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一

「那條母狗一定在那兒,」威廉的母親說,「我敢說她一定在。」

威廉望著王橋大教堂的陰沉的外表,心裡夾雜著既恨又盼的感情。如果阿蓮娜郡主出現在主顯節的祈禱儀式上,對他們都會是極痛苦的尷尬,然而,一想到又要看到她了,他的心跳就加快了。

他們沿著通向王橋的大路策馬賓士,威廉和他父親騎著戰馬,他母親騎的是一匹駿馬,後面跟著三名騎士和三個侍從。他們這一行看上去很壯觀,甚至令人生畏,這讓威廉很得意;走在大路上的農民散開來給他們強悍的馬匹讓路,但母親還是很生氣。

「他們全都知道啦,連這些臭奴隸都知道了,」她咬牙切齒地說,「他們甚至說我們的笑話。‘什麼時候新娘不是新娘?當新郎是威廉·漢姆雷的時候!’我為了這件事抽打了一個男人,但還是沒用。我要抓住那條母狗,活剝她的皮,把她的皮用釘子掛起來,讓鳥啄她的肉。」

威廉希望她不要沒完沒了地說下去。全家都蒙上了恥辱,這全怪威廉——反正母親是這麼說的——他可不想讓人總提起這件事。

他們騎著馬,蹄聲嗒嗒地走過通向王橋村搖搖晃晃的木橋,再催馬踏上主街的上坡路,前往修道院。教堂北側的墓地上,已經有二三十匹馬在啃著稀疏的草,但沒有一匹比得上漢姆雷家的馬。他們一直騎到馬廄,把馬匹留給修道院的馬伕去照管。

他們穿過綠地,威廉和他父親一邊一個傍著他母親,騎士跟在後面,侍從則殿後。人們給他們讓路,但威廉看得見他們指手畫腳,他覺得他們一定是議論那取消的婚禮。他大著膽子瞧了母親一眼,從她那陰沉沉的臉上他可以看出,她也想著同一件事。

他們走進了教堂。

威廉痛恨教堂。哪怕外面天氣晴好,裡面仍陰冷如常,而且總有一股淡淡的黴腐氣味從黑暗的角落裡和通道的低溝裡冒出來。而最糟糕的是,教堂使他想到地獄的折磨,他讓地獄嚇壞了。

他的視線掠過會場。起初,他因為光線太暗,很難分清人的面孔。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適應過來了,他還是看不見阿蓮娜。他們沿通道向前走,看來她不像是在場,他感到既輕鬆又沮喪。跟著,他看到了她,他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中殿左側靠前的地方,由一位威廉不認識的騎士陪著,周圍都是士兵和侍女。她背向著他,但她那一團捲曲的烏髮是不會錯的。在他瞄著她時,她轉過臉來,露出曲線柔和的面頰和筆直、傲慢的鼻子。她那雙近乎黑色的眼睛遇上了威廉的目光。他屏住了呼吸。那雙本來很大的黑眸子在看到他時睜得更大了。他想把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她,裝作沒看見,但無法做到。他想看到她朝他微笑,哪怕是她那豐滿的嘴唇微微一翹,僅僅表示一下禮貌地打招呼。他把頭向她偏了,一偏,只是很輕微的一動——與其說是鞠躬,不如說是點頭。她的面孔板著,扭過頭去對著前面。

威廉像是被刺痛似的往後一縮。他覺得如同一條狗被從路上踢開,他想蜷縮在一個角落裡,不讓別人注意他。他東張西望,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他們交換過目光。當他隨著父母沿通道往前走時,他意識到人們的目光正在從他移到阿蓮娜,再重新移到他身上。人們互相捅著,低聲議論。他直視著前方,避免遇上別人的目光。他得強制自己高昂著頭。他想,她怎麼會對我們這樣呢?我們是南英格蘭的望族之一,可是她卻使我們覺得渺小了。這念頭使他憤憤不已,恨不得抽劍向人刺去,刺誰都成。

夏陵的郡守問候威廉的父親,他們握了手。人們不再看他們,轉而去搜尋新的目標加以議論。威廉仍然怒氣衝衝。年輕的貴族川流不息地走到阿蓮娜跟前向她鞠躬,她很情願地向他們微笑。

祈禱開始了。威廉不明白怎麼一切都進行得糟得不可收拾。巴塞洛繆伯爵有一個兒子會繼承他的爵位和財產,因此他女兒的唯一可用之處就是聯姻。阿蓮娜芳齡十六,是個貞女,她沒有顯出要做修女的意思,因此可以假定,她會樂於嫁給一個健康的十九歲的貴族。不然的話,到頭來,政治上的考慮可能會很容易導致她父親把她嫁給一個臃腫肥胖、患痛風病的四十歲的侯爵,甚或是六十歲的禿頂男爵。

雙方一旦達成協議,威廉和他的父親可沒有秘而不宣,他們把這個訊息得意地在周圍各縣廣為傳播。威廉和阿蓮娜之間的約會一直被大家認為是一種禮儀——後來發現,只有阿蓮娜不這樣想。

他們當然不是陌生人。他還記得她小姑娘時的樣子。當時她長著一張頑皮的臉蛋,小鼻子是扁的,不聽話的頭髮總是剪得很短。她霸道、任性、大膽、好鬥。她總要當孩子頭兒,玩什麼都由她說了算,怎麼分隊、怎麼裁判、怎麼得分都是她決定。他一方面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同時又對她在遊戲中指手畫腳、吆三喝四深為不滿。他只要打上一架,就可以把她的遊戲攪散,使自己一時成為孩子們注意的中心;但這種局面為時不長,最後還是由她來控制一切,讓他覺得受了挫折,遭到失敗,被人唾棄,又恨又愛——就和他現在的感覺一樣。

她母親去世後,她和她父親經常外出,威廉見到她的機會少了。然而,他還是能見到她,眼看著她長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美麗少女,當他得知她將成為他的新娘時,真是欣喜異常。他自認為不管她喜歡不喜歡他,反正得嫁他,不過他還是去見她,有意盡他所能去鋪平通向舉行婚禮聖壇的道路。

她可能還是個處女,但他卻不是童男。受他迷惑的一些姑娘差不多和阿蓮娜一樣漂亮,只不過她們沒有一個像她那樣出身高貴。在他的經驗中,很多姑娘對他印象很深的是他的精美服飾,他的高頭駿馬和他散漫花錢買甜酒和緞帶的那股勁兒;而如果他能和她們在倉房裡單獨相處,最後,她們通常都半推半就地屈從於他。

他接近姑娘們的常用辦法都有點興之所至。起初,他會讓她們以為他對她們並沒有特殊的興趣。但當他和阿蓮娜單獨在一起時,他發現自己想入非非。她穿的是一件鮮藍色的絲袍,寬鬆飄逸,但他所能想到的只是衣服下面的肉體,他很快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隨時看到她的胴體了。他曾經看到她在讀書,對於不是修女的女人來說,這可是很不平常的消遣。他當時問她那是什麼書,其實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不去想她的乳房是怎麼在綢衣下起伏的。

「這書叫《亞歷山大傳奇》,是亞歷山大大帝的故事,講他怎麼征服了東方奇妙的國家,在那些地方,寶石長在葡萄藤上,莊稼還會說話。」

威廉無法想象,一個人為什麼肯把時間浪費到這種蠢事上,不過他沒有說出來。他給她講他的馬匹,他的獵犬,他打獵、摔跤和比武的成績。她並不像他所期待的那樣饒有興味。他給她講他父親為他倆建的房子,還幫她準備有朝一日在那裡持家,他給她勾勒他辦事的方式。他感到他失去了她的注意力,儘管他說不出她何以如此。他儘量靠近她坐著,因為他想把她摟在懷裡,一路摸上去,看看她的乳頭是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樣大。可是她還縮著,還抱著胳膊,疊著腿,那樣子是要把他拒於千里之外,使他無可奈何地被迫放棄了那念頭,只好用很快就可以對她為所欲為的想法來安慰自己。

然而,當他倆在一起時,她並沒有露出一點兒事後如此發作的跡象。她曾相當平靜地說「我覺得我們不那麼相配」,但他誤以為這是她那方面的動人的謙遜,於是就向她保證,她還是很配得上他的。他根本沒想到,他剛一離開她家,她馬上氣沖沖地到她父親跟前大吵大嚷,宣稱她不會嫁他,怎麼勸也沒用,她寧肯進女修道院,哪怕他們把她用鏈子鎖到聖壇跟前,她也不會說一句婚誓。這條母狗,威廉想,這條母狗。但他鼓不起勇氣說出他母親提起阿蓮娜時尖刻地講的那種刻毒話。他不想活剝阿蓮娜的皮,他想趴在她火熱的肉體上吻她的嘴。

主顯節的祈禱結束時宣佈了主教之死。威廉希望這個訊息最終會引起轟動,蓋過取消婚約的效果。修士們列隊走了,人們朝出口散去時,有一陣激動談話的嗡嗡聲。很多人和主教不僅有精神上的聯絡,而且有物質上的牽扯——是他的佃戶,或者轉租戶,或者僱工——大家都對誰做他的繼承人和會不會導致變更感興趣。一個大地主之死對他治下的人來說,往往意味著風險。

威廉隨著父母沿中殿向外走,他很驚奇他看到沃爾倫副主教正朝他們走來。他在教眾中輕快地穿過,像是一條大黑狗在一群母牛中鑽行;而人們也像牛群一樣,驚恐地扭回頭看著他,往一旁閃開一兩步給他讓路。他不理睬農民,但對每個鄉紳都說上幾句話。當他走到漢姆雷一家跟前時,他向威廉的父親致意,卻沒有理睬威廉,又把注意力轉向他母親。「這樣毀婚真可恥。」他說。

威廉臉紅了。這蠢材這麼講,是不是以為他在以同情表示禮貌呢?

她母親並不比威廉更熱衷於談這件事。「我可不是那種耿耿於懷的人。」她說了假話。

沃爾倫對此聽而不聞。「我聽說了巴塞洛繆伯爵的一些事,你可能會感興趣的。」他說。他的聲音不高,怕被人偷聽,威廉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伯爵似乎不願背棄他對老王宣的誓。」

他父親說:「巴塞洛繆一向是個頑固的偽君子。」

沃爾倫看起來很痛苦,他需要他的聆聽,而不是評論。「巴塞洛繆和格洛斯特的羅伯特伯爵不願接受斯蒂芬國王;而你是知道的,新王是教會和貴族們選定的。」

威廉不明白,一個副主教幹嗎要對一位老爺講這種貴族間常有的爭吵。父親也想到這一點,因為他說:「可是這兩位伯爵對此無能為力的。」

母親和沃爾倫一樣對父親插入的評論不耐煩。「聽著。」她噓著他。

沃爾倫說:「我聽到的訊息說,他們正在策劃一場叛亂,擁戴莫德做女王。」

威廉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這位副主教當真會在王橋大教堂中殿這兒,悄悄地又是一本正經地說起這番愚蠢的話嗎?不管是真是假,會因此受絞刑的。

父親也吃驚了,但母親卻若有所思地說:「格洛斯特的羅伯特是莫德的同父異母兄弟……這話有理。」

威廉不明白她怎麼會對這條捕風捉影的訊息如此認真。但她是非常聰明的,幾乎料事如神。

沃爾倫說:「不管是誰,只要能除掉巴塞洛繆伯爵,並且在叛亂未發動之前就予以制止,他將贏得斯蒂芬國王和聖母教會永久的感激。」

「真的?」父親用困惑的口吻說,但母親已經會意地點起頭來了。

「巴塞洛繆預計明天到家。」沃爾倫說到這裡抬眼一看,和某個人的目光相遇,他回過頭來看看母親說,「我認為,在所有的人當中,你是會感興趣的。」說完就走開,向別人打招呼去了。

威廉盯著他的背影。他全部要說的話當真只有這些嗎?

威廉的父母繼續往前走,他跟著他們穿過拱形的大門,到了院子裡。他們三個人都一言不發。在過去的五個星期裡,他聽到不少議論,都是關於誰會繼位為王的,但到了聖誕節前三天斯蒂芬在西敏寺大教堂加冕之後,似乎大局已定了。如今,如果沃爾倫說得不錯,這問題好像又懸而未決了。可是沃爾倫告訴漢姆雷一家這件事用心何在呢?

他們走過綠地向馬廄走去。他們在教堂前廊外一甩開人群,不會再被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之後,父親馬上激動地說:「真是太走運了——就是侮辱了我們家的那個人,被人發覺犯了叛逆的彌天大罪!」

威廉不明白其中有什麼太走運的地方,但母親顯然明白了,因為她點頭贊同。

父親接著說:「我們可以用劍尖指著他,把他抓起來,在最近的一棵樹上吊死他。」

威廉原沒想到那一點,但他現在恍然大悟。如果巴塞洛繆是個叛亂分子,殺掉他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可以報仇了,」威廉脫口說道,「而且我們不但不會為此受罰,還會得到國王的褒獎呢!」他們就又可以抬起頭了,而且——

「你們這一對傻瓜,」母親帶著突如其來的惡毒說,「你們這對沒腦子的白痴。你們說要在最近的一棵樹上吊死他,要不要我告訴你們然後會怎麼樣?」

父子倆誰也沒說什麼。在她處於這種心境時,最好別出聲。

她說:「格洛斯特的羅伯特會矢口否認有什麼陰謀,還會去擁抱斯蒂芬國王,宣誓效忠;事情就這麼了結了,但你們倆會以謀殺罪論處,被施以絞刑。」

威廉打了個冷戰。想到受絞刑,他被嚇壞了。他曾做過這種噩夢。然而,他看得出母親是對的,國王可以相信,或裝作相信,沒人會輕率地反叛他;從而也就會不假思索地犧牲兩條無辜的生命。

父親說:「你說得對。我們就像捆豬去殺一樣地把他五花大綁,活著送到溫切斯特交給國王,當場指控他,要求給我們獎賞。」

「你怎麼不動動腦筋呢?」母親輕蔑地說。她很緊張,威廉看出來她對此和父親一樣激動,但想法不同。「副主教難道不想把一個叛逆分子捆到國王面前去嗎?」她說,「他不想為自己得到一份獎賞嗎?——你們不知道他一心巴望著當上王橋的主教嗎?他幹嗎要把這次抓人的好處奉送給你?他幹嗎要想法在教堂裡遇上我們,就像剛好碰上的,而不到漢姆雷去見我們呢?為什麼我們的談話這麼簡短而且不直接?」

她為了加強效果頓了一頓,似乎要聽回答,但威廉父子都明知道,她並不當真需要什麼回答。威廉想起來,教士是不該看見流血的,並且想到可能正是出於這一原因,沃爾倫不想捲進逮捕巴塞洛繆的事件中去;但是再進一步考慮,他意識到沃爾倫不會有這種顧慮。

「我來告訴你們吧,」母親接下去說,「因為他沒把握巴塞洛繆是個叛逆分子。他的情報不那麼可靠。我猜不出他從哪兒得來的——他也許是偷聽到了一次醉言醉語,也許是截獲了一封不明不白的信件,或者是和一個信不過的奸細談過話。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反正不想惹麻煩。他不想公開指控巴塞洛繆的叛逆行為,萬一弄清罪名不屬實,他沃爾倫就會被人看作是誹謗者。他想讓別人擔這個風險,替他幹這種髒事;等完了以後,如果叛亂屬實,他就會站出來,分享他的一份好處;如果巴塞洛繆萬一是無辜的,沃爾倫就乾脆永遠不承認他今天對我們所說的話。」

她這麼一說,事情就像是顯而易見了。但如果沒有她,威廉父子就會完全落入沃爾倫的圈套。他們會心甘情願地充當沃爾倫的代理人,為他去冒風險。母親的政治判斷力真是準確無誤。

父親說:「你是不是說,我們應該徹底忘掉這件事呢?」

「當然不是。」她的眼睛閃著光,「這還是個機會,可以毀掉羞辱我們的人。」一個侍從牽著她的馬等在那兒,她接過韁繩,把他揮開,但並沒有立刻上馬。她站在馬旁,沉思著拍了拍馬脖子,低聲說:「我們需要他們謀反的證據,這樣等我們指控後,他就賴不掉了。我們還得悄悄拿到證據,不能暴露我們的意圖。等證據到手,我們就可以逮捕巴塞洛繆伯爵,把他帶到國王跟前。巴塞洛繆面對證據,只能認罪,請求寬恕。到那時候,我們再要求給我們的賞賜。」

「而且要否認沃爾倫幫助我們。」父親補充了一句。

母親搖了搖頭:「讓他去得到他那份榮譽和賞賜,那時候他就欠了我們的情,這樣對我們只有好處。」

「但我們到哪兒去找證據呢?」父親憂慮地說。

「我們得找個辦法在巴塞洛繆的城堡周圍打探一下,」母親皺著眉說,「這事不容易。我們要是去進行禮貌性的拜訪,沒人會信得過我們——誰不知道我們恨他們。」

威廉忽然想到一招。「我可以去。」他說。

他的父母都有點驚訝。母親說:「我想,你去的話,不像你父親那樣讓人起疑,可是你用什麼藉口呢?」

威廉已經想好了。「我可以去見阿蓮娜,」他說,他的脈搏都隨著這個想法加快了,「我可以請求她重新考慮她的決定。說到底,她並不瞭解我嘛。我們見面的時候,她對我判斷錯了。我可以做她的好丈夫,也許她只需要更迫切的求婚。」他對自己的希冀付以懷疑的一笑,這樣他父母就不會相信他的每個字都是當真的。

「一個完全信得過的藉口,」母親說,她使勁盯著威廉,「我的天,我不知道這小子到底有沒有他母親的一些頭腦。」

主顯節後的那天,威廉出發去伯爵城堡,幾個月來他第一次不那麼垂頭喪氣。那天早晨,天氣晴朗,氣溫很低。北風刺著他的耳朵,結霜的冬草在他戰馬的蹄下簌簌作響。他身穿猩紅色的緊身上衣,外罩一件鑲了兔皮邊的灰色的佛蘭德斗篷。

威廉由他的侍從瓦爾特陪著。威廉十二歲的時候,瓦爾特就成了他習武的老師,教他騎馬、打獵、擊劍和摔跤。如今,瓦爾特又當了他的僕人、隨從和保鏢。他和威廉一般高,但比他壯,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膀大腰圓的漢子。他比威廉才大不到十歲,這個年齡論起喝酒和追逐女人不算老,但論起必要時幫他擺脫困境又不算小。他是威廉最親密的朋友。

雖說威廉明知道他會再次面臨拒絕和羞辱,但他依然為能重新見到阿蓮娜而激動異常。在王橋大教堂中他瞥見她那雙漆黑漆黑的眼睛的剎那,又一次勾起對她的情慾。他急不可待地盼著和她談話,接近她,看著她說話時滿頭捲髮顫動搖晃,盯著她衣裙下的身體的移動。

與此同時,報復的機會也激化了威廉的痛恨。他一想到如今他可以洗刷掉他和他家所受的羞辱,他就激動得緊張起來。

他希望他能更清楚地知道他要搜尋什麼。他相當有把握他會弄清沃爾倫的那番話是真是假,因為城堡裡一定有準備打仗的跡象——正在聚集馬匹,正在擦拭武器,正在囤積乾糧——儘管這類行動自然都要偽裝成別的,也許是裝作要巡查啦等等來欺騙無意中看到的人。然而,證明存在著陰謀還不同於找到了證據。威廉一時想不出有什麼可以算作證據的東西。他打算睜著警覺的眼睛,指望有什麼東西能夠暗示出問題。不過,這實在說不上是計劃,他憂心忡忡,唯恐復仇的機會會從他的指縫中溜掉。

他越走近,心裡越緊張。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被拒之於城堡之外,一時驚恐萬狀,後來他總算明白過來:城堡本是個大家自由出入的地方,如果伯爵拒絕兩位本地鄉紳進去,無異於宣稱正在準備叛亂。

巴塞洛繆伯爵住在離夏陵鎮幾英里的地方。夏陵本身的城堡由郡守駐守,因此伯爵在鎮外另有自己的城堡。城堡周圍崛起的小村落就叫伯爵城堡。威廉以前到過那兒,但如今他卻是用一個進攻者的眼光來看待它的。

城牆外有一條8字形的又寬又深的壕溝,上圈小,下圈大。挖壕時掘出的土堆在這8字兩個圓圈的內側,形成土牆。

8字形的底部有一座橋加在壕上,連著土牆上的一個缺口,進去就是8字的下圈。這是唯一的進口。8字的上圈沒有路通到外面,要想進去只有通過分開上下兩圈的壕溝的交叉處,那兒還有一座橋,是穿過下圈進入上圈的唯一進口。上圈便是內宅院。

威廉和瓦爾特策馬小跑穿過環繞城堡的田野時,他們看到人們熙來攘往。兩名士兵騎著快馬從城堡中出來,穿過那座橋,然後分頭向兩個方向馳去,一組四名騎兵在威廉和瓦爾特進城時,趕在他們前面過了橋。

威廉注意到,橋的最後一部分可以拉起,一直拉進構成城堡進口的巨大石頭門樓裡去。沿著土城牆一週,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石頭碉樓,因此圍繞城牆的每一塊地方,都可以被守城者的弓箭手射到。要想通過前沿進攻來奪取城堡需要曠日持久的流血的代價,而漢姆雷家不可能糾集到有把握成功的足夠人馬,威廉陰鬱地得出了結論。

今天嘛,當然啦,城堡為生意開放著。威廉向城樓裡的哨兵通報了姓名,沒有再囉唆就被獲准進城。在8字的下圈裡,由土城牆與外界隔開的是常有的一排排家用房:馬廄、廚房、作坊、監停用的塔樓和一座祈禱教堂。空氣中有一種激動感。侍從、扈從、傭僕和婢婦都匆忙地走路和高聲地談話,互相打著招呼,開著玩笑。對一個不生疑的頭腦來說,這種激動和人來人往可能只被看作對主人剛剛返回的正常反應,但對威廉來說,可就大有文章了。

他把瓦爾特留在馬廄看著馬,自己穿過院子,走到盡頭正對著門樓的另一座橋,準備越過壕溝進入上圈。他剛過橋,就被另一座門樓裡的一個衛兵攔住了。這次問到他有什麼公幹,他說:「我來看阿蓮娜郡主。」

那衛兵並不認識他,只是上下打量著他,注意到他穿的高貴斗篷和猩紅緊身衣,按照以貌取人的標準,以為他是個有希望的求婚者了。「你可以在大廳裡找到年輕的郡主。」他滿臉堆笑地說。

上圈的中央,是一座方形石頭建築,有三層樓高,牆很厚實,這就是主樓了。底層和通常一樣是個倉庫。大廳在上面,由一架可以拉進樓裡的樓外木梯通到那兒。頂層應該是伯爵的居室,當漢姆雷率部下來抓他的時候,這裡將是他的最後支撐點。

整個佈局表明,這裡為進攻者設定了重重可怕的障礙。這當然是關鍵,但此刻威廉既然要弄清怎樣才能越過這些障礙,他就得把設計諸要素的不同功能看得清清楚楚。即使進攻者佔領了8字形的下圈,也還得通過另一座橋和另一座門樓,然後才能進攻固若金湯的主樓。他們得設法爬上二層樓——假定用自備的梯子——即使到那時候,還會有極其可能的另一場戰鬥,才能從大廳經過樓梯進到伯爵的居室。要佔領這座城堡的唯一途徑是偷襲,威廉明白了,於是便開始思考用什麼辦法才能溜進來。

他爬上樓梯,進入大廳。那裡到處是人,但伯爵不在其中。在左前方的角落裡是通向他居室的樓梯,有十五到二十名騎士和士兵坐在樓梯腳下,在一起低聲談話。這可有點不尋常。騎士和士兵分屬兩個不同的社會階層,騎士擁有自己的土地,依靠地租過活;而士兵是按天付薪的。只有風中有戰爭味時,這兩種人才會不分彼此。

威廉認出了其中的幾個:貓臉吉爾伯特是個留著不時髦的一圈絡腮鬍子、脾氣很壞的老武士,雖然年過四十仍很結實;萊姆的拉爾夫,寧可花錢買衣服也不肯用在新娘身上,他今天穿的是帶紅絲襯裡的藍斗篷;來自吉洛姆的傑克,雖然不比威廉年長多少,卻已經是騎士了;還有幾個威廉只是面熟。他向那夥人的方向點了下頭,但他們都沒太注意他——他雖出名,但年紀太輕,算不上什麼人物。

他轉過臉來,看了一週大廳的另一頭,立即發現了阿蓮娜。

她今天看上去很不一樣。昨天她為了上大教堂打扮了一下,穿了絲綢、精紡羊毛和亞麻布的衣服,戴著首飾、緞帶,蹬著尖皮靴。今天她穿的是農婦或孩子的那種束腰短外衣,光著一雙腳。她坐在一條長凳上,琢磨著一塊上面有五顏六色數字塊的遊戲板。就在威廉看著她的時候,她拽起上衣,疊起雙腿,露出了膝蓋,然後皺起鼻子皺著眉頭。昨天她顯得智慧過人,令人望而生畏;今天卻像是脆弱的孩子,在威廉眼裡更加楚楚動人。他突然感到羞恥,這個孩子居然能夠讓他這麼苦惱,他渴望找個什麼辦法向她表明,他是能夠掌握她的。這種感情不啻於慾火中燒。

她在和一個比她小三歲左右的男孩一起玩。他露出一股坐不住和不耐煩的神氣:他不喜歡那遊戲。威廉從這兩個做遊戲的人身上看出了同胞手足的相似之處。確實,那男孩的樣子很像威廉記憶中兒時的阿蓮娜,也長著扁鼻子,留著短頭髮。這一定是她弟弟理查,伯爵領地的嗣子。

威廉又走近了些。理查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回到遊戲板上。阿蓮娜一點兒不分神。他們那塊漆木板是個十字形,分成不同顏色的方塊。數字塊似乎是象牙做的,黑白兩色。那遊戲顯然是九子棋的一種變種,可能是阿蓮娜的父親從諾曼底帶回來的禮物。威廉更感興趣的是阿蓮娜。她俯身在木板上時,上衣的領口彎下去,他便看見了她乳房的上部。那對乳房和他想象的一樣大。他口乾舌燥了。

理查在板上移動了一個數字塊,阿蓮娜說:「錯了,你不能那麼走。」

那男孩生氣了:「怎麼不行?」

「因為那違反規則,傻瓜。」

「我不喜歡規則。」理查使著性子說。

阿蓮娜勃然大怒:「你必須遵守規則!」

「為什麼?」

「你就得遵守,這就是理由!」

「哼,我偏不。」他說,還把木板抓翻在地,把數字塊拋得四處翻飛。

阿蓮娜疾如閃電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他大哭起來,他不單臉上刺痛,自尊心也被刺痛了。「你——」他猶豫了一下,「這個該死的渾蛋。」他叫著。他轉過身跑開——但剛跑出三步,就撞到了威廉的懷裡。

威廉用一隻胳膊抱起他,把他舉在半空。「可別讓教士聽到你這麼罵你姐姐。」他說。

理查扭動著身子尖叫起來:「你把我弄痛了——放開我!」

威廉又舉了他一會兒。理查不再掙扎,放聲大哭。威廉把他放下,他流著淚跑開了。

阿蓮娜瞪著威廉,忘了她的遊戲,困惑地把眉毛擰到一起。「你跑這兒來幹嗎?」她說。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的嗓音。

威廉坐在條凳上,對於剛才這樣擺佈理查相當得意。「我來看你。」他說。

她臉上掠過警覺的神色:「幹嗎?」

威廉坐的位置剛好能盯著樓梯。他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下樓來到大廳,那人的裝束像個高階傭僕,戴著一頂圓帽,穿著細布緊身衣。那傭僕向什麼人打了個招呼,一個騎士和一個士兵一起走上樓梯。威廉重新看著阿蓮娜:「我想和你談一談。」

「談什麼?」

「談談你和我。」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見那傭僕走了過來。那人走路的姿態有點帶女人氣。他的一隻手裡拿著一塊圓錐形的褐色的糖,顯得髒兮兮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節彎彎曲曲的根狀東西,像是姜。那人顯然是家中的總管,剛才去過伯爵居室中一個鎖著的盛香料的櫥櫃,為今天的飯食取貴重的作料,現在正給廚師送去,大概是為酸蘋果餡餅加糖,為七鰓鰻加姜。

阿蓮娜隨著威廉的目光望過去:「噢,你好,馬修。」

那總管微笑著,給她掰了一塊糖。威廉覺察到馬修非常疼愛阿蓮娜。她的舉止中一定有什麼東西讓他感到她不痛快,他的微笑變成了皺眉,關切地說:「一切都好嗎?」他的聲音十分柔和。

「都好,謝謝。」

馬修看見了威廉,臉上露出了驚訝:「是年輕的威廉·漢姆雷吧?」

威廉因為被認出來很尷尬,儘管人家認出他是很自然的。「把糖留給小孩子吧,」他說,其實人家並沒有給他,「我不喜歡吃糖。」

「好的,老爺。」馬修的樣子表明,他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差點惹起鄉紳的少爺們生氣。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阿蓮娜。「你父親帶回來一些漂亮的軟緞——待會兒我拿給你看。」

「謝謝你。」她說。

馬修走開了。

威廉說:「娘娘腔的傻瓜。」

阿蓮娜說:「你幹嗎對他這麼粗暴?」

「我不允許僕人叫我‘年輕的威廉’。」這麼說可不是向女士求婚的良好開端,威廉心中一沉,意識到他第一步就沒邁好。他應該迷人才對。他滿臉堆笑地說:「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僕人會叫你夫人的。」

「你來這兒是談婚事的嗎?」她說,威廉從她的腔調裡聽出了不信任的味道。

「你不瞭解我。」威廉用申辯的語氣說。他痛苦地意識到,他無法左右這場談話。他原先想好,先扯些閒談,然後才入正題,但她卻直截了當,迫使他開門見山了,「你把我看錯了。上次我們見面時,不知我做了什麼事惹得你不喜歡我了;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你也太匆忙下結論了。」

她眼睛望著一邊,考慮著如何作答。威廉看著她身後,那名騎士和那個士兵從樓上下來,走出大門,樣子像是有公務在身。過了一會兒,一個穿教士長袍的人——大概是伯爵的秘書——從上面下來,招了下手。兩名騎士站起身走上樓去:那個披紅襯裡斗篷的萊姆的拉爾夫和一個年齡大些的禿頭頂。顯然,等在大廳的人要三三兩兩地到伯爵的房間去見他。可是為什麼事呢?

「經過這麼長時間以後?」阿蓮娜講話了。她在壓抑某種感情。可能是氣憤,但威廉隱隱地感到是嘲笑。「經過這麼多的麻煩、氣惱和謠言之後,就在總算已經風平浪靜的現在,你來告訴我我誤會了?」

她這麼一講,看來確實有點難以置信,威廉也明白了。「其實還沒有風平浪靜——人們還在議論,我母親還是怒不可遏,我父親在人前還是抬不起頭來。」

「對於你們來說,這一切都關乎到家族榮譽,是吧?」

她的口氣裡有一種危險的味道,但威廉卻忽略了。他剛剛弄明白伯爵正在和這些騎士及士兵忙著幹什麼:他在往外派人送信。「家族榮譽?」他心不在焉地說,「是的。」

「我知道我該想到榮譽,想到家族的聯盟及其他一切,」阿蓮娜說,「但並不是說,這些都有了就要結婚了。」她似乎在斟酌著,過了一會兒才做出決定,「也許我該和你說說我母親。她恨我父親。我父親人不壞,實際上很了不起,我愛他,但他嚴肅、嚴格得可怕,而且他從來不瞭解母親。她是個快樂、開心的人,喜愛放聲大笑,喜歡講故事和音樂,可是父親把她弄得很痛苦。」威廉模模糊糊地覺察到阿蓮娜的眼裡有淚水,但他一心只想著送信的事。「所以她才死了——因為他不准她高興。我知道的,而且他也曉得的,你明白了吧。因此他保證他絕不讓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你現在瞭解了吧?」

那些送出去的信都是命令,威廉心裡想;給巴塞洛繆的朋友和同盟們的命令,警告他們要做好戰鬥準備。而信使們就是證據。

他意識到阿蓮娜在瞪著他。「嫁給你不喜歡的人?」他重複著她最後幾個字說,「難道說你喜歡我?」

她眼中閃過怒意。「你剛才就沒聽,」她說,「你心裡就知道你自己,哪怕一會兒也不肯想想別人的感情。上次你來這兒,你做了什麼?你一勁地說呀說的,講的全是你自己,連一句話也沒問我!」

她的聲音已經提高到喊叫的程度了,她停下來時,威廉注意到房間另一頭的人都靜靜地在聽。他感到很窘。「別這麼大聲。」他對她說。

她不管不顧:「你想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嗎?好吧,聽我告訴你。我不喜歡你,是因為你沒教養。我不喜歡你,是因為你簡直大字不識。我不喜歡你,是因為你只對你的狗、你的馬和你自己感興趣。」

貓臉吉爾伯特和來自吉洛姆的傑克這時笑出了聲。威廉覺得自己臉都紅了。這些人算什麼貨色?他們不過是騎士,居然敢笑話他,珀西·漢姆雷爵士的公子。他站起身。「好吧。」他急忙說,想制止阿蓮娜。

但是毫無效果。「我不喜歡你,是因為你自私、笨拙和愚蠢。」她叫道。這時,所有的騎士都大笑起來。「我不喜歡你,我看不起你,我恨你,我討厭你。就是因為這個我不願嫁你!」

騎士們歡呼鼓掌。威廉心裡畏縮了。他們的笑聲使他感到自己渺小、軟弱和無奈,像個小男孩似的,他小時候就整天都被人嚇唬。他轉過身,背對著阿蓮娜,使勁控制自己的表情,隱藏自己的心情。他邁著大步儘快穿過房間,只是沒有跑而已,這時騎士的笑聲更大了。他終於走到門口,拽開門,磕磕絆絆地到了外面。他把大門在身後甩上,快步跑下樓梯,內心的恥辱憋得他喘不過氣;他一路穿過泥濘的院子走到門口,漸遠漸低的嘲笑聲一直在他耳畔響著。

從伯爵城堡通向夏陵的小路,走出一英里左右就要穿過大道。在交叉路口,往北去可達格洛斯特和威爾士邊界,往南去可達溫切斯特和海邊。威廉和瓦爾特轉向南邊。

威廉的極度痛苦變成了異常的憤恨,他直氣得話也說不出來了。他想傷害阿蓮娜,殺死所有那些騎士。他恨不得把劍戳進每一張發笑的嘴,一直插到每個喉嚨。他已經想到了一種辦法至少在他們當中的一個人身上報仇。如果成功了,他就會同時拿到他所需要的證據。這種前景使他得到一種殘忍的慰藉。

首先他必須抓住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大路一進入林地,威廉就下馬步行。瓦爾特尊重他的心情,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威廉來到一條較窄的岔路跟前站住了。他轉過身來,對著瓦爾特說:「咱倆誰的刀使得好,你還是我?」

「近處交手,我要好些,」瓦爾特謹慎地說,「但你投得更準,老爺。」他生氣的時候,他們都叫他老爺。

「我想你能陷住一匹疾馳的驚馬,把它絆倒吧?」威廉說。

「是的,用一根結實的棒子。」

瓦爾特走開了。

威廉牽著兩匹馬穿過樹林,把它們拴在遠離大道的一塊空地上。他卸下馬鞍,從釘環上解下一些繩索——足夠捆住一個人的手腳還有餘。他的計劃很粗糙,但已經來不及再想更周密的安排了,因此他只好聽天由命。

他轉回大道的路上,發現了一株倒在地上的橡樹的粗枝,又乾又硬,就用作棍棒。

瓦爾特已經拿著他的棒子等著了。是威廉給他挑的那處地方,在靠近小路長著的一株粗壯的山毛櫸背後,可以讓侍從埋伏以待。「別把棒子伸出去太早,那樣馬會跳過去的。」他警告說,「但也不能拖得太晚,因為絆後腿是摔不倒馬的。最好是別在兩條前腿中間。還要儘量把棒頭牢牢插住地面,馬就踢不開了。」

瓦爾特點了頭:「我以前見過這麼幹的。」

威廉往回朝伯爵城堡走了三十步左右。他的任務是要把馬嚇驚,讓它疾馳起來,躲不開瓦爾特的棒子。他儘量靠近路邊躲藏起來。早晚總會有一個巴塞洛繆伯爵的信使過來的。威廉希望事情會早點發生。他急於想知道這一招能否成功,他不耐煩地想把這事了結。

那些騎士嘲笑我的時候,不知道我在瞅著他們,他想著,心裡略感安慰。但其中一個就要發現了,到那時候他就會後悔不該笑了。到那時候他就會巴不得跪下來吻我的靴子而不是嘲笑我了。他會哭著哀求我饒了他,可是我偏要更狠地揍他。

他還有別的安慰。如果他的計劃奏效了,就會最終導致巴塞洛繆伯爵的垮臺和漢姆雷家的復興。到那時候,所有那些笑話這場被取消了的婚禮的人都會嚇得發抖,有些人還會比受到驚嚇更倒霉的。

巴塞洛繆的垮臺也是阿蓮娜的垮臺,這可是最要緊的了。隨著她父親以叛逆罪被絞,她那忘形的狂妄和她那優越感也得改變了。到那時候,她要想有軟緞和錐糖,就得嫁給威廉。他想象著她又謙卑又後悔地從廚房給他拿來熱點心,用那雙大大的深色眼睛仰望著他,熱切地取悅他,巴望著他的撫愛,她的柔軟的嘴唇微張著,求他吻她。

他的幻想被馬蹄敲擊大道上凍土的聲音所驚破。他抽出刀子掂量著,提醒自己刀子的分量和平衡。刀尖上磨得兩面刃都很鋒利,便於刺穿。他站直身體,後背平貼在遮著他的樹身上,捏著刀刃,大氣不出地等著。他很緊張。他害怕甩出刀去沒有投中,或者馬還沒倒下,或者騎手有幸一擊而殺死瓦爾特,這樣威廉就只好和他單打獨鬥……蹄聲漸近,其中有什麼東西讓他不安。他看到瓦爾特透過草木焦急地皺著眉頭看他:瓦爾特也聽到蹄聲了。接著,威廉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止一匹馬。他得立即做決定。他們要不要襲擊兩個人?那就太像一場公平的格鬥了。他決定放他們走,等到一個獨行的騎手再說。這有點令人失望,不過卻是最明智的辦法。他向瓦爾特揮了下手,表示算了。瓦爾特會意地點點頭,又縮回身去隱蔽起來。

不久,兩匹馬馳入了視線。威廉看到紅綢一閃;是萊姆的拉爾夫。跟著他又看到了拉爾夫同伴的禿頭頂。兩匹馬小跑著過去,從視野中消失了。

威廉儘管感到失望,還是很滿意這證實了他的設想:伯爵派這些人出去送信。然而,他焦急地想知道巴塞洛繆會不會差遣兩人一組出來。這樣預防是很自然的,只要可能,結伴而行總要安全些。另一方面,巴塞洛繆要送很多信,可是人手又有限,他可能會認為一次派兩名騎士有點多餘。再者,這些騎士都是習武好鬥的人,可以指望他們對一般的強盜狠揍一通——強盜討不到什麼便宜,因為騎士沒什麼好搶的,只有一把劍,要是應付不好盤查,很難出手轉賣的;再有就是馬匹,很少能遭到伏擊而不傷殘的。在森林裡,騎士比大多數人要安全。

威廉用刀柄搔著頭。兩種可能都有。

他定下心來等候。森林裡靜悄悄的,冬日的陽光無力地爬出雲端,剛剛照進濃密的綠蔭中來,沒過多久就又消失了。威廉的肚子提醒他已經過了吃飯時間。幾步之外有一頭鹿跨過小路,沒有覺察到正被一個飢腸轆轆的人盯著。威廉沒有耐心了。

要是再有一對騎手過來,他決定,他就要出擊了。雖說有點冒險,但他處於偷襲的有利地位,再說他還有瓦爾特,那可是個嚇人的鬥士。何況,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他知道他可能會被殺死,而且他也害怕,但那也總比活著不斷受辱要強。至少,死於戰鬥是個光榮的結局。

最好的是,他想,阿蓮娜獨自騎著一匹小白馬出現。她從馬上摔下來,擦傷四肢,跌進荊棘叢中。她的柔嫩的皮膚會被扎破,流出鮮血。威廉就跳到她身上,把她緊按在地,讓她受辱。

他得意地繼續想下去,幻想著她受傷的細節,玩味著他騎在她身上時她胸脯的起伏,想象著當她明白自己完全陷入他的掌握之中時,臉上那種可憐的恐懼表情;隨後,他又聽到了馬蹄聲。

這次只有一匹馬。

他站直身子,拿起刀子,靠緊大樹,豎起耳朵又聽著。

這是一匹又好又快的馬,不是戰馬,大概是匹地道的駿馬。馬背上載的重量平常,似乎騎手並沒有身穿甲冑,馬走近的速度也是那種能堅持一整天的不緊不慢的小跑,所以馬根本沒有喘粗氣。威廉和瓦爾特交換了一下目光,點了點頭:就是這次這個人了,抓住他做證據。他舉起右臂,捏住刀尖。

遠處,威廉自己的馬嘶叫起來。

馬嘶聲在寂靜的森林裡傳得很遠,而且壓倒了跑近的馬的嗒嗒蹄聲,清晰可聞。那匹馬聽到了這嘶聲,不再小跑。騎手說了聲「籲」,放慢馬速,讓馬慢走。威廉在心裡罵了一句。騎手這下該警惕了,把一切都弄得難上加難了。太晚了,威廉後悔沒把自己的馬送到更遠的地方。

他不確定走近的馬現在還有多遠。一切都弄糟了。他強按自己,沒有探頭從樹後往外看。他使勁聽著,精神緊張極了,突然間他聽到那馬在噴著響鼻,近得驚人,跟著就離他站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遙了。馬先看見了他,然後他才看到了馬。馬受驚後退,騎手也驚叫了一聲。

威廉咒罵了一聲。他突然醒悟,那馬可能轉過身去,朝反方向驚跑,他躲到樹後,再從另一邊繞出來,到了馬的身後,舉起了準備投擲的手臂。他瞥見一眼那騎手,絡腮鬍子,皺著眉頭,一邊扯住韁繩,原來是貓臉吉爾伯特,那個結實的老傢伙。威廉投出了刀子。

那一下投得棒極了。刀子按預定的最佳部分扎到了馬的臀部,有一英寸左右插進了肉裡。

那馬像人受驚一樣愣了一下,接著,沒等吉爾伯特反應過來,就發瘋地向前一躥,用最高速度奔跑起來——正好衝向瓦爾特的伏擊點。

威廉在後面追著。那馬轉瞬間就來到瓦爾特那兒。吉爾伯特根本沒去控制他的坐騎——他為坐穩在鞍上正手忙腳亂。已經跑到瓦爾特的位置了,威廉心想:快,瓦爾特,快!

瓦爾特把時間把握得恰到好處,威廉完全沒有看清,那棒子是怎麼從樹後丟擲來的。他只見馬失前蹄,像是一下子無力地癱軟了下去。接著後腿好像絆上了前腿,四條腿全攪在了一起。最後,馬頭垂下去,後臀撅著,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吉爾伯特在空中飛起。隨後趕到的威廉被倒在地上的馬擋住了。

吉爾伯特穩穩地落在地上,一翻身,便跪了起來。威廉一時擔心他會跑掉。跟著瓦爾特從矮樹叢中鑽出,憑空一躍,撲到吉爾伯特的背上,把他砸趴下了。

兩個人全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們同時穩住了身子,威廉吃了一驚,看到狡猾的吉爾伯特已經站好,手中多了一把刀。威廉躍過地上的馬,就在吉爾伯特舉起刀子的剎那,揮動橡木棍朝吉爾伯特掄過去。棍子擊中了吉爾伯特頭的側部。

吉爾伯特搖晃了一下,還是站住了腳。威廉罵他可真夠硬朗的。威廉抽回木棍準備再砸,但吉爾伯特比他還快,用刀向威廉猛戳過來。威廉的那身衣服是拜訪的禮服,不是為了格鬥穿的,鋒利的刀刃劃透了他的細羊毛斗篷;但他及時往後一跳,沒有扎到皮肉。吉爾伯特繼續逼向前來,讓他只顧站穩步子,沒法揮舞木棍。吉爾伯特每戳一刀,威廉就後退一步;但威廉一直疲於招架,穩不住身子,而吉爾伯特卻迅速地靠近了。威廉突然擔心起自己這條命來。這時瓦爾特從吉爾伯特背後上來,從他下面踢著了他的雙腿。

威廉低下頭鬆了口氣。剛才那瞬間他還以為他活不了了。他為瓦爾特而感謝上帝。

吉爾伯特還想站起來,可是瓦爾特踢中了他的臉。威廉用木棍狠狠地掄了他兩下,之後吉爾伯特就躺倒不動了。

他們把他翻過身,面朝下,瓦爾特騎在他的頭上,由威廉反綁了他的雙手。接著威廉又脫下吉爾伯特的長靴,用一根結實的皮馬具,把他的兩隻腳踝捆在一起。

他站起身來。他朝瓦爾特咧嘴一笑,瓦爾特也微微一笑。把這個滑頭的老斗士捆綁得結結實實之後,他們總算鬆了口氣。

下一步是讓吉爾伯特招供。

他開始甦醒過來。瓦爾特給他翻了個身。吉爾伯特看見威廉後,他做出認出他的表情,隨後就是吃驚,再後又是害怕了。威廉心裡痛快了。吉爾伯特已然為笑話我後悔了,威廉想。一會兒他就會後悔不及了。

吉爾伯特的馬已經利落地站了起來。它跑開幾步,就又停下,這時正回頭看著,喘著氣,每當風吹草動都要驚動一下。威廉的刀已經從馬臀上掉落。威廉撿起刀子,瓦爾特去牽馬。

威廉聆聽著路上騎手的聲響。隨時都可能有另一位信使馳來的。如果出現了那種情況,就要把吉爾伯特拖到看不見的地方,並且要他別出聲。但是沒有騎手到來,瓦爾特沒費多大勁,就把吉爾伯特的馬牽了回來。

他們把吉爾伯特橫搭在他的馬背上,然後牽上馬,穿過樹林,到威廉拴他們自己坐騎的地方。那兩匹馬嗅到從吉爾伯特的馬臀傷口流出的血味都激動起來,因此威廉只好把它拴遠一點兒。

他四下打量想找一棵適合的樹。他瞄上了一棵榆樹,上面有一根粗樹枝伸出來,離地面有八九英尺高。他指著那兒對瓦爾特說:「我想把吉爾伯特吊到那根粗樹枝上。」

瓦爾特帶著施虐的笑意:「你打算拿他怎麼辦,老爺?」

「你就會看到的。」

吉爾伯特的那張厚臉皮嚇得發白。威廉把一根繩子穿過那人的兩個腋窩,在他背後拴牢,再把繩子甩過那粗樹枝。

「把他吊起來。」他對瓦爾特說。

瓦爾特拽起吉爾伯特。吉爾伯特掙扎著,掙脫了瓦爾特的手,落到了地上。瓦爾特撿起威廉的木棍,打吉爾伯特的腦袋,直到他昏過去,然後再把他拽起來。威廉把繩子的另一頭在粗樹枝上繞了幾圈,把它拉緊。瓦爾特鬆開吉爾伯特,他就在粗樹枝上輕輕搖晃,腳離地有一英尺高。

「撿點乾柴來。」威廉說。

他們在吉爾伯特腳下堆起木柴,威廉用燧石打出火,點燃了火堆。過了一會兒,起了火苗。熱氣烤醒了吉爾伯特。

當他弄明白他的處境時,他開始嚇得哼哼。「求你了,」他說,「求你把我放下來。我對不起,不該笑話你,饒了我吧。」

威廉不言語。吉爾伯特低聲下氣的哀求讓他很滿意,但這還不是威廉的目的。

當火開始燒到吉爾伯特的光腳趾時,他屈起膝蓋,讓腳離火遠一點兒。他臉上冒著汗,他的衣服發出淡淡的焦煳味。威廉琢磨著火候,覺得可以開始盤問了。他說:「你們今天到城堡裡去幹嗎?」

吉爾伯特瞪大眼睛看著他。「去表示敬意,」他說,「這有什麼關係?」

「你為什麼要表示你的敬意?」

「伯爵剛從諾曼底回來。」

「你們不是被特意叫去的?」

「不是。」

這可能是實話,威廉尋思著。拷問一個囚犯可沒有他原先想象的那麼幹脆。他又想了想:「你們上樓到伯爵的房間去,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向我致意,感謝我歡迎他歸來。」

在吉爾伯特的眼睛裡有沒有一絲會意的警覺神色呢?威廉也不確定。他說:「還有呢?」

「他問候我們家和我們村。」

「沒別的啦?」

「沒了。你幹嗎在乎他說了什麼?」

「他對你說了什麼關於斯蒂芬國王和莫德皇后的話沒有?」

「沒有,我告訴你!」

吉爾伯特老彎著腿,堅持不下去了,他的一雙赤腳落到了往上躥的火苗裡。過了片刻,他爆發出極度痛苦的號叫,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陣陣痙攣時時抽得他的腳離開火苗。這時他意識到他可以前後晃動來減輕燒痛。可是每次搖擺經過火苗時,他就又叫起來。

威廉弄不清吉爾伯特說的到底是不是實話。沒有辦法來證實。可以假定,在某一點上,他痛極難忍,寧可說出任何威廉想要他說的話,在絕望之中求得一點兒緩解;所以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太清楚自己想聽的事,威廉憂慮地想。誰會想到折磨人居然這麼難呢?

他把語調放平靜,幾乎像是在談話:「你現在到哪兒去啊?」

吉爾伯特疼得厲聲尖叫,沮喪地說:「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到哪兒去?」

「回家!」

這人失去控制了。威廉知道他住的地方,是從這裡向北,他可是朝反方向走的。

「你到哪兒去?」

「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我知道你什麼時候撒謊,」威廉說,「乾脆告訴我實話。」他聽到瓦爾特低聲一吼,表示贊同,心想:這下讓我抓住了。「你到哪兒去?」他第四次問出這句話。

吉爾伯特已經沒力氣再搖晃身體了。他一邊痛苦地呻吟著,一邊停到了火堆上,又一次彎起腿躲著火苗。但這會兒火已經燒旺,火苗高得燒焦他的膝蓋了。威廉留心到一股氣味,似乎曾經嗅到過,又有點令人噁心;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是燒焦皮肉的氣味,之所以嗅過,是因為像是開飯的氣味。吉爾伯特的腿和腳都已燒得發烏,綻裂,他小腿上的毛都已焦黑;他肉裡的脂肪滴到火中,嗞嗞作響。威廉看著他的極度痛苦,簡直入迷了。吉爾伯特每叫一聲,威廉都感到一陣深深的刺激。他有權讓一個人全身痛苦,對此他深為滿意。這有點像他把一個女孩關到一處別人聽不到她叫嚷的地方,只有他和她兩個,他把她按在地上,把她的裙子撩起到她腰際,心中確信此時他可以毫不受阻地佔有她了。

他幾乎不大情願地又問:「你到哪兒去?」

吉爾伯特強壓沒有叫喊,說道:「到舍伯恩去。」

「去幹嗎?」

「把我放下來,為了耶穌基督的愛,我把一切全告訴你。」

威廉感到已經勝利在握了。這可是深深的滿足。但他還沒完全到達終點。他對瓦爾特說:「把他的腳挪出火來。」

瓦爾特抓住吉爾伯特的上衣,往懷裡拉,讓他的雙腿離開火苗。

「說吧。」威廉說。

「巴塞洛繆伯爵在舍伯恩一帶有五十名騎士,」吉爾伯特用窒息的叫聲說,「我要去召集他們,帶他們到伯爵城堡來。」

威廉臉上露出微笑。他的一切猜測都被極其滿意地證實是絲毫不差的。「那麼伯爵計劃用這些騎士做什麼呢?」

「他沒有說。」

威廉對瓦爾特說:「再燒他一會兒。」

「別!」吉爾伯特尖叫,「我來告訴你。」

瓦爾特猶豫著。

「快說。」威廉警告說。

「他們要為莫德皇后而戰,反對斯蒂芬。」吉爾伯特終於說了。

果然如此,這就是證據了。威廉品嚐著他的成功。「當我在我父親面前問你這件事時,你會同樣回答嗎?」他說。

「會的,會的。」

「當我父親在國王面前問你這件事時,你仍然會講實話嗎?」

「會的!」

「用十字架起誓。」

「我用十字架起誓,我會講實話的!」

「阿門。」威廉得意地說,動手撲滅火堆。

他們把吉爾伯特捆在他的馬鞍上,在前面扯著韁繩,然後緩步向前騎去。那名騎士勉強能夠坐直,威廉並不想讓他死,因為他一死就沒用了,所以他儘量不對他太粗暴。他們在過一條小河時,他往那騎士燒焦的腳上潑了些冷水。吉爾伯特疼得直叫,但這可能對他有好處。

威廉感到夾雜著一種古怪的沮喪的奇妙的勝利滋味。他還從來沒殺過人,但他巴不得能夠殺死吉爾伯特。折磨一個人而又不殺死他,就像扒光一個女孩的衣服又不強姦她。他越想到這些,就越覺得需要一個女人。

或許等他回到家……不,那就顧不上了。他得把這一切經過報告他父母,他們會讓吉爾伯特在一個教士或一些別的證人面前招供;然後他們得計劃活捉巴塞洛繆伯爵,這事必須在明天辦好,趕在巴塞洛繆糾集了太多的戰士之前。不過,威廉還沒有想出一個偷襲城堡而不需要長期圍困的辦法……

他正在灰心地想著,他可能要有很長一段時間,連一個動人的女人都見不著,就在這時,在他前面的大道上剛好出現了一個女人。

那是五個人的一夥,正朝威廉走來。其中一個是個長著深色頭髮的二十五歲上下的女人,不大像是個姑娘,但還蠻年輕。當她走近的時候,威廉更感興趣了,她相當漂亮,她的深棕色頭髮留著垂到眉際的劉海兒,她的深陷的眼睛專注而呈金黃色。她身段苗條,曲線柔和,皮膚光滑,曬得褐黑。

「等一等,」威廉對瓦爾特說,「把那位騎士留在你身後,我要和他們談話。」

那一夥人站住腳,警覺地看著他。他們顯然是一家人:一個高個子男人大概是丈夫,一個長得挺高但還沒長鬍子的小夥子,還有一對瘦小的孩子。那男人有點面熟,威廉一驚,想起來了。「我認識你吧?」他說。

「我認識你,」那人說,「而且我還認識你的馬,因為你和你的馬差點殺死了我女兒。」

威廉開始回憶起來了。他的馬沒踩到那孩子,但是離得很近了。「你當時在給我蓋房子,」他說,「在我解僱你的時候,你要求付錢,幾乎是威脅我。」

那人一副對抗的神情,但並沒有否認那事。

「如今你沒那麼得意了。」威廉輕蔑地哼了一聲說。全家人都顯得在捱餓。今天原來是個和得罪過威廉·漢姆雷的人算賬的好日子:「你餓嗎?」

「不錯,我們餓。」那建築匠用一種陰沉的憤怒聲調說。

威廉又看著那女人。她站在那裡,兩腿微微叉開,下巴抬起,無畏地瞪著他。他的情慾被阿蓮娜煽熱了,此刻他要在這女人身上發洩。她會蠻帶勁的,他很有把握,她會掙扎,會抓你。那樣更過癮。

「你沒娶這個姑娘,是吧,建築工?」他說,「我記得你老婆——一頭醜母牛。」

建築匠的臉上掠過痛苦的陰影,他說:「我妻子死了。」

「而你還沒帶這個去教堂,對吧?你沒有一個便士付給教士。」在威廉背後,瓦爾特直咳嗽,馬匹不安地移動著。「假如我給你錢買吃的。」威廉對那建築工說,逗弄著他。

「我將感激地接受。」那人說,儘管威廉看得出這樣低聲下氣傷害了他。

「我不是要送你禮物。我要買你的女人。」

那女人自己開口了:「我可不是出售的,小孩。」

她的嘲諷擊中了要害。威廉動火了。我要讓你看看我到底是條漢子還是個孩子,他想,等到我和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再看吧。他對那建築工說:「我要給你一鎊銀便士買她。」

「她可不是出售的。」

威廉的怒火上升了。給一個捱餓的人錢都遭到拒絕,實在令人氣憤。他說:「你這個傻瓜,要是你不拿錢,我就用我的劍刺穿你,然後當著孩子們的面操她!」

那個建築工的胳膊在斗篷下動了動。他一定是有什麼武器,威廉想。他個子高大,別看他瘦得跟柴火棍一樣,為了救他的女人,他會拼死一搏的。那女人把她的斗篷往旁邊一甩,手擺在她腰間那把長刀的把上。那個最大的男孩個子也不小,也夠麻煩的。

瓦爾特說話了,聲音雖低但聽得清楚:「老爺,沒時間折騰這個了。」

威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他得把吉爾伯特帶回漢姆雷莊園的宅邸。這事太重要了,不能因為為一個女人吵架而耽擱了。他只好壓下他的慾火了。

他看著這一家五口人,他們衣著破爛,忍飢挨餓,卻準備和兩個騎馬仗劍的粗壯漢子決一死戰。他不能理解他們。「好吧,那你們就餓到死吧。」他說。他踢了馬一下,向前小跑而去,沒過多久,就看不見他們了。

等他們離開碰上威廉·漢姆雷的地方有一英里左右的時候,艾倫說:「我們現在可以走慢點了吧?」

湯姆這才意識到他一直在大步狂奔。剛才在那兒,有一陣子他被嚇壞了,看樣子他和阿爾弗雷德似乎要和兩個騎馬仗劍的人格鬥了。湯姆連一件武器都沒有。他曾經伸手到斗篷下邊去拿他那建築工的大槌,那時才痛苦地記起,好幾個星期以前他就把它賣掉,換了一袋燕麥。他想不出威廉為什麼會最後退縮了,但他還是要儘量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以防那位年輕的老爺邪惡的小腦瓜中又轉了念頭。

湯姆在王橋主教的宮殿那兒沒能找到工作,他在所有別的地方也全都失敗了。然而,在夏陵附近有一個採石場,而採石場——不同於建築工地——在冬天僱的人和夏天一樣多。當然,湯姆通常的工作比採石工更需要技術,賺錢也更多,但他顧不得考慮那個了。他一心只想養活他的家人。夏陵的採石場屬巴塞洛繆伯爵所有,有人告訴湯姆,在鎮西幾英里外伯爵的城堡裡可以找到他。

如今他有了艾倫,他就得比以前更拼命為生活掙扎了。他知道,她為了愛,已經把自己的命運和他齧合在一起,而沒有仔細衡量其後果。尤其是,她並不清楚湯姆要找到工作有多麼困難。她並沒有真正面對他們也許熬不過這個冬天的可能性。湯姆不肯打破她的幻覺,因為他想要和她廝守在一起。但是,一個女人終歸會把她的孩子置於其餘一切之前,湯姆擔心艾倫會離開他。

他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星期:七個絕望的白天和七個歡樂的夜晚。每天早晨,湯姆睜眼醒來都充滿幸福和樂觀。隨著一天捱過去,他會感到飢餓,孩子們覺得疲乏,艾倫就變得憂愁煩躁。有些天有人給他們東西吃——就像那次他們遇到了那個背乳酪的修士——有些天他們嚼艾倫存的曬乾的野味肉條。那就像吃鹿皮,但總還比沒東西可吃要強。然而等天黑下來,他們躺下入睡時,已是飢寒交迫,只好互相抱著保暖;過一會兒他們就會開始撫摸和親吻。起初,湯姆還總想立刻就進到她裡邊,但她輕柔地拒絕他,她想玩的、親的時間長一些。他按照她的辦法去做,果然銷魂。他大膽地探究著她的肉體,撫愛她的那些部位都是他在埃格妮絲身上從未觸及過的:她的腋窩,她的耳朵,她的屁股溝。有些夜裡,他倆把頭鑽在斗篷底下,一起咯咯地笑。在別的時候,他們也柔情繾綣。一天夜裡,當他們單獨待在一家修道院的客房裡時,孩子們全都累得馬上酣睡,她既主動又堅持,指導著他,教給他怎樣用手指激起她的情慾,他照著做了,感到被她的不害羞弄得很開心,很衝動。等事完之後,他們就入睡了,解疲乏的睡眠,用愛沖洗掉白天的恐懼和氣憤。

現在是正午時分。湯姆判斷威廉·漢姆雷已經相距很遠,於是決定停下來休息一下。他們除了肉乾沒有別的東西可吃。不過,那天早晨他們曾在一個獨家農戶那裡討得一些麵包,那位農婦還用一個沒有塞子的大木瓶盛了些淡啤酒,告訴他們留下瓶子用。艾倫勻下了半份啤酒留在午飯時喝。

湯姆坐在一個寬大的老樹樁的邊緣上,艾倫坐在他身旁。她喝完一大口,把啤酒遞給他。「你想吃點肉嗎?」她問。

他搖搖頭,喝了些啤酒。他可以輕易地把啤酒喝光,但他還是給孩子們留下了一些。「省著點肉,」他對艾倫說,「不過,我們也許能在城堡裡吃到晚飯。」

阿爾弗雷德嘴對著瓶口喝乾了啤酒。

傑克垂頭喪氣,瑪莎哭了起來。阿爾弗雷德古怪地吐牙一笑。

艾倫看著湯姆。過了一會兒她說:「你不該讓阿爾弗雷德沾光。」

湯姆聳了聳肩:「他比他倆大——他需要得多。」

「他總是得到一大份。兩個小的也得有些什麼吃啊。」

「插手孩子們的爭吵白耽擱功夫。」湯姆說。

艾倫的聲音嚴峻起來了:「你是說,阿爾弗雷德可以隨他高興欺侮兩個小的,你卻不聞不問。」

「他沒欺侮他們,」湯姆說,「孩子們總要打架的。」

她搖著頭,像是莫名其妙:「我不瞭解你。從哪方面說,你都是好心眼兒的人。但是隻要阿爾弗雷德一攪進去,你就瞎了眼了。」

湯姆覺得,她把事情誇大了,但他不想讓她不高興,於是他說:「那就給兩個小的一些肉吃吧。」

艾倫開啟了她的袋子。她臉上還是不大高興。她給瑪莎切下一條肉乾,也給傑克切了一條。阿爾弗雷德伸出手來要,但艾倫沒理睬他。湯姆認為她應該給他一些。阿爾弗雷德並沒有錯,艾倫只是不瞭解他。他是個大孩子,湯姆驕傲地想,他胃口很好,脾氣很急,如果這也算罪過的話,那全世界的大半小子都得遭到詛咒了。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傑克和瑪莎走在前面,嘴裡還嚼著皮革似的肉乾。這兩個小一點兒的孩子處得很好,儘管他們年齡不同——瑪莎六歲,傑克有十一二歲。但瑪莎覺得傑克特別迷人,而傑克似乎對於有一個孩子一起玩這種新的生活經歷非常高興。遺憾的是,阿爾弗雷德不喜歡傑克,這是湯姆沒想到的,他原以為傑克還沒有成人,阿爾弗雷德犯不上輕視他;但事實並非如此。阿爾弗雷德身強力壯,這是不用說的,但小杰克卻頭腦聰明。

湯姆不想去操這份心。他們還都是孩子嘛。他腦子裡有的是事情要想,沒時間為孩子吵架煩惱。有時候他悄悄懷疑,他到底還能不能再找到工作。他也許就會一天天這麼在大路上走下去,直到他們一個個死去:某個冰冷的早晨發現一個孩子渾身冰涼,已經斷氣;另一個弱得抵擋不住一次發燒;艾倫被一個威廉·漢姆雷那樣的過路的惡棍殺害;湯姆自己則日漸消瘦,到某天早晨衰弱得站不起身,只好躺在林地上,直到失去知覺。

當然,艾倫會在那一切發生之前就離開他的。她會回到她的山洞裡去,那兒還有一桶蘋果和一袋堅果,可以支撐兩個人活到春天,但五個人吃卻不夠。她如果真走,湯姆會心碎的。

他不知道那嬰兒如何了。修士們叫他喬納森,湯姆喜歡這個名字。按照那個帶著乳酪的修士的說法,這名字的意思是來自上帝的禮物。湯姆回想起小喬納森出生時的樣子:紅紅皺皺的皮膚和禿禿的腦袋瓜。他現在會不一樣了,對一個新生嬰兒來說,一星期是很長的時間呢。他個子已經長大,他的眼睛會睜得更大。如今他再不會被他周圍的世界輕易遺忘了,一個大的響聲會讓他跳一下,一支催眠曲會讓他安靜下來。在他需要打嗝的時候,他的嘴角會翹起來。那些修士可能不懂那是他在喘氣,還以為他真的笑了。

湯姆希望他們把他帶好。那個帶著乳酪的修士給他的印象是:他們都是心眼兒好又能幹的人。無論如何,他們照顧他總比既沒家又沒錢的湯姆要強。有朝一日我真能當上一個大工程的匠師,一星期能掙上四十八便士外加津貼,我要捐錢給那座修道院,他想。

他們走出森林,不久就看到了城堡。

湯姆精神來了,但他竭力壓下他的熱情;他好幾個月來已經飽嘗失望之苦,已經懂得了:開始時希望越大,到頭來失望越深。

他們走過光禿禿的田野間的一條小路,到了城堡跟前。瑪莎和傑克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鳥,大家全都停下來看著。那是一隻鷦鷯,小得幾乎看不到。瑪莎彎下腰去看,那小鳥就跳開去,顯然是飛不起來了。她捉住它,用兩手捧著這小東西。

「它在打戰呢!」她說,「我能感覺出來,它一定是被嚇壞了。」

小鳥不再想跑,臥在瑪莎的手心裡一動不動,它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周圍的人,傑克說:「我看它是翅膀斷了。」

阿爾弗雷德說:「給我看看。」他從她手裡把鳥拿了過去。

「我們可以看護它,」瑪莎說,「說不定它會好起來的。」

「不,不會的。」阿爾弗雷德說。他的兩隻大手很快地扭了一下小鳥的脖子。

艾倫說:「噢,看在上帝的分上。」

瑪莎流下了眼淚,那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哭。

阿爾弗雷德哈哈大笑,把鳥扔到地上。

傑克撿起小鳥。「死了。」他說。

艾倫說:「你犯什麼毛病了,阿爾弗雷德?」

湯姆說:「他沒犯什麼毛病。鳥反正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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