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坍毀的兩端,就是剛才出發的地點,結束了巡視,他們已經繞著修道院轉了一圈,兩人誰都沒說話。菲利普深深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魔鬼幹了這事。」他說。
湯姆想:他的時機到了。他深吸了口氣,說:「說不定是上帝幹了這事呢。」
菲利普奇怪地看著他:「怎麼講?」
湯姆小心地說:「誰都沒受傷。書籍、值錢的東西和聖徒遺骸全都保全了。只是教堂被毀了。也許上帝想要一座新教堂呢。」
菲利普笑了笑,表示懷疑。「我想上帝想讓你來重建。」他還沒有暈到看不出,湯姆的思路可能是替自己打算。
湯姆堅持自己的觀點。「也許是吧,」他固執地說,「反正不是魔鬼在教堂失火的當夜把一位建築匠給派到了這裡。」
菲利普把目光移開:「不錯,這裡會有一座新教堂,但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而與此同時我該做什麼?修道院的生活怎麼繼續下去?我們到這裡來為的就是敬神和學習嘛。」
菲利普深深地絕望了。這時恰恰需要湯姆給他以新的希望。「我兒子和我可以在一星期之內把迴廊清理出來,供你們使用。」他說,盡力使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他的內心感覺還要有信心。
菲利普吃驚了。「你能嗎?」但接著,他的表情變了,重新露出了振奮不起來的樣子,「可是我們用什麼做教堂呢?」
「地下室怎麼樣?你們可以在那兒祈禱,不好嗎?」
「行——完全可以。」
「我有把握地下室損壞不大。」湯姆說,這差不多是真的,他差不多有把握。
菲利普盯著他看,似乎他是慈悲天使。
「不用花很長時間就可以從瓦礫堆中清理出從迴廊到地下室樓梯的道路,」湯姆接著說,「那一側的教堂大部分完全毀掉了,說起來挺怪,這反倒僥倖了,因為這意味著再沒有崩落灰泥的危險了。我要察看一下還沒倒的牆,也許要在一些地方撐一下。然後,每天都要檢查一下有沒有裂縫,即使這樣,遇到颳大風,你們還是不要進教堂。」這一切都非常重要,但湯姆注意到菲利普沒有聽進去。菲利普現在需要湯姆告訴他一些提神的情況。要投其所好才能讓他僱用。湯姆改變了腔調。「找你的年輕修士給我搭下手,我可以在兩星期之內把一切理順,讓你們能夠大體上恢復修道院的正常生活。」
菲利普瞪著他:「兩個星期?」
「管我和我一家人吃住,工錢嘛,等你有了錢再給。」
「你可以把我的修道院在兩星期之內還給我?」菲利普不相信地重複說。
湯姆不敢說他一定行,但果真花了三個星期,誰也不會因此而死掉的。「兩星期,」他堅決地說,「之後,我們可以敲掉殘存下來的牆——那可是個技術活兒,我提醒你,要是不出事故的話——然後清理廢墟,把能夠使用的石頭挑出來。與此同時,我們可以設計新的大教堂。」湯姆屏住了呼吸。他已經盡其所能。菲利普這次一定會僱他了。
菲利普點點頭,總算頭一次有了點笑容。「我想上帝確實派了你來,」他說,「咱們先吃點早飯,然後就可以著手工作了。」
湯姆嘆息一聲,舒了口氣。「謝謝你,」他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控制不住,突然間,他不再顧忌了,帶著明顯的壓抑著的抽泣,說,「我沒法告訴你,這對我意味著什麼。」
早飯後,菲利普在廚房下面卡思伯特的貯藏室裡召開了一個重要會議。修士們都緊張而激動。他們都是心甘情願來的,要過一種事先預料得到的安全而又乏味的生活,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如今都不知所措了。他們的困惑打動了菲利普的心。他覺得比以往更像是牧人,他的任務就是關心那些愚蠢和無助的造物;只不過眼前這些不是不會講話的動物,而是他的兄弟,他熱愛他們。他已經決定,安慰他們的辦法就是告訴他們會出現什麼情況,把他們的緊張和精力用在艱苦的工作中去,儘快恢復近似正常的日常生活。
儘管環境異常,菲利普並沒有簡化會議的禮儀。他命令誦讀當天的殉教者傳記,接下來是懷念祈禱。這正是修道院的宗旨:以祈禱說明他們存在的合理性。然而,一些修士有點心猿意馬,因此他挑選了聖本篤戒律的第二十章,《祈禱時的敬態》。接下來是殉教者的名單。這種熟悉的禮儀安定了他們的神經,他注意到隨著修士認識到他們的世界根本沒有到末日,驚恐的神色緩緩離開了他周圍的面孔。
最後,菲利普提高了嗓音對他們講話。「昨夜降臨到我們頭上的大災難,從根本上講,只不過是肉體上的,」他開始說,盡其所能把溫情和信念注入他的聲音,「我們的生活是精神上的;我們的職責是祈禱、敬神和靜思。」他向四下打量了一會兒,抓住儘可能多的目光,確定大家都在洗耳恭聽;然後他才說,「我們將在幾天之內恢復正常,我向你們擔保。」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滲入他們心裡,可以覺察出來,屋裡的緊張氣氛已經緩和了。他給他們一段回味的時間,然後又說下去:「昨天上帝以他的智慧給我們派來了一位建築匠,幫我們度過這場危難。他向我保證,如果我們聽他的排程,我們可以在一星期之內讓迴廊正常使用。」
人群中有一種喜出望外的低聲議論。
「我擔心我們的教堂再也無法用來祈禱了——大教堂要重修,那當然要花上許多年時間。然而,建築匠湯姆相信,地下室沒有損壞。下面很結實,我們可以在那兒祈禱。湯姆說,在清理好迴廊之後,一星期之內他保證那兒會平安無事的。所以,你們看,我們可以在四旬齋前的星期日及時恢復正常的敬神活動。」
他又一次聽到了人們感到舒心的低語。菲利普看出來,他已經成功地安慰了他們,讓他們有了信心。在會議開始時,他們都嚇得困惑不安;此時他們已平靜下來並充滿了希望。菲利普補充說:「那些覺得自己體弱,沒法參加體力工作的兄弟,可以免於勞作。跟著建築匠湯姆整天干活兒的人,可以吃鮮肉,喝葡萄酒。」
菲利普坐了下去。雷米吉烏斯首先發言。「我們得付給這個匠人多少工錢?」他滿腹狐疑地問。
你可以相信雷米吉烏斯在找碴兒。「分文不給,現在不付,」菲利普回答說,「湯姆瞭解我們沒錢。他先幹活讓他和他全家有飯吃和有地方住,到我們有錢時,再付工錢。」菲利普意識到,這分明有點含糊其詞,這可能意味著:湯姆在修道院有錢以前無權索取工錢,而事實卻是,修道院從今天起,他每工作一天,就欠他一天工錢。但不等菲利普把這項協議澄清,雷米吉烏斯又開口了。
「他們住在哪兒呢?」
「我已經答應讓他們住客房。」
「他們可以住在村裡的一家人家家裡。」
「湯姆對我們慷慨幫忙,」菲利普不耐煩地說,「我們有了他真是萬幸。我不想讓他和別人的豬羊擠在一起,我們明明有一間蠻不錯的客房空著嘛。」
「他一家有兩個女人——」
「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孩。」菲利普糾正他。
「一個女人,好吧。我們可不想有個女人住在修道院裡!」
修士們議論紛紛,他們並不喜歡雷米吉烏斯吹毛求疵。菲利普說:「婦女待在客房裡是完全正常的。」
「可是那個女人不行!」雷米吉烏斯脫口而出,跟著就立刻露出反悔的樣子。
菲利普皺起眉頭:「你認識那個女人嗎,兄弟?」
「她曾在這一帶住過。」雷米吉烏斯不情願地說。
菲利普好奇了。發生這類跟建築匠妻子有關的事已經是第二次了,沃爾倫·比戈德也曾一見她就表現出不安。菲利普說:「她有什麼問題嗎?」
不等雷米吉烏斯回答,那個看橋的老修士保羅兄弟開腔了。「我記得,」他說得相當含糊,「曾經有一個林子裡的野丫頭在這周圍住過——噢,那該有十五年了。她讓我想起了那女孩——也許是一個人吧,長大了。」
「人們說她是女巫,」雷米吉烏斯說,「我們可不能讓一個女巫住在修道院裡!」
「我不知道這種說法,」保羅兄弟仍用那種邊想邊說的緩慢語氣講著,「在野地裡生活的任何女人或遲或早總會被人叫作女巫的。人們這麼說,不一定就是真的。我倒願意把這件事留給菲利普副院長用他的智慧做決定,看看她是不是個危險。」
「智慧並不隨修道院的職務說來就來。」雷米吉烏斯厲聲說。
「確實不是,」保羅兄弟仍然慢條斯理地說,他直視雷米吉烏斯,說,「有時根本就不來。」
眾修士對這樣尖銳的回敬開懷大笑。這樣的話出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之口,就益發可笑了。菲利普只好假作不高興。他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夠了!」他說,「這是嚴肅的事。我要詢問一下那婦人。現在咱們來做正經事。那些要求免於工作的人可以到療養所去祈禱和靜思。其餘的人跟我來。」
他離開貯藏室,繞到廚房背後,經過南拱門,進了迴廊。有幾個修士離開大家到療養所去了,其中有雷米吉烏斯和司鐸安德魯。菲利普想,這兩人根本說不上是體弱,但如果他們參加工作,說不定還要惹麻煩,因此他倒蠻樂意他們走掉。大多數修士都跟著菲利普。
湯姆已經指揮著修道院的用人開始幹活兒了。他站在迴廊方院的廢墟頂上,手裡拿著一大塊白粉,在石頭上寫下字母t,就是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菲利普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想知道,這麼大塊的石頭怎麼才能搬動。靠一個人去拿當然太大了。他立刻就看到了答案。兩根木棍並排放在地面上,把一塊大石頭滾到上邊,在當中放好。然後由兩個人站在棍子的兩頭,抬起來就走了。建築匠湯姆一定教過他們這麼做的。
工作進展很快,有了修道院六十名用人中的大部分人幫忙,人們抬起石頭魚貫而行,再順序回來搬運新的。這景象使菲利普大為振作,他向上天默默祈禱,感謝建築匠湯姆。
湯姆看見了他,就從廢料堆上下來了。在和菲利普講話之前,他先招呼一個用人,給修士縫衣服的裁縫。「讓修士們也開始抬石頭,」他指示那人,「給他們說清楚,只抬我做了記號的,不然的話,廢料堆會坍下來,砸死人的。」他說完才轉過來對著菲利普,「我已經畫好了一批,足夠他們幹一陣子的了。」
「他們把石頭抬到哪兒去?」菲利普問。
「來,我指給你看。我剛好要去檢視一下他們擺放得合適不合適。」
菲利普跟著湯姆去了。石頭給運到修道院的東牆內。「有些用人仍將做他們本職的事,」他們邊走,菲利普邊說著,「馬廄的人得照顧馬匹,廚師得做飯,有的人得打柴、餵雞、上市場買東西。不過他們的工作都不重,我可以勻出一半人給你。再說,你還有差不多三十名修士呢。」
湯姆點點頭:「那好。」
他們走過教堂的東頭。人們正在把還熱乎乎的石頭靠著修道院的東牆根堆放起來,那兒離療養所和副院長的住所有幾步遠。湯姆說:「這些舊石頭要留著蓋新教堂。它們不能用來搭牆,因為用過的石頭經不起風吹雨打;但是用來打基礎蠻好的。所有破損的石頭也得留著。可以拌上灰泥,填充在新建的裡外兩層牆皮中間,構成碎石心。」
「我明白了。」菲利普看著湯姆指點大家怎樣互相交錯著擺放石頭,這樣堆高以後就不會坍下來。事情已經很清楚,湯姆的專業知識是不可或缺的。
湯姆對堆放石頭的工作感到放心滿意之後,菲利普拉著他的手臂,帶他繞過教堂,到了北頭的墓地。雨已經停了,但墓地上還很溼。修士們埋在墓地的東頭,村民們埋在西頭。分界線就是突出來的教堂北甬道,如今已成為一片廢墟。菲利普和湯姆站在廢墟的前邊。太陽無力地穿透雲層照射著。在白天,在這些燒焦的木料周圍,沒有任何邪惡的徵兆,菲利普幾乎感到羞慚:昨夜裡他居然以為他看見了魔鬼。
他說:「一些修士因為在修道院的範圍內住著一個女人深感不安。」湯姆臉上掠過的神色與其說是焦慮,不如說是專注,他看來害怕了,甚至驚慌了。菲利普想,他真心真意地愛著她。他連忙往下說:「但我不想讓你們住到村子裡,和另一家擠在一間小屋裡。為了少惹麻煩,明智的辦法是讓你妻子慎重些。告訴她儘量離修士們遠一些,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她要是得在院中走動,就讓她遮著臉。最重要的是,她千萬別做任何引人懷疑是女巫的事情。」
「照辦就是了。」湯姆說。他的語音裡有一種決心,但表情上有點膽怯。菲利普記起來,那位妻子是個有自己見解的極其敏銳聰慧的女人。她可能不能善意地聽取不讓她別招惹是非的規勸。然而,她家到昨天為止一直缺吃少穿,因此,她大概能把這些限制看作是對提供吃住和安全的小小報答。
他們繼續往前走。昨天夜裡,菲利普曾把這一切毀損看作是一齣超自然的悲劇,看作是真正的宗教和文明力量的一場可怕失敗,看作是對他終身工作的一次嚴重打擊。如今看來,這不過是有待他解決的一個問題——不錯,是令人生畏,甚至令人膽怯,但並非超常的。而這一轉變主要歸功於湯姆。菲利普覺得對他十分感激。
他們走到了西頭。菲利普看到了一匹快馬已在馬廄裡備好鞍子,他不知道誰偏偏會在今天出發上路。他讓湯姆單獨回回廊那兒去,他自己卻趕到馬廄去看個究竟。
原來是司鐸的一名助手定下的馬匹,就是那個從會議室裡搶救出珠寶盒的年輕的阿倫。「你準備到哪兒去,我的孩子?」菲利普問。
「到主教的宮殿去,」阿倫回答說,「安德魯兄弟派我去取蠟燭、聖水和聖餅,因為這場大火燒掉了這一切,我們得儘快恢復祈禱活動。」
這話言之有理。這些東西全都鎖在修士席位房間的一個上了鎖的盒子裡,那個盒子一定在大火中化為灰燼了。菲利普很高興司鐸很好地安排了更新。「那很好,」他說,「不過,等一等。如果你要去宮殿,你可以替我帶封信給沃爾倫主教。」狡猾的沃爾倫·比戈德通過某些相當不光彩的運動,如今成了主教;但菲利普此刻無法收回對他的支援,被迫把沃爾倫當作主教來看待。「我得給他寫一個關於火災的報告。」
「是的,神父,」阿倫回答說,「但我已經有一封雷米吉烏斯給主教的信了。」
「噢!」菲利普吃了一驚。他想,雷米吉烏斯倒是蠻能表現的。「好吧,」他對阿倫說,「路上小心,願上帝與你同在。」
「謝謝你,神父。」
菲利普往回朝著教堂走。雷米吉烏斯這次很快就行動了。他和司鐸為什麼這麼迫不及待呢?這足以引起菲利普一些不安了。那信是僅僅涉及教堂失火嗎?還是另有別的內容呢?
菲利普走到綠地中間站住了,轉過身來往回看。他完全有權從阿倫手中要過信來看一看,但太遲了:阿倫已經驅馬馳出大門。菲利普盯著他的背影,心中有種沮喪的感覺。就在這時,湯姆的妻子走出了客房,手裡提著一個筐,大概裝著爐灰。她轉向馬廄附近的糞堆。菲利普看著她。她走路的樣子很歡快,如同一匹好馬的步伐。
他又想起雷米吉烏斯給沃爾倫的信。不知怎麼他擺脫不掉一種直覺,他雖沒有擔心,但確實懷疑,那封信的主旨實際上並不是這場大火。
他雖沒有充分的理由,但他覺得那封信一定與建築匠的妻子有關。
三
雞叫頭遍,傑克就醒了。他睜開眼,看見湯姆已經起身。他躺著沒動,聽見湯姆在門外的地上小便。他渴望挪到湯姆騰空的熱窩,蜷縮在他母親的懷裡,但他知道,如果他那樣,定會遭到阿爾弗雷德的恥笑,於是他就躺在原地沒動。湯姆回到屋裡來,搖醒了阿爾弗雷德。
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喝了昨天晚餐上剩下的啤酒並吃了些剩的粗麵包,然後就出去了。他們還剩下一些麵包,傑克希望他們今天別帶走,但他失望了:阿爾弗雷德像往常一樣隨手拿走了。
阿爾弗雷德整天和湯姆在工地上幹活兒。傑克和他母親有時白天到森林裡去。母親設捕獵陷阱的時候,傑克就用他的彈弓打野鴨。不管捕到什麼,他們就賣給村民或司務卡思伯特。由於湯姆還拿不到工錢,這是他們唯一的現金來源了。他們用這些錢買來布、皮革或油脂。在他們不進森林的日子,母親就做鞋、內衣、蠟燭或帽子,這時傑克和瑪莎就和村裡的孩子們玩。星期日,做完禮拜之後,湯姆和母親喜歡坐在火邊聊天。有時候他們就親吻起來,湯姆把手伸進母親的袍子裡,然後他們就打發孩子出去一會兒,把門閂上。這是一星期裡最倒霉的時候,因為阿爾弗雷德發脾氣,折磨兩個小的。
不過,今天是個平常的日子,阿爾弗雷德會從早忙到晚。傑克起身,走到外邊。天氣很冷,但很乾燥。瑪莎過了一會兒也出來了。大教堂和廢墟上人來人往,一片繁忙景象;人們抬走石頭、剷除廢料、給不結實的牆撐上木頭和推倒那些太不保險的牆。
在村民和修士中間有一種共識,認為那場大火是魔鬼所為,好長一段時間,連傑克都當真忘記了是他自己放的火了。但只要他一想起來,他就會吃一驚,接著會感到異乎尋常地自鳴得意。他冒了極大的風險,但他平安地逃離了,而且他救了全家,使大家不致捱餓。
修士們先吃早飯,僱工們在修士們進會議室之前是吃不到東西的。這下可苦了瑪莎和傑克,他們要乾等很長時間。傑克經常餓醒,清晨寒冷的空氣更使他腹餓難捱。
「咱們到廚房的院子裡去。」傑克說。廚房的人也許會給他們一些剩麵包什麼的。瑪莎立刻同意了,她認為傑克很了不起,只要他提議,她都願意跟著他去。
當他們到達廚房那裡時,他們發現管麵包房的伯納德兄弟正在烤當天的麵包。因為他的助手全部到工地幹活兒去了,他只好自己搬柴火。他是個年輕人,但相當胖,正提著一籃劈柴,累得又是喘氣又是冒汗。「我們來給你搬劈柴,兄弟。」傑克提議說。
伯納德把那籃劈柴扔到爐邊,遞給了傑克那個扁平的大籃子。「你們真是好孩子,」他脫口說,「上帝會降福給你們的。」
傑克接過籃子,兩個孩子跑到了廚房背後的柴堆那兒。他們把籃子裝滿劈柴,然後兩人抬起那個重籃子。
他們回到麵包房的時候,爐子已經燒熱了,伯納德把那籃劈柴直接倒在火上,吩咐他們再去搬。傑克的胳膊已經痠痛,而他的肚子餓得更疼,但他還是連忙去裝劈柴了。
他們第二趟回來時,伯納德正往一個淺盤上放一小團一小團的生面。「再替我搬一籃,你們就可以吃到熱乎乎的小麵包了。」他說。傑克的嘴裡充滿了口水。
他們第三趟把籃子裝得特別高,兩人一人提一個把手,搖搖晃晃地往回走。他們快到廚房院子的時候,遇上了阿爾弗雷德,他拿著一個水桶,大概是去打水,從磨坊流出的水渠,穿過綠地,到酒坊附近轉入地下。自從傑克把那隻死鳥放到阿爾弗雷德的啤酒裡後,他就更恨傑克。通常,傑克看到阿爾弗雷德時,就小心地繞著道走。這時他想不定要不要扔下籃子就跑,但那樣看起來太膽小,何況他已經嗅到麵包房裡飄出的新麵包的香味,而且餓得快忍不住了;於是他把心提到喉嚨口,咬著牙堅持朝前走。
阿爾弗雷德嘲笑他們,他一個人能輕易提起就走的分量,把他倆累得東倒西歪。他們兜了個大圈躲著他,但他緊走兩三步就追上了他們,他伸腳一鏟,踢到了傑克的腳上。傑克重重地摔了個屁股蹲兒,震得他脊椎生疼。他一擺手,一籃子劈柴全部撒在了地上。他的眼裡湧出淚水,主要是因為氣憤而不是因為摔疼了。阿爾弗雷德居然無理地這樣下手,事後又揚長而去,實在太欺負人了。傑克爬起來,耐心地把劈柴撿回籃子裡,為了瑪莎的緣故,他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他們又提起籃子,繼續朝麵包房走去。
他們在那兒得到了報酬。那盤面包正放在一個石頭架上冷卻。他們進去時,伯納德拿起一個塞進嘴裡,說:「麵包做好了。自己拿吧。不過得當心點——還燙著呢。」
傑克和瑪莎一人拿了一個小麵包。傑克試著咬了一口,生怕燙著嘴,可是小麵包實在可口,沒一會兒工夫,他就吃光了。他瞧著剩下的麵包,還有九個。他抬眼看著伯納德兄弟,那修士直衝著他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修士說,「去吧,都拿走吧。」
傑克兜起他斗篷的邊,把剩下的麵包全包了進去。「我們要帶回去給媽吃。」他對瑪莎說。
「你可真是個好孩子,」伯納德說,「那你們就去吧。」
「謝謝你,兄弟。」傑克說。
他倆離開面包房,朝客房走去。傑克很興奮。母親看到他帶回了這些好吃的,一定會喜歡他的。他在交給她之前,真想再吃一個,但他頂住了誘惑,把這些都給她該多好啊。
他們穿過綠地時,又遇上了阿爾弗雷德。
他顯然是打滿了一桶水回工地去倒光了,現在又回來打第二桶。傑克決定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並且希望阿爾弗雷德不再理睬他。但他用斗篷邊兜著麵包的樣子太顯眼了;阿爾弗雷德又朝他們轉過身來。
傑克本想主動給他一個麵包,但他知道阿爾弗雷德一旦抓住機會,就會全部拿走的。傑克拔腿就跑。
阿爾弗雷德在後面追,沒幾步就趕上了他。阿爾弗雷德伸出一條長腿一絆,傑克就摔了出去。熱麵包滾落一地。
阿爾弗雷德撿起了一個,把上面的一塊泥巴抹掉,一口塞進了嘴裡。他驚奇得大睜著眼睛。「新麵包!」他說。他開始撿剩下的。
傑克掙扎起來,想抓住一個麵包,但阿爾弗雷德重重地摑了他一掌,又把他打倒了。阿爾弗雷德迅速地把剩下的麵包一撿而光,一邊大嚼,一邊走開了。傑克放聲哭了。
瑪莎滿腔同情的樣子,但傑克並不需要同情,他可受不了羞辱。他抬腿就走,瑪莎剛跟上,他轉過臉對她說:「走開!」她很委屈,但她停住腳,讓他走了。
他朝廢墟走去,邊走邊用袖子擦乾了淚水。他一心想殺那傢伙。他想,我燒燬了大教堂,我也能殺死阿爾弗雷德。
在廢墟周圍,今天早上已經乾淨了很多。傑克想起來,一些教會的高階人員要來視察大教堂的毀損情況。
是阿爾弗雷德身體上的優勢才使他這麼發狂,他為所欲為只不過因為他個子這麼大。傑克繞了一會兒圈,他的心潮起伏,要是那些石頭紛紛落下時阿爾弗雷德待在教堂裡就好了。
他終於又看見了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在北甬道,正在把石屑鏟進一輛車裡,渾身都是灰塵。在車子附近,有一根房梁,幾乎毫無損壞,只是有一點點燒焦,並且讓炭灰染得發黑。傑克用一根指頭在那房梁的表面抹了一下,上面留下了一條灰白的道子。傑克受到啟發,用炭灰寫下了:「阿爾弗雷德是頭豬。」
一些幹活兒的人注意到了。他們沒想到傑克居然會寫字。一個年輕人說:「寫的是什麼?」
「問阿爾弗雷德去吧。」傑克回答說。
阿爾弗雷德看著那行字,費解地皺了眉頭。傑克知道,他認識自己的名字,但認不得其餘的字。他怒氣衝衝,知道自己受到了侮辱,但不知道寫的是什麼,而這本身就是羞辱。他的樣子相當愚蠢。傑克的氣消了些。阿爾弗雷德或許個子大些,但傑克更機靈。
還是沒人認識那些字是什麼意思。後來一個見習修士從這裡走過,唸了念那幾個字,笑了。「誰是阿爾弗雷德?」他說。
「他。」傑克用拇指一指。阿爾弗雷德更生氣了,但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他靠在他的鐵鏟上,一副傻相。
那個見習修士哈哈大笑:「一頭豬,嗯?他刨什麼呢——橡子嗎?」
「應該是吧!」傑克說,由於有了同盟,他很開心。
阿爾弗雷德放下他的鏟子,想要抓住傑克。
傑克對他早有準備,像支離弦的箭一下就躲開了。那個見習修士伸出一條腿去絆傑克——像是對雙方不偏不倚地都使點壞——但傑克敏捷地跳了過去。他沿著原先的聖壇跑,躲著一堆堆廢物,躍過一根根躺著的房梁。他聽得見緊隨在後的阿爾弗雷德的沉重腳步聲和呼吸的喘氣聲,他由於害怕被抓住,反倒跑得更順了。
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跑錯了路。大教堂的那一頭無路可去。他犯了個錯誤。他心裡一沉,覺得自己躲不開一頓痛打了。
東頭的上半截已經坍下來了,靠著殘牆堆著石頭。傑克看到沒處可跑,就爬上了石頭堆,而阿爾弗雷德則在後面窮追不捨。他跑到了頂上,看到眼前直上直下有十五英尺高。他在邊上嚇得身子直搖晃。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非把自己摔傷不可。阿爾弗雷德伸手抓住他的腳踝。傑克失去了平衡。這時,他一條腿站在牆上,另一條腿懸在空中,揮舞著兩臂,想站穩腳跟。阿爾弗雷德抓住他的腳踝不放。傑克覺得自己眼看著就要掉下去了。阿爾弗雷德又堅持了一會兒,他抓不住傑克了,就鬆了手。傑克在空中往下落,無法控制自己,只聽見自己在叫。他左側著了地,那下摔得夠狠的,不幸的是,他的臉剛好碰上一塊石頭。
霎時間天昏地暗了。
等他睜開眼睛,阿爾弗雷德正站在他身邊——他定是想什麼法子從牆上爬下來的——他旁邊是個年齡較大的修士。傑克認出了那修士:是雷米吉烏斯,副院長助理。雷米吉烏斯和他的目光相遇,並說:「起來,小孩。」
傑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來。他的左臂動不了。他的左臉也木了。他坐直身子。他剛才想過可能就要死了,他很奇怪自己還能動彈。他用右臂撐著,吃力地掙扎著站起來,大部分體重都壓在了右腿上。那陣麻木過去之後,他開始覺得痛了。
雷米吉烏斯抓著他的左臂。傑克疼得直叫。雷米吉烏斯不理睬他,又抓住阿爾弗雷德的耳朵。傑克心想,他可能會對他們倆都處以重罰,傑克痛得顧不了了。
雷米吉烏斯對阿爾弗雷德說:「嗯,我的孩子,你幹嗎要殺死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阿爾弗雷德說。
雷米吉烏斯的表情變了。「不是你弟弟?」他說,「你們沒有共同的父母嗎?」
「她不是我媽,」阿爾弗雷德說,「我媽死了。」
雷米吉烏斯的臉上掠過狡猾的神色:「你母親什麼時候死的?」
「在聖誕節。」
「上一個聖誕節?」
「對。」
傑克雖然摔得還很疼,但他看得出雷米吉烏斯出於某種原因,對這件事很感興趣。那修士儘管強按著內心的激動,但說話的聲音還是發顫的:「那麼說,你父親只是最近才遇上這孩子的母親?」
「是的。」
「自從他倆……在一起,他們去見過教士,把他們的結合神聖化過嗎?」
「唔……我不知道。」阿爾弗雷德不明白那些字眼,傑克看得出來。傑克自己也不懂。
雷米吉烏斯不耐煩地說:「嗯,他們舉行過婚禮嗎?」
「沒有。」
「我明白了。」雷米吉烏斯看來對此很高興,雖說傑克本以為他會對此不滿的。那修士的臉上露出相當滿意的神色。他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似乎才想起這兩個男孩子。「好,要是你們想待在修道院,吃修士的麵包,就別打架,哪怕你們不是兄弟。我們這些上帝的僕人是不該看見流血的——這是我們過著脫離塵世的生活的一個原因。」雷米吉烏斯說完這番話,就離開了他們倆,轉身走開了,傑克總算可以跑回他母親那兒去了。
實際上用了三星期而不是兩星期,但湯姆到底把地下室變成了一座臨時教堂,今天,當選主教即將來這裡主持首次祈禱儀式。迴廊的廢料堆也清理掉了,湯姆還修理了損壞的部分,迴廊不過是遮蔽走廊的簡單結構,這工作比較容易。教堂的其餘部分全是成堆的廢墟,有些還立著的牆也隨時有倒塌的危險,但湯姆清理出了一條從迴廊經過原先的南甬道到達地下室樓梯的走道。
湯姆四下打量著。地下室地方不小,大約有五十英尺見方,足夠修士們祈禱用了。這座房間相當暗,有結實的柱子和低矮的拱頂,但結構很牢固,所以才經過火災而倖存下來。他們還搬過來一張活腿桌充當聖壇,從食堂搬來長凳給修士坐。司鐸拿來刺繡的聖壇罩布和鑲珠寶的燭臺以後,這座臨時教堂還蠻像樣的。
隨著祈禱活動的恢復,湯姆的人手就要減少了。大多數修士將回到他們的敬神生活中去,那些跟著他當壯工的人也要恢復他們的農活或管理工作。不過,湯姆還會有修道院的一半用人當壯工。菲利普副院長對他們採取了強硬的辦法。他認為修道院用人太多,如果有誰不願意從馬伕或廚子助手轉過來當壯工,他就準備解僱他們。少數幾個人走了,但大多數都留了下來。
修道院已經欠了湯姆三個星期的工錢。按照建築匠一天四便士的比率來算,就是七十二便士。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筆工錢欠得就更多,菲利普副院長就越發難以還清湯姆的全部工錢。等過了差不多半年,湯姆就會要求副院長開始付他錢。到那時候,就會欠他兩鎊半銀便士,菲利普找不到這筆錢,就休想解僱湯姆。這筆債讓湯姆感到有了保障。
甚至還有一個機會——他簡直不敢去想——這一工作會夠他幹後半輩子。說到底,還是修建大教堂的事;如果教會中即將掌權的人決定修建一座雄偉的新教堂,而且也能找到經費,那將是全國最大的工程,需要僱用十多名工匠,幹上十幾年。
的確,要抱這種希望未免太過分了。湯姆從和修士及村民的談話中得知,王橋從來都不是一座重要的大教堂。由於地處荒僻的鄉村,王橋的主教始終都缺乏雄心,而且修道院明顯地緩緩趨向衰微。它既無名又無錢。某些修道院以其慷慨好客、出色的學校、巨大的藏書量、修士哲學家的研究或院長的博學,吸引著國王或大主教的青睞;但王橋在這些方面卻一無長處。更可能的是菲利普副院長會修建一座小教堂,結構簡單,滿足一般需要;那樣的話,不出十年就可以建成了。
即使如此,對湯姆也很適合了。
甚至在大火燒黑的廢墟冷卻之前,他就已意識到,這將是他建造自己大教堂的機會。
菲利普副院長已經相信,是上帝把湯姆派到王橋來的。湯姆心裡明白,他憑藉清理廢墟和恢復修道院活力的全部過程中的有效率的工作方式,贏得了菲利普的信任。一旦時機成熟,他會向菲利普開口提出新建築的設計方案。如果他能謹慎得體地把握住局面,菲利普極有可能會要他來起草設計方案。要是把新教堂設計得不那麼輝煌但切合實用,就更可能把計劃交給湯姆,而不是另請更有經驗的大教堂建築匠師。湯姆的希望挺大的。
會議的鐘聲響了。這也是工人們進早餐的訊號。湯姆離開地下室,朝食堂走去。他在半路上碰到了艾倫。
她咄咄逼人地站在他面前,似是要攔住他的去路,而且她眼睛裡有一種古怪的神色。瑪莎和傑克跟著她。傑克的樣子難看極了。一隻眼閉著,左臉擦傷、青腫,他單靠一條右腿站著,似乎他的左腿經不起任何重量。湯姆很為這小傢伙難過。「你這是怎麼的了?」他說。
艾倫說:「是阿爾弗雷德干的。」
湯姆心裡哼了一聲。有好一陣子,他為阿爾弗雷德感到害臊,這不是以大欺小嗎。當然傑克也不是天使,也許阿爾弗雷德被惹火了。湯姆往四下尋覓著他兒子,看到他正朝食堂走,滿身還都是灰塵呢。「阿爾弗雷德!」他吼叫著,「你過來。」
阿爾弗雷德轉過身來,看到了全家人都在,就慢慢走了過來,一副愧疚的樣子。
湯姆問他:「是不是你乾的?」
「他從牆上掉下去了。」阿爾弗雷德陰沉著臉說。
「你推他了嗎?」
「我追著他。」
「誰挑起來的?」
「傑克罵我。」
傑克張開他那腫得高高的嘴唇,說:「我叫他豬,是因為他搶我們的麵包。」
「麵包?」湯姆說,「早飯還沒開,你們從哪兒弄到的麵包?」
「麵包師伯納德給我們的。我們給他搬柴火。」
「你應該給阿爾弗雷德。」湯姆說。
「我本來想的。」
阿爾弗雷德說:「所以你才要跑開的,是嗎?」
「我當時要拿回家給媽媽,」傑克分辯說,「可是阿爾弗雷德全吃光了。」
湯姆已經帶了十四年孩子了,他明白小孩子之間的爭吵是分不清是非的:「你們三個都給我吃飯去,要是今天再打架,你,阿爾弗雷德,就得捱揍,揍到臉腫得和傑克一樣,我要親手揍你。現在走吧。」
孩子們走了。
湯姆和艾倫慢慢地跟在後邊。過了一會兒,艾倫說:「你這算是說完了?」
湯姆瞥了她一眼。她氣還沒消,可是他也無能為力了。他聳聳肩:「跟以往一樣,兩邊都有錯。」
「湯姆!你怎麼能這麼講?」
「兩人一樣壞。」
「阿爾弗雷德搶了他們的麵包,傑克罵他是豬,那也不至於招致流血啊!」
湯姆搖了搖頭:「男孩子總要打架。他們的爭吵,你花上一輩子也評不出個理來,最好是別管他們。」
「那可不行,湯姆,」她說話的語氣中有一種危險的味道,「瞧瞧傑克的臉,再瞧瞧阿爾弗雷德的臉。那可不是小孩子打架的結果,那是一個大人對一個孩子的惡毒攻擊。」
湯姆對她的態度不以為然。阿爾弗雷德不好,他知道,但傑克也不好。湯姆並不想把傑克嬌慣成這家的寵兒:「阿爾弗雷德不是大人,他才十四歲。但他在工作。他在支撐這個家上盡了一份力,可是傑克還沒有。傑克一天到晚就是玩兒,像個孩子。按我的想法,傑克應該尊重阿爾弗雷德。你只要注意一下就會看到,他並沒有表示過尊重。」
「我不管!」艾倫勃然大怒了,「你可以說你喜歡的那套,可是我兒子擦傷得那麼厲害,完全可以說是受了重傷,我絕不允許這種事!」她哭了起來,哭聲不大,但氣還不小,她說,「他是我的孩子,我容不得看著他這樣。」
湯姆同情她,而且不禁要安慰她,但他怕服軟。他有一種感覺:這場談話會是一個轉折點。傑克一向只和母親生活,再沒接觸過別的人,始終被保護得過分了。湯姆並不想看著傑克在日常生活的普通打擊下被壓垮。如果現在讓步,就會開了先例,以後會造成無窮無盡的糾葛。湯姆明知道,這次,說真的,阿爾弗雷德是做得太過分了,而且他已暗中打定主意,要那小子別招惹傑克,但把這話說明並不是好事。「打架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對艾倫說,「傑克應該學會和人打架或避免打架。我可不能把我的生命花在保護他上。」
「可是你能保護他不受你那個霸道兒子的欺負!」
湯姆忍不住了。他不喜歡聽她說阿爾弗雷德霸道。「我可以,但是我不願意,」他氣惱地說,「傑克應該學會保護自己。」
「噢,見鬼去吧!」艾倫說著,轉身就走開了。
湯姆走進了食堂。工人們原先吃飯的木屋被坍倒的西南塔樓砸毀了,所以他們在修士們吃完飯離開之後,到他們的食堂裡去吃。湯姆離別人遠遠的,獨自坐著,不想跟人打交道。一個廚師助手給他端來一罐啤酒和裝在籃子裡的幾片面包。他把一片面包放到酒裡泡軟,就開始吃起來。
湯姆帶著喜愛的心情想,阿爾弗雷德是個精力太旺的大小夥子。他衝著啤酒嘆息一聲。這小子是有點霸道,湯姆心裡也知道;但他到時候就會老實了。同時,湯姆也不打算讓自己的孩子對一個新來的人優待。他們已經吃夠苦頭了,他們失去了母親,他們被迫在路上奔波,他們幾乎要餓死了。只要他做得到,他絕不能再加重他們的負擔。他們理應得到點嬌慣的。傑克應該乾脆躲著阿爾弗雷德,那樣不會憋死他的。
和艾倫的每一次意見不合,總要讓湯姆心情沉重。他們已經吵過好幾次了,通常都是因為孩子,不過這次是到目前為止吵得最兇的。當她板著面孔、充滿敵意的時候,他就記不起來,僅僅是一小會兒之前他對她柔情蜜意的種種情景。她像是一個怒氣衝衝的陌生人,闖進了他平靜的生活。
他和他的前妻從來都沒這麼兇、這麼狠地吵過,回首往事,在他看來,似乎他和埃格妮絲在任何重大問題上都是一致的,即使有不一致的時候,也沒生過氣。那才是夫妻關係,艾倫應該明白,她照這樣我行我素,是無法成為一個家庭的一部分的。
即使在艾倫火氣正盛的時候,他也從來沒希望她走了就好了,不過話說回來,他時常懷著遺憾的心情想起埃格妮絲。自他成人以來,大部分時間埃格妮絲都陪伴著他,如今他時常感到缺少些什麼。她活著的時候,他從來沒覺得因為有了她,他是多麼幸運,他也從來沒感謝過她;但如今她一死,他卻想念起她,他慚愧原先竟然以為他得到她是理所當然的。
白天,當所有的壯工都按他的指點在工地上各忙各的,湯姆得以靜下心來幹些技術活兒,重修一段迴廊的牆,或是修理地下室的一根柱子,遇到這種安靜的時刻,有時他會在想象中和埃格妮絲談話。多數情況是他給她講喬納森,他們的嬰兒的事。湯姆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那孩子:在廚房裡給他餵奶,在迴廊裡抱他溜達,或者在寢室裡哄他睡覺。他看上去十分健康正常,除了艾倫以外,沒人知道,哪怕懷疑,湯姆對他特別感興趣。湯姆也和埃格妮絲談阿爾弗雷德和菲利普副院長,甚至談艾倫,解釋他的感情,就像埃格妮絲活著時他的做法一樣(艾倫的事除外)。他還告訴她,他對未來的實際安排,他將受僱於此的希望,他要親自設計和建築新的大教堂的夢想。在他的心裡,他也聽到了她的回答和詢問。在不同的時候,她表達了不同的想法,有時高興,有時鼓勵,有時迷惑,有時懷疑,有時還不贊成。他有時覺得她對,有時覺得她錯。假如他和別人說起這些談話,人家會說他在和鬼魂交談,會引起教士的騷動,來一套聖水驅巫什麼的,但他清楚這事毫無超自然之處。只不過是他對她瞭解太深,完全可以想象出來,在不同情況下她會怎麼想,會怎麼說。
她會在一些特別的時候,主動來到他心裡。當他用餐刀為小瑪莎削梨皮時,他會想起,埃格妮絲總是怎樣笑他吃力地一心想把梨皮削成一條連續不斷的長條。在他需要寫點什麼的時候,他會想起她,因為她曾經把從她做教士的父親那兒學到的一切全都教給他;他會想起她教他怎麼削鵝毛筆,或者怎麼拼拉丁文的「建築工」。在星期日洗臉,往鬍子上塗肥皂時,他會想起他們年輕時,她曾教給他洗乾淨鬍子會不長蝨子和癤子。每天都會有一些這樣的小事讓她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心裡,從來都沒空過。
他知道,他有了艾倫是運氣,並沒有理所當然地得到她的念頭。她是與眾不同的,她身上有些不尋常的東西,正是這些不尋常的什麼東西使她具有魅力。他感激她在埃格妮絲死去的那天早上,他正傷心的時候安慰了他;但有時候他希望,他要是在埋葬了妻子幾天——而不是幾小時之後遇見她就好了,那樣他就會有時間獨自哀傷了。他並不想遵守什麼居喪期的那一套——那是老爺和修士才需要的,普通百姓不需要——但他需要一段時間習慣一下沒有埃格妮絲的日子,然後再開始熟悉和艾倫的共同生活。這些想法起初並沒有出現,當時,捱餓的威脅,再加上和艾倫性愛上的激動,產生了一種歇斯底里的世界末日似的歡樂。但自從他找到了工作,生活安定下來之後,他開始感到悔恨的衝擊。有時候當他這樣想起埃格妮絲時,似乎他不僅在想念她,而且在傷感自己逝去的青春。他再也不會像他與埃格妮絲初戀時那樣天真、那樣進取、那樣飢餓或那樣強壯了。
他吃完麵包,就不等別人,早早離開食堂了。他走進了迴廊。他對自己在這兒做的工作很得意,現在很難想象僅僅在三個星期以前,這個四方院子還壓在大堆的廢料之下。那場大災難的唯一殘存的跡象只是地面上鋪的石頭上的裂縫,他現在無法更換那些石料。
不過,周圍還有不少灰塵。他要把迴廊再清洗一遍,然後灑上水。他穿過成了廢墟的教堂。在北甬道處,他看到了一根燒黑的房梁,煤灰上面寫著字。湯姆慢慢地讀著。上面寫的是:「阿爾弗雷德是一頭豬。」阿爾弗雷德就是因為這個大發雷霆的。很多梁木並沒有燒成灰燼,周圍有很多像這根一樣只是燒黑的房梁。湯姆決定要分派一組人把所有的木料都蒐集起來,搬到存放柴火的地方去。「讓工地整整齊齊的,」埃格妮絲在有重要人物來訪時會這樣說,「你想讓他們高興地知道,是湯姆在負責。」是的,親愛的,湯姆想,他對自己微笑著,開始工作了。
沃爾倫·比戈德一行人還遠在一英里以外,人們就隔著田野看見他們了。他們一共是三個人,在催馬趕路。沃爾倫本人騎著一匹黑馬,走在前面,他的黑斗篷在身上飄揚。菲利普和修道院的高階修士在馬廄外恭候他們。
菲利普對於如何對待沃爾倫心中沒底。沃爾倫上次明顯地欺騙了他,沒有告訴他主教已經去世;但真相大白之後,沃爾倫卻絲毫沒有羞愧的表示,倒讓菲利普不知該和他怎麼談了。如今他還是不知道對他說什麼才好,不過他知道,抱怨話是毫無用處的。反正,那件事已經讓眼前的大火災給壓倒了。菲利普今後對沃爾倫倍加小心提防就是了。
沃爾倫的坐騎是匹公馬,雖說已經騎行走了好幾英里,仍然易驚好動。他騎著它走向馬廄時,使勁往下拽著馬頭。菲利普大不以為然,一個教士沒必要在馬背上耀武揚威,大多數上帝的僕人都挑安靜的坐騎。
沃爾倫翻身下馬,動作很瀟灑,他把韁繩交給了一個馬伕。菲利普很正式地向他問候。沃爾倫轉過身去,端詳著廢墟。他的眼中露出淒涼的目光,說:「這火燒得可夠大的,菲利普。」他的傷心似乎出於真心,多少有點出乎菲利普的意料。
菲利普還沒來得及回答,雷米吉烏斯已經開口了。「真是魔鬼幹下的事情呢,我的主教大人。」他說。
「是這樣的嗎?」沃爾倫說,「根據我的經驗,魔鬼幹這種事的時候,經常是得到一些修士的幫助的,他們在早禱時在教堂裡點火禦寒,或者是粗心地把燃著的蠟燭留在了鐘樓裡。」
菲利普看到雷米吉烏斯被頂了回去,心中很高興,但他不能讓沃爾倫的弦外之音就這麼過去。「我對這次失火的可能因素做了調查,」他說,「當天晚上沒人在教堂裡舉火——我敢這麼肯定,是因為早禱時我親自在場,而且此前已經有好幾個月沒人到屋頂上去過了。」
「那麼,你的解釋是什麼呢——閃電嗎?」沃爾倫懷疑地說。
菲利普搖了搖頭:「當時沒有暴風雨。火似乎是從交叉點附近燒起來的。我們在祈禱之後,確實在聖壇上留下了一支燃著的蠟燭,往常都是這樣做的。很可能是聖壇罩布著了火,一股上升的氣流把一個火星帶到了木質天花板上,那些木料已經很老很乾了。」菲利普聳了聳肩,「這算不上十分令人滿意的解釋,不過已經是我們現有的最好的解釋了。」
沃爾倫點點頭:「咱們到處看看損壞的情況。」
他們朝教堂走去。沃爾倫的兩個隨從,一個是士兵,另一個是年輕的教士。那士兵留在馬廄照看馬匹。那教士陪著沃爾倫,他被介紹給菲利普,說是鮑德溫教長。在大家穿過綠地走進教堂的時候,雷米吉烏斯把一隻手放到沃爾倫的胳膊上,攔住了他,說:「您能看見,客房並沒有燒燬。」
大家都停住腳步,轉過身去看。菲利普有點惱火,不知雷米吉烏斯葫蘆裡裝的什麼藥。既然客房沒燒燬,何必讓大家停下來看呢?建築匠的妻子正從廚房走出來,他們眼看著她進了客房。菲利普瞥了沃爾倫一眼,他的樣子稍顯吃驚。菲利普想起了上次在主教宮殿的時候,沃爾倫看到建築匠的妻子幾乎嚇壞了。這女人到底礙著什麼事了呢?
沃爾倫很快地看了一眼雷米吉烏斯,並且幾乎不為人覺察地點了下頭,然後他轉頭對菲利普說:「誰住在那兒?」
菲利普明知沃爾倫已經認出了她,但他說:「一位建築匠和他的家人。」
沃爾倫點了點頭,他們全都繼續往前走。這時菲利普明白了雷米吉烏斯為什麼要人注意客房,他想讓沃爾倫親眼看見那女人,菲利普決定儘快直接問問她。
他們走進了廢墟,那裡有一夥人,有七八個,修士和修道院用人大約各佔一半,正在湯姆的監督下抬起一根燒得半焦的房梁。整個工地看上去忙碌而有序。菲利普覺得,那種緊張而有序的氣氛,給他增添了光彩,雖說負責任的是湯姆。
湯姆走過來和他們見面。他比所有的人都高出一頭。菲利普對沃爾倫說:「這是我們的建築匠湯姆。他已經把迴廊和地下室清理好,又可以用了。我們對他很感激。」
「我記得你,」沃爾倫對湯姆說,「你在聖誕節剛過就來見過我,我當時沒有活兒給你幹。」
「不錯,」湯姆用他那低沉的沾滿粉塵的胸音說,「也許上帝保佑我在菲利普副院長遇到麻煩的時候來幫他。」
「一個講神學的建築匠。」沃爾倫諷刺說。
湯姆那張滿是灰塵的臉上微微泛起紅色。菲利普心想,沃爾倫的膽子可真是夠大的,不然的話,他絕不敢取笑這樣一個大漢子,雖說沃爾倫是個主教,而湯姆只是個建築匠。
「你在這兒下一步準備做什麼?」沃爾倫問。
「為了讓這些地方安全,就得推倒這些殘牆,別砸著人,」湯姆不溫不火地說,「然後,我們再把這塊場地清理出來,準備修建新教堂。我們要儘快找到高大的樹木,做新屋頂的木材——木材雨打風吹得越久,將來的屋頂就越好。」
菲利普匆忙說:「在我們開始伐樹之前,我們得先找到錢。」
「這個我們以後再談。」沃爾倫莫測高深地說。
這番話引起了菲利普的興趣。他希望沃爾倫有一個集資建新教堂的計劃,如果修道院只靠自己的財源,恐怕要等好多年才能開始營造。菲利普在過去這三個星期裡,一直為這件事發愁,直到現在還沒個解決辦法。
他領著大家沿著在廢墟中清理出來的小路走到迴廊。沃爾倫一眼就看出來,這塊地方已經恢復正常。他們從那兒穿過綠地來到修道院東南角的副院長住所。
他們進屋不久,沃爾倫就脫下斗篷,坐了下去,把他蒼白的雙手伸到火上烤著。司廚米利烏斯兄弟用小木碗盛上熱辣辣的葡萄酒。沃爾倫吸了一口,對菲利普說:「你想過沒有,建築匠湯姆可能放火來給自己提供工作?」
「我想過,」菲利普說,「但我認為他沒放火。他要放火就要進教堂,而所有的門全部都很牢靠地鎖著。」
「他可以在白天進去,藏在什麼地方。」
「那樣的話,他放完火就出不來了。」他搖著頭說。其實這並不是他肯定湯姆無辜的真正原因,「反正,我不相信他能做這種事。他是個聰明人——比你起初以為的還要聰明得多——但他並不狡猾。如果他有罪,我想我會在他臉上看出來,我曾經盯著他的眼睛,問他認為是怎麼起火的。」
多少有點出乎菲利普的預料,沃爾倫馬上就同意了。「我相信你是對的,」他說,「反正我看不出他會放火燒教堂,他不是那種人。」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弄清楚是怎麼起火的,」菲利普說,「但我們應該正視集資修新教堂的問題。我不知道——」
「不錯,」沃爾倫插嘴說,還伸出一隻手製止了菲利普。他轉向屋裡的其他人,「我得和菲利普副院長單獨談一談,」他說,「別的人先走吧。」
菲利普詫異了,他無法想象沃爾倫為什麼要就這個問題和他單獨談。
雷米吉烏斯說:「在我們走之前,主教大人,有些事情兄弟們要我對您講一下。」
菲利普想道:有什麼事非要這會兒說?
沃爾倫揚起一眉毛,表示懷疑:「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求你,而不是要求你的副院長,向我反映情況?」
「因為菲利普副院長對他們的怨言充耳不聞。」
菲利普既氣惱又莫名其妙。根本就沒有怨言嘛。雷米吉烏斯不過是想在當選主教的面前製造一種讓菲利普尷尬的場面。菲利普看到沃爾倫向他投來詢問的目光,他聳聳肩,竭力做出無所謂的樣子。「我等不及要聽聽是什麼怨言,」他說,「請說吧,雷米吉烏斯兄弟——如果你確實認為情況很重要,足以引起主教重視的話。」
雷米吉烏斯說:「有個女人住在修道院。」
「別再提這個了,」菲利普氣惱地說,「她是那位建築匠的妻子,住在客房裡。」
「她是個女巫。」雷米吉烏斯說。
菲利普不明白雷米吉烏斯為什麼要來這一手。雷米吉烏斯早就使過這一招了,但是並不靈。要害是要挑起爭論,但副院長是權威,沃爾倫註定要支援菲利普,除非每次雷米吉烏斯和他的上司意見相左時,他都願意被請來。菲利普厭煩地說:「她並不是女巫。」
「你盤問過那女人嗎?」雷米吉烏斯質問道。
菲利普想起他曾經答應過要查問她。他還沒有問,他去見過她丈夫,跟他講過要她少出來活動,但他實際上並沒有直接和那女人說過。這事不妥,讓雷米吉烏斯得以贏了一分;但這還算不上一分,菲利普覺得有把握,沃爾倫不會因此就站到雷米吉烏斯一邊。「我還沒有詢問過她,」菲利普承認,「但並沒有她行巫的證據,而且她的全家是絕對誠實和信教的。」
「她是個女巫和姘頭。」雷米吉烏斯義憤填膺地紅著臉說。
「什麼?」菲利普勃然變色說,「她姘的是誰?」
「那個建築匠。」
「他是她丈夫,你這蠢材!」
「不,他不是她丈夫,」雷米吉烏斯得意揚揚地說,「他們並沒有結婚,他們相識才一個月。」
菲利普大吃一驚。他從來沒懷疑過這個,雷米吉烏斯把他徹底驚呆了。
如果雷米吉烏斯說的是實情,那女人從理論上說就是個姘頭。這種姘居通常沒人去理睬,因為許多對男女並沒有由教士主過婚,他們常常同居一段時間,甚至當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才去履行這一手續。事實上,在這個國家的非常貧困或偏僻的地區,一對男女往往過上幾十年夫妻生活,生下了好幾個孩子,直到他們的孫子出生時,才請過路的教士為他們的婚姻進行神聖化的儀式,使那位教士著實吃驚。然而,在基督教世界的邊緣,教區教士在貧苦的農民當中縱慾是一回事,在修道院的範圍之內,一個重要的僱工做出同樣的行為,可就大不一樣了。
「你怎麼會認為他們沒結婚呢?」菲利普滿腹狐疑地說,雖然他覺得,雷米吉烏斯在沃爾倫面前提起這件事之前,一定已經核對過事實了。
「我發現兩個孩子在打架,他們告訴我他們不是兄弟,整個情況就引出來了。」
菲利普對湯姆大為失望。姘居是再普通不過的罪孽,但最為修士不容,因為他們都是摒棄肉慾的。湯姆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呢?他應該知道菲利普對此深惡痛絕,此時菲利普對湯姆的氣憤比對雷米吉烏斯的氣憤還要大。但雷米吉烏斯一直鬼鬼祟祟的。菲利普問他:「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你的副院長呢?」
「我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的。」
菲利普癱軟在他的座位上,被擊垮了。雷米吉烏斯抓住了他的錯誤,菲利普呆住了。這是雷米吉烏斯對選舉失敗的報復。菲利普看著沃爾倫,指控已經交到沃爾倫的手裡:現在沃爾倫要宣判了。
沃爾倫毫不遲疑。「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他說,「那女人要懺悔她的罪孽,並且接受火刑處罰。她要離開修道院,與那個建築匠分開一年,過貞節的生活,然後他們可以結婚。」
分開一年是很嚴厲的判決。菲利普覺得她既然玷汙了修道院,這是咎由自取。但他擔心她怎麼會接受這一處罰。「她可能不服你的判決。」他說。
沃爾倫聳聳肩:「那就讓她在地獄中燒焦吧。」
「要是她離開王橋,恐怕湯姆會和她一起走。」
「還有別的建築匠嘛。」
「當然。」菲利普失去湯姆會難過的。但他從沃爾倫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沃爾倫並不在乎湯姆和他的女人離開王橋並且永遠不回來;他又一次想不通她為什麼如此重要了。
沃爾倫說:「現在你們都走吧,讓我和你們的副院長單獨談。」
「稍等一下。」菲利普尖銳地說。畢竟,這是他的修道院,他們是他的修士;應該由他,而不是由沃爾倫,來召集或遣散他們。「我要親自和那位建築匠談這件事。你們誰也不能對任何人提及此事,你們聽見了嗎?你們如果在這件事上不服從我,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清楚了沒有,雷米吉烏斯?」
「清楚了。」雷米吉烏斯說。
菲利普用查詢的目光盯著雷米吉烏斯,沒有再說什麼。屋裡死一般地沉寂。
「是的,神父。」雷米吉烏斯終於說。
「好吧,你們可以走了。」
雷米吉烏斯、安德魯、米利烏斯、卡思伯特和鮑德溫教長魚貫而出。沃爾倫又喝了一點兒熱酒,並把腳伸到火邊。「女人總是惹麻煩,」他說,「馬廄裡要是有一匹發情的母馬,所有的公馬都要咬馬伕,踢木板;總要製造點麻煩。連騸過的馬都會不安分。修士就像騸馬,他們要摒棄情慾,可他們還是嗅得到女人。」
菲利普感到很窘,他覺得,沒必要把話這樣挑明。他看著自己的手。「重建教堂的事怎麼辦?」他說。
「對。你大概已經聽說了你上次來見我時說起的那件事——巴塞洛繆伯爵和反對斯蒂芬國王的陰謀——結果對我們很好。」
「聽說了。」菲利普膽戰心驚地到主教宮殿去報告反叛教會選定的國王的陰謀,彷彿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聽說珀西·漢姆雷襲擊了伯爵的城堡,俘虜了他。」
「不錯——巴塞洛繆現在被關在溫切斯特的一座地牢裡,等候著宣判他的命運。」沃爾倫滿意地說。
「格洛斯特的羅伯特伯爵呢?他可是更強大的陰謀家。」
「因此得到了更輕的懲罰。事實上根本就沒有懲罰。他宣誓與斯蒂芬國王結盟,而他在這場陰謀中的作用嘛……就給放過去了。」
「但這和我們的大教堂又有什麼關係呢?」
沃爾倫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當他望著成為廢墟的教堂時,他的目光確實是哀傷的,菲利普意識到,沃爾倫的心中還有真正的虔誠,儘管他在許多方面相當世俗。「我們在挫敗巴塞洛繆陰謀中的作用,使斯蒂芬國王欠了我的情。不會太久,你我將去見他。」
「見國王!」菲利普說。他對這一前景有點恐懼。
「他會問我們,我們想要什麼作為報酬。」
菲利普明白了沃爾倫的用心所在了,他對此大為激動:「到時我們就告訴他……」
沃爾倫從窗前轉過身來,看著菲利普,他的一雙眼睛看上去就像兩顆黑寶石,閃著野心勃勃的光芒。「我們就告訴他,我們想為王橋建一座新的大教堂。」他說。
湯姆知道艾倫會怒火沖天的。
她對傑克的事已經氣憤不已了,湯姆得撫慰她,但要「懲罰」她的訊息會給她火上澆油的。他本想延遲一兩天再告訴她;但他卻不能夠,因為菲利普副院長說,她必須在天黑以前離開這裡。他必須立即告訴她,菲利普是中午告訴湯姆的,所以湯姆就在吃午飯的時候告訴艾倫了。
在修士們用完午餐並離開時,他們和修道院別的僱工一起進了食堂。桌子邊擠滿了人,不過湯姆認為這也許倒好,有別人在場,她也許還能控制自己一點兒,他想。
很快就清楚了,他對此估計錯了。
他竭力把這個訊息慢慢說破。他先說:「他們知道了我們還沒結婚。」
「誰告訴他們的?」她生氣地說,「惹是生非的人嗎?」
「阿爾弗雷德。別怪他——狡猾的雷米吉烏斯修士從他嘴裡套出來的。反正,我們從來沒告訴過孩子別往外說。」
「我不怪孩子,」她比較平靜地說,「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伏到桌上,低聲講起來:「他們說你是姘頭。」他不希望別人聽見他的話。
「姘頭?」她大聲說,「那你呢?難道這些修士不懂,要兩個人才能姘居?」
坐在近處的人哈哈笑了。
「噓,」湯姆說,「他們說我們得結婚。」
她使勁盯著他:「如果就這麼說,你用不著這麼吞吞吐吐的,建築匠湯姆。把話全說出來。」
「他們想讓你懺悔你的罪。」
「一幫假道學,」她厭惡地說,「還有膽子說我們犯了罪。」
這句話引起了更大的笑聲。人們都停止了他們的談話,聽艾倫一個人說。
「請你小聲點。」湯姆求著她。
「我想他們還要罰我呢,說來說去就是要羞辱我。他們想要戰鬥嗎?來,實話實說吧,你休想跟一個女巫撒謊。」
「別那麼說!」湯姆悄聲說,「那樣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那就告訴我吧。」
「我們得分開一年,你得保持貞節——」
「去他的!」艾倫嚷著。
這時大家都往他們這兒看了。
「去你的,建築匠湯姆!」她說。她注意到別人在聽她說。「也去你們所有這些人。」她說。大多數人都齜牙咧嘴地笑著。沒法跟她認真生氣,大概是因為她臉憋得通紅,金色的眼睛圓睜,那張臉蛋看著煞是可愛。她站起身來。「去他的王橋修道院!」她跳上桌子,這時爆發出一陣喝彩聲。她在桌上走著。許多人趕緊拿起自己的湯碗和啤酒杯,給她騰出地方,往回坐著,放聲大笑。「去他的副院長!」她說,「去他的副院長助理、司鐸、領唱人、司庫,還有他們的那些契約和憑照,裝滿銀便士的箱子!」她走到了桌子邊上。旁邊是另一張小桌,修士們就餐時,有一個人坐在那兒誦讀經文。小桌上有一本開啟的書。艾倫從餐桌上跳到那張讀經桌上。
湯姆一下子明白了她要做什麼。「艾倫!」他叫道,「別,請你——」
「去他的聖本篤的戒條!」她扯開嗓門叫著。然後一撩裙子,蹲下去,在開啟的書上撒起尿來。
男人們鬨堂大笑,他們敲著桌子,叫嚷著,吹著口哨,歡呼著。湯姆不知道,他們是支援艾倫對戒條的輕蔑還是為看到一個女人暴露身體而高興。他們看到她做出如此無恥粗俗的動作,有一種性滿足,但看到有人公然地這樣踏踐修士們敬若神明的經書,也非常激動。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們喜歡她這麼做。
她跳下桌子,在一片雷鳴般的喝彩聲中,跑出了大門。
大家異口同聲地議論起來。以前誰也沒看過類似的事情。湯姆又怕又窘,他知道,結局會是很慘的。但他心中有一部分卻在想:好個女人!
過了一會兒,傑克站起身,跟著他母親出去了,他那青腫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湯姆看著阿爾弗雷德和瑪莎。阿爾弗雷德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但瑪莎在咯咯地傻笑。「走吧,你們倆。」湯姆說,他們離開了食堂。
他們走出門外之後,已經看不見艾倫的蹤影。他們穿過綠地到了客房,發現她在那兒。她正坐在椅子上等候他呢。她穿好了斗篷,握著她的大皮口袋。她神色冷漠、安詳、鎮定。湯姆看到那口袋,心就涼了,但他裝作沒注意到的樣子。「這要下地獄的。」他說。
「我不信地獄那一套。」她說。
「我希望他們會讓你懺悔,加以懲罰。」
「我不會懺悔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艾倫,別走!」
她樣子很傷心:「聽著,湯姆。在遇到你以前,我有東西吃,有地方住,我很安全,有保障,自給自足,我誰也不需要。自從跟了你,我倒捱了餓,這是我這輩子沒有過的。你現在有了工作,但這是沒保障的,修道院沒錢修新教堂,明年冬天,你還得在路上奔波。」
「菲利普會弄到錢的,」湯姆說,「我確定他會的。」
「你無法確定。」她說。
「你不信,」湯姆痛苦地說,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才閉上嘴,「你和埃格妮絲一樣,就是不信我會建起自己的大教堂。」
「噢,湯姆,如果我是一個人,我就待著不走了,」她難過地說,「可是瞧瞧我兒子。」
湯姆看著傑克。他的臉腫脹發紫,他的耳朵足有原來的兩個大,他的鼻子上全是幹了的血,他還有一個門牙也掉了一塊。
艾倫說:「我原先擔心,如果我們總待在樹林裡,他會長成像個野獸。但如果這就是教他和別人一起生活的代價,付出也太多了。所以我還是回到樹林裡去的好。」
「別這麼講,」湯姆絕望地說,「咱們來好好商量一下,別匆忙做決定——」
「並不匆忙,一點兒也不,湯姆,」她難過地說,「我甚至連氣都不生了,我實在傷心。我真心真意地想做你的妻子。但不能有任何代價。」
要是阿爾弗雷德不追著打傑克,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的,湯姆想。但那不過是孩子們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對吧?也許艾倫說得對,對於阿爾弗雷德,湯姆有點盲目疼愛?湯姆開始覺得自己錯了,也許他該對阿爾弗雷德嚴厲一點兒。孩子打架是一回事,但傑克和瑪莎比阿爾弗雷德更小,也許他就是霸道。
但現在糾正已經來不及了。「待在村子裡,」湯姆絕望地說,「等上一段時間,看看再說。」
「如今,我不信修士們會放過我了。」
他明白她是對的。村子屬修道院所有,所有的住戶都要向修士交租的——通常以做上幾天工的方式——而修士們可以拒絕任何他們不喜歡的人。如果他們回絕了艾倫,也不能怪他們。她早已打定主意,而且事實上用一泡尿堵住了她回來的途徑。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他說,「修道院已經欠了我七十二便士。我們重新上路。我們可以熬過……」
「你的孩子怎麼辦?」她溫柔地說。
湯姆想起,瑪莎怎樣餓得直哭。他清楚她不能再受那份罪了。而且這裡還有他的小兒子喬納森,跟修士們住在一起。湯姆想:我不願再拋棄他了,我曾經拋棄過他一次,我為那件事痛恨自己。
但他想到要失去艾倫就受不了。
「別左右為難了,」她說,「我不會再跟你到路上奔波。那是毫無結果的——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們都會不如現在。我還回到森林裡去,你也別跟我來了。」
他瞪著她。他想讓自己相信,她不是那意思,但她臉上的表情告訴他,她確實是那個意思。他張開嘴想說話,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他覺得無能為力了。她喘著氣,胸脯充滿激情地起伏著,他想把她摟在懷裡,但他感到她不想讓他碰她。他想,我可能這輩子再也不能擁抱她了,簡直難以置信。幾個星期以來,他倆每夜都睡在一起,他觸控著她就如同觸控自己一樣隨便;但如今突然不許了,她像個陌生人。
「別這麼傷心。」她說。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我控制不住,」他說,「我太難受了。」
「我讓你這麼不高興,我很難過。」
「別為這個難過吧。應該為你讓我這麼幸福難過。那才叫痛苦哪,女人。你讓我這麼幸福。」
她的嘴唇再也堵不住她的抽泣了。她轉過身,二話沒說就走了。
傑克和瑪莎跟在她後面出去了。阿爾弗雷德遲疑著,樣子很為難,然而也跟了出去。
湯姆站在那兒看著她剛剛坐過的椅子。不,他想,這不可能是真的,她沒有離開我。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上還留有她的體溫,那是他愛得那麼深的身體。他捂住臉來止住他的淚水。
他深知她如今不會改變主意了。她從不猶豫,她是個打定主意就會一條路走到底的人。
不過,她最後也許會後悔。
他抓住了那一線希望,他確知她愛他,這一點並沒變。就在昨夜,她還和他發狂地做愛,像是在消除可怕的飢渴;在他得到滿足之後,她又滾到他身上接著來,如飢似渴地親吻著他,隨著她一陣陣的高潮,在他胸脯上喘息著,直到她興奮得累垮了不能再動才算結束。而且,她所喜歡的還不僅是銷魂,他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兩人都心滿意足。他們沒完沒了地談話,談得比他和埃格妮絲最初的日子還要多。她會和我想念她一樣地思念我的,他想。過了一會兒,等她氣消了,生活重新安定了,她會渴望有人可交談,有個粗壯的身體可觸控,有個長鬍子的臉可親吻。哪怕她想回來,也會因太高傲而不肯回來的。
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他將告訴她他心裡想著的話。他離開了客房。她已經到了修道院大門口,正和瑪莎告別。湯姆跑過馬廄,幾步就追上了她。
她對他苦笑了一下:「再見了,湯姆。」
他拉起她的雙手:「有一天你會回來嗎?只是為了看看我們?如果我知道你不想一去不復返,我還會看到你,如果只是一小段時間——如果我知道這一點,我可以忍耐。」
她猶豫著。
「啊?」
「好吧。」她說。
「發誓吧。」
「我不相信誓言。」
「可是我信。」
「好吧。我發誓。」
「謝謝你。」他輕輕地把她拉向自己,她沒有推阻。他擁抱了她,他的自制力崩潰了,淚水流了滿臉。她最後退開了。他不情願地放開了她。她轉身向大門走去。
這時從馬廄那兒傳來一陣嘈雜聲,那是一匹雄赳赳的不肯馴服的馬又踐踏又噴鼻的騷動聲。大家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看,那匹馬就是沃爾倫·比戈德的黑色公馬了,那位主教正要上馬。他和艾倫的目光相遇,他僵呆了。
就在這時她開始唱了起來。
湯姆並不知道歌詞,雖然他常聽她唱。那曲調哀婉動人。歌詞是法文,但他能懂那意思。
一隻百靈落入獵網,
卻唱得益發甜美,
就如那哀婉的曲調,
能讓它破網而飛。
湯姆的視線從她身上移到主教身上。沃爾倫嚇呆了,他的嘴張著,眼睛大睜著,臉色死人般蒼白。湯姆驚詫莫名,一首簡單的歌曲為何有嚇壞這樣一個人的力量呢?
薄暮時獵人來取獵物,
百靈鳥再也不得自由。
所有的鳥和人終有一死,
但歌聲卻能綿綿永留。
艾倫高叫著:「再見,沃爾倫·比戈德,我現在離開王橋,但我不會離開你。我會在你的夢中與你相會。」
還有我的夢呢,湯姆想。
有一陣子,誰也沒動一動。
艾倫轉過身,拉起傑克的手;大家都默默地目送著她穿過修道院的大門,消失在正在降臨的夜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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