯爵城堡剛剛被僱用,跟著就看見他的新東家戰敗被俘,真夠令人傷心的。他覺得他不能再這樣失望了。

他瞥了一眼艾倫。他害怕如今有一天她會決定:在他們大家都餓死之前,他找不到工作了,於是她就離開他。她衝他莞爾一笑,然後一看到大教堂那陰沉的外貌,就又皺起了眉頭。他已經留意到,她總是跟教士和修士過不去。他不清楚,她是不是因為他倆在教會看來並沒有實際結婚而有罪惡感。

修道院中充滿生機和辛勤勞作的氣氛。湯姆見到過慵懶的和忙碌的修道院,但王橋卻是個例外。這兒好像提前三個月就做完了春季大掃除。在馬廄外面,兩名修士在餵馬,第三個在刷洗馬具,還有幾個見習修士在清除糞尿。更多的修士在打掃馬廄旁的客房,外面停著一輛車,上面裝有乾草,等著鋪到乾淨的地面上。

然而,沒人在坍塌的塔樓處幹活兒。湯姆打量著那堆石頭,那就是塔樓所剩的全部了。塔樓準是已經倒了好幾年,因為石頭的斷裂邊緣已經被霜雨衝禿了,坍下的灰泥也早已被沖走,而且那堆石頭都已陷進軟泥地裡有一兩英寸了。大教堂應該是受人尊敬的地方,居然這麼長時間沒有修繕,這很不尋常。那位老的副院長一定是閒散或不勝任,要麼就是二者兼而有之。湯姆可能是在修士們剛計劃重建大教堂的時候到來的。他總算來了運氣。

「沒人認識我。」艾倫說。

「你什麼時候來過?」湯姆問她。

「十三年以前。」

「難怪他們會忘記你了。」

經過教堂正面的西邊時,湯姆開啟了一扇大木門,往裡看了看。中殿陰暗,粗柱子上是古舊的木質天花板。不過,好幾個修士在用長柄刷子粉刷牆壁,其餘的在清掃夯過的地面。新的副院長顯然要把這裡整飭一新。這可是個充滿希望的跡象。湯姆關上了門。

教堂外面的廚房院子裡,一隊見習修士圍著一槽髒水,用鋒利的石頭刷擦著鍋和廚房用具上的煤煙和油垢。他們的指關節由於長時間浸泡在冰冷的水中而粗糙、發紅。他們看見了艾倫,便咯咯笑著轉過頭去。

湯姆問一個紅臉的見習修士,在哪兒可以找到司務。嚴格地說,他要找的應該是司鐸,因為教堂的建築是由司鐸負責的;不過司務一般更好接近些。反正,最後要由副院長做決定。那個見習修士指給他繞著院子的一圈房子中的一處半地下室。湯姆從一座敞開的門走進去,艾倫和孩子們跟在後面。他們全都在門口站住,往裡面的暗處看去。

湯姆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些房子比較新,而且也比教堂結構堅固。空氣乾燥,沒有腐味。事實上,貯藏著的食物的混合香味,引起了他胃部的劇痛,因為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他的眼睛適應了室內的黑暗之後,看到半地下室有很好的石板地面,短粗的支柱和筒形拱頂。接著,他注意到一個禿頂的高個子正在從一個桶裡向一口鍋裡舀鹽。「你是司務嗎?」湯姆說,但那人舉手示意先別說話,湯姆這才看出來他正在計數。他們都默默地等著他數完。最後他說:「四十勺再加十九,好了,六十勺。」說著把勺子放下。

湯姆說:「我叫湯姆,是建築匠,我願意給你們重建西北角的塔樓。」

「我叫卡思伯特,人家還叫我白頭,是這所修道院的司務,我願意把那塔樓修好,」那人回答說,「不過我們得問問菲利普副院長。你聽說我們換了新的副院長了嗎?」

「聽說了。」湯姆心想,卡思伯特是那種友好的修士,通人情,好打交道。他一定喜歡聊天,「看來,這位新手有意讓修道院面目一新。」

卡思伯特點點頭:「不過他不大肯為這些事花錢。你注意到沒有,所有的活兒都是由修士自己動手乾的?他不願意僱工匠——他說修道院的用人太多了。」

這是個壞訊息。「修士們怎麼想?」湯姆旁敲側擊地問。

卡思伯特哈哈大笑,他的滿臉皺紋顯得更深了:「你是個聰明人,建築匠湯姆。你在想,你不常看見修士們這麼費勁幹活兒。嗯,新的副院長並沒有強迫誰。但是照他對聖本篤戒律的解釋,幹體力活兒的人可以吃肉喝酒,而那些只讀經和祈禱的,就只能吃鹹魚、喝淡啤酒了。他還有一堆詳細解釋,從理論上說明這些理由是正當的,但結果是,他有很多自願乾重活兒的人,尤其是年輕小夥子。」卡思伯特看來不是不贊成,而只是覺得有趣。

湯姆說:「不過修士們不會蓋石頭牆,不管他們吃得多好。」他說到這兒,聽到一個嬰兒的哭聲。那哭聲撥動了他的心絃。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一個修道院里居然有嬰兒,實在怪極了。

「我們問問副院長吧。」卡思伯特說著,但湯姆幾乎沒聽見。那像是一個很小的嬰兒的哭聲,也就是剛生下來一兩個星期吧,聲音越來越近了。湯姆和艾倫的目光相遇了,她也顯出吃驚的樣子。跟著,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湯姆的喉嚨哽住了。走過來一個修士,懷裡抱著那嬰兒。湯姆看著孩子的小臉,是他的兒子。

湯姆使勁吞嚥著。嬰兒的臉蛋紅紅的,兩手攥著拳頭,小嘴張著,露出了沒牙的牙床。他那種哭法不是由於疼或病,只是要東西吃的簡單表示。那是一個正常嬰兒健康、有力的叫聲,湯姆看到他的孩子這麼結實,舒心得全身無力了。

抱孩子的修士是一個二十歲上下喜眉笑眼的小夥子,頭髮亂蓬蓬的,咧嘴笑的樣子有點傻。他不像大多數修士那樣,他在女人面前並沒有反應。他衝大家笑笑,然後對卡思伯特說:「喬納森還要奶。」

湯姆想把孩子抱在懷裡。他努力板起面孔以免洩露他的真情。他悄悄瞥了一眼幾個大孩子。他們只知道棄嬰被一個過路的修士發現了,甚至不知道那修士把孩子帶到了樹林中的一個小修道院裡。此時他們臉上除了平時的好奇之外,沒顯出其他。他們沒有把這個嬰兒和丟下的那個聯想在一起。

卡思伯特拿起一把長柄勺和一個小罐,從一個奶桶裡舀出奶來灌進罐裡。艾倫對那年輕修士說:「我能抱抱這孩子嗎?」她伸出兩臂,修士把孩子送給了她,湯姆真嫉羨她。他一直盼著能把那個熱乎乎的小襁褓抱在懷裡,貼著他的心。艾倫搖晃著嬰兒,他安靜了一會兒。

卡思伯特抬頭看著說:「啊。八便士約尼是個蠻不錯的保姆呢,但是他沒有女性的柔情。」

艾倫衝著嬰兒笑著:「他們為什麼管你叫八便士約尼?」

卡思伯特替他做了回答:「因為他只是一先令的八便士。」他說著,用手指戳了戳頭側,說明約尼有點半傻。「但他看來比我們聰明人更瞭解可憐不會說話的活物的需要。上帝萬能,人人只得其一,我相信。」他含糊其詞地說完了。

艾倫本來就倚著湯姆,這時便舉著孩子伸給他。她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懷著深深的感激看了她一眼,用他那雙大手接過了小孩子。他透過裹孩子的毯子可以感到小傢伙的心跳。毯子的料子很細,他一點兒也想不出,修士們從哪兒弄來了這麼柔軟的毛呢。他把孩子抱在胸前搖晃著。他的手法不如艾倫,孩子又哭了起來,但湯姆並不在乎,那大聲而固執的哭叫在他耳中猶如音樂,這說明他拋棄的嬰兒健康強壯。儘管很勉強,他覺得把孩子留在修道院是個正確的決定。

艾倫問約尼:「他在哪兒睡?」

約尼這次是自己作答了:「他有張小床,和我們大夥兒睡一個寢室。」

「他夜裡會把你們都吵醒的。」

「我們反正半夜要起床做早禱的。」約尼說。

「當然啦!我忘了修士在夜裡和母親一樣是睡不好的。」

卡思伯特把那一罐奶遞給約尼。約尼從湯姆手中接過嬰兒,很熟練地用一條胳膊抱著。湯姆原沒想把嬰兒遞過去,但在修士們看來,他無權那樣,所以只好放開了。跟著,約尼就抱著嬰兒出去了,湯姆不得不壓下自己的衝動,沒有跟出去說:等一等,停一下,那是我兒子,把他還給我。艾倫站在他身邊,捅了他胳膊一下,表示同情。

湯姆意識到他又有了新理由可以有所期望了。如果能在這裡找到工作,他可以隨時看到嬰兒喬納森的臉,簡直如同他從來沒有拋棄過他一樣。看來好得令人難以置信,他不敢再抱幻想了。

卡思伯特正在敏銳地看著瑪莎和小杰克,兩個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盯著約尼拿走的那碗油花花的奶。「孩子們來點奶好嗎?」他問。

「好的,謝謝,神父,他們喜歡。」湯姆說。連他自己都願意要一些。

卡思伯特舀了兩木碗奶,遞給了瑪莎和小杰克。兩人都很快就喝光了,嘴上留下一圈白印。「再來點好嗎?」卡思伯特主動說。

「好的,謝謝。」他倆異口同聲地說。湯姆看著艾倫,知道她和他有同感:看著小傢伙們終於有了東西吃,深為感激。

卡思伯特在盛第二次奶的時候,隨口說:「你們從哪兒來?」

「夏陵附近的伯爵城堡,」湯姆說,「我們是昨天一早離開那兒的。」

「從那時起你們吃過東西嗎?」

「沒有。」湯姆坦率地說。他知道卡思伯特這麼問是出於好心,但他不願意承認他不能靠自己養活他的孩子。

「那就吃點蘋果,好等著吃晚飯吧。」卡思伯特說著,指著門邊的一個桶。

阿爾弗雷德、艾倫和湯姆走到桶跟前,而瑪莎和小杰克則喝起他們的第二碗奶。阿爾弗雷德想拿一抱蘋果。湯姆從他手中把蘋果撥回桶裡,壓低聲音說:「只拿兩三個。」他拿了三個。

湯姆感激不盡地吃著蘋果,他的肚子好受些了,但他不禁想著晚飯還要多久才開。為了省蠟燭,他高興地想起來了,修士們一般在天黑以前就吃晚飯。

卡思伯特使勁看著艾倫。「我認識你嗎?」他終於問出了口。

她看上去不大自在:「我想不認識吧。」

「你樣子有點面熟。」他沒把握地說。

「我小時候在這一帶住過。」她說。

「這就對了,」他說,「所以嘛,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你看起來顯老些。」

「你的記憶力可真不錯。」

他衝她皺起眉頭。「算不上,」他說,「我敢說還有點別的什麼……別管它了。你們幹嗎離開伯爵城堡呢?」

「那兒昨天一大早遭到攻擊,並且被佔領了,」湯姆回答說,「巴塞洛繆伯爵被控犯了叛逆罪。」

卡思伯特感到震驚。「聖徒保佑我們!」他驚呼道,突然間他像是個讓公牛嚇壞的老姑娘,「叛逆!」

門外傳來腳步聲。湯姆轉過頭去,看到一個修士走了過來。卡思伯特說:「這是我們的新任副院長。」

湯姆認出了這位副院長。他是菲利普,就是他們到主教宮殿去的路上遇見的那位修士,還給過他們美味的乳酪呢。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王橋的新任副院長就是林中小修道院的老院長,他來這裡時,把喬納森帶了過來。湯姆的心樂觀地加速了跳動。菲利普是個好心人,他那次像是喜歡和信任湯姆,他一定會給他工作的。

菲利普也認出了他。「你好,建築匠,」他說,「看來,你在主教宮殿那兒沒找到工作?」

「沒有,神父。副主教不願僱我,而主教又不在。」

「他確實不在——他已經昇天了,不過我們當時並不知道。」

「主教死了?」

「是的。」

「這是老訊息了,」卡思伯特迫不及待地插嘴說,「湯姆和他全家剛從伯爵城堡來。巴塞洛繆伯爵被俘了,他的城堡陷落了!」

菲利普呆住了。「已經!」他囁嚅著說。

「已經?」卡思伯特重複他的話,「你為什麼說‘已經’呢?」他似乎喜歡菲利普,但又有點提防他,就如父親對征戰回來,腰中佩劍、眼中露殺氣的兒子,「你原先就知道這事要發生嗎?」

菲利普有點慌張。「不,不那麼清楚,」他遲疑地說,「我聽到一個傳言,說是巴塞洛繆伯爵反對斯蒂芬國王。」他恢復了鎮定,「我們對此只能謝天謝地,」他宣佈說,「斯蒂芬已經答應保護教會,而莫德可能會像她的先父一樣反對我們。是的,確實。這是好訊息。」他那副高興的樣子像是他親自做到了這一點。

湯姆不想談巴塞洛繆伯爵。「對我可不是好訊息,」他說,「伯爵僱用了我,就在前一天,去加固城堡的防禦工事。我甚至連一天工錢都沒拿到。」

「真糟糕,」菲利普說,「是誰進攻的城堡?」

「珀西·漢姆雷爵士。」

「啊。」菲利普點點頭,湯姆又一次覺得他的訊息只不過證實了菲利普的預料。

「你們正在這兒修繕吧,是嗎?」湯姆說,試圖把話題轉到他的利益所在上來。

「我盡力而為。」菲利普說。

「你們想重修那座塔樓,我敢肯定。」

「重修塔樓,翻蓋屋頂,鋪設地面——對,我都想做。而你想承攬這件工作,當然啦,」他補充說,顯然才明白湯姆為什麼在這裡,「我不是不想。我要是能僱你就好了。但我恐怕沒法付你工資。這座修道院一文不名。」

湯姆覺得像是捱了當頭一棒。他一直對在這裡得到工作信心十足——一切都表明這兒能有活兒幹。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著菲利普,這樣一座大修道院居然會沒錢,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司務剛才說,多餘的活兒都是修士們做的,但即使如此,修道院也還總可以找猶太人借錢的。湯姆覺得他的路像是已經走到了盡頭。整整一個冬天,他到處奔波,不管是什麼在支撐他,如今似乎已經離他而去,他感到渾身散了架,癱軟無力。我走不下去了,他想,我完蛋了。

菲利普看出了他的沮喪。「我可以供應你一頓晚飯,給你一處地方睡覺,明天早晨再吃些早點。」他說。

湯姆氣急敗壞了。「我願意接受,」他說,「但我寧願自己掙來這些。」

菲利普揚起眉毛,也要發火了,但他說話的口氣還是平和的:「向上帝請求——可不是乞討,那是祈禱。」說完轉身就走了。

別人都有點怕了,湯姆意識到他的憤怒準是已經表現了出來。大家眼巴巴地瞪著他,更使他心煩意亂。他走出貯藏室,跟在菲利普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在院中。他眼望著古老的大教堂,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過了一會兒,艾倫和孩子們也隨他走了出來。艾倫摟著他的腰,安慰著他,那些見習修士看在眼裡,彼此頂頂臂肘。湯姆不去理睬他們。「我要祈禱,」他辛酸地說,「我要祈求一場雷電雨,擊中這教堂,將它夷為平地。」

最近這兩天,傑克學會了為未來擔心。

在他短短的生命中,他還從來沒想過明天以後的事情;但假如他想過,他就會知道他有什麼期望。在森林裡,一天和前一天沒有什麼兩樣,季節變化悠緩。如今他每過一天就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會在哪裡,不知會幹什麼,也不知他會不會有東西吃。

最糟的莫過於捱餓了。傑克曾經偷偷吃過草的葉子,以解除胃裡的絞痛,但吃後有一種不同的胃痛,讓他覺得難受。瑪莎經常餓得直哭。傑克和瑪莎總是走在一起。她尊敬他,以前還沒有人對他這樣表示過。他無法解除她的苦楚,這比他自己捱餓還讓他難受。

要是他們還住在山洞裡,他會知道到哪兒去打野鴨,去採堅果或去偷鳥蛋;但在鎮上和村子裡,在不熟悉的大路上,他就毫無辦法了。他只知道一件事:湯姆必須找到工作。

他們在客房裡待了一下午。這是一個簡單的單間,地面很髒,中間有個火坑,和農民的住房一模一樣,但一直住在山洞裡的傑克簡直把這兒當天堂了。他好奇房子是怎麼蓋的,湯姆就講給他聽。把兩棵小樹砍下來,剝掉樹皮,頂上靠緊,叉開一個角度,然後在幾碼處再照樣放上兩棵;再把這樣兩個三角的上邊連起來,就是梁木。與梁木平行,在兩個三角中間固定上輕板條,一直到地面,構成一個坡頂。再用蘆葦編成籬笆,成長條形,搭在板條上,再用泥糊上擋風避雨。兩座山牆用木柱撐起,釘到地裡,排成一排,中間的縫隙也用泥糊上。在一座山牆上留一座門。這種房子沒有窗戶。

傑克的母親在地上鋪了新鮮的乾草。傑克用他始終隨身帶著的燧石點起火。趁別人聽不到,他問母親,那個副院長為什麼不肯僱湯姆,明擺著有活可幹嘛。「看來,只要教堂還能用,他寧可省掉這筆錢,」她說,「要是整座教堂都倒了,他們就非得重蓋不可了,但是現在只坍了一座塔樓,他們就湊合著用了。」

日近薄暮,一名廚工來到客房,給他們送來了一大鍋粥和如同一個人身高那麼長的一大塊麵包,全都是給他們一家人吃的。粥裡有青菜、香料及肉骨頭,上面漂著一層肥肉油。麵包是那種又粗又硬的,裡面含有多種雜糧:黑麥、大麥和燕麥,外加幹豆子;阿爾弗雷德說這是最便宜的麵包,但對好幾天沒嘗過麵包滋味的傑克來說,這真好吃極了。傑克直吃到肚子發疼才作罷。阿爾弗雷德最後吃得一點兒不剩了。

他們坐在火邊消化這頓飽餐,傑克對阿爾弗雷德說:「塔樓到底怎麼會倒的呢?」

「大概是讓雷劈的吧,」阿爾弗雷德說,「要麼就是著了火。」

「可是那兒沒有可燒的東西啊,」傑克說,「塔樓全是石頭造的嘛。」

「屋頂可不是石頭,傻瓜,」阿爾弗雷德嘲笑他說,「屋頂是木頭做的。」

傑克想了一會兒:「如果屋頂著了火,塔樓就一定倒塌嗎?」

阿爾弗雷德聳聳肩:「有時候。」

他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湯姆與傑克的母親在火的另一邊低聲談話。傑克說:「那個嬰兒可真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阿爾弗雷德過了一會兒說。

「咳,你們那個小孩在好幾英里以外的森林裡丟了,現在在這個修道院裡倒有一個嬰兒。」

阿爾弗雷德和瑪莎看來都沒怎麼看重這一巧合,傑克自己也很快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修士們吃完晚飯後就都上床了。他們沒有給這家貧寒的客人提供蠟燭,湯姆一家坐在那兒看著火滅了,然後躺在乾草上。

傑克睜著眼躺著想事。他忽然想到,要是大教堂今天夜裡燒塌了,他們的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修道院就會僱湯姆重建教堂,他們就會住在這座不錯的房子裡,永永遠遠吃著肉骨粥和粗麵包。

他想,我要是湯姆,就自己去教堂放一把火。我就趁著別人都睡著的時候,悄悄溜進教堂,用我的燧石放一把火,等火著起來,我再偷偷回來,等警報發出時,我就裝睡。那時候,人們就要拿水桶往火苗上潑水,就像巴塞洛繆伯爵城堡裡的馬廄著火時那樣,我還要跟大家一塊兒,就像和他們一樣要把火撲滅似的。

阿爾弗雷德和瑪莎已經睡著了——他可以從他們的呼吸判斷出來。湯姆和艾倫在湯姆的斗篷下邊像往常一樣完了事之後,也入睡了。看來,湯姆沒有起來放火燒大教堂的意思。

可是他打算怎麼辦呢?全家人要在路上一直走到全都餓死嗎?

他們全都入睡了,他能聽到他們四個人的呼吸緩慢而有節奏,說明他們都睡熟了,傑克忽然想到,他可以把大教堂點著火。

這念頭令他心跳加快了。

他將非常輕地起來。他大概可以開啟門溜出去而不會驚醒他們。教堂的門可能鎖著,但一定可以有地方讓人進去,特別是小個子。

一旦進了教堂,他是知道怎麼到屋頂上去的。他在這兩星期裡跟湯姆學了很多東西。湯姆一天到晚老是談建築的事,大部分的話是講給阿爾弗雷德聽的;雖說阿爾弗雷德不感興趣,可是傑克感興趣。在他學到的許多東西中,他發現,所有的大教堂都在牆壁上留下臺階,以便在修繕時能夠爬到高處。他要找到一處那樣的臺階,一直爬到屋頂。

他在黑暗中坐了起來,聽著別人的呼吸聲。他能分辨出湯姆的呼吸聲,裡邊夾雜著輕微的胸部呼哧聲,(母親說)那是由於長年累月吸進石粉的緣故。阿爾弗雷德,有一陣打著鼾,聲音很響,隨後就又安靜了。

他放完火以後,就馬上趕回客房。如果修士抓住他,他們會拿他怎麼辦呢?傑克在夏陵看到過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因為從一家香料店偷了一塊錐糖,讓人捆起來打。那男孩哭叫著,有彈性的鞭梢把他屁股打出了血。那場面比伯爵城堡的戰鬥中人們互相廝殺還要糟糕,那男孩被打得流血的情景經常出現在傑克的眼前。他害怕他會落到同樣下場。

他想,要是我放了火,我就跟誰也不說。

他重新躺下,用斗篷把自己裹起來,閉上了眼睛。

他不清楚教堂的門是不是上了鎖。如果門鎖著,他可以從窗戶爬進去。只要他待在院子的北邊,就不會有人看到他。修士們的寢室在教堂的南邊,有迴廊擋著;而在北邊,除了墳墓之外,再沒有別的了。

他決定先去看一看,瞧瞧能不能下手。

他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新鋪的乾草在他腳下簌簌作響。他又聽了聽四個人睡覺的呼吸聲,屋裡靜極了,連老鼠都不在草裡活動了。他邁一步,又聽了一會兒。別人還都在睡著。他沒耐心了,朝門口很快地邁了三步。他站住腳以後,老鼠發現已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就又開始抓扒乾草,但四個人還繼續睡著。

他用指頭碰到了門,往下摸到了門閂,那是一根橡木橫門,搭在兩根托架上。他用雙手托住門閂,向上舉。門閂比他估計得要重,他還沒舉起一英寸,只好又放下。門閂落在托架上時,發出很大的響聲。他一動不動地聽著。湯姆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停住了。我要是被抓住了,該怎麼說?傑克絞盡腦汁地想著。我就說我出去……出去……我知道了,我就說我出去小便。他有了藉口,放鬆多了。他聽見湯姆翻了個身,他等著他再發出那深深的肺部有粉塵的呼吸聲,但沒有,湯姆又平穩地呼吸了。

門邊鑲著一圈模糊的銀光。外邊一定有月光,傑克想。他又托住門閂,深吸一口氣,憋足勁舉起了它。這次他對門閂的重量有了準備。他舉起門閂,往懷裡拉,但他舉得不夠高,還沒法從托架裡拿出來。他把它又抬高了一英寸,這次成了。他用胸口抵住閂,稍稍放鬆兩臂肌肉;然後他慢慢地跪下一條腿,再跪下另一條,把門閂放到了地上。他就這樣待了一會兒,調勻呼吸,讓疼痛的兩臂緩解一下。除了睡覺的聲音,那四個人沒發出別的響聲。

傑克戰戰兢兢地把門開了一道縫。鐵合頁吱呀一響,一股冷氣從門縫吹進來。他打了個冷戰。他把斗篷包緊,把門又開大一點兒。他溜出屋去,把門在身後關好。

雲層散開,月亮露了面,又躲進了不安的夜空。冷風颼颼。有一陣傑克很想回到熱乎乎的房子裡去。巨大的教堂和那座坍塌的塔樓把陰影投到修道院的各處,在月光下勾出銀色與黑色的輪廓。大教堂的厚牆和小窗看上去更像一座城堡。真難看。

一切都十分闃靜。在修道院牆外的村落裡,可能有不多的幾個人入睡很晚,在火邊飲酒,或在燈芯草燭光下縫紉,但這院裡卻沒有一點兒動靜。傑克眼望著教堂,心裡還在猶豫。教堂非難地回望著他,彷彿看透了他心裡想的事情。他一聳肩膀,抖掉那疑神疑鬼的感覺,穿過寬闊的綠地,走到西端。

門是鎖著的。

他繞到北邊,看著大教堂的窗戶。有些教堂的窗戶上蒙著半透明的亞麻布來擋寒氣,但這座教堂的窗上看來什麼都沒有。窗戶的尺寸足夠他爬過去,但位置太高,他夠不著。他用手指摸索著石壁,比畫著灰泥掉落後留下的縫隙,還是小得站不住腳。他得找個什麼當梯子。

他想到從坍塌的塔樓那兒搬些石頭來,摞成臺階,但那些沒碎的石料太重,而碎了的石料又放不穩。他覺得白天曾經見過什麼東西,剛好可以當梯子,他搜尋枯腸去想到底是什麼。就像要去看眼角外的東西,那東西正好老是在視野之外。這時他打量著月光下的墓地和馬廄,他總算想起來了:是一個小木墩,上面有兩三級踏腳,是幫著小個子上高馬用的。白天曾有一名修士站在上面刷馬鬃。

他朝馬廄走去。看來那東西不會在夜間收起來,因為不值得一偷。他輕手輕腳地走著,但馬匹還是聽到了他,有一兩匹還噴起響鼻。他嚇得慌忙站住腳。馬廄裡說不定有馬伕睡覺呢。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聽聽有沒有人的響動,不過沒有人來,馬也安靜了。

他看不見那個上馬墩。也許靠在牆根了。傑克眯起眼看著月光下的陰影處,幾乎看不見什麼。他小心地走近馬廄,沿著邊沿走去。馬匹又聽到了他,他就在近處,它們都緊張了,其中有一匹還哀嘶起來。傑克僵住了。一個人聲叫著:「安靜點,安靜點。」就在他嚇得木雕泥塑般站著的時候,他看見那上馬墩就在他鼻子底下,他要是再進一步,就讓它絆倒了。他等了一會兒。馬廄裡沒有什麼聲音了。他彎腰拿起木墩,扛到了肩頭,轉過身躡手躡腳地經過草地,回到教堂外。馬廄裡依然沒有動靜。

等他爬到上馬墩的頂層,還是夠不著窗戶。這可真讓人惱火,他甚至沒法往裡看。他並沒有最後決定一定放火,但他不願由外界因素迫使他放不成火,他要由自己做決定。他要是有阿爾弗雷德那麼高就好了。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一試。他後退幾步,快跑回來,一腳踏在木墩上,向上一躥。他輕易地夠到了窗臺,並握牢了石頭窗框。他使勁一提身子,就半坐到了窗臺上。但當他想鑽過去時卻愣住了。窗戶裡原來釘著鐵柵,大概是由於黑漆漆的一片,他從外面看不出來,傑克跪在窗臺上,用雙手去搖撼。進不去,裝上鐵柵可能就是專門防止有人在教堂關門時進去。

他失望地跳到地面。他抬起上馬墩又搬回原處,這次馬匹沒有出聲。

他打量著正門左方坍倒的西北角塔樓。他小心爬到那堆坍塌物邊緣的石料上,朝教堂裡邊窺視,想找條路通過那堆碎石。月亮沒入雲層,他便戰戰兢兢地等著月亮再出來。他擔心,他的體重雖輕,也可能改變了石堆的穩定平衡,造成碎石下滑,就算不砸死他,也會把大家都驚醒的。月亮重新露出來,他看了一眼石堆,決定冒險一試。他提心吊膽地開始爬,大多數石頭很穩,但有一兩塊在他的重壓下搖晃起來。要是在白天,旁邊有大人看著,他心裡也沒鬼的話,他會很高興這麼爬著玩的;但如今他顧慮太多,平常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一點兒沒有了。他在一塊石頭光滑的表面上滑了一下,幾乎跌倒;他決定停下了。

他的位置是可以看到沿中殿北側甬道的屋頂的。他原以為屋頂上會有個洞,或者在屋頂和塌方間有道縫隙;但實際上並沒有,看來沒路可以溜進去了。傑克感到既失望又放鬆了。

他倒退著向下爬去,回頭看著落腳點。他離地面越近,感覺越踏實。他跳下最後幾步,平安地站到了草地上。

他回到了教堂北面,又接著往前走,繞了一圈。他這兩個星期看見過好幾座教堂,大體上都是一個模樣。最大的部分是中殿,總是面向西方。然後是左右兩翼,湯姆叫作交叉甬道的,伸向南北兩方。東頭叫作聖壇,比中殿要短。王橋大教堂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是西端有兩座塔樓,位於進口的兩側,與交叉甬道相稱。

北甬道處有一道門。傑克試了試,發現也鎖著。他接著往前走,繞到了東頭,那兒根本沒有門。他停下腳步,往長滿草的院子對面看去。在修道院的最東南角,有兩所房子:醫療室和副院長的居室。兩所房子都黑乎乎、靜悄悄的。他接著朝前走,繞過東頭,沿聖壇的南牆走到突出的南甬道。在南甬道的頭上,如同臂端的手一樣,是他們叫作會議室的圓形建築。在甬道和會議室之間有一條窄道通向迴廊。傑克走過窄道。

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四方的院子裡,中間有一處草坪,周圍一圈是帶頂篷的走廊,拱頂的白色石頭在月光下發出昏慘的灰色,有頂的走廊裡一片漆黑。傑克等著自己的眼睛適應一下。

他走到四方院子的東頭。在他的左手處,他看得見是通向會議室的門。再往左邊的遠處,在東走廊的南頭,他能看見另一扇門正對著他,他猜想,那兒可能通修士們的寢室。在他的右手處,另一道門通向教堂的南甬道。他試了試,還是鎖著的。

他沿著北走廊走。發現一道通教堂中殿的門,也是鎖著的。

在西走廊上沒有什麼,他一直走到西南角,發現了那扇通向食堂的門。他想,得弄來多少東西才夠這些修士每天吃啊。旁邊有一個帶盆的噴水泉;修士們飯前在這裡洗手。

他繼續沿南走廊走下去。中途有一座拱門。傑克轉身走過拱門,發現身處一條小路上,右邊是食堂,左邊是寢室。他想象著所有的修士都在石牆另一側的地面上鼾睡。這條小路的盡頭只是個泥濘的斜坡,直通到下邊的小河。傑克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百步之外的流水。他無緣無故地想起了一個故事,說一名騎士被砍掉了頭卻還沒死;他不自主地想象著那名無頭騎士從河裡上來,爬上堤坡,向他走來。那兒其實什麼都沒有,但他還是害怕。他轉身匆忙回到迴廊裡。他覺得那兒安全些。

他在拱門下躊躇著,看著月色下的四方院子。應該有辦法偷偷溜進這座大建築,他這麼覺得,但他想不出還要到哪兒去找。他倒是有點高興了。他一直在冥思苦想著去幹一件顯然是危險的事,既然事實證明幹不成,豈不是更好。另一方面,他實在不敢想象第二天一早離開修道院重新上路,無窮無盡的路,沒完沒了地捱餓,湯姆的失望和惱火,瑪莎的眼淚。只要從他腰帶上吊著的小口袋裡拿出燧石,打出一點點火星,這一切全都可以避免了。

在他的視線的邊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他吃了一驚,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扭頭去看,嚇了一跳,一個鬼一般的人影拿著一支蠟燭,沿著東走廊無聲無息地朝教堂溜過來。他幾乎要叫了出來,但硬從喉嚨口給壓了下去。另一個人影緊跟著第一個。傑克縮回到拱門裡,躲開了他們的視線,他把拳頭伸進嘴裡,咬著手背,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他聽到一聲怪異的低吟,嚇得瞪大了眼睛。這時他恍然大悟:他看到的是一隊修士,從寢室到教堂去做半夜祈禱,邊走邊唱著一首讚美詩。就是在他弄明白他看到了什麼之後,驚恐的心情還持續了好一陣子;然後才漸漸舒了口氣,又不由自主地打起冷戰來。

領頭的修士用一把大鑰匙開啟了教堂的門鎖,修士們列隊而入。沒有人向傑克這頭看上一眼。大多數人都是沒睡醒的樣子。他們進去後沒有鎖上教堂。

傑克恢復鎮定之後,意識到現在他可以進教堂了。

他的兩腿無力,邁不動步。

他想,我只要進去就是了。進去之後我什麼也不用幹。我要看看能不能爬到屋頂上去,我不一定非放火不可,我只想看上一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拱門,放輕腳步穿過四方院子。他在開著的門外,向裡窺視。聖壇上和修士們站立的地方都點著蠟燭,但燭光在大而空曠的殿堂內只是中間的一些光點,牆壁和通道里依然漆黑一片。聖壇上有一個修士正做著什麼看不明白的事情,其餘的則偶爾唱和上一兩聲咕嚕咕嚕的什麼。傑克簡直難以置信,人們會半夜從熱被窩裡爬出來做這種事情。

他溜進門裡,貼牆站著。

他進來了。黑暗掩護著他。然而,他不能待在那裡不動,因為他們出去時會看到他。他側身向前湊。搖曳的燭光投下了不安的陰影。聖壇上的那名修士要是抬頭看的話,完全可能看到傑克,但他似乎全然沉浸在他正在做的事情中。傑克迅速地從一根大柱子後面移動到另一根大柱子後面,在柱間停上一下,這樣他的移動就不那麼規律,像是影子的晃動。在他接近交叉口時,燭光更亮了。他害怕聖壇上的修士會猛地抬頭,看見他躍進交叉甬道,抓住他的後頸——

他到了角落裡,慶幸地轉進中殿更深的陰影裡。

他停了一會兒,感到輕鬆多了。接著他沿著通道退進教堂的西頭,還是不規律地停一下、頓一下,就像他在躡手躡腳地跟蹤一隻鹿似的。等到了教堂的最黑的盡頭,他坐在一根柱子的底座上,等著祈禱結束。

他把下巴放進斗篷裡,低下頭,往胸口上呵氣來溫暖自己。過去兩星期來,他的生活變化太大了,他和母親心滿意足地住在林中的日子簡直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知道他再不會有那種安全感了。如今他知道了什麼是捱餓,什麼是受凍,什麼是危險,什麼是絕望,他對這些會終身感到可怕的。

他從柱後向外看了看。在聖壇上方,蠟燭最亮的地方,他能勉強看見高高的木頭屋頂。他知道,新建的教堂都用石頭拱頂了,但王橋大教堂很老了。那個木頂是很容易燒著的。

他想,我不打算點火。

要是大教堂燒燬,湯姆會樂壞的。傑克不確定他喜歡不喜歡湯姆——他太喜歡一個人做決定,老是一本正經地指指畫畫。傑克習慣於他母親那種比較溫和的態度。但湯姆給傑克的印象很深,甚至讓他有點敬畏。以前傑克打過交道的人只有那些強盜,他們都是些危險和粗野的人,只崇拜暴行和狡猾,對他們來說,最終的成就不過是從背後把人捅死。湯姆是一種新型別,即使手中沒有武器,他還是自尊而無畏。傑克永遠不會忘記湯姆面對威廉·漢姆雷的態度,那次威廉老爺要用一鎊銀便士買母親。傑克感受最深的是:威廉老爺反倒害怕了。傑克對母親說,他從來沒想象過,一個人會像湯姆那樣勇敢,她說:「這就是我們得離開森林的原因。你需要一個你欽佩的人。」

傑克對那句話不甚了了,但他確實願意做點什麼給湯姆留下印象。不過,給大教堂放一把火併不能作數。這種事最好別讓人知道,至少要等好多年後再說。也許有一天傑克會對湯姆說:「你記得那年王橋大教堂在一個夜裡著了火,副院長僱了你重修大教堂,我們終於有吃有住,有了保障吧?嗯,我要跟你說火是怎麼著起來的……」那一時刻將是多了不起啊。

但是,他想,我不敢放火。

頌唱停止了,修士們離開他們的位置時有一陣拖著腳步的聲響。祈禱結束了。傑克換了個位置,以免他們列隊出去時看見他。

他們離去時在站立的地方熄滅了蠟燭,但聖壇上的那支還亮著。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傑克又等了一會兒,唯恐有人還留在裡邊。有好長一段時間闃無人聲。他終於從柱子後面出來了。

他走進了中殿。一個人待在這座又大又冷又空的建築裡,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他想,這有點像躲在屋角的老鼠,高高大大的人在四下走動,要等他們離開之後,老鼠才敢出來。他走出聖壇,把那支又粗又亮的蠟燭拿在手裡,他這才感到好些。

他手執蠟燭,開始觀察教堂的內部。在中殿和南甬道相交的角落裡,也就是他剛才待著最怕聖壇上的修士看到的地方,牆上有一道門,門上只有一根閂。他試了一下,門就開啟了。

他手中的蠟燭照出了一部螺旋形樓梯,窄得胖子走不過去,低得湯姆如果上去只能彎腰九十度。他踏上了樓梯。

他來到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里。有一排拱窗通向中殿。天花板從拱頂緩緩斜向另一邊的地板。地板也不是平的。西端都往下彎。傑克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他是在中殿南側的甬道上邊。甬道的拱形長條天花板就是他腳下的彎曲的地板。從教堂外面,可以看到甬道有一個連靠在中殿頂上的單坡屋頂,那就是他頭上的緩坡天花板了。側甬道比中殿矮得多,因此他距離教堂的主要屋頂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他沿著通道往西邊走邊看。這時修士們都走了,他不必再擔心被人看見,倒是很過癮。如同他爬上一棵樹,發現在樹的頂上,在下面密集的枝葉的隱蔽中,所有的樹都交錯在一起,你可以在距地面幾英尺的地方的一個神秘世界裡,在周圍走來走去。

在這條通道的盡頭,還有一道小門。他走進小門,發現自己到了西南塔樓,就是那個沒有坍塌的塔樓裡邊。這裡邊顯然是不準備讓人看的,既粗糙,又沒有粉刷,而且腳下不是地板,而是中間留著縫隙的木板。不過,沿牆的內側有一截木材,上面沒有扶手。傑克爬了上去。

在牆的中間有一道拱形開口,那截木梯剛好在開口旁邊。傑克把頭探進去,舉起蠟燭。他處在木頭天花板和鉛皮屋頂中間的擱頂中。

起初,他看不出交錯的梁桁間有什麼格式,過了一會兒,他就看清了結構。一英尺寬、兩英尺高的一根根巨大橡木樑,從北到南橫跨過中殿的寬度。在每根樑上都有兩根有力的椽,構成一個三角形。這些三角形一個接一個有規則地排列下去,直到燭光照不到的暗處。在梁與梁之間,他往下看,可以瞧見中殿油漆過的木製天花板的背面,都是鑲在橫檁的下端邊緣上。

在欄頂的邊上,在三角架木樑的角落裡,有一條狹窄的過道。他在那兒也就勉強可以站起來,大人就得彎下腰了。他沿著過道走了幾步。這兒的木頭足夠著一場大火的了。他嗅了嗅,想辨別一下空氣中的怪味。他認定是瀝青。屋頂的木頭都是浸過瀝青的。著起火來和乾草差不了多少。

地板上一個突然的動靜嚇了他一跳,他的心一陣劇跳。他又想起了河裡的無頭騎士和迴廊中鬼影般的修士。跟著他想到是老鼠,心裡才安定了些。但他定睛一看,發現原來是鳥:屋簷下有鳥巢。

欄頂的規模和下面的教堂一樣,也沿交叉甬道向南北伸展出去。傑克走到交叉點,站到角落裡。他明白自己剛好位於從地面通到通道的螺旋樓梯的上方。如果他真的計劃放火的話,這地方正合適。從這裡火勢將向四個方向蔓延,往西沿中殿,往東沿聖壇,往南北向兩條交叉甬道。

屋頂的主樑都是橡木做的,雖然浸過瀝青,也不是蠟燭可以點燃的。然而,在屋簷下有一堆白木屑、刨花、拋棄的繩索、麻袋和廢鳥巢,做引火柴是再適合不過了。他只要把它們湊到一堆,點燃,就成了。

他的蠟燭快著完了。

看來如此輕而易舉。把引火物聚集到一起,用燭光往上一碰,然後就走開。像個鬼魂似的穿過院子,溜進客房,門上閂。往乾草上蜷起身子一躺,就等著警報吧。

但是假如他被看見了……

如果現在抓到他,他可以說是在研究大教堂,這事毫無壞處,他最多挨一頓揍。但要是在他正放火時抓住他,可就不只是揍他一頓了。他想起了夏陵那個偷錐糖的人和他屁股被打得流血的情景。他還記起了那些強盜遭到的刑罰:豁嘴法拉蒙被割掉了嘴唇,大膽傑克被砍掉了一隻手,貓臉阿蘭被上了枷,被人扔石頭亂砸,從那時起說話再不利落了。更糟糕的是那些死於刑罰的人:一個殺人犯被捆在一個釘滿長釘的木桶上,沿山坡往下滾,結果長釘穿透了他的身體;一個盜馬賊被活活燒死;一個偷東西的妓女被釘死在尖柱上。他們對於一個放火燒教堂的孩子會怎麼辦呢?

他一邊想著,一邊把簷下那些點燃的廢物斂在一起,堆在正對著一根巨大的椽子下面的狹窄走道上。

他把那些破爛堆到一英尺高以上,就坐在那兒看著。

他的燭光搖曳起來。他的機會將轉瞬即逝。

他很快地把燭火往一堆麻袋片上一觸。火著了。火苗很快就引燃了一些刨花,然後又蔓延到一個乾癟的鳥巢上;跟著,那堆引火物就熱烈地著了起來。

傑克想想,我還可以撲滅這火。

引火物著得太快了,照這種速度,不等房梁燒起來,自己就燃光了。傑克連忙又收集了些破爛,加到火上。火苗著得高了。他想,我還可以撲滅。塗在房樑上的瀝青開始變黑、冒煙。破爛燒得更旺了。他想,我現在還是可以撲滅的。接著,他看到那條狹窄的走道也燒起來了。他想,我還可以用我的斗篷撲滅這火。但相反,他往火上拋了更多的破爛,眼看著火苗躥得更高了。

房簷的小角落變得煙熏火燎,雖說僅隔一英寸遠的屋頂的另一面仍是寒氣逼人。釘著屋頂鉛皮的一些小塊木片著起來了。最後,巨大的主樑也冒出了小火苗。

大教堂燒起來了。

事情已經辦了,現在沒有退路了。

傑克感到害怕。他突然想起快跑開,返回客房去。他想裹進他的斗篷裡,在乾草裡彎著身子,緊閉著眼睛,聽著周圍的人均勻的呼吸聲。

他沿著那狹窄的走道往回走。

他走到盡頭時回頭看了一會兒。火勢蔓延得出奇地快,也許是因為塗在木料上的瀝青。所有的小塊木頭都已經燒起來了。主樑也起火了,火苗沿狹窄走道蔓延過來。傑克背過身去。

他鑽進塔樓,下了樓梯,然後跑過甬道上面的通道,匆匆爬下螺旋樓梯,到了中殿的地面上。他跑向他進來的那座門。

門鎖了。

他才意識到自己可真夠蠢的。修士們進來時開了門鎖,當然在離開時要鎖上門了。

恐懼苦澀地湧上喉頭。他點著了教堂,自己卻被鎖死在了裡邊。

他壓下了驚慌失措的情緒,儘量去思考。他原先從外面試過每一道門,發現全都鎖著;也許有些門是從裡邊閂著的,並沒有鎖,這樣他就可以從裡邊把門開啟。

他匆匆穿過交叉口,跑向北甬道,檢查了北廊的門。上面有一把鎖。

他沿著漆黑的中殿跑到西頭,試了每一個大的公共入口。三座門全都用鎖鎖著。最後,他又試了從方形迴廊的北走廊通過南甬道的小門,那道門也鎖著。

傑克想哭,但那毫無用處。他抬頭看著木頭天花板。是出於他的想象呢,還是他果真看到了?在慘淡的月光下,一小股黑煙從南甬道角落附近的天花板中往外鑽。

他想:我要做什麼?

修士們會不會驚醒,跑來把火撲滅,而他們在驚慌失措之中,竟沒注意到一個小男孩溜出門呢?或者,他們會不會馬上看到他,抓住他,尖叫著譴責他?或者,他們會不會沉睡不醒,直到整座建築物燒塌,他自己被砸在一大堆石頭底下呢?

他眼裡充滿了淚水,他要是不用燭火去碰那堆破爛就好了。他發狂地向四下望著。要是他跑到一個窗戶那裡喊叫,會有人聽到嗎?

頭頂上有一聲猛烈的墜落響聲。他抬頭一看,發現木頭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個洞,原來是一根梁落下來砸穿的。那洞口像是在黑底色上補了紅補丁。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墜落聲,一根巨木不偏不倚地穿過天花板,落了下來,在空中翻了個身,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動了中殿的粗柱子,接著飄落下一陣火星和燃著的餘燼。傑克聆聽著,等著叫喊聲、呼救聲或敲鐘聲;但什麼也沒有。那墜落砸地的聲響沒人聽見。如果連那麼大的響聲都驚不醒他們,他們當然也聽不到他的叫聲。

我要死在這兒了,他歇斯底里地想著:我會被燒死,被砸死,除非我能想到出路!

他想到了那座坍倒的塔樓。他曾從外邊察看那兒,沒有看到進來的路,不過當時他很膽小,怕摔倒,造成崩塌。也許他要是再看一看,這次從裡邊,他能夠看到什麼當時忽略了的;說不定絕望會逼他從原先沒看到的縫隙中鑽出去呢。

他跑到西頭。穿過天花板上的洞透進來的火光和落到中殿地面上的木頭上躥起的火苗,這時燒比月光要亮,使得中殿的連拱廊周圍的銀色成了金色。傑克察看著由西北塔樓坍下的石堆,看來像一堵堅實的牆。無路可出。他傻乎乎地張開嘴巴,放開嗓子喊著「媽媽」,哪怕他明知她聽不見他。

他再次壓下自己的驚慌情緒。他心底深處總惦著這座坍塌的塔樓。他曾經沿著南甬道上面的通道進了另一座——就是那座仍然聳立著的塔樓。如果他現在沿著北甬道上面的通道,他就可以看到這堆亂石中的一條縫隙,而那樣一條縫隙,從地面上是看不到的。

他又跑回交叉口,待在北甬道里,以防還會有燒著的大梁從天花板上砸下來。這邊也應該有一座小門和一道螺旋形樓梯,和那邊一樣。他到了中殿和北甬道的角落裡。他看不見門,他在角落四下裡找,另一邊也沒有。他無法相信他的厄運。怪了,這裡應該有一條路通走廊的!

他拼命地想,竭力保持鎮靜。有一條路進入坍塌的塔樓,他一定要找到它。他想,我能回到欄頂上,走到沒壞的西南塔樓裡。我能到達欄頂的另一邊。邊上應該有一個小開口,通往坍塌的西北塔樓。那兒可以為我提供一條出路。

他恐懼地抬頭看著天花板。那火此時已成了地獄。但他想不出別的出路。

他首先得穿過中殿。他又抬頭看去。就他所能判斷的來看,不會馬上有東西掉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衝到了另一邊。什麼也沒落到他身上。

在南甬道,他推開小門,跑上螺旋樓梯。他跑到頂上,邁進通道,能感到上面火焰的熱氣。他沿通道跑,穿過門,進了那座完好塔樓,跑上梯子。

他低頭爬過小拱門進了欄頂。裡面灰煙瀰漫,熱氣升騰。最上面的木料都著了火,最大的橫樑的盡頭正在熊熊燃燒。燒焦的瀝青味嗆得傑克直咳嗽。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踩上一條橫跨中殿的橫樑,開始向對面走。由於熱氣燻烤,他渾身流汗,眼睛流淚,簡直看不清該往哪兒走。他咳嗽著,一隻腳滑下了橫樑,身子往一邊一歪。他一隻腳還掛在樑上,另一隻卻踩空了。他的右腳蹬到了天花板,正好穿過了爛木,這可把他嚇壞了。他腦中閃過中殿的高度,他要是砸穿天花板,得落下多遠;他尖叫著,兩臂伸向前面,磕磕絆絆地爬,心中想象著自己的身體像剛才落下去的橫樑一樣,在空中翻跟斗。幸好,木頭支架還算撐住了他的重量。

他仍然身體僵硬,心中驚懼,兩隻手和一隻膝蓋跪在樑上,另一條腿卻戳進了天花板的洞裡。這時,大火的熱焰讓他清醒了。他輕輕地把腳從洞中拔出來。他雙手按梁,雙膝跪著,向前爬去。

在他接近另一端時,好幾根大梁落下了中殿。整座建築似乎都在震撼,傑克身體下面的大梁像弓弦般抖動。他停下來,抓牢大梁。那陣顫動過去了。他繼續爬行,不久他就到了北邊的狹窄走道。

如果他猜測錯了,從這裡沒有開口通過已坍塌的西北塔樓,他還得回去。

他站直身子,吸了一口寒夜的涼氣。這地方應該有個空隙什麼的。但能夠容下一個小孩鑽過去嗎?

他往西邁了三步,立刻收住了腳,要不他就會一腳邁空了。

他發現那兒有個大洞,看出去下面就是月光下的坍塌的塔樓的廢墟。他舒了口氣,膝頭一下子癱軟了。他總算出了地獄。

但他的位置有屋頂那麼高,而廢墟的高尖離地還很遠,要跳下去實在是太高了。此時他已逃出了火場,但他能平安到達地面不摔死嗎?火苗正在向他身後逼近,煙也從他站立的洞口處往外冒。

這座塔樓的內壁當初也有一部樓梯的,和另一座塔樓一樣,但這裡的樓梯大部分已在塔樓坍塌時損壞了。不過,原先木梯面嵌入牆壁灰泥縫的地方,如今還殘存著一些木楔伸在那兒,有的只有一兩英寸長,有的要長些。傑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近這些木楔爬下去。這麼往下爬可得小心翼翼。他嗅到一股焦味;他的斗篷已經烤熱了,過不多久就會燒起來的。他別無他路了。

他坐下來,用兩手抓牢,伸腳下去夠最近的一個木楔,那條腿慢慢下移,直到踏上了一個立腳點。然後他又把另一隻腳移下來。他用兩腳探路,身體移下了一步。木楔經住了他的體重。他又往下移,先試探著下一個木楔的牢固程度。然後再把身體的重量壓上去。這根楔子有點松。他戰戰兢兢地往下移,雙手始終握緊上邊一根楔子,萬一踩空,還不致下落。每邁下危險的一步,也就離廢墟頂近了一點兒。他越往下爬,楔子似乎越短,看來下邊的梯面比上邊的損壞更嚴重。有一次他穿氈靴的腳踩到了一根短楔,短得只容得下腳尖;當他把體重移到那根短楔上時,腳就滑空了。他的另一隻指令碼來是在一根長些的楔子上的。但這時也撐不住突然加來的全部體重,當即就斷了。他本想靠雙手握緊上邊的木楔,但那根木楔也太短,抓不牢,於是他滑脫了,在空中落了下去,太可怕了。

他雙手雙膝著地,重重地跌落在廢墟頂上。剎那間他又驚又怕,覺得自己一定摔死了;跟著他意識到他很走運地落個正著。他的兩手刺痛,雙膝也大面積地青腫了,但他人還好好的。

過了一會兒,他爬下了廢墟堆,最後跳了幾步,站穩在地面上。

他平安無事了。他鬆了口氣,全身無力。他又想哭。他已經逃脫了。他感到自豪,他冒了一次多大的危險啊!

但事情還沒完。這裡是教堂的外邊,只有一縷黑煙;火燒得噼啪響,在欄頂上聽來震耳欲聾,在這裡卻只像遠處在颳風。只有窗裡的紅紅的火焰說明教堂起火了。不過,剛才最後幾次梁木落地的震顫準會驚動一些正在睡覺的人,現在隨時都會有睡眼惺忪的修士跌跌撞撞地走出寢室,看看他剛剛覺察到的地震是真還是夢。傑克放火燒了教堂——這在修士的眼裡是彌天大罪。他必須馬上離開。

他跑過草地,回到客房。一切都靜謐如前。他站在門外,大口呼吸。如果他這樣喘著氣走進屋裡,會把他們全吵醒的。他竭力平息呼吸,反倒更糟了。他只好待在這裡,等呼吸正常再進去了。

鐘聲響起,打破了寂靜,鐘聲急促地一聲接一聲響著,無疑是在報警。傑克驚呆了。他要是這會兒進去,他們會看出來的。但如果他不進去——

客房門開了,瑪莎走了出來。傑克呆愣愣地看著她,滿心懼怕。

「你到哪兒去了?」她輕聲說,「你身上有煙味。」

一個聽似有理的謊話來到嘴邊。「我才剛剛出來,」他無可奈何地說,「我聽到了鐘響。」

「撒謊,」瑪莎說,「你走了有些時候了。我知道,我醒著呢。」

他明白騙不過她了。「還有別人醒著嗎?」他心驚膽戰地說。

「沒人了,只有我自己。」

「別告訴他們我出過屋。好嗎?」

她聽出了他在害怕,就安慰他說:「好吧,我就保守這個秘密。別擔心。」

「謝謝你!」

這時湯姆搔著頭出來了。

傑克嚇壞了。湯姆會怎麼想?

「怎麼回事?」湯姆睡得迷迷糊糊地說,他打了噴嚏,「我嗅到了煙味。」

傑克伸出顫抖的手臂,指著大教堂。「我看……」他說了一句,就咽回去了。沒事了,他謝天謝地地舒了口氣。湯姆只會以為傑克無非和瑪莎一樣,比他早起來一會兒。傑克又說話了,這次他更有信心了。「瞧瞧大教堂,」他對湯姆說,「我看是著火了。」

菲利普還不習慣一個人睡單間。他還很留戀集體寢室那種悶熱的空氣,別人翻身和打鼾的聲音,老年修士起床出去上廁所的動靜(通常,有一個人起夜,就會接二連三地有人起夜,老年修士的這種規律總是讓年輕人很開心)。夜幕降臨後獨處一室,菲利普倒不覺得怎樣,因為他總是累得筋疲力盡;但在半夜,他只要起來清清醒醒地早禱,回來後就再也難以入睡了。於是他就不再回到他那張又大又軟的床上去(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他很快就適應了那張床),而是點起火,秉燭夜讀,或跪下祈禱,或乾脆坐著想事。

他有很多可想的。修道院的財政比他預想得要糟,主要原因大概是整個機構只能產生極少的現金。修道院是有大量的土地,但許多農場都是長期低租出佃,有些交的是實物地租——多少袋麵粉,多少桶蘋果,多少車蘿蔔。有出租的農場由修士自己經營,但似乎從來沒有生產過多餘的食物可以出售的。修道院的其餘產業是它擁有的教堂,可以收到什一稅,不幸的是,大多數教堂都由司鐸控制,菲利普要想弄清其中確切的收支情況很費周折,根本就沒有賬目。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司鐸的收入甚微,或者就是他的管理太差,沒法保證大教堂維護修繕之需,雖然多年來司鐸蒐集了可觀的珠寶器皿和禮拜用品。

菲利普在巡視修道院極其混亂的產業之時,始終弄不清細目,但大體的輪廓還是清楚的;老副院長多年來一直從溫切斯特和倫敦的放債人手中借貸,以供修道院的日常開支之需。菲利普明白了這種嚴重局面後很是沮喪。

然而,當他就此進行思索和祈禱時,解決的辦法就逐漸明晰了。菲利普有了一個三步計劃。第一步要親自過問修道院的財政收支。目前,修道院的每個負責修士都管著一部分產業,其中的收入就作為他所負責任的報酬:司務、司鐸、客房長、見習修士導師和療養所長,都有「他們自己的」農場和教堂。自然,他們誰也不會承認有太多的錢,如果有了剩餘,他們就儘量花掉,唯恐會被收走。菲利普準備指定一個新職位,叫作司財,其職責就是無一例外地將所有屬於修道院的錢財全部收回,然後再按需分給每個負有責任的人。

司財自然得是菲利普信得過的人。他首先趨向把這職位給司務白頭卡思伯特;但跟著他就想起卡思伯特厭煩寫字。這可不成。從現在起,一切收支都必須記在一個大本子上,菲利普決定指定年輕的司廚米利烏斯兄弟擔任司財。不管誰擔任此職,別的負有責任的教士都不會喜歡這個主意,但菲利普是這裡的領袖,而且瞭解或懷疑修道院財政困難的大多數修士,無論如何都會擁護這一改革的。

等到菲利普控制了財權,他就要進行他計劃的第二步。

所有遠處的農場一概要收貨幣地租。這就可以結束長途運輸的耗費。修道院在約克郡有一處產業,每年要交十二隻綿羊的「租」,而且年年都一絲不苟地迢迢送到王橋來,哪怕運輸費超過了羊錢,而且往往在途中會有一半羊死掉。將來,只有最近的農場才為修道院生產食物。

他還計劃改變目前這種每個農場生產甚少的體制——一點糧食,一點兒肉,一點兒奶,等等。菲利普已經想了好幾年,認為這是一種浪費。每個農場只能勉強生產僅供己用的各項產品——或者更確切地說,每個農場總是儘量消耗掉所生產的一切。菲利普想要每個農場專門生產一項產品。全部糧食要種在薩默塞特郡的一些村子裡,在這些村子裡,修道院還有好幾座磨坊。威爾特郡的蔥鬱的山坡將要養牛,提供牛油和牛肉。林中的聖約翰小修道院將要養羊和製作乳酪。

但菲利普最主要的打算是把所有中等的農場——那些土壤貧瘠,尤其是山上的畜牧農場——全都養羊。

他少年時代所在的修道院就養羊(在威爾士那一帶,所有的人都養羊),他當時就注意到羊毛的價格逐年緩慢而穩定地增長,從他懂事時起直到目前,始終如此,到時候,羊會長期解決修道院的現金問題。

這是第二步計劃。第三步是拆掉舊的大教堂,重建一座新的。

現有的教堂破舊,不美觀也不實用;而西北塔樓的坍塌則顯示著整個結構可能已經不牢固。新式的教堂高大、寬敞——更重要的是——明亮,還設計得能夠展示重要的墳墓和聖物,供朝聖者來瞻仰。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大教堂都附有小聖壇和專門的祈禱室供奉特定的聖徒。一座設計完美、能夠滿足教眾的多種需要的大教堂會比目前的王橋吸引更多的敬神者和朝聖者;這樣一來,從長遠來看,大教堂也就可以自給自足了。當菲利普在修道院的財政問題上站穩腳跟後,就要重修一座大教堂,象徵王橋的新生。

那將是他成就的巔峰。

他考慮十年之後他就會有足夠的錢來重修大教堂了。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設想——到時候他就快四十歲了!然而,在一兩年之內,他希望能夠有錢完成一項修繕計劃,使目前的建築到後年的聖靈降臨節時,即使不能給人深刻印象,至少令人起敬。

如今他安排好計劃,就又感到愉快和樂觀了,正在他對細節深思熟慮之際,隱隱約約地聽到遠處砰的一聲響,像是關上一個大門的聲音。他模模糊糊地想到,是不是有人起來,在寢室或迴廊中走動。他想,如果出了什麼麻煩,他應該能及時發現,他的思緒就又回到租金和什一稅上面去了。修道院的另一重要財源是把孩子送來當見習修士的父母的贈禮,為了吸引有前途的見習修士,修道院需要一所繁榮的學校——

他的思緒再次被打斷,這次的聲響更大,實際上連他的住所都受到輕微震撼。這一定不是關門聲,他想。在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走到窗前,開啟了百葉窗。一股寒氣吹了進來,他打了個冷戰。他向外看著教堂、會議室、迴廊、寢室和廚房。所有的建築在月色中似乎都平靜如常。夜晚的空氣冷得他吸氣時牙齒生疼。但空氣中還有些什麼別的。他嗅了嗅。他嗅到了煙味。

他憂心地皺起眉頭,但他看不到失火的跡象。

他縮回頭,又嗅了嗅,想到他嗅到的是不是他自己屋裡的火味,但不是那回事。

他又驚又奇,連忙穿上靴子,拿起他的斗篷,就跑出了住所。

在他朝著迴廊快步穿過綠地時,煙味更濃了。無疑是修道院的某個地方失火了。他首先想到了廚房——幾乎所有的火災都是從廚房燒起來的。他跑過南甬道和會議室之間的通道,又穿過迴廊的方院。如果是在白天,他會穿過食堂,直奔廚房小院,但夜間那裡上了鎖,所以他從外邊繞,穿過南走廊的拱門,向右轉到廚房的背後。這裡沒有失火的跡象,酒坊和麵包房也沒著火,這時煙味似乎淡了些。他又往前跑,從酒坊的角落裡看過去,越過綠地直望到客房的馬廄。那裡看來也很安靜。

火會不會在寢室裡呢?寢室是總共兩處有地爐的第二處。這念頭嚇了他一跳。在他往回跑到迴廊的時候,他想象著那駭人的景象:所有的修士全都被煙燻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覺,而寢室正在燒著。他跑到寢室門口。他剛到,門就開了,白頭卡思伯特邁步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燈芯草蠟燭。

卡思伯特劈頭就問:「你嗅到了嗎?」

「嗅到了——修士們都沒事吧?」

「這兒沒起火。」

菲利普放心了。至少他的下屬都平安。「那又是哪兒呢?」

「會不會是廚房?」卡思伯特說。

「不是——我已經察看過了。」這時他知道沒人有危險,就開始擔心起他的建築物來了。他剛剛在考慮財政問題,他明白他目前無錢修繕。他看著教堂。那兒的窗子裡是不是透出一點紅光?

菲利普說:「卡思伯特,找司鐸把教堂的鑰匙拿來。」

卡思伯特想到了他的前邊:「我已經拿到了。」

「很好!」

他們匆忙沿東走道來到南甬道的門口。卡思伯特趕緊開了鎖。門一開啟,煙就衝出來了。

菲利普的心跳停了一下。他的教堂怎麼會失火呢?

他走了過去。一眼看去,紛亂異常。在教堂的地面上,從聖壇到這條南甬道一帶,有好幾根大木頭正在燃燒。這是從哪兒來的?怎麼會有這麼多煙?聽起來火勢更猛的呼呼燃燒聲是怎麼回事呢?

卡思伯特叫道:「抬頭看!」

菲利普抬頭看去,他的問題得到了回答。天花板燒得正旺。他害怕地瞪著那兒,看上去就像是地獄的側面。大部分塗漆的天花板已經蕩然無存,露出了屋頂的三角架,黑乎乎地燒得正旺,火苗與濃煙跳動著,翻轉著,惡魔似的狂舞。菲利普站著不動,完全驚呆了,直到由於仰望而脖子生疼,這時他才恢復了理智。

他跑到十字形的中間,站在聖壇前面,四下察看著整座教堂。從西門到東頭,直到南北兩條甬道,屋頂已經全部起火。在那驚恐的剎那,他想,我們怎麼把水澆到那麼高?他想象著一行修士提著水桶沿走廊奔跑,他立即醒悟了那根本不可能,即使他有一百個人來滅火,也無法把足夠的水運到高處來撲滅這吼叫著的地獄之火。整個屋頂即將燒燬,想到這裡,他的心往下一沉;在他能湊夠錢修起新屋頂之前,只好任憑雨雪落進教堂裡了。

整個屋頂,從三角形的架子、鋪板到釘在上面的鉛皮全都落下來了。菲利普和卡思伯特全神貫注地盯著,完全把他們自身的安全置於腦後了。屋頂落在十字形建築上的一個大圓拱頂上。落下的木料和鉛皮的巨大重量把拱頂的石頭部分壓裂了,發出雷鳴般長的爆裂聲。一切都緩緩地發生著:橫樑慢慢地落下,拱頂緩緩地開裂,粉碎的灰泥徐徐地飄散在空中。更多的頂梁鬆動了,然後,隨著一聲拖長而徐緩的雷鳴般轟響,聖壇北牆的整體結構戰慄著,滑進了北甬道。

菲利普膽戰心驚。如此牢固的建築被毀的場面異常驚心動魄。如同眼看著山崩地裂,他從來沒有當真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迷惑得暈頭轉向,手足失措了。

卡思伯特拽著他的衣袖。「出去吧!」他叫道。

菲利普無法離開。他記起曾預計花十年時間克勤克儉,把修道院立於堅實的財政基礎之上。如今,突然之間,他得建一個新屋頂和一面新北牆,也許,隨著繼續燒燬下去,還會有更多的東西要修……他想,這可真是魔鬼乾的事情。在這種一月份的寒夜,如果不是魔鬼,還會有別的什麼讓屋頂失火呢?

「我們會死在這兒的!」卡思伯特叫著,他的聲音裡那種人類恐懼時的語調觸動了菲利普的心。他不再看火,兩人跑出教堂,進了迴廊。

修士們全都驚起了,在寢室的門外擠著。他們出來時自然想站在那兒看看教堂。司廚米利烏斯站在門口,督促他們別擠作一團,躲著教堂,沿著迴廊的南走廊排成一行。建築匠湯姆站在走廊中間,要他們轉到拱門下面,躲開那條路。菲利普聽見湯姆說:「到客房去——離教堂遠遠的!」

菲利普想,他反應過度了,他們在迴廊裡夠安全的吧?但離遠點也沒壞處,也許這種小心是明智的。他想,事實上,我自己應該先想到這點的。

但湯姆的小心使他思量起來,火勢蔓延會燒燬得多快。如果迴廊不夠保險的話,會議室呢?在會議室的一個小側室裡,那兒牆很厚,又沒有窗戶,他們存放著一個箍了鐵皮的橡木箱,裡面存放著他們僅有的一點兒錢,外加司鐸的珠寶器皿和修道院的全部珍貴的憑照和所有權契約。過了不久,他就看到了司庫阿倫,一個在司鐸手下負責禮拜用品的年輕修士。菲利普叫住了他:「值錢的東西要從會議室搬走——司鐸呢?」

「他不見了,神父。」

「去找到他,拿到鑰匙,然後把值錢的東西從會議室搬到客房去。快跑!」

阿倫跑走了,菲利普轉向卡思伯特:「你最後看著他完成這件事。」卡思伯特點點頭就跟在阿倫後邊走了。

菲利普回過頭來看教堂。這一會兒他的注意力不在這兒,火燒得更兇了,所有的窗戶都透出了火苗的亮光。司鐸應該想到值錢的東西,而不應該那麼匆忙地顧自己的命。還有沒有別的事被忽略了呢?菲利普發現,當一切來得如此之快的時候,很難有條理地思考。修士們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值錢的東西也有人照管了——

他把聖徒給忘了。

在教堂的最東頭,在主教的座位之外,是早期英格蘭殉道者阿道福斯聖徒的石頭墳墓。墓裡的木棺中盛著聖徒的遺骸。墳墓的蓋子定期開啟來展示棺木。如今阿道福斯不似當年那樣備受崇敬了,但過去,病人只要觸控一下他的棺木,就會奇蹟般地恢復健康。聖徒的遺體可能是一座教堂中最吸引人之處,能促進敬神和朝拜活動。由於能帶來極大的權益,修士們從別的教堂盜竊聖骨的事盡人皆知,說來確實可恥。菲利普已經計劃好恢復人們對阿道福斯的興趣。他必須救遺骸。

他需要有人幫忙,才能抬起墓蓋,移出棺木。司鐸也應該想到這點的。但四下都不見他人影。剛從寢室中出來的修士是雷米吉烏斯,那個高傲的副院長助理。他反正不能不幹。菲利普朝他叫了一聲,說:「幫我搶救出聖徒的遺骸。」

雷米吉烏斯的淺綠色眼睛畏懼地看著起火的教堂,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菲利普沿東走廊進了門。

菲利普在裡面站住了。他才剛跑出去沒多久,火勢已經迅速蔓延開了。他感到一股刺鼻的氣味,便想到了燒著的瀝青,他知道頂木準是塗了瀝青來防腐的。儘管烈焰熊熊,似乎仍有一股冷風,煙從屋頂裂開的洞口中逸出,而大火又把冷空氣從窗戶中抽進教堂。這種自下而上的空氣流動煽動了火勢。燃著的灰燼雨點兒般落在教堂的屋頂,好幾塊較大的木頭,在屋頂上燒著,看來像是隨時會落下來。在此之前,菲利普一直擔心修士的安全在先,而修道院的財產為次。但這時他第一次為自己擔心,他遲疑著沒有往那地獄中再多走幾步。

他等的時間越長,風險就越大;而如果他想得太多,他就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經了。他拉起他的袍裾,叫了一聲:「跟我來!」就跑進了甬道。他躲閃著地上的小火,準備隨時會被落下的橫樑砸成肉餅。他把心提到喉嚨口,往前狂奔,似乎緊急得要厲聲尖叫。突然,他到達了另一邊的甬道的安全地帶。

他在那兒停了一會兒。甬道是石頭拱頂,沒有著火。雷米吉烏斯緊跟在他身邊。菲利普讓煙嗆得一個勁兒喘氣和咳嗽,橫穿甬道只在轉眼之間,但讓人覺得比子夜的彌撒還要長。

「我們會死在這裡的!」雷米吉烏斯說。

「上帝會保佑我們的。」菲利普說。他跟著就想:那我還怕什麼?

現在不是討論神學的時候。

他沿著甬道前進,轉過角落,進入了聖壇,一路始終靠著側面的通道。他感覺得出從木質修士席位吹來的熱氣,那邊的火正猛烈地燒著,他感到一陣失落;那些席位造價都很高,表面有漂亮的雕花。他不再去想這事,集中考慮眼前的急務。他跨上聖壇,跑向東端。

聖徒墓在教堂後面的中間,是位於一個低座上的一個大石匣。菲利普和雷米吉烏斯得抬起石蓋,移到一邊,再把棺木從墓中提出,搬到甬道里,而他頭上的屋頂正在解體。菲利普看著雷米吉烏斯,這位助理綠色的金魚眼嚇得大睜著。由於雷米吉烏斯,菲利普反倒把自己的畏懼隱藏起來了。「你抬那頭,我抬這頭。」他指了一下說,不等對方同意,他就跑到了墳墓邊。

雷米吉烏斯緊跟著他。

他們站在兩頭,抓住了石頭蓋子。他們一起用勁向上抬。

石蓋紋絲不動。

菲利普這才明白,他應該多帶幾名修士來的。他沒有停下多想。已經太遲了,如果他跑出去叫人,等他回來時甬道可能就無法通過了。但他又不能把聖徒的遺骸撇在這兒不管。落下的梁木會砸碎石墓;裡面的木棺和遺骸就會起火,燒剩的骨灰會隨風飄散,這將是可怕的褻瀆和大教堂巨大的損失。

他有了一個主意。他繞到墳墓的一側,招呼雷米吉烏斯站到他旁邊。他跪下去,把兩手放到石蓋的伸出的邊緣處,用全力向上掀。雷米吉烏斯照他那樣,和他一起使勁,石蓋抬起來了。他們慢慢地把石蓋一點點抬高。菲利普不得不先站起一條腿,雷米吉烏斯也學著他;接著,他們倆都站直了。把石蓋豎起一側之後,他們又用勁一推,石蓋便翻了個身,落在了墓另一側的地面上,摔成了兩半。

菲利普往墓穴裡看了一下。棺木儲存良好,木頭顯然還很結實,鐵把手也只有表面失去了光澤。菲利普站在一頭,彎下腰去,抓住了兩個把手。雷米吉烏斯在另一頭做著同樣的動作。他們把棺木抬起了幾英寸,但棺木比菲利普預計的要重得多,過了一會兒,雷米吉烏斯鬆了手,說:「我抬不動了——我比你歲數大。」

菲利普強壓下怒氣。棺木可能沿邊包了鉛。但他們既然打裂了石頭墓蓋,棺木比原先更容易著火了。「過來,」菲利普對雷米吉烏斯道,「我們來把它立起來。」

雷米吉烏斯繞過墳墓,站到菲利普身邊。他們每人握住一個突出的鐵把手,用力往上掀。這一頭相對容易地抬了起來。他們把這一頭抬到高出墓頂,然後兩人一側一個向前走,邊走邊舉棺木,直到全然立住。他們停了一會兒。菲利普意識到他們抬起的是棺材的小頭,這樣聖徒現在是倒立著了。菲利普默默地致歉。他們周圍不斷有小塊的燃著的木頭落下來。每當有幾個火星落到雷米吉烏斯的袍子上時,他都要發狂地拍打,直到火星不見了為止,而且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悄悄地畏懼地抬頭看一眼燃著的屋頂。菲利普看得出來,那人的勇氣正在迅速地衰竭著。

他們把棺材歪著,靠在墓的內側,然後再稍稍一壓。棺材的大頭離開了地面,在墓邊上來回錯著向上抬;後來他們放下手,棺材的另一頭也落到了地面上。他們又把棺材調了個頭,重新立起來,這次大頭朝上了。菲利普想,聖徒的遺骸在裡邊來回搖動,簡直跟碗裡的骰子一樣了;這是我所做過的最近於褻瀆罪的事情了,誰教我們沒別的辦法呢。

他倆每人握住大頭的一個把手,把立著的棺材斜著朝前拖到相對安全的甬道里。棺材的鐵角在夯過的地面犁出了一道淺印。他們快要到甬道時,一塊屋頂,帶著冒火苗的木頭和燒紅的鉛皮,剛好落在已經搬空的聖徒的墳墓上。那砰然巨響震耳欲聾,地面被砸得直顫,石墓被砸成了粉末。一根大梁跳了一下,碰到了棺材,但沒砸到菲利普和雷米吉烏斯,不過卻震得他們沒握住棺材的把手,把棺材脫了手。這對雷米吉烏斯來說可太可怕了。「這是魔鬼乾的事情!」他歇斯底里地叫著,跑開了。

菲利普幾乎跟著他。果真今夜有魔鬼在這裡的話,誰也說不上還會出什麼事。菲利普從未見過魔鬼,但他聽過很多見過魔鬼的人的故事。但修士們是受教對抗撒旦的,而不應趨避,菲利普嚴厲地告誡自己。他放眼向前打量了一下甬道的頂,堅定了一下自己,抓住棺材把手往前拖。

他總算把棺材從落下大梁的地方拖了出來。棺木被砸了些癟坑,也裂了幾處,但並沒有散架,萬幸。他又拖了一段。一陣燃著的餘燼雨點兒般地落在他的四周。他抬頭看了看屋頂。火苗裡是不是有個兩腳的活物在那裡幸災樂禍地手舞足蹈,或者那隻不過是煙柱?他又低下頭看,發現他的袍裾已經起火。他跪下去用雙手撲打著火,把燒著的地方平放在地面上,火立即就滅了;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可能是燃著的木頭的嗶剝聲,也可能是魔鬼的嘲笑聲。「阿道福斯聖徒保佑我。」他喘著氣說,又握牢了棺材的把手。

他拖著棺材在地上一英寸一英寸地前進。那魔鬼有一陣離開了他。他沒有抬頭看——最好別盯著魔鬼。最後,他到了甬道里面,覺得安全了一些。他後背生疼,被迫停下來,直了直腰。

到最近的一座門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那座門還在南甬道那邊呢。他不確定能不能把棺材一路拖到那兒,而整個屋頂還不會落下來。也許這正是魔鬼在巴望的事情。菲利普禁不住又抬頭看了看火苗。就在他看著的時候,那煙似的兩腳活物躲到了一根黑漆漆的梁木的背後。菲利普想,他知道我走不到門那兒。他往甬道前邊看去,不由得想拋下聖徒,顧自逃命——這時他看到米利烏斯兄弟、白頭卡思伯特和建築匠湯姆,三個實實在在的人正在跑來幫他。他的心高興得加快了跳動,霎時間他不敢肯定屋頂上一定有魔鬼了。

「感謝上帝!」他說,「幫我一下。」他毫無必要地又補充了一句。

建築匠湯姆用評價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燒著的屋頂。他似乎並沒有看見任何魔鬼,但他說:「咱們得儘快搬完。」

他們每人抓住一角,把棺材舉到了肩上。即使四個人抬,也還是夠重的。菲利普叫了一聲:「走!」他們沿著甬道盡快地走著,人人都在重壓下直不起腰。

他們到了南甬道後,湯姆叫著:「等一等。」地面上燒著小火,而更多的燃著的木屑不停地落下。菲利普透過縫隙看去,試圖找出一條穿過火焰的路徑。在他們停住的這一會兒,教堂西端開始隆隆作響。菲利普滿懷恐懼地抬頭看去。隆隆聲變成雷鳴聲了。

建築匠湯姆莫測高深地說:「太不結實了,跟另一個一樣。」

「什麼?」菲利普叫著。

「西南塔樓。」

「噢,不!」

雷鳴般的巨響更大了。菲利普驚恐地看著,教堂的整個西端像是往前移動了一碼,似乎給上帝的手推了一下。十多碼的屋頂掉進了中殿,那落地的一撞不啻地震。跟著,整座西南塔樓眼看著就崩塌了,像滑坡一樣滾進了教堂。

菲利普驚呆了。他的教堂就在他眼前土崩瓦解了。即使他能找到錢,也需要幾年才能修好。他該怎麼辦呢?這座修道院該如何維持下去?王橋修道院難道就此壽終正寢了?

其餘三人邁步向前,棺材在他肩上一拽,他才算清醒過來。菲利普隨著大家往前走。湯姆在火焰的迷宮中挑著路往前走。一個正燒著的木棍落到了棺材頂上,所幸它滑到地面上而沒有碰到他們任何人。過了一會兒,他們到了對面,穿過門洞,走出教堂,進入了戶外的寒夜之中。

教堂毀於一旦,對菲利普的刺激太大,他自己雖然脫離了險境,卻毫無輕鬆之感。他們沿著迴廊快步走到南邊的拱門,穿了過去。當他們遠離教堂那組建築之後,湯姆說:「這兒可以了。」他們謝天謝地地把棺材放到冰凍的地面上。

菲利普喘了好一會兒氣。在這段停頓時間裡,他意識到這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他是副院長,他掌管這裡。他下一步該怎麼辦?證實所有的修士全都平安脫險大概是明智之舉。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挺直了腰板,看著其餘的人。「卡思伯特,你留在這兒,看好聖徒的棺木,」他說,「其餘的,跟我走。」

他帶著他們繞到廚房背後,穿行在酒坊和磨坊之間,走過綠地,到了客房。修士們、湯姆的一家人和大多數村民在周圍成群地站著,一邊用壓低的聲音談話,一邊大睜著眼睛望著起火的教堂。菲利普先看了一眼教堂,然後才對他們說話。那景象令人心痛。整個兩端成了一堆廢墟,大火苗從殘存的屋頂中直衝雲霄。

他移開他的目光。「大家都在吧?」他大聲說,「如果你能想出有誰不見了,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有人說:「白頭卡思伯特。」

「他在看著聖徒的遺骸。還有誰?」

再沒有誰了。

菲利普對米利烏斯說:「把修士們點一點,弄確切些。連你我在內,應該是四十五個。」他知道米利烏斯是信得過的,就把這件事排除出腦海,然後轉過來對著建築匠湯姆,「你全家都在嗎?」

湯姆點點頭,指了指。他們正靠著客房的牆站著:那女人,那大孩子和那兩個小孩子。那小男孩害怕地看了菲利普一眼。菲利普想,這對他們可是一次駭人的經歷。

司鐸坐在裝珠寶的箍鐵的盒子上。菲利普已經把這事忘了,他看到它完好無損,心裡放心了。他對司鐸說:「安德魯兄弟,阿道福斯聖徒的棺材在食堂後面。找幾個兄弟幫著你,把它抬到……」他想了一會兒。最安全的地方恐怕是副院長的居室了,「抬到我的住所去。」

「到你的住所?」安德魯抗辯地說,「遺骸應該由我看管,而不應該由你。」

「那你就該保護著它們搬出教堂!」菲利普勃然大怒,「照我的話做,別再多嘴!」

司鐸不情願地站起身,滿臉怒氣。

菲利普說:「趕快,快,不然我此時此地就撤你的職!」他轉過來,背對著安德魯,問米利烏斯,「多少人?」

「四十四,再加上卡思伯特。十一個見習修士、五位客人。每個人都算進去了。」

「這可太好了。」菲利普看著那兇惡的大火。他們居然都活著,而且沒有一個受傷,簡直是奇蹟。他明知自己已經精疲力竭,但是他憂心如焚,顧不得坐下休息。「還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該搶救的?」他說,「我們已經把珍貴的東西和聖徒遺骸救了出來……」

那個年輕的司庫阿倫說話了:「書怎樣辦?」

菲利普唉了一聲。當然啦——那些書,都放在會議室隔壁東迴廊的一個櫥櫃裡鎖著的,以備修士們在學習時間取用。要是把這些書從櫥櫃裡一本一本地取出來,需要很長時間,可就危險了。也許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可以把整個書櫥搬到安全地帶。菲利普往四下看了一圈。司鐸已經挑走了五六個人去安排棺材的事,他們已經走到了綠地。菲利普另外挑了三個年輕修士和三個大些的見習修士,要他們跟他走。

他又沿原路返回,穿過起火的教堂前面的空地。他已經累得跑不動了。他們從磨坊和酒坊中間穿過,繞過廚房和食堂的背後。白頭卡思伯特和司鐸在指揮大家移動棺材。菲利普帶領著他的一組人沿食堂和寢室中間的小路,走到南拱門,進入了迴廊。

他可以感到烈火的熱氣。大書櫥的門上有摩西的像和經文石刻。菲利普指點年輕人把書櫥向前傾,抬到肩膀上。他們扛著書櫥繞過迴廊到達南拱門。別人繼續朝前走,菲利普停下來回頭看著。燒燬的教堂的慘狀讓他心裡充滿悲哀。這時煙減少了,但火苗更旺了。整個伸展出來的屋頂都已不見蹤影了。就在他看著的時候,十字交叉點上的屋頂下垂了,他知道下一步就是掉下來。跟著就是一聲前所未有的斷裂的轟響,南甬道的屋頂塌了下來。菲利普感到身上似乎都疼了,像是他自己的身體在燃燒。過了一會兒,甬道的牆似乎是要往回廊這邊坍倒了。菲利普想,上帝啊,幫幫我們,這兒就要倒了。隨著石頭牆壁開始搖撼、散裂,他意識到是要倒向他這邊,趕緊轉身就跑;但他還沒邁出三步,有個東西砸到他的後腦,他便失去了知覺。

對湯姆來說,熊熊烈焰燒燬了王橋大教堂倒燃起了他的希望之火。

他隔著綠地觀望著從教堂的廢墟上躥入空中的巨大火苗,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件事:這意味著工作!

從他睡眼惺忪從客房中出來,看到教堂窗戶裡閃著暗紅的火光那時起,這個念頭一直深埋在他心底。在他督促修士們脫離險境,衝進起火的教堂尋找菲利普,抬著聖徒的棺材出來這全部時間裡,他的心中一直充溢著不光彩的愉快和樂觀。

這時他有點時間思考了,在他看來,他對於一座教堂遭到火焚,本不該高興;但他接著想到,沒有一個人受傷,修道院的值錢東西也沒有損失,再說教堂本來也已老得搖搖欲墜,又何必不高興呢?

年輕的修士們扛著沉重的書櫥,穿過綠地回來了。湯姆想,現在我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得到保證由我來重建這座教堂。而向菲利普副院長提起這件事的時間就是現在。

然而,菲利普並不在扛書櫥的修士的中間。他們走到客房,把書櫥放到地上。「你們的副院長呢?」湯姆問他們。

那個最年長的驚訝地回過頭看。「我不知道,」他說,「我還以為他在我們後邊呢。」

大概他留在後邊觀察火勢了,湯姆想;但是也許他遇到了麻煩。

湯姆沒有再耽擱,立即跑過綠地,繞過廚房背後。他希望菲利普平安無事,不僅因為菲利普是一個好人,而且因為他是喬納森的保護者。要是沒有菲利普,可就說不上小傢伙會怎麼樣了。

湯姆在食堂和寢室間的小路上發現了菲利普。副院長坐得直挺挺的,樣子很茫然,但是並沒有受傷,湯姆總算鬆了口氣。他扶他站起來。

「一件東西砸著了我腦袋。」菲利普昏昏沉沉地說。

湯姆的目光越過他望去。南甬道已經倒進了迴廊裡。「你還活著已經萬幸了,」湯姆說,「上帝一定對你有所期望。」

菲利普搖搖頭,清醒一下:「我有一陣子失去了知覺。我現在沒事了。書呢?」

「他們已經搬到客房裡了。」

「咱們回到那兒去。」

湯姆攙著菲利普一起走。湯姆看得出來,副院長並沒有受傷,但是他心情太壞了。

等到他們回到客房時,教堂的火勢已開始減弱了,火苗也矮下去了一些;然而湯姆看到的面孔反倒清晰了,他有點吃驚地發現,原來已經天亮了。

菲利普又開始安排事情了。他告訴司廚米利烏斯給大家熬粥,又要白頭卡思伯特開啟一桶烈性葡萄酒,好讓大家暖暖身子。他命令在客房裡生起火來,讓年紀大的修士們進去避寒。天下起了雨,風吹著雨點兒,寒氣逼人,燒燬的教堂裡的火苗很快就熄滅了。

大家都忙起來以後,菲利普副院長獨自離開客房,向教堂走去。湯姆看見了他,就跟了上去。這是他的機會。如果他把握得好,他可以在這裡工作上幾年。

菲利普站住腳看著教堂的兩翼,對那堆廢墟頻頻搖頭,如同他的生命就埋在那廢墟里。湯姆默默地站在他身邊。過了一會兒,菲利普又沿著中殿的北側朝前走,直到墓地。湯姆和他一起走著,察看著坍塌的情況。

中殿的北牆依然未倒,但北甬道的聖壇的一段北牆已經塌了。教堂還有個東頭。他們繞過那頭,看南翼。大部分南牆已經坍塌,南甬道已倒進了迴廊裡。會議室依然挺立著。

他們走到甬道迴廊中東走廊的拱門。他們讓一堆坍下來的石料擋住了。那兒看上去亂七八糟,但湯姆訓練有素的眼睛看得出:迴廊的走道損壞並不大,只不過被壓在坍下的廢料中了。他翻過亂石,往教堂裡邊望去。在聖壇正背後,有一道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地下室就在修士席位的下面。湯姆往裡面細看,研究著地下室上面那片石頭地板上有沒有裂痕。他沒看到有裂痕。地下室完好無損,這可是個好機會。他現在先不告訴菲利普,他要把這訊息留到關鍵時刻。

菲利普這時已經繞到了寢室的背後。湯姆快走幾步趕上他。他們發現寢室沒壞。再往前,他們發現其他建築也沒受多少損傷:食堂、廚房、麵包房、酒坊。菲利普或許為此感到些許安慰,但他仍舊陰沉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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