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朝前走,別人跟著他。艾倫又生阿爾弗雷德的氣了,這讓湯姆很不痛快。為一隻該死的鷦鷯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湯姆回憶起自己十四歲時是個什麼樣子,雖然長得個子像大人,卻還是個孩子,生活中的挫折無時不在啊。艾倫說過,只要阿爾弗雷德一攪進去,你就瞎了眼了,但她並不瞭解。
橫在城壕上、通向城堡大門的木橋像是要散了似的,不過,伯爵可能就願意這樣,橋是進攻者的必經之路,越是搖搖欲墜,城堡就越安全。一道土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石頭碉樓。他們過了橋,前面是石砌的門樓,如同中間用通道相連的兩座塔樓。湯姆想,這裡的石頭活兒可不少;這些城堡沒有一座是全部泥木結構。明天我就可以工作了。他記起了手中拿著得心應手的工具的那種感覺,他把石料斷成方塊和磨光石面時,鑿子在石頭上刮擦,鼻孔中沾著石頭粉塵的那種乾燥感。明天晚上我的肚皮可能會填飽了——是用我掙來而不是討來的食物。
走到近處,他用他那建築工的眼光看出來,門樓頂上的雉堞已經壞了。有些大石頭已經掉了,一些地方的女兒牆都成了平平的。門樓的拱頂上有的石頭也鬆動了。
城門口有兩個哨兵,都是高度警惕的樣子。他們大概在預防不測吧。一個哨兵問湯姆是做什麼的。
「我是石匠,希望能在伯爵的採石場上找個活兒。」他回答說。
「去找伯爵的總管吧,」那哨兵很幫忙地說,「他叫馬修。你大概可以在大廳裡找到他。」
「多謝,」湯姆說,「他是什麼樣的男人?」
那哨兵向另一個咧嘴一笑,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男人。」說罷兩人都放聲大笑了。
湯姆猜想他很快就會弄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了。他進了城門,艾倫和孩子們跟著他。城牆裡邊的房子大多是木頭造的,只有幾座的壁腳是石頭砌的,有一座全是石頭的建築大概是祈禱室。他們穿過院子時,湯姆注意到城牆一圈上的塔樓都有石頭鬆動和雉堞坍塌的現象。他們走過第二道壕溝,到了上圈,停在了第二個門樓跟前。湯姆告訴哨兵,他要找馬修管家。他們全都進了上圈的院子,走進方形石砌主樓。底層的木門向裡面的半地下室洞開著。他們上了木梯,進了大廳。
湯姆一進去,就看見了總管和伯爵都在。他是從服飾上判別他們兩人的。巴塞洛繆伯爵穿著一件長的緊身衣,袖子有翻口,鑲邊上有刺繡。馬修管家穿短的緊身衣,式樣和湯姆穿的一樣,不過是用軟料子布做的,他頭上還戴了頂圓帽。他們在壁爐旁邊,伯爵坐著,管家站著。湯姆走上前去,站在剛好聽不見他們談話的地方,恭候著他們注意到他。巴塞洛繆伯爵身材高大,五十歲出頭,頭髮全白,面容蒼白,瘦削高傲。他的樣子不像是個慷慨大度的人。總管要年輕些,他站立的姿勢讓湯姆想起了衛兵的話:根本算不上什麼男人。湯姆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大廳裡還有好幾個人,但誰也沒注意湯姆。他等候著,希望感和恐懼感交替湧現。伯爵和總管的談話似乎要沒完沒了地進行下去。最後談話總算結束了,總管鞠了個躬,轉到一旁。湯姆向前邁步,心都提到了喉嚨。「你是馬修嗎?」他說。
「是。」
「我叫湯姆,建築匠。我是個出色的手藝人,我的孩子們在捱餓,我聽說你們有個採石場。」他屏住了呼吸。
「我們是有個採石場,不過我看我們不再需要採石工了。」馬修說。他回過頭去看伯爵,伯爵幾乎難以令人察覺地搖了搖頭。「不行,」馬修說,「我們不能僱你。」
決定來得如此之快,湯姆的心都碎了。要是人們一本正經地考慮半天,然後抱歉地回絕他,他會更容易經受些。馬修不是個狠心的人,湯姆看得出來,但他很忙,湯姆和他這捱餓的一家不過是他需要儘快打發掉的另一項事情。
湯姆絕望地說:「我可以在這城堡做些修理的活計。」
「我們有一個工匠,給我們幹所有這類的活兒。」馬修說。
一個工匠是個哪行都會的萬能匠人,通常學的是木匠。「我是建築匠,」湯姆說,「我砌的牆結實極了。」
馬修對他的饒舌有點煩了,像是就要說兩句氣話;這時他看見了孩子們,他的表情又緩和了下來。「我們願意給你工作,可是我們不需要你。」
湯姆點點頭。他現在應該低聲下氣地接受總管的話,做出一副可憐相,討一頓飯和睡一宿的住處。可是艾倫就在他身邊,他害怕她會轉身就走,於是他又做了最後一次努力。他把聲音提高到伯爵能夠聽清:「我只是希望你們可別很快就打仗。」
他的這句話比他預料的還有戲劇效果。馬修一驚,伯爵站起身來厲聲說:「你為什麼這麼講?」
湯姆知道他觸動了一根神經。「因為您這兒的防禦工事非修不可了。」他說。
「到什麼程度了?」伯爵說,「說具體點,喂!」
湯姆深吸一口氣,伯爵很激動但很專心地在聽。對湯姆來說,這正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門樓牆上的灰泥有好幾處都掉了。這就給撬棍留下了缺口。一名敵軍就能很容易地撬下一兩塊石頭;等有了空洞,再推倒城牆就不難了。還有——」他一口氣說下去,不容別人評論或爭辯——「還有,這兒所有的雉堞都坍毀了。有些地方成了平平的一片。這就讓你們的弓箭手和騎士失去了屏障,容易——」
「我懂雉堞是幹什麼用的,」伯爵敏感地打斷了,「還有嗎?」
「有。這主樓的半地下室有一座木門。我要是進攻這主樓,就穿過木門,在裡面放一把火。」
「如果你是伯爵,你會怎麼防範呢?」
「我就要有一堆切割成型的石塊,預備好沙子和石灰來拌漿,還要一個建築工站在一旁,一遇危險就把門洞砌死。」
巴塞洛繆伯爵瞪著湯姆。他的淡藍色眼睛眯著,白皙的前額微蹙著。湯姆從他的表情看不出意思。他是因為湯姆對城堡的防禦工事這麼挑剔而生氣嗎?你永遠不知道一位老爺對批評會有什麼反應。總的說來,最好是讓他們自己去犯錯誤。但湯姆這時只有孤注一擲了。
伯爵最後像是得出了結論。他轉向馬修說:「僱下這個人。」
一聲歡呼已經湧到湯姆的喉頭,他不得不強嚥下去。他簡直難以相信。他看著艾倫,兩人都高興地笑了。瑪莎還不懂大人的禁忌,立即叫道:「好啊!」
巴塞洛繆伯爵轉身走開,和站在近旁的一名騎士說起話。馬修衝湯姆一笑。「你們今天吃午飯了嗎?」他說。
湯姆嚥了口唾沫。他高興得簡直要落淚了:「我們還沒吃。」
「我帶你們到廚房去。」
他們急切地跟著總管出了大廳,穿過木橋,到了下圈的院中。馬修讓他們在外面等著。空氣中有一股香甜的氣味:他們正在裡面烤點心。湯姆的肚子咕咕直響,嘴裡湧滿口水,都有點刺疼了。過了一會兒,馬修拿著一大罐啤酒出來,把酒遞給了湯姆。「他們馬上就拿來麵包和冷鹹肉。」他說。他離開了他們。
湯姆吞了一大口啤酒,把酒罐遞給了艾倫。她先給瑪莎喝了些,自己又喝了些,再傳給傑克。還沒等傑克喝,阿爾弗雷德伸手就搶。傑克轉過身去,讓阿爾弗雷德夠不著酒罐。湯姆不想在一切終於好轉的時候孩子們又吵架,他正要干涉——從而打破他自己不介入孩子吵架的規定——傑克又轉回身來,和和氣氣地把酒罐遞給了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把嘴對準罐口開始喝起來。湯姆只喝了一口,心想酒罐還會再轉回到他手裡;但阿爾弗雷德擺開架勢要一口氣喝乾。這時,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就在阿爾弗雷德倒過酒罐要喝光最後一口啤酒的時候,有個小動物似的東西掉出來落到了他的臉上。
阿爾弗雷德嚇得叫了一聲,放下了罐子。他從臉上抹掉那毛茸茸的東西,往後一跳。「這是什麼?」他驚呼道。那東西掉在了地上。他低頭細看,臉色變得煞白,厭惡得直抖。
他們全都看見了。是那隻死鷦鷯。
湯姆和艾倫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倆都望著傑克。剛才傑克從艾倫手中接過酒罐,然後背轉了一會兒身子,像是要躲開阿爾弗雷德,後來又異常自願地把酒罐遞給阿爾弗雷德……
此時他靜靜地站著,看著驚慌的阿爾弗雷德,他那張年輕又老成的聰明面孔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滿意微笑。
傑克知道他會為這件事吃點苦頭了。
阿爾弗雷德會想辦法報復的。別人沒看見的時候,也許阿爾弗雷德會揍他的肚子。這種打法很巧妙,因為可以打得很疼,卻又不留痕跡。傑克看見過他好幾次這麼打瑪莎。
但是單單為了看一次死鳥從酒中掉出來時阿爾弗雷德臉上的驚恐表情,肚子上挨這麼一下也值得。
阿爾弗雷德痛恨傑克。對傑克來說,這是一種新的感受。他母親總是對他慈愛有加,而又沒有別人對他表示過任何感情。阿爾弗雷德這樣敵視他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理由。他對瑪莎也同樣不好,他總擰她,扯她頭髮,把她絆倒,他還不放過任何機會毀掉她珍惜的東西。傑克的母親看到這一切,很不滿意,可是在阿爾弗雷德的父親眼裡,這都很正常,儘管他本人心腸又好又溫和可親,並且顯而易見疼愛瑪莎。整個事情就這麼莫名其妙,然而又這麼引人注目。
一切都這麼吸引人。傑克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這麼激動人心的時刻。儘管有個阿爾弗雷德,儘管大部分時間要捱餓,儘管他母親總把注意力集中在湯姆身上而忽略他,傑克仍然為不斷湧來的奇特現象和嶄新經歷所著迷。
在一系列奇蹟中,最近的一個是城堡。他以前聽說過城堡,在林中度過的漫長寒冬的夜晚,他母親曾教他背誦有關國王和魔法師的法文敘事詩——民謠,多數都有好幾千行長;在那些故事裡,城堡都被描繪成避難處和傳奇故事的發生地。他從來沒見過城堡,只把城堡想象成他住著的那個山洞稍加放大而已。這座現實的城堡委實讓他吃驚,方圓這麼大,裡邊有這麼多房子,住了這麼些人,人人都這麼忙忙碌碌——釘馬掌,打水,餵雞,烤麵包,搬東西,沒完沒了地搬東西,鋪地的乾草,燒火的木柴,一袋袋麵粉,一包包布匹,刀劍、馬鞍、鎧甲。湯姆告訴他,壕溝和城牆都不是天然景象,而是由幾十個人一起開挖、夯築的。傑克並非不信湯姆的話,但他難以想象怎麼來完成。
傍晚時分,天已黑得無法工作時,所有忙碌的人都聚集到主樓的大廳裡。燈芯草蠟燭點亮了,壁爐堆高了,狗也從寒冷的外面進來了。一些男女從房間一邊的堆物中搬來木板的支架,搭成t形的大餐桌,在橫道上擺放好椅子,在豎道上圍上長條凳。傑克從沒見過許多人一起幹活兒,他為他們愉快地合作所吸引。他們抬起沉重的木板時有說有笑,叫著「嗨喲」「給我,給我」和「慢慢放下,好啦」。傑克羨慕他們的友誼和忠誠,不知道自己能否有朝一日也來分享。
過了一會兒,大家都圍坐在桌旁。城堡的一個僕人給大家分發大木碗和木匙,一邊發一邊高聲點數:然後他又轉上一圈,在每人的碗底放上一厚塊老早烤好的黑麵包。另一個僕人拿來木杯,從一個大缸裡往杯裡倒滿啤酒。傑克、瑪莎和阿爾弗雷德,全都坐在t形桌的底部,每人都分到一杯啤酒,因此也沒什麼好爭的了。傑克端起他的酒杯,但他母親讓他再等一會兒。
酒都倒好以後,大廳靜了下來。傑克等著,像往常一樣著迷,不知下一步要做什麼。過了一會兒,巴塞洛繆伯爵在通向他居室的樓梯上露面了。他下樓來到大廳,後面跟著馬修總管、三四個衣著講究的男人、一個男孩和一個傑克親眼見過的最漂亮的人。
那是個姑娘或婦人,傑克也不確定。她穿著一身白,走下樓梯時,束腰衣的長袖奇怪地張開,一直拖到地面。她的一頭深色髮捲在臉蛋周圍抖動著,她的眼睛顏色非常、非常深。傑克意識到這就是民謠中提到的城堡中的美貌的公主。難怪在公主死時所有的騎士都要落淚了。
她走到樓梯腳下時,傑克看出來她十分年輕,也就比他大幾歲;她高昂著頭,像女王似的走到餐桌的頂端。她坐在巴塞洛繆伯爵的旁邊。
「她是誰?」傑克悄聲問。
瑪莎回答說:「她一定是伯爵的女兒。」
「她叫什麼名字?」
瑪莎聳聳肩,但坐在傑克另一邊的一個臉孔骯髒的女孩說:「她叫阿蓮娜,她妙極了。」
伯爵舉起酒杯,先向阿蓮娜,又慢慢巡視了一圈餐桌,然後才喝。這是大家都在等候的訊號。他們都照樣子舉起酒杯,然後才喝。
晚餐用熱氣騰騰的大鍋抬了進來。先給伯爵上菜;然後是他女兒,那男孩以及和他一起坐在頂端的那幾個男人;然後大家自己動手。那是加了香料燒的鹹魚。傑克盛到碗裡,吃了個精光,又吃碗底上浸透了油湯的麵包。每吃一口他都抽空看看阿蓮娜,對她的每個動作都盯著看,從她用刀尖分開魚塊的輕巧手法和把魚送進兩排白牙中間的精緻姿勢,到她傳喚僕人吩咐他們的指揮口氣,什麼都有吸引力。僕人們似乎都喜歡她,她一叫他們馬上就到,她說話時他們滿臉堆笑,匆忙按她的要求去做。傑克觀察到,圍桌而坐的小夥子們都老看她,當她的目光看到哪個方向時,有些人還要表現表現自己。但她主要關心的還是和她父親在一起的幾個老年人,看看他們麵包和啤酒夠不夠,問他們問題,並聆聽他們的回答。傑克不知道一個美麗的公主和人說話,還用又大又黑的眼睛盯著人、聽人回答,那是一種什麼滋味。
晚餐以後有音樂。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用羊鈴、手鼓和用動物骨頭做的吹管演奏著曲調。伯爵合上眼睛,像是沉醉在音樂里。但傑克不喜歡他們奏出的纏綿、憂鬱的調子,他更愛聽他母親唱的那些歡快的歌曲。大廳裡別的人似乎和他有同感,因為他們都煩躁地動來動去,音樂一結束,普遍舒了口氣。
傑克希望能在近點的地方看看阿蓮娜,但音樂結束後她就離開大廳上樓去了,讓他大失所望。他明白了,她一定是在樓上有她自己的臥室。
孩子們和一些大人玩象棋和九子棋來消磨晚上的時光,那些勤快人做起皮帶、帽子、襪子、手套、碗、哨子、骰子、鏟子和馬鞭。傑克下了幾盤棋,全贏了;但一個士兵因為輸給了一個小孩發了脾氣,之後傑克的母親就不讓他再下棋了。他在大廳裡轉了一圈,聽著不同的談話。他發現,有些人關心著農田和家畜,或是主教和國王。另外一些人不過是互相逗鬧,吹牛和講有趣的故事。他覺得這一切都同樣有趣。
最後,燈芯草蠟燭要滅了,伯爵離席了,剩下的六七十人把斗篷往身上裹緊,躺在鋪了乾草的地面上,入睡了。
像往常一樣,他母親和湯姆躺在一起,蓋著湯姆的大斗篷,她像傑克小時候摟著他那樣摟著湯姆。他看著很嫉妒。他可以聽到他倆悄悄說話,她母親還發出親切的低笑。過了一陣,他們的身體開始在斗篷下有節奏地動起來。傑克當初第一次看到他倆這樣做的時候,他很擔心,認為不管那是怎麼回事,總會受傷害的;但他們一邊動一邊還互相親吻,有時候他母親還哼哼,他聽得出來那是快樂的呻吟。他不願意問她這事,他也不清楚為什麼。這會兒,火燒得不那麼旺了,他看見另一對人也在做著同樣的事,他被迫得出結論:這事一定很正常。這又是一樁神秘的事,他想。過不多久他就睡著了。
孩子們一大早就都醒了,但早飯要到彌撒之後才供應,伯爵不起來,彌撒就沒法做,因此他們只好等著。一個起身早的僕人招呼孩子們搬進木柴,供一天燒用。清晨的冷空氣從門口吹進來時,大人們紛紛醒來。孩子們搬完了木柴之後,他們見到了阿蓮娜。
她像昨天晚上一樣走下樓梯,但此時她的樣子不同了。她穿著一件齊腰短衣,腳下蹬著氈靴。她濃密的捲髮用一根緞帶束到背後,露出了她那輪廓優雅的下巴、小巧的耳朵和白白的脖子。她那雙深色的大眼睛昨天晚上看起來老成莊重,這時卻閃著開心的光芒,她在微笑。她身後是昨晚和她及伯爵坐在桌子頂端的那個男孩。他看上去比傑克大一兩歲,但沒有阿爾弗雷德長得那麼壯實。他好奇地看著傑克、瑪莎和阿爾弗雷德,但還是那姑娘先開口了。「你們是誰?」她說。
阿爾弗雷德做了答覆:「我父親是石頭建築匠,他要在這兒修城堡。我叫阿爾弗雷德,我妹妹叫瑪莎,他叫傑克。」
她走近時,傑克可以嗅到薰衣草的氣味,他簡直敬畏了。一個人怎麼會有花草的香味呢?
「你多大了?」她問阿爾弗雷德。
「十四。」阿爾弗雷德也讓她嚇住了,傑克看得出來。過了一會兒,阿爾弗雷德突然說:「你多大了?」
「十五。你們想吃點什麼嗎?」
「想。」
「跟我來。」
他們都隨著她走出大廳,下了樓梯。阿爾弗雷德說:「可是他們在彌撒前不給早點。」
「他們得聽我的。」阿蓮娜說著,把頭一擺。
她帶著他們過了橋,來到下圈院裡,讓他們在廚房外等著,她走了進去。瑪莎向傑克耳語:「她可真漂亮吧?」他默默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阿蓮娜端著一罐啤酒和一條白麵包出來了。她把麵包掰開,分給他們,又把酒罐傳了一圈。
過了一陣,瑪莎羞答答地說:「你媽媽呢?」
「我母親死了。」阿蓮娜簡短地說。
「你難受嗎?」瑪莎說。
「當時難過,但已經過去很久了。」她歪了下頭,衝著身旁的男孩,「理查根本記不得。」
理查一定是她弟弟了,傑克得出結論。
「我媽媽也死了。」瑪莎說著,眼裡充滿了淚水。
「她什麼時候死的?」阿蓮娜問。
「上星期。」
阿蓮娜不像是被瑪莎的眼淚所感動,傑克觀察著;除非她是有意要隱藏她自己的悲傷。她突然說:「那,跟你一起的那個女人是誰呢?」
傑克急切地說:「那是我母親。」他有話可以和她說,感到很激動。
她轉過來面對著他,像是第一次看見他:「那,你父親在哪兒?」
「我沒父親。」他說。只是由於她看著他,他就覺得很高興了。
「他也死了嗎?」
「不,」傑克說,「我從來就沒有父親。」
一陣沉默,跟著,阿蓮娜、理查和阿爾弗雷德全都爆發出笑聲。傑克莫名其妙,茫然地看著他們;他們笑得更厲害了,直笑得他感到受了侮辱。從來沒有父親又有什麼可笑的呢?連瑪莎都露出了笑容,忘了她的淚水。
阿爾弗雷德用嘲笑的語氣說:「要是你沒有父親,那,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母親生的——所有的小傢伙都是他們的母親生的,」傑克神秘地說,「這跟父親有什麼關係?」
他們笑得更厲害了。理查高興得跳上跳下,用嘲弄的指頭指著傑克。阿爾弗雷德對阿蓮娜說:「他什麼都不懂——我們是在森林裡發現他的。」
傑克的兩頰羞紅了。他和阿蓮娜談話,一直很高興,這下她認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一個林中的笨蛋;而最糟糕的是,他還不知道他說錯了什麼。他想哭,但那隻能更糟。麵包堵在喉嚨口,他咽也咽不下去。他看看阿蓮娜,她可愛的面孔因為開心而顯得生氣勃勃,他實在無法忍受,於是他把麵包扔在地上,走開了。
他漫無目的地瞎走一氣,一直來到城牆跟前,他沿著陡坡爬上牆頂。他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向外看去,為自己難過,痛恨阿爾弗雷德和理查,甚至也恨瑪莎和阿蓮娜。公主們都是沒心肝的,他得出了結論。
彌撒的鐘聲響了。宗教儀式對他是另一種神秘的東西。儀式上說的話既不是英語也不是法語,教士們對著雕像、圖畫甚至對完全看不見的東西又唱又說。傑克的母親總要儘可能迴避這些儀式。當城堡裡的人向祈禱室走去時,傑克越過牆頭,溜到外面,坐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城堡四周是平整、光禿的田地,遠處才有林地。兩位早來的客人正穿過田地朝城堡走來。天空佈滿低低的烏雲。傑克不清楚是不是要下雪。
又有兩位早來的客人出現在傑克的視線之內。這兩個人都騎著馬,他們朝城堡疾馳,超過了前面兩個步行的人。他們牽馬走過木橋,到了門樓。這四位客人要一直等到彌撒之後才能辦理他們趕來要辦的公事,因為除了站崗的哨兵之外,所有的人都去出席祈禱儀式了。
近處一個聲音把傑克嚇了一大跳。「原來你在這兒。」是他母親。他面對著她,她立刻看出來他滿臉不高興:「怎麼回事?」
他想讓她安慰他,但他硬下心腸,說:「我有過父親嗎?」
「有過,」她說,「誰都有父親。」她跪在他身旁。
他扭過頭去。他受到羞辱是她的過錯,因為她沒跟他講過父親的事。「他怎麼了?」
「他死了。」
「在我小時候?」
「在你生下來以前。」
「要是我還沒生下來他就死了,他怎麼能成我父親呢?」
「嬰兒是由種子長成的。這種種子來自男人,種到女人身體裡。然後這種子就在她肚子里長成嬰兒,到時候就生出來了。」
傑克沉默了一會兒,消化著這一知識。他懷疑這和他們夜裡做的事有關聯。「湯姆會在你身體裡種下種子嗎?」他說。
「可能。」
「那你就有新的嬰兒了。」
她點點頭:「給你生個弟弟,你喜歡嗎?」
「我不在乎,」他說,「湯姆已經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了,再有個弟弟也沒什麼不同。」
她伸出手臂摟住他:「誰也不會把我從你身邊帶走的。」她說。
這下他多少好了點。
他們在一起坐了一會兒,後來她說:「這兒太冷。咱們回去,坐到火邊,等著吃早點吧。」
他點點頭。他們站起身,翻過牆頭,跑下牆,回到院子裡。那四位客人已經不見了。或許進了祈禱室。
傑克和他母親走過通往上圈的木橋的時候,傑克說:「我父親叫什麼名字?」
「也叫傑克,和你一樣,」她說,「他們叫他傑克·謝爾伯格。」
這下他高興了。他和他父親名字一樣。「要是還有叫傑克的,我就可以告訴人們,我是傑克·傑克遜。」
「可以。並不是你想讓人們叫你什麼,他們就叫你什麼,不過你可以試試。」
傑克點點頭。他覺得好多了。他會認為自己是傑克·傑克遜。他現在不那麼感到羞恥了。至少他懂得父親是怎麼回事,而且他還知道了他的名字:傑克·謝爾伯格。
他們走到了上圈的門樓前。沒有哨兵守衛在那兒。傑克的母親站住腳,皺起眉頭。「我有一種古怪的感覺,有什麼新奇的事正在進行。」她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恐懼的調子讓傑克發冷,他有一種災難的預感。
他母親走進了崗樓底層的小小的崗亭。跟著傑克就聽到了她的喘氣聲。他隨著她走了進來。她站在那裡,一副受驚的樣子,一隻手捂著嘴,兩眼瞪著地面。
那哨兵仰臥在地,雙臂垂在體側。他的喉嚨被割了一刀,身邊有一攤鮮血,不用說,他已經死了。
三
威廉·漢姆雷和他父親半夜就出發了,帶了將近一百名騎士和騎兵,由母親殿後。這一支點著火把的隊伍中,人人都蒙著臉,擋著冬夜的寒氣,他們的馬蹄聲震撼著大地,穿過一個個村莊,馳向伯爵城堡,村民們都被他們嚇壞了。他們到達交叉路口時,四周還是一團漆黑。從那裡,他們放馬緩行,一則讓馬匹休息,一則也減少響聲。破曉時分,他們在與巴塞洛繆伯爵城堡隔著田野的樹林裡隱蔽起來。
威廉實際上沒有數他在城堡中看到的戰鬥人員的人數——為了這種忽略,母親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儘管他竭力指明,他看見等在那兒的人很多會被派出去送信,他走後還會有人到達,所以數出數字也會靠不住,不過正如父親所說,有個數總比沒有強。然而,他估計他看到了四十人;因此,在這幾個小時內如果沒有大變化,漢姆雷的人馬會有二對一的優勢。
當然,要想在近處圍城是找不到地方的。好在他們已擬出了一個不必圍城就奪取城堡的計劃。問題在於,進攻部隊會被瞭望哨發現,不等他們到跟前,城堡就早早關閉了。答案是要想辦法讓城堡開著門,保證部隊有時間從林中的隱蔽地點進城。
當然,還是母親解決了這個難題。
「我們需要一次佯攻,」她說著,搔了搔下巴上的一個癤子,「要用一件事把他們嚇得驚慌失措,這樣就顧不上注意到部隊了。比如說放火。」
父親說:「如果一個陌生人走進去放火,不管怎樣都會驚動他們的。」
「這得偷偷地辦。」威廉說。
「那還用說,」母親不耐煩地說,「你得在他們做彌撒的時候去辦。」
「我?」威廉說。
他被指定負責先頭部隊。
晨空亮得之慢讓人難受。威廉感到緊張得不耐煩。夜裡,他和父母對基本計劃補充了許多細節,但還有好多地方會出差錯的:先頭部隊出於某種原因可能進不了城;或者他們被發現有可疑之處,無法秘密行動;或者他們還沒施展開就被抓獲了。就算計劃全都兌現了,還會有一次戰鬥,威廉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真正的戰鬥。人們會有傷亡,威廉也許是這些不幸者之一。他的腸胃都嚇得收緊了。阿蓮娜就在那兒,要是他被人打敗了,她會知道的。另一方面,要是他取勝了,她也會在那兒看見的。他想象著自己手中握著血跡斑斑的劍衝進她的臥室,那時候她就後悔不該笑話他了。
從城堡中傳來了早彌撒的鐘聲。
威廉點頭示意,兩個人從隊伍中出去,穿過田野,朝城堡走去。他們是雷蒙德和雷納夫,兩條面貌粗野、肌肉飽滿的漢子,比威廉大幾歲。威廉親自挑了他們,他父親讓他全權指揮。父親本人則要帶領主力部隊。
威廉看著雷蒙德和雷納夫敏捷地穿過冰凍的田野。在他們到達城堡之前,他看了一眼瓦爾特,然後踢了一下自己的馬,他和瓦爾特騎馬小跑穿過田野。雉堞上的哨兵會看見分開的兩對人,一對步行,一對騎馬,大清早就來到了城堡,看上去完全普普通通。
威廉把時間拿捏得很準。他和瓦爾特在離城堡一百碼的地方超過了雷蒙德和雷納夫。到了橋前,他們下了馬。威廉的心提到了喉嚨口。要是他這一步走亂了,整個進攻就被毀了。
大門口有兩個哨兵。威廉夢魘般地擔心會有埋伏,會有十來個士兵從隱蔽處一躍而出,把他剁成碎塊。哨兵很警覺,但並不焦急。他們都沒穿鎧甲,威廉和瓦爾特的斗篷裡面都穿著鎖子甲。
威廉的胃裡都要泛出酸水來了。他壓不下去。一個哨兵認出了他。「喂,威廉少爺,」他興致勃勃地說,「又來求婚啦,是吧?」
威廉低低說了聲「噢,我的天」,然後就把一把匕首捅進他的肚子,沿著肋骨向上直刺到心臟。
那人喘了口粗氣,癱軟了,還張開了嘴,似乎是要喊叫。一點兒聲響會毀掉一切的。威廉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便拔出匕首,插進那人張開的嘴裡,把利刃戳到喉嚨裡來制止他喊叫。從嘴裡出來的不再是呼叫,而是鮮血。那人的眼睛閉上了。威廉拔出匕首,那人便倒在了地上。
威廉的馬原來是向旁邊走的,此時被這突然的動作嚇著了。威廉拉住馬嚼子,然後看了看瓦爾特,他把另一個哨兵也解決了。瓦爾特幹得更乾淨利落,他割斷了那人的喉嚨,死得無聲無息。威廉想,我應該記住這一點,下一次我要讓對方不出聲。接著他就想:我已經成功了!我已經殺了一個人!
他意識到他不再害怕了。
他把他的馬韁遞給瓦爾特,跑上通往門樓上層的螺旋形樓梯。在上層有一個房間,裡面的轉輪可以把吊橋拉起來。威廉用劍猛砍粗繩。兩下就砍斷了。他把鬆開的繩頭從視窗丟擲去。繩子落在城牆上,軟軟地滑進壕溝,幾乎沒濺出一點兒水聲。如今吊橋拽不起來,無法阻擋父親的進攻部隊了。這是他們昨夜想出的細節之一。
雷蒙德和雷納夫在威廉走到樓梯腳下時,剛好到達城樓。他們的第一件事是拆毀巨大的箍了鐵箍的橡木大門,打通從橋到院子的拱頂門洞。他們每人取出一個木槌和一個鑿子,開始鑿掉裹著大鐵合頁的灰泥。槌子砸在鑿子上的悶聲,威廉聽起來響得怕人。
威廉迅速地把兩個死了的哨兵抱進崗亭。由於大家都在做彌撒,極有可能到發現屍體時已經為時太晚了。
他從瓦爾特手中接過韁繩,兩人從拱頂下出來,穿過院子,朝馬廄走去。威廉強迫自己的雙腿邁著正常的不慌不忙的步子,擔心地抬頭看著瞭望樓裡的哨兵。他們當中有人看見吊橋的繩子掉進壕溝了嗎?他們對槌擊的聲音感到奇怪了嗎?有的人在看著威廉和瓦爾特,但他們並沒有被驚動的樣子,而槌擊的聲音,這時威廉聽著已不那麼響了,在樓頂上是聽不見的。威廉感到輕鬆了。計劃奏效了。
他們走到馬廄前就進去了。他倆把馬韁只鬆鬆地繞過一根木欄,不致讓馬跑不走。然後,威廉取出燧石,打出火花,把屋頂的乾草點著了。雖然有些地方有土,還有一塊塊的溼泥巴,但火還是燒起來了。他又點了三處小火,瓦爾特也一樣點著。他們站著看了一會兒。馬匹被煙嗆著,在拴馬樁上緊張地移動著。威廉又待了一會兒。火已經燒起來了,一切照計劃進行。
他和瓦爾特離開了馬廄,走進院子裡。雷蒙德和雷納夫藏在大門洞的拱頂下,還在砸裹著合頁的灰泥。威廉和瓦爾特轉身朝廚房走去,讓人覺得他們是去找吃的,這顯得很自然。院子裡沒人;大家都去做彌撒了。威廉隨便地抬頭看去,雉堞處的哨兵沒有看著城堡裡邊,而是照常理盯著外邊的田野。然而,威廉倒巴不得有人從一個房子裡隨時冒出來,向他們挑戰;那樣他們就在這院子裡把他殺掉,而如果這場格鬥被人看見,遊戲就到此結束了。
他們沿著廚房朝通往上圈的木橋走去。他們在經過祈禱室時聽到了低低的祈禱聲。巴塞洛繆伯爵也在裡邊,全都毫不疑心,威廉想到這裡不禁一驚;伯爵想不到一英里之外有一支部隊,四個敵人已經進入了他的堡壘,他的馬廄已經起火。阿蓮娜也在祈禱室,跪在那裡禱告。很快她就會跪倒在我面前了,威廉想,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們走到橋前,開始過橋。他們已經保證了第一道橋暢通無阻了:吊橋繩子斷了,大門關不上了,他們的部隊可以長驅直入了。但伯爵依舊能跑過第二道橋,在上圈中避難。威廉的下一個任務是扯起吊橋,讓人無法通過。伯爵到時就會在下圈院子裡,孤立無援。
他們到達第二座城樓,從崗亭裡站出來一個哨兵。「你們來得早啊。」他說。
威廉說:「我們應召來見伯爵。」他走近哨兵,但那人往後退了一步。威廉不想讓他退得太遠,因為如果他從門洞裡退回去,上圈城牆上的哨兵就會看見他了。
「伯爵在祈禱室裡。」那哨兵說。
「我們只好等啦。」這個哨兵必須迅速、無聲地解決掉,但威廉想不出怎麼才能靠近他。他瞥了一眼瓦爾特,請他指點,但瓦爾特卻耐心地等著,樣子十分冷靜。
「主樓裡有火,」那哨兵說,「去烤烤吧。」威廉猶豫了,那哨兵有點警覺了。「你們在等什麼?」他的話音裡有點激動了。
威廉絞盡腦汁想找點話說。「我們能弄點東西吃嗎?」他最後總算說了。
「那得等到彌撒之後了,」那哨兵說,「那會兒就在主樓裡開早飯。」
這時,威廉看見瓦爾特一直在不為人察覺地向一邊慢慢移動。只要那哨兵稍稍一轉身,瓦爾特就到了他背後。威廉向相反方向漫不經心地邁了幾步,一邊走過那哨兵,一邊說:「你們伯爵的好客可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哨兵在轉身。威廉說:「我們大老遠地跑來——」
這時,瓦爾特猛地一撲。
他到了哨兵的背後,兩臂繞過那人的肩膀。他的左手向後猛扳哨兵的下巴,右手持刀划向那人的喉嚨。威廉出了一口舒心的長氣,轉眼之間就幹掉了。
威廉和瓦爾特在早飯前已經殺死了三個人。威廉感到一種大權在握的刺激。從今天起,沒人再笑話我了!他想。
瓦爾特把屍體拖進崗亭。這個門樓的設計和第一個門樓的完全一樣,也有一個螺旋形的樓梯通向樓上。威廉登上樓梯,瓦爾特緊隨在後。
威廉昨天來城堡時,沒有偵察這裡。他當時想不出,實際上也難以想到一個充分的藉口。他原以為那裡有一個轉輪,或者至少有個帶把的轆轤,可以用來拽起吊橋;這時他才發現根本沒有轉動裝置,只有一根繩索和一個壓頂石。要想拽起吊橋,唯一的辦法是往上拉繩索。威廉和瓦爾特抓住繩索,一起拉,但吊橋甚至連點響聲都沒有。要想拽起吊橋,得十個人才成。
威廉一時沒了主意。前邊一個吊橋,就是通往城堡大門的那個,有一個大轉輪。他和瓦爾特可以拉起那個。這時他才明白,外邊那個吊橋每晚都要拉起來,而這個只有遇到緊急情況才會拉起。
反正,再怎麼猛使勁也沒用。問題在於下一步該怎麼辦。既然他拉不起吊橋,至少還可以關上大門,這一定也能拖住伯爵。
他又跑下樓梯,瓦爾特緊隨在後。當他到達樓梯腳下時,愣住了。看來,並非所有的人都在做彌撒。他看見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走出了崗亭。
威廉的步子遲疑了。他立刻認出了那個女人。她就是那個建築工的妻子,他昨天想花一鎊銀便士買的。她也看見了他,她那蜜金色的、洞察一切的眼睛緊盯著他,把他看了個透。威廉甚至沒想裝作是一個等候伯爵的清白的客人,他知道騙不過她。他只有不讓她發出警報。辦法就是像他們殺死那三個哨兵一樣,利落地、悄悄地殺掉她。
她那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從他臉上看出了他的意圖。她牽著她兒子的手轉身就走。威廉伸手去抓她,卻抓了個空。她跑進院子,向主樓奔去。威廉和瓦爾特在後面緊追。
她腳下極其輕快,而他們卻穿著鎧甲,提著沉重的武器。她到了通向大廳的樓梯跟前。她一邊向上跑,一邊高叫。威廉抬頭看了一圈城牆。她的呼叫聲至少驚動了兩名哨兵。遊戲結束了。威廉止步不跑,站在樓梯腳下,喘著氣。瓦爾特和他一樣。兩名,然後三名,然後四名哨兵,從城牆上跑下院子。那女人牽著男孩,在主樓中消失了。她已不再重要,既然已經驚動了哨兵,殺掉她就沒意義了。
他和瓦爾特抽出了劍,並肩而立,準備為自己的生命一搏。
教士把聖餅舉到祭壇之上,這時湯姆察覺出來馬匹有些不大對勁。他聽到了很多嘶叫和踐踏的聲音,這在平常是沒有的。跟著就有一個人打破了教士安詳的拉丁語唱頌,高聲說:「我嗅到了煙味!」
湯姆這時也嗅到了,每個人都嗅到了。湯姆比別人個子高,可以踮起腳看到窗外。他跨到窗邊往外看。馬廄著起熊熊大火。
「著火了!」他說,還沒等他說下去,聲音就被眾人的叫喊聲淹沒了。人們紛紛朝門口湧去。祈禱顧不上了。湯姆拉過瑪莎,擔心她被人流擠傷,還告訴阿爾弗雷德別走開。他不知道艾倫和傑克跑哪兒去了。
沒過多久,祈禱室裡就沒人了,只有他們三人和滿臉不高興的教士。
湯姆帶著孩子們走出來。有的人在鬆開馬,以免燒傷,另一些人從井裡打水來滅火。湯姆找不到艾倫。放出來的馬被大火和跑動、喊叫的人群所驚動,滿院子亂跑,馬蹄聲響作一團。湯姆使勁聽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蹄聲實在太大了——像是有一百匹馬而不是二三十匹。他猛地一驚,恍然大悟。「瑪莎,站在這兒別動,」他說,「阿爾弗雷德,你照顧她。」他一路跑上城牆上面。腳下是斜坡,快到頂時只好放慢步子。他站在牆頭,大口喘著氣,朝城外看去。
他果然猜得不錯,他的心揪緊了,嚇出一身冷汗。一支一百來人的馬隊,正在穿過田野朝城堡衝鋒。那場面真駭人。湯姆看到了他們的鎧甲和抽出的劍,閃著金屬的寒光。馬匹疾馳著,鼻孔中噴出團團熱氣。騎手們都弓腰俯在鞍上,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他們不喊不叫,只有一片震耳欲聾的馬蹄踏地的轟響。
湯姆回頭看城堡院子。怎麼會沒人聽到部隊到來的聲響呢?因為有城牆相隔,蹄聲沉悶,又淹沒在院中人們的驚呼聲中。哨兵們怎麼也沒發現敵情呢?因為他們全都離開了哨位去滅火了。這次進攻是一個聰明的頭腦策劃出來的。現在只好由湯姆來發出警報了。
艾倫哪兒去了呢?
進攻的隊伍衝近了,他的目光掠過院子。著火的馬廄冒出的白煙遮住了大部分院落。他看不見艾倫。
他看見了伯爵,正站在井邊,努力指揮人們抬水滅火。湯姆跑下城牆,穿過院子,來到井邊。他毫不客氣地抓住伯爵的肩膀,衝著他的耳朵喊著,以便壓倒那一片嘈雜聲。「有人進攻!」
「什麼?」
「我們遭到了進攻!」
伯爵還以為說的是著火:「進攻?攻誰?」
「聽!」湯姆大叫,「有一百匹馬!」
伯爵側過了頭。湯姆看著他明白過來,臉色蒼白而驚惶。「你說得對——我發誓!」他突然面露恐懼,「你看見了?」
「看見了。」
「誰——別管是誰了!有一百匹馬?」
「是的——」
「彼得!拉爾夫!」伯爵轉身去喊他的副手,「是一次襲擊——放火是佯攻——我們遭到進攻了!」他們和伯爵一樣,開始沒醒悟,後來他們聽了聽,最後露出恐懼的神色。伯爵叫道:「讓大家拿起武器——趕快,快!」他轉過來面對湯姆,「跟我來,石匠——你有勁,我們去關大門。」他穿過院子跑,湯姆在後面跟著。如果他們能及時關上大門,扯起吊橋,就能擋住一百個人。
他們跑到了門樓。他們可以從門洞看到敵軍:現在距離不到一英里了,而且已經散開了隊形;湯姆觀察到,跑得最快的馬衝到了前頭,跑得慢的落在了後面。「瞧這大門!」伯爵叫道。
湯姆一看:兩扇箍鐵的巨大橡木門扇平躺在地上。合頁已經從牆上鑿掉。已經有敵人提前來過這兒,他想。他嚇得肚子翻攪作痛。
他又回頭去看院裡,還想找到艾倫。他看不見她。她出了什麼事了?這會兒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他得和她在一起,保護她。
「吊橋!」伯爵說。
湯姆明白,保護艾倫的最好方法是把進攻者阻止在外。伯爵跑上螺旋梯,湯姆也竭力跟上。如果他們能扯起吊橋,少數幾個人就能守住城樓。但當他跑到樓上時,他的心沉下去了。繩索被切斷了。沒法拽起吊橋了。
巴塞洛繆伯爵狠狠地咒罵著。「策劃這項行動的人真和撒旦一樣狡猾。」他說。
湯姆突然想到,破壞了大門、砍斷吊橋繩索和放火的人不管是誰,一定還在城堡裡的什麼地方,他恐懼地四下望著,不知那入侵的人會待在哪裡。
伯爵從一個射箭視窗望出去。「天啊,他們幾乎已經到了。」他跑下樓梯。
湯姆緊跟著下來。門洞裡,好幾名騎士正在匆忙勒緊挎劍的腰帶,戴上頭盔。巴塞洛繆伯爵開始下達命令:「拉爾夫和約翰——把一些馬趕到橋上,擋住敵人的路。理查——彼得——羅賓——再叫些人來這兒抵擋。」門洞很窄,幾個人至少能頂住一會兒進攻者,不讓他們進來。「你——石匠——把僕人和孩子們帶過橋到上圈院子裡。」
湯姆很高興有藉口去找艾倫。他先跑進祈禱室,阿爾弗雷德和瑪莎還待在原地沒動,滿臉驚恐的神色。「到主樓裡去,」他衝他們喊,「路上碰到別的女人和孩子,告訴他們和你們一塊兒去——這是伯爵的命令。快跑!」他們立即跑了。
湯姆四下望著。他也要馬上跟他們跑進去,他決定不能留在下圈院子裡被抓住。但他還可以耽擱一會兒時間,去執行伯爵的命令。他跑到馬廄那兒,人們還在向火苗上潑著一桶桶的水。「別管這火了,有人正在進攻城堡,」他喊道,「帶著你們的孩子進主樓去。」
煙燻著他的眼睛,眼淚妨礙了他的視線。他揉了揉眼睛,跑向一小堆站在那兒看著火馬廄的人。他向他們重複了伯爵的命令,又向那些挽著鬆開的馬的馬伕說了一遍。可是哪兒都沒見著艾倫。
煙嗆得他直咳嗽。他憋著氣往回跑,穿過院子到了通往上圈的橋頭。他立住腳,喘了口氣,又往回看。人流穿過木橋。他有九分把握,艾倫和傑克準是已經進了主樓,但他又害怕萬一漏掉了他們。他看見下圈院子裡一群騎士正擠作一團進行白刃戰。除了煙塵,別的什麼都看不見了。巴塞洛繆伯爵突然出現在他身旁,劍上沾著血跡,臉上掛著煙燻出的淚水。「顧你自己的命吧!」伯爵衝著湯姆喊。就在這時,進攻者衝進了下圈的門洞,衝散了正在抵擋的騎士們。
伯爵手下的二十幾人站在第二座大門前,準備保護上圈。他們閃開一條路,讓湯姆和伯爵通過。就在他們剛剛合攏成隊形時,湯姆聽到了身後馬蹄踏上木橋的聲音。守衛的人已經沒有機會了。湯姆心底裡想到這是一次策劃巧妙、執行完美的奇襲。但他主要還是擔心艾倫和孩子們。那一百個嗜血計程車兵,就要衝進來殺他們了。他穿過上圈院子,跑向主樓。
他上到樓梯中間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第二道大門的守衛者幾乎在騎兵的猛衝下立刻就垮掉了。巴塞洛繆伯爵在湯姆身後上了樓梯。他們勉強來得及進了主樓,抽上樓梯。湯姆跑了最後幾步路,進了大廳——這時他看到了進攻者更聰明的一招。
進攻者的先頭部隊,就是破壞了大門、砍斷了吊橋繩索並放火燒了馬廄的人,還完成了另一項任務:他們已經進了主樓,襲擊了所有躲在那裡的人。
他們現在就站在大廳裡,是四個身穿鎧甲的面貌猙獰的人。周圍倒著伯爵的那些淌著血的死傷騎士,他們都是一進來就被殺掉或受了重傷。而那個先頭部隊的頭目,就是威廉·漢姆雷。湯姆看見他,心中吃了一驚。
湯姆驚得目瞪口呆。威廉的眼睛大睜著,充滿著殺戮欲。湯姆心想,威廉會不等他害怕就殺死他,這時威廉的一個部下抓住湯姆的胳膊,把他拽進去,扔到了一邊。
原來是漢姆雷的人馬襲擊了巴塞洛繆伯爵的城堡。可是為什麼呢?
所有的僕人和孩子都在大廳的屋裡頭,嚇得擠作一團。那麼說,只有武裝著的人才被殺掉了。湯姆的視線掃過大廳中的人臉,在一夥人中看到了阿爾弗雷德、瑪莎、艾倫和傑克,他們雖然面帶驚恐,但都活著,而且顯然沒有受傷,他大大舒了口氣,心中暗自慶幸。
他還沒來得及去到他們跟前,一場格鬥就在門口開始了。巴塞洛繆伯爵和兩個衝進來的騎士,遭到了守候在裡邊的漢姆雷的騎士的襲擊。伯爵的一個部下當即被砍倒了,但另一個還在舉劍保護伯爵。另有好幾名伯爵的騎士隨後跟進來,立刻開始了一場短兵相接的激烈格鬥,雙方使用短刀和拳頭,因為地方狹小,長劍施展不開。眼看著有一陣子伯爵的人就要擊敗威廉一夥了;接著,伯爵的一些部下忽然轉過身去抵擋來自背後的攻擊。顯然進攻部隊已經穿過上圈院子,這時已經爬上來,進攻主樓了。
一聲有力的大吼:「住手!」
雙方的人都做著防備的姿勢,停止了戰鬥。
那一個聲音叫道:「夏陵的巴塞洛繆,你肯投降嗎?」
湯姆看見伯爵轉過身去,朝門外看。騎士們往兩邊閃開,讓出他的視線。「漢姆雷,」伯爵用平靜而不肯相信的聲音喃喃說著。然後他提高了嗓音說,「你肯放掉我的家人和僕人,不傷害他們嗎?」
「好的。」
「你肯發誓嗎?」
「我以十字架發誓,只要你肯投降。」
「我投降。」巴塞洛繆伯爵說。
門外一陣高聲歡呼。
湯姆轉過身去。瑪莎跑過大廳來到他跟前。他抱起她,然後擁抱了艾倫。
「我們平安了,」艾倫眼含熱淚說,「我們大家——全都平安了。」
「是平安了,」湯姆痛苦地說,「但又要捱餓了。」
威廉突然停止了歡呼。他是珀西爵士的兒子,像士兵一樣放聲歡呼有失體面。他臉上做出一副高貴的得意表情。
他們勝利了。他將計劃付諸實現,雖說不無曲折,但終歸成功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他的先頭行動。他已不確定他殺死、殺傷了幾個人,反正他沒有掛彩。他忽然覺得臉上有許多血,他奇怪沒受傷怎麼會有血。他把血抹去,又有了新的血。應該是他自己的血。他用手去摸臉,又去摸頭。有些頭髮不見了,手觸到頭皮時,感到火辣辣地疼。他本來怕引起懷疑,就沒戴頭盔。現在他知道掛了彩,就開始疼了起來。他不在乎,一處傷意味著一個勇敢的標記。
他父親走上臺階面對著門口的巴塞洛繆伯爵。巴塞洛繆舉著他的劍,劍柄朝前,表示投降。珀西把劍接過去,他的人再次歡呼起來。
聲音靜下來之後,威廉聽到巴塞洛繆說:「你們為什麼要來進攻?」
父親回答說:「你陰謀反對國王。」
巴塞洛繆驚訝他父親怎麼會知道這事,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威廉屏住呼吸,不知道處於戰敗絕境的巴塞洛繆會不會在這麼些人面前承認自己的陰謀。但伯爵恢復了鎮定,挺直了腰板,說:「我要在國王駕前捍衛我的榮譽,而不是在這裡。」
父親點點頭:「你會如願的。告訴你的人放下武器,離開城堡。」
伯爵向他的騎士喃喃地下了命令,他們一個個走到威廉父親跟前,把他們的劍放到他腳下。威廉看著這場面十分得意。他驕傲地想,瞧瞧他們這些人,全都臣服在我父親面前。父親對手下的一個騎士說著話:「把鬆開的馬匹都攏起來,趕進馬廄。找些人去解除死傷者的武裝。」失敗者的武器和馬匹當然要歸勝利者所有的。巴塞洛繆的騎士們將要既無武器、又無馬匹地被予以遣散。漢姆雷的人馬還會將城堡的儲藏劫掠一空。繳獲的馬匹將馱上戰利品,被趕到漢姆雷——他們的姓氏就是按那個村子取的。父親叫來另一個騎士,說:「把廚房裡的東西清查一下,讓他們做飯。把剩下的僕人打發掉。」經過一場戰爭,人們都餓了,現在就要來一個慶功宴。漢姆雷的部下將盡情享用一番巴塞洛繆伯爵的美酒佳餚,然後凱旋迴家。
過不多久,圍在父親和巴塞洛繆四下的騎士們分開了,他們讓出一條路,母親大步走進。
她在這群高大的戰士中間顯得十分矮小,但當她取下蒙在臉上的頭巾時,那些從未見過她的人紛紛驚得後退,人們初見她那副尊容時一向都是如此。她看著父親。「一場偉大的勝利。」她用滿意的腔調說。
威廉想說:那是由於出色的先頭行動,是不是啊,母親?
他把話嚥了下去,但他父親替他開了口:「是威廉為我們開了路。」
母親轉向他,他急切地等著她向他祝賀。「是嗎?」她說。
「不錯,」父親說,「這小子幹得不賴。」
母親點點頭。「也許是吧。」她說。
威廉的心被她的誇獎說得熱烘烘的,他傻笑著。
她看著巴塞洛繆伯爵。「伯爵應該向我鞠躬。」她說。
伯爵說:「不。」
母親說:「把他女兒帶過來。」
威廉四下張望。他剛才把阿蓮娜忘到了腦後。他的目光掠過僕人和孩子,看到她就站在那兒,和娘娘腔的總管馬修在一起,威廉走過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他母親跟前。馬修跟在後邊。
母親說:「割下她的耳朵來。」
阿蓮娜尖叫一聲。
威廉感到自己的下身奇怪地一挺。
巴塞洛繆面如死灰。「你保證過,如果我投降,你們就不傷害她的,」他說,「你發過誓。」
母親說:「我們的保證將看你是否徹底投降而定。」
回答得真妙,威廉想。
巴塞洛繆仍是滿臉不服氣。
威廉不知道會挑誰去割下阿蓮娜的耳朵。也許母親會把這個任務交給他。想到此處他特別激動。
母親對巴塞洛繆說:「跪下。」
巴塞洛繆慢慢地跪下一條腿,低下頭去。
威廉微微感到失望。
母親提高了嗓音。「瞧瞧吧!」她向聚在大廳裡的人喊道,「絕不要忘記侮辱漢姆雷家的人的命運!」她挑戰地四下打量著,威廉的心充斥著驕傲。他們家族的榮譽恢復了。
母親轉過身去,父親接過去說:「把他帶到他的臥室去,好好看管著。」
巴塞洛繆站起身。
父親對威廉說:「把這個丫頭也帶走。」
威廉使勁攥著阿蓮娜的胳膊。他喜歡按觸她的身體。他要把她帶到她的臥室,會發生什麼事是不用說的。只要剩下他和她單獨在一起,他就可以隨他高興對她為所欲為。他可以扒光她的衣服,看著她的胴體。他可以——
伯爵說:「讓馬修總管和我們一起去,照顧我女兒。」
父親瞥了一眼馬修。「他看著倒保險,」他獰笑著說,「好吧。」
威廉看著阿蓮娜的面容。她還是那麼白,而且由於害怕反倒更漂亮了。在她無能為力的時候看著她真讓人激動。他想趴到她成熟的身體上,看著他強迫她劈開大腿時她那滿臉恐懼。他一時衝動,把臉湊近她耳根,悄聲說:「我還願意娶你。」
她躲避著他。「娶我?」她大聲說,語調裡充滿嘲弄,「我寧可死,也不嫁你,你這個令人討厭的、自鳴得意的癩蛤蟆!」
所有的騎士都咧嘴笑了,有幾個僕人也在竊笑。威廉覺得臉臊得通紅。
母親突然搶前一步,抽了阿蓮娜一個嘴巴。巴塞洛繆動了一下要去保護她,但騎士們拽住了他。「閉嘴,」母親對阿蓮娜說,「你再不是什麼尊貴的郡主——你是個叛逆分子的女兒,你很快就得捱餓了。如今你已經配不上我兒子了。從我眼前讓開,別再說一個字。」
阿蓮娜走開了。威廉鬆開了她的胳膊,她跟在她父親身後。威廉看著她的背影,意識到復仇的甜蜜感已經在他嘴中變得苦澀了。
傑克想,她是個真正的女中豪傑,就像一首詩中的一位公主。他看著她高昂著頭走上樓梯,心中充滿敬畏。大廳中靜悄悄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了。她走的時候,如同一盞燈在漸漸熄滅。傑克看著她剛才站立的地方。
一名騎士走過來,說:「誰是廚子?」
那廚師嚇得不敢出聲,但別人指出了他。
「你去做飯,」那騎士對他說,「帶著你的幫手到廚房去。」廚師從人群裡挑出五六個人。那騎士提高了嗓門,「剩下的人——全都散開,離開城堡。馬上走,要是要命的話,就別拿不是你自己的東西。我們的劍上都沾著血,再添上點也看不出來。走吧!」
他們全都擁到大門口。傑克的母親拉著他的手,湯姆帶著瑪莎、阿爾弗雷德緊緊挨著他們。他們全都穿著自己的斗篷,除了身上的衣服和餐刀,他們一無所有。他們隨著人流走下臺階,過了木橋,穿過下圈院子,經過門樓,邁過無用的大門,一步不停地離開了城堡。當他們走下木橋,踏上壕溝外邊的田野時,緊張的心情才像繃斷了的弦,大家開始激動地大聲說起他們的遭遇。傑克邊往前走,邊無聊地聽著。每個人都在回憶自己曾是多麼勇敢。他沒表現出勇敢——他只是逃跑過。
阿蓮娜才是唯一表現勇敢的人。她走進主樓,發現裡面不但不安全而且是陷阱時,她立刻對僕人和孩子們負起責任,要他們坐下,保持安靜,躲開那些正在格鬥的人;她還在漢姆雷的人虐待俘虜和舉劍威脅手無寸鐵的男男女女時,向敵人高聲喊叫,顯出毫無畏懼的樣子。
他母親撫摸著他的頭髮:「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那公主會出什麼事。」
她明白他的意思:「阿蓮娜郡主。」
「她就像詩裡說的,住在城堡裡的公主,但騎士並不像詩裡說的那麼高尚。」
「你說得對。」母親憂鬱地說。
「她會怎麼樣呢?」
她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她母親早就死了。」
「她會有苦日子過啦。」
「我也這樣想的。」傑克頓了頓,「她笑話過我,因為我不知道父親是怎麼回事。可是我還是喜歡她。」
母親用手臂摟著他:「我很抱歉以前沒跟你講過父親是怎麼回事。」
他碰了碰她的手,表示接受她的歉意。他們默默地繼續走著。一個又一個家庭不時離開大道,穿過田野,朝親友的家中走去,想到那兒去討一頓早飯,再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大多數人一直走到交叉路口才散開,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繼續往前走,到夏陵的市場鎮上去。母親鬆開傑克,把一隻手放到湯姆的胳膊上,讓他停住。「我們往哪兒走?」她說。
他聽到這問題,微微一驚,似乎他指望他們全都跟著他走,不用問什麼。傑克曾經多次注意到母親時常讓湯姆面帶訝異。也許他的前妻是個不同型別的人。
「我們到王橋修道院去。」湯姆說。
「王橋!」母親似乎受到震驚,傑克莫名其妙。
湯姆沒注意到這點。「昨天夜裡我聽說那兒換了新的副院長,」他接著說,「通常,一個新上任的人總願意對教堂做些修繕或改動。」
「老的副院長死了?」
「是的。」
母親出於某種原因對這條訊息感到安慰。她一定是認識那個老的副院長,並且不喜歡他,傑克想。
湯姆終於從她的口氣裡聽出了不高興的弦外之音。「王橋有什麼問題嗎?」他問她。
「我到過那兒。一天可走不到呢。」
傑克明白,並非那漫長的路程讓母親煩惱,可是湯姆不明白。「也就再多一點兒,」他說,「我們明天中午就可以到了。」
「好吧。」
他們繼續走下去。
過了一會兒,傑克開始感到有點肚子疼。有一陣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在城堡中並沒有受傷,而且阿爾弗雷德這兩天也沒有打他的肚子。最後他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又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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