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一

韋勒姆的彼得生來就是個惹是生非的人。

他是從王橋的大修道院轉到林中的這個附屬修道院的,不難看出王橋大修道院為什麼急於擺脫他。他又高又瘦,年齡不到三十歲,機敏過人,藐視一切,總感到生活對他不公。他初來時在地裡幹活兒,飛快地搶在前面,然後就指責別人懶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大多數修士都能和他齊頭並進,最後那些年輕的簡直把他拖垮了。此後他除了偷懶便是想些邪門歪道,其中一點就是說別人貪吃。

開始時他只吃他的半份麵包,一點兒肉也不吃。他白天在溪中喝水,把他的啤酒沖淡,並且拒喝葡萄酒。他指責一個要添粥的健康的年輕修士,還把開玩笑地喝了別人的酒的小夥子弄哭了。

當修士們從山頂上走回修道院吃午飯的時候,菲利普院長認為,修士們並沒有顯出什麼貪吃的證據。年輕人都精瘦有勁,而年紀大些的則是身材細長,曬得黝黑。沒有一個有那種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蒼白虛胖樣子。菲利普認為,修士就該瘦。胖修士會引起窮人嫉恨這些上帝的僕人。

彼得想出絕招,用懺悔的形式來掩蓋他的譴責。「我一直犯有貪吃罪,」那天早晨他們坐在剛砍倒的樹上休息,吃著黑麥麵包、喝著啤酒時,他這麼說了一番,「我已經違反了聖本篤的戒律,修士們本來是不許吃肉喝酒的。」他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揚著頭,黑眼睛閃著得意的光彩,最後他把目光對準菲利普,「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犯了同樣的罪。」他的話說完了。

彼得居然會這樣,實在令人難過,菲利普想。這個人對上帝的事業盡心竭力,他有聰慧的頭腦,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偉大力量。但他似乎不可遏止地要出人頭地,要始終引人注目;而這一點驅使他製造事端。他確實是個害群之馬,但菲利普對他的愛不亞於對別人,因為菲利普能看到在狂妄自大和尖酸刻薄背後的他那不安的靈魂:他並不真正相信,會有人真心真意地關心他。

菲利普說:「這話使我們有機會回憶起聖本篤對這一問題的說法。你還記得他的原話嗎,彼得?」

「他說:‘除了病人,人人都應忌葷。’又說:‘酒絕不是修士的飲料。’」彼得回答說。

菲利普點點頭。不出所料,彼得對這一戒律所知不如菲利普清楚。「差不多,彼得,」他說,「聖徒所指並不是肉,而是‘四條腿動物的血肉’,即使如此,他還指出了例外,不僅包括病人,而且包括弱者。他所說的‘弱者’是什麼意思呢?在我們這個小天地裡,我們持這樣的觀點:那些在地裡艱苦工作而削弱了健康的人,需要不時吃些牛肉來保持體力。」

彼得悶聲不響地聽著這番話,不以為然地擰起眉毛,兩道濃黑的眉毛在他那大大的鷹鉤鼻的鼻樑上連在一起,整個面孔成了一副強按下蔑視的面具。

菲利普接著說:「在酒的問題上,聖徒說:‘我們解釋,酒絕不是修士的飲料。’使用‘我們解釋’這樣的字眼的意思是,他對禁酒並不完全認可。他還說,一天飲一品脫酒對任何人都足夠了。他要我們不要飲酒過度。顯然,他並不希望修士徹底戒酒,這一點不是很清楚嗎?」

「但是他說,諸事均應保持節儉。」彼得說。

「你是說我們這裡不節儉嗎?」菲利普問他。

「我是這樣認為。」他斬釘截鐵地說。

「‘讓那些上帝賜予節制權的人知道,他們將受到適當的獎賞。’」菲利普引證說,「如果你覺得這裡的伙食太大方,你可以少吃一些。但要記住那位聖徒還說了些別的話。他引用《哥林多前書》,聖保羅在那部書中說:‘人人都有上帝賜予的天賦,一個是這樣,另一個是那樣。’後來,那位聖徒告訴我們:‘出於這一原因,對別人的食量不能毫無疑慮地加以決定。’在你齋戒和反省貪食的罪過時,彼得,請你記住這一點。」

他們後來又回去幹活兒了,彼得做出一副殉教者的樣子。菲利普明白,他是不會這麼容易就啞口無言的。在修士的三項誓言「貧困、純潔和服從」中,讓彼得感到煩惱的是服從這一項。

當然,對付不服從的修士有的是辦法:單獨關禁閉,只給麵包和水,鞭笞,最後還有開除教籍和逐出教團。菲利普在使用這些懲罰手段時通常都不優柔寡斷,尤其是當某個修士想要試驗一下菲利普的權威時更是如此。其結果就是他成了人們心目中強硬的紀律執行人。但事實上他痛恨使用嚴厲的懲罰手段——它對修士間的兄弟關係造成不和諧並且讓大家都不愉快。反正,就彼得而論,懲罰絕不會有任何好處——的確,它只會讓他更驕傲、更不肯原諒他人。菲利普得尋找一條途徑來控制彼得,並同時軟化他。這可不容易。不過他當時就想,如果一切都那麼輕而易舉,人們也就不需要上帝的指引了。

他們到達了修道院所在的林中空地。就在他穿過空場時,菲利普看到約翰兄弟從羊圈那兒向他們用力揮手。他叫八便士約尼,有點傻頭傻腦。菲利普奇怪他這會兒有什麼可激動的。和約尼在一起的,是一個穿教士長袍的男人。他的樣子看上去似乎很面熟。菲利普趕緊過去。

那教士是個矮小結實的人,年紀在二十五歲上下,長著一頭剪短的黑髮,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機敏地眨著。菲利普望著他如同在照鏡子。他驚奇地意識到,這教士原來是他弟弟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還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菲利普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更讓他震驚:是弗朗西斯,還是那嬰兒。修士們全都圍攏過來。弗朗西斯站起身,把孩子遞給約尼,這時菲利普擁抱了他。「你在這裡幹什麼?」菲利普高興地說,「你怎麼會抱了個嬰兒?」

「等會兒我再告訴你我為什麼在這裡,」弗朗西斯說,「至於這個嬰兒,我在樹林裡發現的,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火旁邊。」弗朗西斯停住了。

「然後呢……」菲利普催促著他。

弗朗西斯聳了聳肩:「我沒法告訴你更多的情況了,因為我就知道這一些。我本想昨晚趕到這裡,但沒成功,所以就在一個護林官的小屋裡過夜了。今天一清早就離開了那裡,正騎馬沿路走著,聽到了嬰兒的哭聲。不久就看見了他。我撿起他,抱到這裡。這就是全部情況了。」

菲利普用懷疑的眼光看著約尼臂彎裡的小包袱。他試探地伸出一隻手,掀起毯子的一角。他看到一張皺巴巴的粉紅色小臉,一張張開著、沒有牙齒的嘴和一個光禿禿的小腦袋——如同一個年長的修士的縮小形象。他把包袱多開啟了一點兒,看到了弱小的肩膀,揮動的胳膊和緊握的雙拳。他仔細地看了看從嬰兒肚臍垂下來的臍帶的殘蒂,有點令人作嘔。這是天然的嗎?菲利普不知道。它看上去就像一塊癒合的傷口,會這麼一直留下去的。他把包袱又往下揭了揭。「一個男孩。」他說,隨著一聲乾咳,就又給包上了。一個見習修士咯咯直笑。

菲利普突然感到無能為力了。我到底該拿他怎麼辦?他思忖著。喂他?

那嬰兒哭了,那聲音如同一曲頗受喜愛的讚美詩一般撥動他的心絃。「他餓了。」他說,他的心靈深處在想:我怎麼知道的?

一個修士說:「我們沒法喂他。」

菲利普剛要說:為什麼不能?跟著他就明白為什麼不能:數英里之內沒有女人。

然而,約尼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菲利普這時看到了。約尼坐到一個方凳上,把嬰兒放在膝頭。他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把一角擰成螺旋形。他把那個角蘸進一隻奶桶,讓毛巾吸收一些奶水,然後把布角放到嬰兒的嘴邊。嬰兒張開了嘴,吮吸著毛巾,嚥下去。

菲利普簡直有點受鼓舞了。「這辦法很聰明,約尼。」他驚訝地說。

約尼咧嘴笑了。「我以前這樣做過,一頭母山羊死了,但羊羔還沒斷奶。」他得意地說。

所有的修士都眼巴巴地看著約尼重複著那簡單的動作:把毛巾蘸上奶,讓嬰兒去嘬。當他把毛巾觸到嬰兒的嘴唇時,有的修士會張開自己的嘴巴,菲利普看著覺得很好玩。喂這嬰兒挺慢的,不過嘛,喂嬰兒本來就是個慢功夫。

韋勒姆的彼得和大家一起著迷地看著嬰兒,居然有一段時間忘記了對一切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習慣。這時他醒悟過來,說:「找到孩子的母親,麻煩可少多了。」

弗朗西斯說:「我懷疑能不能行得通。那做母親的可能沒結婚,被違反道德的念頭嚇慌了。我猜她很年輕。也許她好歹把懷孕的事掩飾過去了;後來,到產期臨近時,她就跑出家門進了森林,點起一堆火;一個人生下孩子,然後把孩子撇給狼,又回到她來的地方。她會確保自己不被發現。」

嬰兒睡著了。菲利普一時衝動,從約尼懷裡接過了孩子。他用手把他舉到胸前,搖著。「可憐的小東西,」他說,「實在實在可憐啊。」那種要保護和關心這嬰兒的迫切感,激流般地充溢著他。他注意到修士們都在盯著他,對他突然表現出來的溫情感到吃驚。他們當然從來沒見過他愛撫過誰,因為身體的慈愛在修道院中是嚴格禁止的。顯然,他們原以為他根本不會這樣。唉,他想,他們如今總算知道實情了。

韋勒姆的彼得又開口了:「我們得把這孩子送到溫切斯特,在那兒給他找個養母。」

要是這句話出自別人之口,也許菲利普不會脫口反對;可這是彼得說的,於是菲利普就連忙發話了——從此他的生活就大不一樣了。「我們不打算把他送給一個養母,」他斬釘截鐵地說,「這孩子是上帝恩賜的。」他的目光掃遍周圍所有的人。修士們睜大眼睛,回望著他,玩味著他的這番話。「我們要親自照顧他,」他接著說,「我們要餵養他,教育他,按上帝的方式把他撫育成人。然後,等他長大以後,他自己就成為一個修士,這樣,我們就把他還給上帝了。」

四下是一片茫然的寂靜。

這時彼得憤憤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修士不能撫育嬰兒!」

菲利普和他弟弟相視一笑,共同想起了一段往事。菲利普重新開口時,他的聲音中壓著往事的重負。「不可能?不,彼得。相反,我敢說這事辦得到,我弟弟也有這種把握。我們從經歷中知道這一點。是吧,弗朗西斯?」

就在如今菲利普認為是末日的那一天,他父親負傷回家。

菲利普是第一個看到他的:騎馬沿著迤邐的山側小路,來到北威爾士的山中茅屋。六歲的菲利普跑出去迎接他,還和往常一樣;但這一次爹沒把他的小男孩甩上他身前的馬鞍。他騎得很慢,在鞍上東倒西歪,用右手拽著韁繩,左臂受了傷垂著。他面色蒼白,衣服上濺滿血點。菲利普又好奇又害怕,因為他還從來沒見過他父親露出虛弱的樣子。

爹說:「叫你媽來。」

他們扶他進屋後,媽撕下了他的襯衫。菲利普嚇壞了:他一向節儉的母親心甘情願地撕毀了好好的衣服,實在比鮮血更讓他震驚。「現在別為我擔心了。」爹說,但平日裡他那大嗓門已經虛弱得像是低聲嘀咕,而且媽也沒有理睬——這又令人震驚,因為素來他的話就是法律。「別管我,叫大夥兒都起來,到修道院去,」他說,「該死的英格蘭人馬上就要來了。」山頂上有一座帶教堂的修道院,菲利普不明白,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幹嗎要到那兒去。媽說:「要是你再流血,你就哪兒也去不了了。」格溫姑姑說,她要敲響警鐘,跟著就出去了。

多年以後,當菲利普想起隨後發生的事情時,他才明白,當時大家都把他和他四歲的弟弟弗朗西斯忘記了,沒人想著要把他們帶到修道院的安全地方。大人們都想著自己的孩子,而且以為菲利普和弗朗西斯和他們的父母在一起,不會出事;可是爹失血過多,奄奄一息,媽又忙著救護爹,結果,英格蘭人把他們四個人全都抓住了。

菲利普小小年紀,他的生活經歷還沒有給他提供任何心理準備,就只看見兩名武裝士兵把門踢開,衝進了只有一間屋的房子。換一種場合,這兩個士兵絕不會讓人害怕,因為他們是那種又高大又蠢笨的大人,他們嘲弄老婦人,取笑猶太人,半夜都能在酒館外面打架的。可是如今(菲利普多年以後終於能夠客觀地看待那天的事情時才明白)那兩個年輕計程車兵一心要殺人。他們剛打完仗,聽到過人們絕望的尖叫,看到過朋友倒下死去,他們也當真嚇得沒了理智。但他們打勝了那一仗,並且活了下來,此時正在追擊敵人,除去更多的流血、更多的尖叫、更多的傷口和更多的死亡,什麼都無法使他們滿足;當他們如同狐狸進了雞舍似的衝進這間屋子裡時,上述的一切都寫在了他們扭曲的臉上。

他們的動作非常迅猛,然而菲利普依然能夠記得隨後發生的每一件事,就好像每一個動作都持續了很長時間。兩個士兵都穿著盔甲,但只是一件鎖子甲短背心和一個帶鐵條的皮盔。兩個人都握著出鞘的劍。其中一個很醜,長著一個又大又彎的鼻子和一隻斜眼,他像猩猩那樣齜牙咧嘴。另一個留著濃密的鬍子,上面濺著血——大概是別人的血,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掛彩的樣子。兩個人沒動地方,只是用眼睛掃視著房間。他們那無情又自私的眼睛放過了菲利普和弗朗西斯,注意到媽,最後停留在爹身上。幾乎不等別人做出反應,他們就撲向了爹。

媽原來正俯身在爹身上,把一條繃帶纏到他左臂上。這時她直起腰,面對著兩個闖過來的人,她的眼睛裡閃著絕望的勇氣。爹一躍而起,把未負傷的手放到劍柄上。菲利普嚇得喊出了聲。

那個醜男人把劍舉過頭頂,用劍柄砸媽的頭,然後把她推到一邊,他沒有用劍刺她,大概是因為不想在爹還活著的時候,冒險把劍鋒插進一個身體拔不出來。菲利普是多年後才琢磨出來的:當時他只是衝向母親,並不懂她已經保護不了他了。媽跌跌撞撞,昏頭昏腦,那個醜男人跟在她身邊,又舉起了他的劍。菲利普在她磕磕絆絆、頭暈目眩之中一直拽著她的裙裾;但他還是禁不住要看他父親。

爹的劍已經出鞘,舉在手裡防衛著。那個醜男人舉劍劈下,兩把劍鋒相撞,發出敲鐘一般的聲音。菲利普和一切小男孩一樣,認為自己的父親是不可能戰敗的。這時他才看清真相,爹因為失血過多而虛弱了。當兩劍相撞時,他的劍垂了下去;而那個進攻的人把劍稍稍一舉就又迅速地劈了下來。那劍正砍到爹寬肩膀上肌肉粗壯的頸根上,菲利普看到鋒利的劍刃割進他父親的身體,開始尖叫起來。那個醜男人抽回胳膊,再往前一捅,劍尖就刺進了爹的肚子。

菲利普嚇呆了,他抬頭看著他母親。他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另一個士兵,就是那個大鬍子,剛剛把她打倒。她摔倒在菲利普的腳邊,頭上的傷口不停地往外流血。那大鬍子把劍顛倒過來攥著,劍尖朝下;兩手握著,高高舉起,簡直就像人要捅自己的姿勢,然後狠狠往下戳去。劍尖插入媽的胸口時,骨頭碎裂的聲音痛人心肺。劍鋒刺進去很深;深到(即使在當時,菲利普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根本看不清了,他還是注意到了)已經透過她的後背,插進了地裡,像釘子似的把她釘在地上。

菲利普發瘋似的又去看他父親。他看到父親肚子上還插著那醜男人的劍,向前蹣跚了幾步噴出一大口血。刺殺他的那人後退著,猛拽手中的劍,想從父親的肚子中拔出劍來,爹又邁了一步,和他對峙著。那醜男人狂叫一聲,把劍在爹的肚子裡亂攪。這次總算拔出來了。爹撲倒在地,兩手去捂破開的肚子,像是要堵住傷口。菲利普總以為人的體內多少是實心的,這時看到那些難看的臟器、腸管從父親的肚子裡翻出來,又噁心又費解。那個人高舉著劍,劍尖朝下,在爹的身子上方,和那個大鬍子對付媽媽的姿勢一樣,然後用同樣的方式戳下了最後一劍。

兩個英格蘭人對視著,菲利普沒想到,他們的臉上居然露出放鬆的表情。他倆一起轉過來看著菲利普和弗朗西斯。一個點了下頭,另一個聳了聳肩,菲利普明白,他們打算用利劍把他們兄弟倆開膛,全都殺死,當他意識到那該有多疼時,恐懼在體內沸騰了,直到覺得腦袋就要裂了。

鬍子濺滿血的人迅速彎下腰,抓住弗朗西斯的一隻腳踝,提了起來。他倒提著孩子,讓他懸在半空,小男孩尖叫著媽媽,他還不懂得她已經死了。那個醜男人把劍從爸的身上拔出來,臂部後收,準備一劍刺穿弗朗西斯的心臟。

那一下沒有刺下去。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把兩個傢伙驚呆了。尖叫聲停止了,菲利普才明白,原來是他自己發出的。他往門口瞧去,看見修道院院長彼得,身穿家紡長袍,站在那裡,眼中露出上帝的神譴,手裡握著一個木質十字架,像是一把劍。

當菲利普在夢魘中又看到那天的情景,在黑夜中冒著冷汗,狂呼濫叫地驚醒時,他總能使自己平靜下來,最後放寬心重新入睡,辦法就是回憶一下那天最後的場面:一個沒有武器、手拿十字架的人把驚叫和創傷掃開了。

彼得院長說話了。菲利普聽不懂他用的語言——當然是英語——但意思卻是清楚的,因為那兩個傢伙滿面羞慚,大鬍子相當輕柔地放下了弗朗西斯。那位修士一邊說著,一邊信心十足地大步走進屋裡。那兩名士兵往後退了一步,簡直像是怕他——他們手持長劍,身穿盔甲,而他只是握著十字架,穿著羊毛長袍!他轉身背對著那兩個士兵,那是一種蔑視他們的姿態,彎下腰對菲利普說話。他的聲音平淡無奇。

「你叫什麼名字?」

「菲利普。」

「啊,對,我想起來了。你弟弟叫什麼?」

「弗朗西斯。」

「不錯。」院長看著地上兩具流著血的屍體,「那是你媽,對嗎?」

「對,」菲利普說,當他指著他父親被開膛破肚的屍體時,感到身上掠過一陣恐怖,他說,「那是我爹!」

「我知道,」修士安慰著他說,「你不該再尖叫了,你要回答我的問題。你懂得他們已經死了嗎?」

「我不知道。」菲利普難過地說,他明白動物死了是怎麼回事,可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媽和爹身上呢?

彼得院長說:「就像是睡著了。」

「可是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菲利普大聲說。

「噓,那我們最好還是給他們合上吧。」

「好的。」菲利普說。他覺得似乎這樣會消除掉什麼。

彼得院長站起身,用手拉著菲利普和弗朗西斯,領著他們走到他們父親的屍體旁邊。他跪下去,用他的手握住菲利普的右手。「我來教你怎麼做。」他說。他拉著菲利普的手湊向他父親的面孔,但菲利普害怕起來,不敢碰他的父親,因為屍體看起來很怪,蒼白、鬆弛,還有嚇人的傷口,他立刻抽回了手。然後他憂慮地望著彼得院長——一個沒人敢違抗他的人——但院長並沒有對他生氣。「來。」他輕柔地說,又拉住了菲利普的手。這次菲利普沒有退縮。修士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菲利普的食指。去碰他父親的眼皮,向下蓋上那雙瞪得駭人的眼珠。然後,院長鬆開菲利普的手,說:「合上他的另一隻眼睛。」這次菲利普不用人幫忙,自己伸出手去,碰到他父親的眼皮,合上了。這時他感覺好多了。

彼得院長說:「我們把你媽的眼睛也合上,好嗎?」

「好的。」

他們跪在她屍體旁。院長用他的衣袖擦去她臉上的血。菲利普說:「弗朗西斯怎麼樣?」

「也許他能幫一把呢。」院長說。

「照我剛才的樣子做,弗朗西斯,」菲利普對弟弟說,「合上媽的眼睛,就像我剛才合上爹的眼睛那樣,好讓她睡覺。」

「他們睡著了嗎?」弗朗西斯說。

「不是,可是像睡著了,」菲利普蠻懂事地說,「所以她得把眼睛閉上。」

「那好吧。」弗朗西斯說著,毫不遲疑地伸出胖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他母親的眼睛。

這時,院長一隻手抱起一個孩子,再也沒看那兩個士兵一眼,就抱著他們走出屋門,一路沿著山坡的陡路,到了修道院的聖殿。

他在修道院的廚房裡給他們吃了東西;然後,為了讓他們不致閒得沒事老想家裡的事,他要他們幫助廚師為修士們準備晚餐。第二天,他帶他倆去看他們父母的遺體:已經洗刷過,穿好了衣服,傷口都洗淨、修飾過,還遮住了一部分,躺在棺材裡,兩口棺材並排停在教堂的中殿。那兒還有他們的好幾位親戚,因為總還是有些村民得以及時躲進修道院,逃避入侵的軍隊。彼得院長帶著兩個孩子去參加葬禮,一定要他們看著兩口棺材放進同一個墓穴。菲利普一哭,弗朗西斯也哭了。有人要他們別作聲,但彼得院長說:「讓他們哭吧。」只是在這之後,當他倆從心裡懂得他們的父母真的走了,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後,他才談起未來的安排。

在他的親戚當中,沒有一家全家都活下來的,情況各種各樣,有的是父親,有的是母親被害了。沒有親戚能夠照顧這兩個孩子。只剩下了兩種選擇。他們可以被送給,甚至賣給某某農場主,給他當奴隸幹活兒,直到他們長大成人能夠逃跑。或者,他們可以被送給上帝。

小男孩進修道院並非聞所未聞,通常的年齡是十一歲,最低限度也得五歲,因為修士們不是培養出來帶嬰兒的。有時候小男孩是孤兒,有時候他們只失去了父母一方,有時候他們的父母兒子太多。通常,那家都要給修道院一件實實在在的禮物,和小孩子一起送去——一片農場、一座教堂,甚至整個村莊。遇到極其貧困潦倒的家庭,禮物可以豁免。然而,菲利普的父親留下了一個太大的農場,所以兩個男孩並不屬慈善救濟之列。彼得院長提議,修道院收留兩個男孩,並接管農場;活著的親戚都同意了;於是這項協議就由圭內斯親王格魯菲德·西農簽署了,亨利國王的入侵軍——他們殺了菲利普的父親——雖然一時貶了他,但並沒有永遠廢黜他。

院長對傷心的事知道得很多,儘管他十分聰慧,但他對菲利普遇到的悲痛仍沒有準備。過了一年左右,悲傷似乎已經過去,兩個男孩步入了修道院的生活方式,但菲利普卻被不可化解的憤怒所籠罩。山頂上的生活環境還沒有壞到讓他這麼氣憤,那兒有吃有穿,冬天寢室中有火,甚至還有些慈愛;而嚴格的紀律和乏味的儀式至少是為秩序和穩定而定的;但菲利普卻開始表現出像是很受委屈地被關了禁閉。他違反命令,利用每個機會詆譭修道院負責人的權威,偷竊食物,打破雞蛋,放跑馬匹,嘲弄老者,侮辱長者。但他絕不做褻瀆神明的事情,為此,院長對他的其他不軌一概都寬恕了。終於,他徹底轉變了。那年聖誕節,他回首以往的十二個月,發現整整一年從沒在處罰室中關過一夜。

他恢復正常並非出於單一的原因。他對他的功課發生了興趣可能有助於此。數學的精確理論使他著迷,甚至拉丁文動詞的變化形式也有某種令人滿意的邏輯。他曾被指派去幫助司務工作,那個修士得為修道院提供全部用品,從便鞋到種子;而這種事情也激發了他的興趣。他對約翰兄弟產生了一種英雄崇拜式的依戀,約翰是個英俊、健壯的年輕修士,他有學識,聖潔、聰慧而仁慈。無論是由於模仿約翰還是出於他自己的追求,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他從日常的祈禱和禮拜中,開始得到了某種安慰。於是,隨著頭腦中有了修道院的組織,耳朵裡充滿了神聖的和諧,他不知不覺地步入了青春期。

在學習成績上,菲利普和弗朗西斯都比他們所認識的任何同齡男孩大大超前,但他們認為這是因為他們住在修道院,受到了更嚴謹的教育。在這期間,他們並未意識到自己的非凡。甚至當他們開始在小學校裡做大量的教學工作,並且不再就教於見習修士的那些迂腐的老教師,而是接受院長的直接講授時,他們仍認為他們領先的唯一原因是他們早就開始學習了。

當菲利普回首他的青年時代時,他認為有一個簡短的黃金年齡,也就是一年或不到一年吧,在他結束了反抗之後,肉體的慾望猛烈衝擊他之前。隨之到來的是備受折磨的時期:不純潔的思想,夜間的遺精,和懺悔神父(就是院長)一起度過既可怕又尷尬的難熬時光,無窮盡的苦修和用刑罰磨鍊肉體。

情慾從來沒有完全停止困擾他,但最後確實不那麼重要了,只是偶爾來打攪他一下,那種時候很少,都是在他身心閒得無聊的時候,就像舊傷會在陰天作痛一樣。

弗朗西斯進行這場戰鬥還稍遲一些,顯然他沒有就此問題向菲利普講過知心話,但菲利普有種印象:弗朗西斯對邪惡慾望的鬥爭不那麼勇敢,對於他的失敗簡直過於愉快。然而,主要的是,他們倆都能做到平息激情,而激情可是修道院生活的最大敵人。

當菲利普和司務一起幹活兒時,弗朗西斯為彼得院長的副手工作。司務去世時,菲利普才二十一歲,儘管年紀輕輕,卻接手了這一工作。而當弗朗西斯到了二十一歲時,院長建議為他創設一個新職位:副院長助理。但這一建議促發了一場危機。弗朗西斯請求原諒他不能擔負這一責任,並在他在任期間,要求離開修道院。他想被委任做教士,在外面的天地中為上帝服務。

菲利普又驚又怕。他從來都沒想過,他們中間會有人離開修道院,如今他那份困窘就如同聽說他是王儲一般。然而,經過多次努力之後,弗朗西斯居然出了修道院,進入世俗天地,不久就成了格洛斯特伯爵的私人教士。

在此之前,菲利普即使偶爾想過自己的前途,也看得很單純:他將要成為一位修士,過著簡樸和服從的生活,到了老年,或許會成為一位修道院院長,努力不辜負彼得為他樹立的榜樣。如今他不知道上帝是否有意為他安排別的命運。他記起了智者的箴言:上帝期望他的僕人們擴大他的王國,而不僅僅是維持現狀。他誠惶誠恐地和彼得院長分享這一思想,心裡完全清楚,他在冒被懲戒的風險,因為自己忘形的驕傲。

出乎他的意料,院長說:「我一直在思索你需要多久才能悟出這點。當然,你註定要做別的事。誕生在一座修道院的視野之內,六歲成了孤兒,由修士養大,二十一歲就當了司務——對於一個準備終身在一個偏僻山區的淒涼山頂上的小修道院中度過的人來說,上帝不會對他的成長如此操心。這裡對你來說天地太狹小了。你要離開這裡。」菲利普聽完幾乎不知所措了,但在離開院長之前,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脫口問道:「如果這座修道院如此無關緊要,為什麼上帝把你安排在這裡?」

彼得院長微微一笑:「大概是為了照顧你吧。」

那年的晚些時候,院長到坎特伯雷去拜謁大主教,他回來以後對菲利普說:「我已經把你轉到了王橋修道院當副院長。」

菲利普驚呆了。王橋修道院是全國最大和最主要的修道院之一,那是一座大教堂附屬的修道院,首座是大主教。理論上說,大主教就是修道院的院長,不過實際上,修道院由其副手管轄。

「詹姆斯副院長是一位老朋友,」彼得院長告訴菲利普,「最近幾年,他變得十分萎靡,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無論如何,王橋需要年輕的血液。尤其是,詹姆斯和他的一座附屬修道院之間有些矛盾,那是在森林中的一個小地方,他急需一個完全可靠的人去接管那座附屬修道院,將其引回神聖的道路。」

「那麼說我要做那附屬修道院的院長了?」菲利普驚訝地說。

院長點了點頭:「如果我們想得不錯,上帝有許多事情要你去做,我們可以期待他會幫你解決這座附屬修道院可能存在的任何問題。」

「如果我們想錯了呢?」

「你總可以回到這裡來,還做我的司務。不過,我們沒有錯,我的孩子;你會看到的。」

他告別時熱淚盈眶。他在這裡度過了十七年,修士們就是他的家庭成員,如今他們對他而言比被野蠻地奪去生命的父母還要真實。他也許永遠不會再看到這些修士了,他傷心極了。

王橋起初把他唬住了。由圍牆圈著的修道院比許多村莊都大,大教堂是座寬大、陰暗的巨穴,副院長的住處是座小宮殿。但待他習慣了這裡宏偉的規模,他就看出了彼得院長在他的老友詹姆斯副院長身上注意到的那種萎靡跡象。一眼就看得出,教堂需要大修。禱告說得急促不清;肅靜的規定時常遭到破壞;而且僕人太多,竟然比修士還多。菲利普很快就度過了受到震懾的階段而變得氣惱了。他真想掐住詹姆斯副院長的脖子,搖晃著他說:「你怎麼敢這樣做?你怎麼敢對上帝匆匆禱告?你怎麼敢默許見習修士玩骰子,讓修士養愛犬?你怎麼敢住在宮殿裡,讓僕人簇擁著,而任憑為上帝用的教堂坍塌?」當然,這種話他一句也沒說。他和詹姆斯副院長做過一次簡短而正式的會晤,副院長是個又高又瘦、拱腰曲背的人,彷彿全世界的煩惱都沉重地壓在他那圓圓的肩頭上了。隨後他又和副院長助理雷米吉烏斯談了話。談話一開始,菲利普就暗示,他認為副院長可能早就想來一番變革了,希望他的副手能夠全力支援;但雷米吉烏斯不把菲利普放在眼裡,似乎想說你以為你算什麼人呢?就此改變了話題。

雷米吉烏斯說,林中的聖約翰附屬修道院三年多以前就建成了,有土地有產業,到如今早該自給自足了,但事實上仍要依靠主修道院來供給一切。還有別的問題呢:一個偶然在那兒過夜的副主祭批評了禮拜儀式的舉止;過路人斷言他們在那一帶被修士掠奪過;還有不法行為的傳聞……雷米吉烏斯不能或不肯擺出具體細節這一事實本身恰恰是另一個例證,說明整個管理系統是多麼懶散。菲利普離開時氣得直抖。修道院應該是為上帝增光添彩的,要是做不到這點,就什麼也不是了。王橋修道院簡直比什麼都不是還要糟。它以其懶散褻瀆了上帝。但菲利普對此無能為力。他所能希望的莫過於改革王橋的一個附屬修道院了。

在趕往林中附屬修道院的兩天騎行中,他仔細思慮著他得到的一鱗半爪的情況,並且虔誠地琢磨著辦法。他決定,開始要穩妥,不動聲色地著手。通常,副院長都是由修士們選舉產生的,但對一個附屬修道院來說,它只是主修道院的下屬,只需要由主修道院的副院長挑選即可。因此,菲利普沒有被要求提交選舉他的職務,這就是說,他不能指望那些修士會有好心。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謹慎從事。他需要了解更多敗壞那裡聲譽的問題,然後再決定如何用最好的辦法來解決。他得贏得修士們的尊敬和信任,尤其是那些比他年長並對他的地位不滿的修士。然後,等他掌握了全部情況並坐穩了領導位子,他就採取堅決的行動。

不這樣是辦不好的。

第二天傍晚時分,他在林中一塊空地邊上勒住他的小馬,巡視著他的新家。當時,那裡只有一座石頭建築,就是祈禱室。(菲利普在第二年建起了新石頭寢室。)其餘的都是木頭蓋的房子,看上去搖搖欲墜。菲利普不滿地想:由修士建造的一切都應該能保證長久使用,無論是大教堂還是豬圈。當他四下觀望時,他又注意到了在王橋使他震驚的那種懶散:沒有圍籬,乾草流撒到穀倉門外,魚塘旁邊就是糞堆。他覺得他的面孔由於強按下的不滿而繃緊了,他叮囑自己:要穩妥,要穩妥。

起初他沒看見一個人。本來應該這樣,因為這是晚禱的時間,大多數修士應該聚在祈禱室。他用鞭子觸了觸馬肋,越過空地,來到一座像是馬廄的草屋。一個頭發上沾著草、臉上目光茫然的年輕人,從門裡探出頭來,驚奇地看著菲利普。

「你叫什麼名字?」菲利普說,然後,有片刻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我的孩子。」

「他們叫我八便士約尼。」小夥子說。

菲利普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他。「喂,八便士約尼,你把我的馬鞍卸下來吧。」

「是,神父。」他把韁繩在欄杆上挽住,轉身走開。

「你到哪兒去?」菲利普厲聲說。

「去告訴兄弟們,來了個陌生人。」

「你應該學會服從,約尼。把馬鞍卸下來。我會告訴兄弟們我來了。」

「是,神父。」約尼滿臉害怕的神色,彎腰去執行命令。

菲利普向四周打量著。在空地的中間是一座長長的建築,像是個大廳。附近是一座圓形小屋,有煙從屋頂的一個洞中冒出。那一定是廚房了。他決定去看看晚飯要吃什麼。在嚴格的修道院中,每日只供應一餐,就是中餐;但這裡顯然並不嚴格,會在晚禱後有一頓清淡的晚餐,麵包加乳酪或鹹魚,或許是一碗加作料的大麥粥。然而,當走近廚房時,他嗅到了確定無疑的、令人饞涎欲滴的烤肉香味。他站住腳,皺了皺眉,然後走了過去。

兩個修士和一個男孩圍坐在中間的一個灶邊。就在菲利普看著的時候,一個修士把一個杯子遞給另一個,那人接過來就喝。那男孩正在轉動一把烤叉,上面是一隻乳豬。

菲利普走進亮處時,他們驚奇地抬頭看他。他一語不發,從那修士手中拿過杯子嗅了嗅。然後他說:「你們為什麼喝葡萄酒?」

「因為酒能讓我心裡痛快,陌生人,」那修士說,「來點——喝上一大口。」

顯然,他們事先沒接到警告,不知新院長要來。同樣明顯的是,他們不害怕一個過路的修士會向王橋報告他們的行為。菲利普有一種衝動,想把酒杯在那人的頭上砸破,但他深深吸了口氣,溫和地說:「為了給我們提供酒肉,窮人的孩子們挨著餓呢,」他說,「這樣做是為了上帝的榮光,而不是讓我們心裡痛快。今天晚上不要再喝了。」他端著酒杯走開了。

在他往外走的時候,他聽到那修士在說:「你以為你是誰?」他沒有回答。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他把酒杯放到廚房門外的地上,越過空地,走向祈禱室,他攥緊又放鬆拳頭,竭力按捺下他的怒火。不可操之過急,他對自己說。要謹慎,慢慢來。

他在祈禱室的小小的前廊裡站了一會兒,使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輕輕推開橡木大門,悄悄走了進去。

有十多個修士和幾個見習修士背對他不成行地站著。他們的對面是一個司鐸,正在讀著一本開啟的書。他飛快地讀著禱文,眾修士敷衍著含糊應聲。長短不齊的三支蠟燭照在骯髒的聖壇罩布上。

後面有兩個年輕的修士在聊天,他們不管祈禱正在進行,自顧興致勃勃地談著什麼。當菲利普走到和他們並排時,一個人說了件有趣的事,另一個笑出了聲,淹沒了司鐸急促不清的誦讀聲。菲利普的最後一點點忍耐到頭了,一切有關穩妥行事的念頭從他頭腦中一掃而光。他張開嘴,扯開喉嚨叫道:「安靜些!」

笑聲停止了。司鐸停止了誦讀。整個祈禱室鴉雀無聲,所有的修士都回過頭來盯著菲利普。

他伸出手去揪住了那個放聲大笑的修士的耳朵。他和菲利普年齡相仿,但個子更高大,但他一時驚慌得沒來得及反抗,就被菲利普拽得低下了頭。「跪下!」菲利普吼著。有一陣子,那修士似乎要掙開;但他知道自己沒理,而且,正如菲利普事先估計到的,他的對抗也讓負罪的良知洩了氣;當菲利普用力扯著他的耳朵時,那年輕人就跪了下去。

「你們全體,」菲利普命令道,「都跪下!」

他們都曾宣誓要服從,他們近來雖然肆無忌憚地過著無視戒律的丟人現眼的生活,但還不足以抹殺經年養成的習慣。有一半修士和全體見習修士立刻跪了下去。

「你們全都違背了自己的誓言,」菲利普說著,發洩著他的輕蔑,「你們是褻瀆神靈的人,全都是。」他的目光巡視四周,與他們面面相覷。「你們的懺悔從現在開始。」他最後說。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慢慢跪下去,直到只剩下司鐸一個人還站著。他是個滿身肥肉、睡眼惺忪的傢伙,大概要比菲利普大上二十歲。菲利普繞過跪著的修士,走到他跟前。「把書給我。」他說。

那個司鐸挑釁地回瞪著他,沒有作聲。

菲利普伸出手去,輕輕握住那本大書。那個司鐸緊攥著不放。菲利普遲疑了。他花了兩天時間決定要謹慎從事、慢慢行動,然而在這裡,他腳上還帶有行路的塵土,就和一個他一無瞭解的人孤注一擲地發生了面對面的衝突。「把書給我,你自己也跪下去。」他又說了一遍。

那個司鐸的臉上暗含著輕蔑。「你是什麼人?」他說。

菲利普又遲疑了。他的袍服和他的髮式顯然說明他是個修士;而且他們都會從他的舉止上猜到,他有權威的地位,但還不清楚他的級別是否高於司鐸。他只要說出來我是你們的新院長就成了,但他不想那樣做。突然間,看來非常重要的是,他應該只靠道義上的權威的分量來壓倒一切。

那個司鐸覺察到了他的遲疑,立刻就抓住了這一點。「請你告訴我們大家,」他表面彬彬有禮卻暗含譏諷地說,「是什麼人在命令我們當著他的面下跪?」

一切遲疑剎那間全都離開菲利普而去,他想道:上帝與我在一起,我有什麼可怕的?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吼出,那聲音在地板和石頂間迴盪。「是上帝在命令你們當著他的面下跪!」他聲如雷鳴。

那個司鐸看上去少了一點兒信心。菲利普看準這機會,從他手中奪過了那本書。那個司鐸此時失去了一切權威,終於不情願地跪下了。

菲利普不讓自己鬆了口氣的樣子流露出來,向四周掃了眾人一眼,說:「我是你們的新院長。」

他誦讀禱文時,依舊讓他們跪著。時間用得很長,因為他讓他們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應答,直到他們能完全一致地齊聲應答為止。然後他帶著他們默默走出祈禱室,穿過空地,來到食堂。他讓人把烤豬送回廚房,另要了麵包和淡啤酒,他指定一個修士在大家就餐時高聲誦讀。他們一吃完,他立刻帶他們依然靜靜地回到寢室。

他命令把院長的臥具從單獨的院長房間搬來:他要和修士們同居一室。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防止不法罪行的方法。

第一夜他根本沒睡,而是點著蠟燭,坐在那裡默默祈禱,直到午夜時分,叫起修士們做早禱。他把禱告很快做完,以便讓他們知道,他並非那麼毫無慈悲心腸。大家都回去睡了,但菲利普仍然沒睡。

黎明時別人還沒醒,他就出去了,他眺望四周,盤算著到來的這一天的事情。有一塊地最近剛從林中收回,就在那塊地的中間有一個原先準是參天橡樹的樹樁。他有了主意。

做完六點鐘的早課,吃完早飯,他帶他們拿著繩子和斧頭來到地裡,他們用了一上午挖那個巨大的樹樁,上半截用繩子捆結實,下半截用斧頭砍,大家一齊喊著「吭唷吭唷」用勁兒。等樹樁挖出後,菲利普給所有的人發了啤酒、麵包和一片前一天晚餐他沒讓他們吃的豬肉。

問題並沒有到此結束,但這都是解決的開端。從一開始,除了做麵包的糧食和祈禱室的蠟燭,他就不向主修道院要任何東西。修士們得知除非靠自己豢養和捕捉動物之外不會再有肉吃之後,便精心餵養家畜和捕捉野鳥了;先前他們把祈禱看作是逃避工作的方式,如今他們都為菲利普減少花在祈禱室的時間而高興,因為他們可以省出更多的時間在地裡工作了。

兩年以後,他們就自給自足了,又過了兩年,他們反倒供應王橋主修道院肉類、野味和用羊奶製成的乳酪——那成了令人垂涎的美味。修道院繁榮起來,祈禱無可指責,修士兄弟們都健康而愉快。

菲利普該滿意了——但主修道院,即王橋修道院卻每況愈下。

那裡原是全國一處重要宗教中心,各種活動熱火朝天,圖書館有外國學者造訪,修道院有貴族們來諮詢,祭壇吸引著來自全國各地的朝聖者,其好客為貴客讚譽,其慈善被窮人稱頌。但那教堂如今卻在傾圮,修道院的一半建築空空蕩蕩,修道院也負債累累。菲利普每年至少去一次王橋,每次回來都滿肚子翻騰著怒氣:由虔誠的教眾奉獻、由用心的修士增加的財富,正在被隨隨便便地揮霍著,簡直是一群敗家子!

部分問題在於修道院的地址。王橋是個哪兒也不通的僻路上的小村落。從第一位國王威廉——他被稱作「征服者威廉」或「私生子威廉」,要看說話人而言——以來,大多數大教堂都發展成了大城鎮;但王橋逃避了這種劇變。然而,在菲利普看來,這並非不可克服的問題:一個帶有大教堂的興隆的修道院理應本身就是一座城鎮。

真正的麻煩在於老副院長詹姆斯的懶散。如果用一隻軟弱無力的手操縱舵柄,船就會在危險水域打轉,哪兒也去不了。

而且,令菲利普痛心疾首的是,只要詹姆斯副院長還活著,王橋修道院就要繼續衰敗下去。

他們用乾淨的亞麻布把嬰兒裹好,放進一個充當搖籃的大面包籃裡。他小小的肚子裡灌飽了羊奶,睡著了。菲利普指定八便士約尼負責照看孩子,因為約尼雖然有點半傻,卻對弱小的生命溫情脈脈。

菲利普急於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弗朗西斯來到修道院。他在吃午飯時幾次暗示,但弗朗西斯卻不予理會,菲利普只好把好奇心壓下去。

午飯後是學習時間。他們這裡沒有適當的迴廊,但修士們可以坐在祈禱室的前廊讀書,或在空地上來回踱步。允許他們不時進入廚房,到火邊暖和一下身子,這已成為習慣。菲利普和弗朗西斯繞著空地的邊緣,並肩走著,就像他們原先在威爾士的修道院的迴廊中踱步一樣;這時弗朗西斯開始講話了。

「亨利國王一向對待教會如同他的王國的附庸,」他這樣開了場,「他對主教們發號施令,強徵稅款,還不準羅馬教皇當局直接行使職權。」

「我知道,」菲利普說,「怎麼樣呢?」

「亨利國王死了。」

菲利普停住了腳步。他可沒料到這事。

弗朗西斯接著說:「他死在諾曼底的里昂拉佛瑞,在他的狩獵行宮裡,剛吃完一頓七鰓鰻,雖然他吃了反胃,可是他愛吃。」

「什麼時候?」

「今天是元旦,所以是在整整一個月之前。」

菲利普相當震驚。早在菲利普出生之前,亨利就是國王了。他還從未經歷過國王駕崩的事,但他知道這意味著糾紛,可能還會打仗。「現在出什麼事了嗎?」他憂心忡忡地問。

他們又踱起步來。弗朗西斯說:「問題在於,國王的儲君在海上遇難了,這事有許多年了——你可能還記得。」

「我記得。」菲利普當年十二歲。那是在他幼小的心靈上打下深刻印記的第一件具有舉國重要性的大事,曾使他知道了修道院之外的天地。王子乘坐白船號,死於瑟堡附近海域一次觸礁海難。把這一切講給小菲利普的彼得院長,一直擔心王儲死後會有戰爭和混亂;但在那次事件中,有亨利王控制局面,對菲利普和弗朗西斯來說,生活依然寧靜如故。

「國王當然還有許多別的子嗣,」弗朗西斯接著說,「至少有二十個,包括我自己的老爺,格洛斯特的羅伯特伯爵在內。但如你所知,他們都是私生子。儘管他有旺盛的生育力,但他只有另外一個合法子嗣——是位公主,叫莫德。私生子是不能繼承王位的,但一個女人也同樣差勁。」

「亨利國王指定過王儲嗎?」菲利普說。

「指定過,他選了莫德。她有個兒子,也叫亨利。老王最大的希望就是他的外孫能夠繼承王位。可是那男孩還不滿三歲。因此國王就讓貴族們宣誓效忠莫德。」

菲利普困惑了:「既然國王指定莫德為繼承人,而貴族們又已經宣誓效忠於她……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宮廷生活絕不這麼簡單,」弗朗西斯說,「莫德嫁給了安茹的傑弗裡。安茹和諾曼底是世仇。我們的諾曼君主痛恨安茹人。坦率地說,老王過於樂觀地期望一群盎格魯-諾曼貴族會把英格蘭和諾曼底拱手讓給一個安茹人,宣誓也罷,不宣誓也罷。」

弟弟對國內這些最主要的人物的瞭解和藐視,使菲利普很感開心。「你怎麼了解這一切的?」

「貴族們在諾伊堡聚會,決定該怎麼辦。不用說,我自己的老爺羅伯特伯爵也去了。我陪他去為他寫信。」

菲利普好奇地打量著弟弟,心想,弗朗西斯的生活和自己的是多麼不同。接著,他想起了一件事。「羅伯特伯爵是老王的長子,對吧?」

「不錯,而且他野心勃勃,但他接受一般的觀點,認為私生子只能征服王位,不得繼承王位。」

「到場的還有誰?」

「亨利國王有三個外甥,都是他的一個姐姐所生。最大的是布盧瓦的西奧博爾德;接下來是斯蒂芬,深為老王所寵愛,所以賜給了他英格蘭這兒的大片封地;那家最小的叫亨利,你知道的,他就是溫切斯特的主教。貴族們最喜歡老大西奧博爾德,按照傳統,你大概認為理由充分。」弗朗西斯看著菲利普,露齒笑了。

「理由充分,」菲利普微笑著說,「那麼說,西奧博爾德是我們的新國王了?」

弗朗西斯搖了搖頭:「他自以為如此,但那些不是長子的兒子總要往前擠的。」他們走到了空地最遠的角落,又往回走,「就在西奧博爾德優雅地接受貴族們的效忠時,斯蒂芬渡過海峽,到了英格蘭,奔向溫切斯特,在小弟亨利,那個主教的幫助下,佔據了那裡的城堡,還有——最主要的一招——皇家國庫。」

菲利普剛要說出:那麼說,斯蒂芬是我們的新君了,但他閉住了口:他已對莫德和西奧博爾德說過同樣的話,然而兩次都說錯了。

弗朗西斯接著說:「斯蒂芬只要再做到一件事,就可以確保他的勝利了——教會的支援。因為只有等到他在西敏寺大教堂由大主教加冕後,他才是真正的國王。」

「不過,這實在不難,」菲利普說,「他弟弟亨利是國內最重要的教士之一——溫切斯特主教,葛拉斯頓伯裡的修道院長,和所羅門王一樣富有,和坎特伯雷大主教一樣有權。而如果亨利主教無意支援他,幹嗎還要幫他佔領溫切斯特呢?」

弗朗西斯點了點頭:「我應該說,亨利主教在整個這場危機中的行動是非常聰明的。你看,他並不是出於手足之情來幫助斯蒂芬。」

「那麼,他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剛才我曾向你提過,故王亨利對待教會就像是他的王國的另一部分。亨利主教想讓新國王,不管他是誰,確認將好好地對待教會。因此,在他保證支援之前,亨利使斯蒂芬莊嚴宣誓確保教會的權力和特權。」

菲利普深受觸動。斯蒂芬和教會的關係,就在他開始繼位時,已經按照教會的條件,做了規定。不過,也許尤其重要的是開了一個先例。教會得給國王加冕,但直到這之前,始終無權制定條件。國王只能先和教會達成協議然後再登基的時代可能已經到來。「這下對我們意義可太大了。」菲利普說。

「斯蒂芬當然可能食言,」弗朗西斯說,「不過,你仍是對的。他絕不能再像亨利那樣對教會為所欲為了。但還另有危險。兩位貴族對斯蒂芬的做法憤憤不平。其中一個是巴塞洛繆,夏陵的伯爵。」

「我知道他。夏陵距這裡只有一天的路程。巴塞洛繆據說是個虔誠的人。」

「他或許是吧。我只知道他是個自以為是、強硬頑固的貴族,他絕不違揹他效忠莫德的誓言,哪怕有赦罪的許諾。」

「那另一個心懷不滿的貴族呢?」

「就是我自己的格洛斯特的羅伯特。我跟你說了,他野心勃勃。他的靈魂受著這個念頭的折磨:假如他是合法子嗣,他就會是國王了。他想擁立他的異母姐姐登基,相信她會大力依靠她這兄弟來輔佐和出主意,這樣他就成了只缺名義的實際國王。」

「他是不是正打算對此採取什麼行動呢?」

「我想是吧。」弗朗西斯壓低了聲音,雖說附近並沒有別人,「羅伯特和巴塞洛繆,同莫德和她丈夫一起,準備發動一次叛變。他們計劃推翻斯蒂芬,把莫德扶上寶座。」

菲利普站住了。「那可就要把溫切斯特主教所取得的成就一風吹了!」他抓住弟弟的胳膊,「不過,弗朗西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弗朗西斯的全部趾高氣揚瞬間蹤影全無,他的樣子焦慮而慌亂,「如果羅伯特伯爵知道我告訴了你,他一定會絞死我。他對我完全信賴。但我的最終忠誠是給教會的——只能如此。」

「你能怎麼辦呢?」

「我正在尋求一個新國王接見的機會,把一切都告訴他。當然啦,兩個反叛的伯爵會矢口否認的,而我卻要因背叛而被絞死;但叛亂會被挫敗,我將升入天堂。」

菲利普搖起頭:「我們受到的教誨是:尋求殉難,徒勞無益。」

「但我想上帝有更多的事情讓我在這世間去做。我處於在一個大貴族的家中備受信任的地位,如果我留在那兒,並經過努力工作得到晉升,在推動教會權力和法制方面,我能大有作為。」

「有沒有其他途徑……?」

弗朗西斯直盯著菲利普的眼睛:「所以我才來這裡。」

菲利普感到一陣戰慄。弗朗西斯正要他參與,這是不用說的;否則他沒有理由揭示這一可怕的秘密。

弗朗西斯接著說:「我不能出賣這次叛亂,可是你能。」

菲利普說:「耶穌基督和所有的聖徒,保佑我吧。」

「如果這一陰謀在這裡,在南部被揭露出來,沒人會懷疑到格洛斯特家中住著的人。沒人知道我在這兒,甚至沒人知道你是我哥哥。你可以想出個言之成理的解釋,說你是怎麼獲得這一情報的——你可能看到了軍隊集結,或者可以是巴塞洛繆伯爵家中住的某個人在懺悔時揭出了這一陰謀,而你認識那個接受懺悔的教士。」

菲利普一邊發抖,一邊把外衣緊裹起來。天氣好像突然變冷了。這可夠危險的,危險極了。他們所談干預了王家政治,連老練世故的人往往都因此招來殺身之禍呢。像菲利普這樣的局外人捲進去實在愚蠢。

然而,此事實在生死攸關。菲利普不能袖手旁觀,眼看著一場叛亂指向了教會所選定的國王,而他並非沒有機會來防止。雖說對菲利普相當危險,但如果由弗朗西斯出面去揭發,則無異於自殺。

菲利普說:「叛亂者的計劃是什麼呢?」

「巴塞洛繆伯爵現在正在返回夏陵的路上,他將從那裡發出訊息給他遍及英格蘭南部的追隨者。羅伯特伯爵會在一兩天之後到達格洛斯特,並在西縣糾集他的部隊。最後,布萊恩·費茨康特會關閉他所控制的沃靈福德城堡的大門,這樣,整個西南英格蘭便兵不血刃地落於叛亂者之手了。」

「這麼說,現在已經有點太晚了!」菲利普說。

「不見得。我們大概還有一星期的時間,但你必須迅速行動。」

菲利普心中一沉,意識到他多少已經打定主意要乾了。「我不知道要跟誰去說,」他說,「人們通常都是去找伯爵,但在這件事情裡,他就是罪犯。郡守很可能站在他那一邊。我們得想出個人,一定要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王橋的副院長怎麼樣?」

「我的副院長又老又懶。他可能什麼也辦不成。」

「總還有人吧。」

「那就是主教了。」菲利普其實從來沒跟王橋的主教談過話,但他肯定會接見菲利普並且聽取他的報告,他會自動站在斯蒂芬一邊,因為斯蒂芬是教會挑選的人,而且他也有足夠的權勢對此做出些舉動。

弗朗西斯說:「主教住在哪兒?」

「從這兒要走一天半。」

「你最好今天就起程。」

「對。」菲利普帶著沉重的心情說。

弗朗西斯的樣子很悔恨:「要是這事由別人去做就好了。」

「我也這樣想。」菲利普由衷地說。

菲利普把修士們召集到小祈禱室,告訴他們國王已經駕崩。「我們應該為和平的繼位和比故王亨利更愛教會的新王祈禱。」他說。但他沒對他們講,和平繼位的關鍵在某種程度上落在了他的手中。相反,他卻說:「還有別的訊息,我得去王橋拜訪我們的主修道院。我要馬上出發。」

副院長將要誦讀祈禱文,而司務將管理農場,但他們兩人全不是韋勒姆的彼得的對手,菲利普擔心,如果他離開的時間很長,彼得可能會大鬧一場,等他回來,修道院就不復存在了。他一直未能想出一個辦法,既不傷害彼得的自尊,又能控制他,此時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只好盡其所能了。

「今天早上,我們談過貪吃的問題,」他停頓了一會兒以後說,「彼得兄弟值得我們感謝,因為他提醒我們,當上帝賜福給我們的農場,給我們財富時,我們不能因此就變得肥胖舒適,而是要為他增添更大的榮光。與窮人分享我們的富有,是我們神聖職責的一部分。迄今為止,我們一直忽略了這一職責,主要因為在這座森林中,我們並沒有什麼人來與我們共享。彼得兄弟已經提醒我們,我們有責任走出去尋找窮苦人,以便解脫他們。」

修士們都驚訝了,他們原以為貪吃的題目已經結束了。彼得本人看上去也摸不透。他很高興再次成為眾人矚目的中心,但他很小心:菲利普可能暗中已有應急的打算——這倒沒錯。

「我已經決定,」菲利普接著說,「每星期我們要給窮人一便士,總數按我們修士的人頭計算,範圍在我們這個居民區。如果這樣做意味著我們要少吃一點兒,我們將享有我們上天獎勵的繁榮興旺。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確保我們的錢花在正道上。當你給一個窮人一便士讓他買麵包時,他會直接到酒館去喝個爛醉,回家後再打老婆,因此,那些女人沒有我們的好心也許反倒還過得好些。最好給他麵包,把麵包給到孩子手中更好。施賑是一項神聖的任務,應該像治癒病人和教育青年一樣認真完成。出於這一理由,許多修道院都指定專人負責施賑。我們也要這樣做。」

菲利普看了一圈。他們都提起精神,興趣十足。彼得露出滿意的神情,顯然已經認為這是他的一個勝利。誰也猜不到下一步會是什麼。

「施賑人的工作是件苦差。他得走到最近的村鎮,常常要去溫切斯特。他要到最卑賤、最骯髒、最醜陋和最刻毒的人們中去,因為他們都是窮人。當他們辱罵時,他要為他們祈禱;當他們生病時,他要去看望他們;當他們要欺騙和搶劫他時,他要原諒他們。他需要力量、人情和無休止的耐心。他會失去我們修道院中的舒適,因為他外出的時間要超過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

他又看了一圈。這時大家都小心起來了,因為誰也不想做這份工作。他讓他的目光停留在韋勒姆的彼得的身上。彼得意識到將要到來的是什麼,他的腦袋垂下去了。

「是彼得提醒我們注意到我們在這一地區的不足,」菲利普緩緩地說,「所以我決定應該由彼得得到擔任我們施賑人的榮譽。」他微笑著,「你就從今天開始吧。」

彼得的臉變得烏青。

你要經常在外,沒法制造麻煩了,菲利普想,和溫切斯特那些臭街髒巷中的邪惡害人的窮人緊密聯絡,會慢慢改變你對輕鬆生活的不屑。

然而,彼得顯然把這一任命視為既純粹又簡單的懲罰,於是彼得帶著憎恨的表情看著菲利普,使菲利普為之一震。

他移開目光,看著別人。「國王駕崩之後,總會有危險和不穩定的,」他說,「在我外出時,為我祈禱吧。」

菲利普院長上路後的第二天中午,離主教的宮殿就只有幾英里了。隨著他越走越近,他覺得腸胃溼漉漉的。他已經編出了一個故事,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一策劃好的叛亂的。但主教也許不相信他的故事;如果相信了,可能還要求證據。更糟糕的是——直到他和弗朗西斯分手後,才想到這種可能性——儘管不大可能,但應該設想,萬一主教是其中一個陰謀家,支援這場叛亂呢?他可能是夏陵伯爵的密友。主教們把自己個人的利益置於教會利益之上的例子並非沒有。

主教可以拷問菲利普,逼他揭發出情報來源。他當然無權私設公堂,不過,照這麼說他也沒權力陰謀反對國王了。菲利普回憶著描繪地獄的圖畫中的各種刑具。這種圖畫本來就是按照貴族和主教們的地牢裡的實情畫出來的。菲利普覺得他並沒有殉道者赴死的那種力量。

他看到一群步行的過路人走在他前面的大路上,他的第一個本能就是勒住馬韁,避免超越他們,因為他是獨自一人,有些徒步的攔路搶劫的強盜,在掠奪修士時是不會猶豫的。接著,他看到其中有兩個是孩子,還有一個是女人,一家子總是安全的。他放馬小跑趕了上去。

在他追到更近的時候,他看他們更清楚了。他們是一個高個子男人、一個小個子女人、一個和那男人差不多身材的小夥子,還有兩個孩子。他們一看就知道是窮人:他們沒有揹著裝值錢東西的小包袱,身上的衣服也很破爛。那個男人骨骼很大,但消瘦憔悴,似乎被一種慢性病折磨得奄奄一息——或者只是餓的。他警覺地看了看菲利普,就把孩子拉到身邊,還拍拍他們,嘀咕了句什麼話。菲利普起初以為他有五十多歲了,但這時才看清,那人也就三十幾歲,只是他的面孔上有著勞苦憂傷的痕跡。

那女人說:「喂,修士。」

菲利普用銳利的目光瞧著她。一個女人在她丈夫之前開口很不尋常,而且,「修士」這種稱呼也不夠禮貌,更尊敬的叫法是「兄弟」或「神父」。那女人要比那男人小十歲的樣子,她長著一雙眼窩深陷、眼珠異常淡金的眼睛,使她的長相引人注目。菲利普覺得她很危險。

「日安,神父。」那男人說,似乎是對他妻子的唐突表示歉意。

「上帝賜福給你,」菲利普說,放慢了他的母馬,「你是誰?」

「湯姆,一個建築匠,正找活兒幹呢。」

「還沒找到吧,我猜。」

「這倒是實情。」

菲利普點點頭。這種事很普遍。建築工匠通常都要為找工作跑來跑去,有時候根本找不到,不是運氣不好,就是因為沒那麼多人蓋房子。這種人常常利用修道院的好客。如果他們最近一直有活兒幹,他們臨走時,會慷慨施捨給修道院,雖說上路之後不久,他們可能就拿不出什麼來了。不管他們有錢沒錢,對他們同樣熱情歡迎,有時這是對修道院慈善心腸的考驗。

眼前這個建築匠一定一文不名,雖說他妻子看起來蠻健康。菲利普說:「喂,我的鞍袋裡有吃的東西,現在是午飯時間了,慈善是神聖的職責;要是你和你們全家願意和我一起吃,我會得到上天的褒獎的,再說我吃飯時也有伴了。」

「你真好。」湯姆說。他看了看那女人。她稍稍聳了下肩,然後又稍稍點了下頭。那男人立即說:「我們接受你的善心,謝謝你。」

「感謝上帝吧,別謝我。」菲利普的話自然地脫口而出。

那女人說:「感謝農民給教會繳的什一稅,是他們的農產品提供了這些食物。」

這女人可夠厲害的,菲利普想;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在一小塊空地上站住了,菲利普的小馬可以在這兒吃衰敗的冬草。菲利普心中竊喜,有了這個藉口,他可以延遲到達主教宮殿的時間,把和主教的可怕的會面延後一點兒。那個建築匠說他也是到主教的宮殿那兒去的,希望主教會願意修理甚至擴建一些房子。在他們談話的時候,菲利普不動聲色地研究起這一家人。那女人看來過於年輕,不像是那大兒子的母親。那小夥子像頭小牛,強壯、笨拙,呆頭呆腦的。另一個男孩是小個子,樣子很怪,一頭胡蘿蔔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和湛藍的金魚眼;他看東西時總要目不轉睛地盯著,臉上的表情卻茫然,這使菲利普想起了八便士約尼,不過,與約尼不同的是,當你與這男孩的目光相遇時,他會流露出一種成年人的機警的樣子。在這一點上,他和他母親一樣令人不安,菲利普自忖。第三個孩子是個六歲左右的小姑娘。她隔一會兒就要哭一次,她父親不時慈愛而關切地看看她,還時常輕輕拍著她,雖然他沒跟她講一句話。顯而易見,他非常喜歡她。他也拍過他妻子一次,菲利普注意到當他們夫妻倆目光相遇時,閃過情慾的神色。

那女人打發孩子們去找寬大的葉子當淺盤用。菲利普開啟了他的鞍袋。湯姆問:「你的修道院在哪兒,神父?」

「在森林裡,從這兒往西,走一天的路程。」那女人敏銳地抬眼看了一下,湯姆的眉毛一揚。「你知道那兒嗎?」菲利普問。

出於某種原因,湯姆的樣子很尷尬。「我們在從索爾茲伯裡來的路上,應該從那附近經過的。」他說。

「不錯,你們應該走過的,不過那兒離大路很遠,你們看不見的,除非你知道我們修道院在哪兒,專門去找。」

「啊,我明白了。」湯姆說,但他似乎心不在焉。

菲利普突然想起一件事:「告訴我一件事——你在大路上遇到過一個女人嗎?可能很年輕,獨自一人,還,啊,帶著孩子?」

「沒有,」湯姆說。他的聲調很隨便,但菲利普有一種感覺,他其實是有強烈的興趣的,「你問這幹嗎?」

菲利普微微笑著:「我來告訴你。昨天一早,在林子裡發現了一個嬰兒,有人把他帶回了我的修道院。是個男孩,依我看,他生下來連一天都不到,準是那天夜裡生的。所以,那位母親應該和你同時在那一帶。」

「我們誰也沒看見,」湯姆又說了一次,「你們把那個嬰兒怎麼辦了?」

「用羊奶喂他。他看來吃得挺好的。」

他們倆都專注地看著菲利普。他想,這樣的事會觸動所有人的心絃的。過了一會兒,湯姆說:「所以你是出來找那母親的?」

「噢,不是。我不過隨便問問。如果我碰到她,當然,我會把嬰兒還給她;不過,她顯然不想要孩子,而且她會躲得好好的,不讓人找到。」

「那樣的話,嬰兒又會怎麼樣呢?」

「我們就在修道院養著他。他會成為上帝的孩子。我自己就是這麼長大的,我弟弟也是。我們小時候,父母就離開我們了,從那以後,院長就成了我們的父親,修士們就成了我們的家庭成員。我們有東西吃,有衣服穿,我們還學會了讀書寫字。」

那女人說:「於是你們倆就成了修士。」她的語氣裡有點嘲諷的意味,似乎證明了修道院的慈善說到底不過是自私自利。

菲利普很高興能夠和她爭辯幾句:「不是的,我弟弟就離開了修道院。」

孩子們回來了。他們沒有找到什麼寬大的葉子——在冬天是不容易找到的——這樣他們只好不用淺盤吃了。菲利普給他們麵包和乳酪。他們像飢餓的野獸一樣狼吞虎嚥。「這乳酪是我們在修道院裡自己做的,」他說,「多數人喜歡吃新鮮乳酪,就像這種,但如果放久了,會更好吃。」他們餓得顧不上品嚐滋味,三兩下就把麵包和乳酪吃光了。菲利普有三個梨,他從袋子裡掏出來,遞給湯姆。湯姆分給三個孩子每人一個。

菲利普站起身:「我會祈禱,祝你找到工作。」

湯姆說:「要是你記得,神父,就跟主教提我一下。你知道我們的需要,你已經知道我們是老實人。」

「我會的。」

湯姆拽著馬,讓菲利普騎上去。「你是個好人,神父。」他說,菲利普驚奇地看到,湯姆的眼睛裡有淚水。

「上帝與你同在。」菲利普說。

湯姆還拽著馬頭。「你跟我們講起的那個嬰兒——那個棄嬰,」他輕聲說,像是不想讓孩子們聽見,「你……給他取名了嗎?」

「取名了。我們叫他喬納森,意思是上帝的禮物。」

「喬納森。我喜歡這名字。」湯姆鬆開了馬。

菲利普好奇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踢了一下馬,小跑著走了。

王橋的主教並不住在王橋。他的宮殿矗立在一個蔥鬱的山谷裡向南的山坡上,離開陰冷的大教堂和那些哭喪著臉的修士有整整一天的路程。他願意這樣單獨住,因為到教堂去得太多會妨礙他的其他職責:收取租金、執行法律和到宮廷裡走動。修士們也覺得這樣合適,因為主教離得越遠,對他們的干涉越少。

菲利普到達的那天下午,天氣冷得可以下雪了。凜冽的寒風掠過主教的山谷,低垂的烏雲堆積在他的山坡上的采邑住宅上空。那兒沒有城堡,但防衛得十分森嚴。周圍一百碼以內的樹木全伐光了。住宅由足有一人多高的粗壯的圓木圈起,外面是一道雨水壕。大門口的衛兵樣子懶散,但佩劍十分沉重。

宮殿是一座漂亮的石頭建築,外形像個「山」字。底層是個半地下室,厚實的牆上開了好幾座沉重的大門,但沒有窗子。一扇門是開啟的,菲利普可以望見裡面陰暗暗的,堆著木桶和袋子。其餘的門都關著,還上了鐵鏈。菲利普想不出門後是什麼,當主教有犯人時,他們就在那兒受罪吧。

「山」字的中間一豎是一個戶外臺階,直通半地下室上面的居室。主廳是「山」字的中間一橫。兩個房間構成了「山」字的左右兩豎,一間是祈禱室,一間是臥室,菲利普猜測著。有一些小百葉窗,像是念珠眼一樣,懷疑地窺視著外部世界。

院子裡還有石頭砌的廚房和麵包房,以及木頭造的馬廄和穀倉。全部建築都修葺一新——這對建築匠湯姆來說就不走運了,菲利普想。

馬廄裡有好幾匹好馬,包括一對戰馬,一小撮士兵散佈在四周,消磨著時間。大概主教有客人來訪。

菲利普把馬匹交給一個小馬伕,帶著一種預感爬上臺階。整個院子有一種令人心煩的軍事氣氛。那些一肚子委屈的請願者的長隊、那些帶著孩子等待祝福的母親,都到哪裡去了?他正進入一個不熟悉的世界,而心中卻揣著一樁危險的秘密。我可能要在這裡待上很長時間才能離開,他恐懼地想。要是弗朗西斯沒到我那兒去就好了。

他走到了臺階的頂上。這些沒價值的念頭,他對自己說。這裡,我有個機會為上帝和教會服務,而我的反應卻是為自己的安全憂心。有些人每天都面對著危險:在戰場上,在海洋上,在冒險的朝聖或十字軍東征的旅途中。連修士有時都得經受恐懼和戰慄之苦。

他深深吸了口氣,便走了進去。

大廳裡光線昏暗,煙霧騰騰。菲利普馬上關上門,以免冷空氣進來,然後往暗處注視。房間對面的壁爐裡燒著一簇大火,火光和小窗為室內提供了光亮。在壁爐周圍有一夥人,一些人身著教士的服裝,另一些人穿著小鄉紳的貴重又合身的甲冑。他們都聚精會神地討論著一件嚴肅的事,用的是低沉的聲音和公事公辦的口氣。他們的座位散在四周,但他們都看著一個教士並且對他講話,那人坐在這夥人的中間,猶如蜘蛛在網的中央。他身材細長,兩條長腿劈成八字形,兩隻長臂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整個姿勢看上去像是準備縱身一躍。他頭髮平直,且烏黑髮亮,蒼白的臉上長著一個尖鼻子,身上穿的黑衣服使他集瀟灑與威嚴於一身。

他還不是主教。

一位管家從門旁的座位上站起來,對菲利普說:「日安,神父。您想見誰?」與此同時,臥在火邊的一條獵犬抬起頭嗥叫著。那個身穿黑衣服的人迅速抬頭一看,看見了菲利普,立即舉起一隻手製止了談話。「怎麼回事?」他粗暴地說。

「日安,」菲利普客氣地說,「我來見主教。」

「他不在。」那教士打發他說。

菲利普的心沉下去了。他本來害怕這次會見,害怕有危險,但此時他感到沮喪。他現在要怎麼處理他的那樁可怕的秘密呢?他對那教士說:「您看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們不知道。你找他有什麼事?」

那教士說話的語調有點無禮,菲利普感到刺痛。「上帝的公事,」他厲聲說,「你是誰?」

那教士揚起了眉毛,似乎因受到挑戰而吃驚,別的人一下子都安靜下來,如同人們在期待一場爆炸;但一段停頓之後,他相當溫和地說:「我是他的副主教。我叫沃爾倫·比戈德。」

對教士來說,這名字倒不錯,菲利普想。他說:「我叫菲利普。我是林中聖約翰修道院的院長,那是王橋修道院的附屬修道院。」

「我聽說過你,」沃爾倫說,「你是圭內斯的菲利普。」

菲利普吃了一驚。他無法想象,為什麼一位副主教會知道像他這樣地位卑微的人的名字。不過,儘管他等級不高,卻足以改變沃爾倫的態度。副主教的臉上掠過不安的表情。「到爐邊來吧,」他說,「要不要來杯熱酒暖暖身子?」他向靠牆的一條板凳上坐著的一個人做了個手勢,一個衣著襤褸的身影跳起來聽他吩咐。

菲利普走近火邊。沃爾倫低聲說了些什麼,那些人都站起身,紛紛離去。菲利普坐下,烤著火,這時沃爾倫陪著客人們走到門口。菲利普納悶他們剛才在討論些什麼,而且,副主教為什麼在結束會議時沒有做禱告。

那個衣著襤褸的僕人遞給了他一個木頭酒杯。他一邊喝著又熱又香的酒,一邊思考著下一步。如果主教不在,菲利普該找誰呢?他想到去見巴塞洛繆伯爵,乾脆求他重新考慮他的叛亂。這念頭實在荒唐可笑,伯爵會把他關進一間地牢,把鑰匙扔掉。那就剩下郡守了,理論上他是國王在這一郡的代表。但是沒訊息說明郡守站在哪一邊,何況,誰當國王還有些疑問呢。不過,菲利普想,我完全可以最後冒這一次險。他渴望回到修道院的簡樸生活中去,在那兒他最危險的敵人不過是韋勒姆的彼得。

沃爾倫的客人們都走了,門關上,隔絕了院中的馬嘶聲。沃爾倫回到壁爐邊,推過去一把大椅子。

菲利普全神貫注於他的問題,不大想和副主教談話,但他覺得理應注重禮儀。「我希望沒有打斷你們的會議。」他說。

沃爾倫做了個表示否定的姿態。「本來就該散了,」他說,「這種事總要比需要的拖得長。我們在商議主教管區土地續租的事情——只要人們願意果斷些的話,這類事情只要幾分鐘就能定下來了。」他揮著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像是要驅開所有的管區契約及其持有人似的,「好了,我聽說你在森林裡那座小修道院做出了一番成績。」

「我很驚奇您居然知道這個。」菲利普回答說。

「主教在職務上還兼著王橋大修道院的院長,因此,他必然會有興趣的。」

也許他是個訊息靈通的副主教,菲利普想。他說:「啊,上帝為我們賜福。」

「當然。」

他們講的是諾曼法語,剛才沃爾倫和他的客人們一直用這種語言,這是政府的語言;不過,沃爾倫的口音裡多少有點怪,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明白了,沃爾倫有那種自幼就說英語的人的變音。這就是說,他並不是一位諾曼貴族,而是一個本地人,是靠自己努力升上來的——就像菲利普本人。

過了一會兒,沃爾倫改說英語,這點就更肯定了,他說:「我希望上帝會把類似的福祉賜給王橋大修道院。」

那麼說,他菲利普並不是王橋這兒唯一為國家事務困擾的人。沃爾倫說不定比菲利普對一些事情知道得更多。菲利普說:「詹姆斯副院長可好嗎?」

「病了。」沃爾倫簡短地回答。

這時,他確定不能就巴塞洛繆伯爵的暴亂有所作為了,菲利普憂鬱地想。他準備去夏陵,找郡守碰碰運氣。

他忽然想到,沃爾倫這種人會認識國內所有的大人物。「夏陵的郡守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

沃爾倫聳聳肩:「不虔敬,自以為是,貪心又腐化。所有的郡守都是這樣。你幹嗎問這個?」

「如果我不能和主教談話,我可能得去見郡守。」

「我是主教所信任的人,你知道,」沃爾倫微微帶笑地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他做了個慷慨的姿勢,如同一個大方的人知道他可能會被回絕。

菲利普放鬆了一些,心想,危機的時間已被延遲了一兩天,而如今他又一次感到內心發冷。他能不能相信沃爾倫副主教呢?沃爾倫的若無其事是裝出來的,他想:這位副主教表面上慢條斯理,但實際上可能急於想知道菲利普要說的何以如此重要。然而,毫無理由不信任他。他似乎是個有見識的傢伙。他有沒有足夠的權勢對叛亂有所作為呢?如果他本人沒法做什麼,他也許能夠告訴你,主教在什麼地方。菲利普認為,事實上,信任沃爾倫有一個極大的有利之處;因為主教或許會堅持弄清菲利普情報的來源,但副主教並無那樣做的權威,反倒會因為菲利普告訴他的情況而得意,不管他相信與否。

沃爾倫臉上又堆起了笑容:「如果你還要再猶豫下去,我會認為你不信任我!」

菲利普覺得他了解沃爾倫了。沃爾倫這個人有點像他自己:年輕,受過良好教育,出身貧寒,聰明透頂。在菲利普的心目中,他或許有點過於世俗了,但對於一個得花費大量時間同老爺貴婦周旋的教士來說,這是可以原諒的,他沒有修士那種與世隔離生活的有利條件。沃爾倫內心是個虔誠的人,菲利普想。他會為了教會做出正確的舉措。

菲利普在決定的邊緣舉棋不定。到目前為止,只有弗朗西斯和他知道這秘密。他一旦告訴第三個人,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他深吸了口氣。

「三天以前,一個受傷的人來到森林中我的修道院,」他開口說,默默在心中祈禱原諒他說謊話,「他是一個武士,騎著一匹快馬,在一兩英里之外摔了下來。他摔的時候一定騎得很快,因為他摔折了胳膊,摔斷了肋骨。我們接上了他的胳膊,但對他的肋骨卻無能為力,他還一直咯血,顯然他有內傷。」菲利普邊說邊觀察沃爾倫的臉色:到此為止,對方依然露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別無其他。「我勸告他懺悔他的罪過,因為他就要死了。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他遲疑了,不確定沃爾倫可能聽到了多少政治新聞。「我估計,你知道布盧瓦的斯蒂芬經教會同意,已經宣佈為英格蘭國王了。」

沃爾倫知道得比菲利普多。「而且在聖誕節前三天已經在西敏寺加冕了。」他說。

「已經!」弗朗西斯可還不知道。

「那秘密是什麼呢?」沃爾倫有點不耐煩地說。

菲利普冒險一試了。「那騎馬人臨死之前告訴我,他的主人夏陵的伯爵巴塞洛繆和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密謀發動一場反對斯蒂芬的叛亂。」他屏住呼吸,研究著沃爾倫的表情。

沃爾倫蒼白的兩頰變得更白了。他在椅子裡向前傾著身子。「你認為他說的是實情嗎?」他急切地說。

「一個將死的人通常對聽他懺悔的神父都說實話。」

「也許他是在重複流行於伯爵家中的一條流言。」

菲利普沒料到沃爾倫會懷疑。他匆忙臨時拼湊著說下去。「噢,不,」他說,「他是巴塞洛繆伯爵派去糾集伯爵在漢普郡的部隊的傳令人。」

沃爾倫聰慧的目光掠過菲利普的臉上:「他身上有沒有書面命令?」

「沒有。」

「有什麼印信之類可以證明伯爵的權威的東西嗎?」

「什麼也沒有。」菲利普開始冒出冷汗,「我揣摩,他要去見的人們都認識他,知道他是伯爵的指定代表。」

「他叫什麼名字?」

「弗朗西斯。」菲利普愚蠢地報出了這名字,立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就這個?」

「他沒告訴我他還叫什麼。」菲利普有一種感覺,在沃爾倫的追問下,他的故事越編越圓了。

「他的武器和盔甲可以說明他的身份。」

「他沒穿盔甲,」菲利普無可奈何地說,「我們把他和他的武器一起埋了——修士要劍是沒用的。我們可以挖出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些武器都很普通,毫不新鮮——我看,你從那兒找不出線索來……」他得把沃爾倫從這一條線的問題上引開,「你看該怎麼辦呢?」

沃爾倫皺起了眉頭:「沒有證據,實在不好說該怎麼辦。陰謀家可以對指控矢口否認,那樣一來,起訴人可就要受指責了。」他並沒有說,尤其是發現這個故事是假的,不過,菲利普猜想,那正是他想的。沃爾倫接著說:「你跟別人講過嗎?」

菲利普搖了搖頭。

「你離開這兒以後,打算往哪兒去?」

「王橋。我得編個離開修道院的理由,所以我說我要去拜訪大修道院;現在我得去,讓謊話像真的。」

「別跟那兒的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我不會的。」菲利普本來也沒打算說,但他不明白,沃爾倫為什麼要堅持這一點。也許是出於自私:要是他打算冒險揭出這個陰謀,他要有把握得到好處。他可是野心勃勃。對於菲利普的目的來說,這樣更好。

「把這件事交給我吧。」沃爾倫突然又粗暴起來了,跟他剛才的態度一對照,菲利普就明白了,他的和藹可親就像外衣一樣能穿能脫。沃爾倫接著說:「你現在就去王橋修道院,忘掉那個郡守,好吧。」

「是。」菲利普意識到這就沒事了,至少這會兒是沒事了,一個重負從他背上卸了下來。他不會被拋進地牢,受拷問或被控煽動叛亂了。他把那份責任交給了別人——而那個人看來很樂於承擔那個責任。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個窗子跟前。時間是正下午,白天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有一種迫切心情,想離開這裡,把秘密撇下。「如果我現在就走,天黑以前我可以走上八到十英里。」他說。

沃爾倫沒有逼他留下:「那樣你就到了巴辛博恩。你會在那兒找到一張床。如果明天一早就出發,你中午就可以到王橋了。」

「是的。」菲利普從窗前轉過來,看著沃爾倫。副主教正皺著眉看火,陷入了沉思。菲利普看了他一會兒。沃爾倫和他想的不是一件事。菲利普心想,他要是知道在那聰明的頭腦中正想著什麼就好了。「我馬上就走。」他說。

沃爾倫結束了沉思,又變得有魅力了。他笑了笑,站起身。「好吧。」他說。他陪菲利普走到門口,然後又走下臺階,到了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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