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猴杯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雙十節後一年十六班大型水族箱依舊乾淨熱絡,四十多張耍猴道具桌椅佈滿立可白塗鴉和美工刀刻出的雕紋,劃出四十多張地盤。炫,酷,勁,駭,爆。怪字怪畫,文圖並茂。黑板上的掌印,牆上的鞋印,天花板上的球印,門前門後的拳腳印,玻璃窗戶上的唇印呵氣印,裝飾出各種肢體語言:我行我素,橫行天下,卿卿我我,妖婦狼君……任君解讀。雉若無其事上課,掩飾得天衣無縫,耍寶變臉,耍嘴皮說笑。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蹲坑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狡兔多窟,據說上課愛說話,導師不停地調整座位,孟母三遷又三遷。奇怪的是,不管她的蹲坑如何多變,雉一踏入教室就看見她蕈菇般沾在那裡。與其說夜行獸嗅腺發生功用,倒不如說她殘留視覺中紅髮紅洋裝濃妝豔抹的影像揮之不去,乃至於雉進入教室就看見某個角落瀰漫一團紅色霧靄,彷彿佩西芬妮的精靈光芒。逢週六穿便服——這是整潔秩序比賽前三名的犒賞方式——照例是藍色牛仔褲和那襲野兔臭鼬????狐的白襯衫,使雉想起半年多前量販店電梯內的小學生——聽,放毒,入窟,絕佳的逃亡三部曲;使雉想起她寫給自己的教師卡上那個和兔子蝴蝶在樹下奔跑的長髮小女孩,使雉想起金黃頭髮的麗妹在果園裡盪鞦韆和黑頭髮的高中初戀情人吮飲豬籠草,但是這些意象很快被一團紅色霧靄籠罩,被一個紅髮紅洋裝濃妝豔抹的女子鵲佔。紅色霧靄洶湧起伏,垂死前的儒艮交配,徹底漠視四周獵人的殺戮。雙十節後她居然乖乖上了兩星期課,沒有遲到沒有蹺課也夠專注,小考也在滿分邊緣,甚至下課也沒找雉瞎掰,這是她以前的撒嬌手段。兩星期後她終於下課時在門口攔住雉:老師不再幫我加強英文了嗎?雉說你行了,不必再加強了。她說:因為以前有老師加強,所以才行啊……。雉想了想,說:你每天午休時間到我辦公室來吧。

兩天前雉打電話到「魔宮傳奇」確認小麒辭職後,一直想找機會從她嘴裡套點訊息。麻雀吵鬧,斑鳩熱燥,中午校園冷硬平靜,一隻野狗一間教室挨著一間教室乞食,可惜學生早已啃完午餐,最後居然挨在專任辦公室外走廊上雉和小麒腳下。雉對那隻野狗記憶猶新。他給小麒上了五分鐘課後它就掛了狗籍似的蹦過來,又過了五分鐘小麒突然說:老師不會把我的事情告訴我父母吧?這時雉突然看見校警從角落轉角處一個箭步撲上來,利落地將手上的繩套勒住狗脖子。校園附近野狗聚集,喜吃穢河上的浮屍,或溜入校園利用學生同情心溫飽,校警早已成了捕狗專家。校警一邊向雉獰笑一邊頭也不回拖走野狗,野狗嚎叫得非常悽楚。雉看見小麒臉上浮現類似校警的獰笑,一剎那雉覺得自己像野狗被小麒勒住脖子。稍後雉問:你晚上還打工嗎?小麒卻瞄向樹上一對斑鳩,雉才知道她志不在上課。臨走時她說:老師,你不會告訴蕭老師吧?第二天中午她自動請辭了,雉終於瞭解她的用意。從此她又開始遲到蹺課打瞌睡。一個月後她連續翹了兩星期課,等她回到學校後,指甲油,戒指,耳環,花襪,皮鞋,髮夾,腕環,項鍊,破銅爛鐵掛了一身,導師、訓導處約談,上完英文課後雉將她叫到走廊上。

「怎麼這麼久沒來上課?」

她笑而不答,嚼著口香糖。其餘觀賞魚類全圍上來,好奇地噘著嘴,興奮地鼓著鰓。

「聽說你一個多月沒有回家……」雉瞄一眼周圍的觀賞魚,想吼一聲唬走他們。此時此地約談完全失策。

「老師,她交了壞朋友……」一隻觀賞魚說。

「每個人都在找你,」雉憎惡自己說的話,「你如果發生意外怎麼辦?……」

「是哦,被拐了賣了怎麼辦?」又一隻觀賞魚搭腔。

「大家都擔心你,包括你父母……」雉尤其憎惡觀賞魚的鬧場。

「唉,天下父母心……」魚說。

「老師,說點不一樣的吧,」她終於開口了,「別訓話。」

「中午到我辦公室來找我,」雉說,「你荒廢了兩星期課……」

「不了,人家又不喜歡上課……」

「你是學生,回到學校來吧……」

「不了,人家今天回來,又不是來上課,」她笑嘻嘻說,「人家因為想念老師,所以特別回來看你啊。」

觀賞魚類掀起一陣喧譁。

「老師,你想不想我啊?」

當天午休時小麒翻牆出校,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一星期後她父親到學校替她辦了休學手續。小麒先登上圍牆旁一棵榕樹,沿著枝幹跨過圍牆,抓著樹梢垂到人行道上。那棵榕樹馬上被校工修剪得像一根電線杆,每逢新枝嫩葉茁芽,校工就會毫不猶豫地削去。

站在鑼市任何一個空曠地方,就可以看見擠滿鳥巢蕨、野蘭、藤蔓、豬籠草、風箏、鳥巢的絲棉樹,獨立荒野,傲視鑼市,彷彿餘家精神指標。根據熱帶雨林生存法則,絲棉樹周遭沒有對手爭奪陽光,不可能拉拔到這種狂妄高度,因此餘家從前可能是一片雨林,長滿和絲棉樹一樣高大的巨樹,這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是透過絲棉樹空中播種方式,這棵絲棉樹必然是雨林中一棵最高大絲棉樹後裔,繼承了母親的好勝和好鬥,著地茁芽就將四周野草矮樹視為強大假想敵,等到發覺它們毫無威脅性時,征伐和擴充權力的慾望已經不能控制。

最早在鑼市墾荒的華人表示,他們在莽叢中落下第一鋤和放第一把火時,絲棉樹已經歷史遺蹟似的雄踞一方,歷經數不清的燒芭、旱災、水災,依舊風華絕代,四周動植物都願意和它攀上一點裙帶關係,在它庇廕和影響下享盡榮華富貴,度過生老病死。墾荒人也常在樹蔭下休憩活動,如果不是樹上經常發生掠食纏鬥,早在樹下造屋落戶。

自從達雅克人射殺盤踞樹上大蟒後,絲棉樹就變成墾荒人根深柢固的夢魔和盤根錯節的恐懼——遭毒蛇猛獸殺害或果腹是墾荒人揮之不去的夢魘。絲棉樹遭受吹矢箭毒害奄奄一息時,他們忠心渴望它就此死去。但它非但不死,防禦力和免疫力反而突然暴增,活得強悍而充滿殺傷力。墾荒人試圖放倒,一斧落下,野蜂螞蟻蠢蠢欲動。它們集中力量攻擊時,可以將人活活螫死。火種在蜂蟻監護下,從來燒不結實。墾荒人耕耨圍籬時對它敬而遠之,直到雉曾祖祖父出現,那很大一塊野地墾荒權才被籤走。傳說浮腳樓完成前,二人在絲棉樹下住了半年,曾祖天天像雲豹登上絲棉樹一截危枝,鳥瞰周圍風景甚久。鑼市盛傳即使浮腳樓完成後,曾祖也始終視絲棉樹為家,這習慣在他過世後由祖父傳承。祖父不高興看到雉和鴒小時候上樹玩耍或逗留樹下總督柵欄附近,常說樹上巨獸盤踞,大蛇橫行,只有總督可以鎮壓,他自己長年高枕無憂樹下小木屋中就是仗恃總督淫威。雉曾經目睹總督摧毀樹上墜下的蟒蛇蜥蜴,好似母雞啄蜈蚣不費吹灰之力。至於巨獸大蛇,它們似乎更適合生存在想象中,以此增加總督的威信和重要。有一年絲棉樹下曾經發生一股纏鬥,纏鬥終止後祖父領著兄弟走入樹下,只見木屋半毀,總督一頭咆哮一頭衝撞絲棉樹,發出鑼鼓轟響金屬皮質爆裂聲。雉和鴒在樹下生火,無奈絲棉樹太高太大,煙霧上了樹就藕斷絲連,好不容易上到一半就被季候風吹得煙消雲散。燻了半天,只燻下一堆怪蟲怪蝶。祖父撫著總督傷痕不語,淡淡說:傻孫,別燻了,早逃走了。兄弟不知道祖父「逃走」何所指,是逃到高聳入雲的樹梢,逃到深不可測的樹窟,或逃到茫茫無垠的野地?但從祖父神情語氣,兄弟確信祖父對所言之物長相習性瞭然於胸,從此才有一點點相信樹上真住著龐然怪獸,初步的萌芽了他們對總督的敬畏和對絲棉樹的恐懼。

總督被長期囚禁樹下後,對樹上巨獸的威脅減少大半,同時徹底喪失它對餘家家土的護衛作用,這時祖父憂心的似乎已不是它保家護土的巨大貢獻,而是它的安危了。在十多年囚禁中,總督在雉心目中漸趨模糊荒誕,忠邪參半,真實虛妄,變成和樹上巨獸一樣更適合生存在想象中。想象中的總督仍然是關刀型頭顱,彎刀型大角,硯殼大耳,木薯尾巴,碌碡腿,戰盔皮襞,木屑屎,三蹄足印,闖蕩香蕉園鳳梨園如履平地,抵破浮腳樓地板如蛋殼,捶熄火種,挑逗母牛,悠遊野地撒尿拉屎劃地盤,蹂躪小獸,刺破男孩肚皮和祖母胸懷,在陰暗絲棉樹下和柵欄中懷念從前的自由自在和野蠻霸道。在活動量不足的柵欄中,它身上和柵欄絲棉樹一樣長滿苔蘚、蕈菇和蕨類植物,繁衍著各式寄生蟲和昆蟲,一群黑色大野蜂在它脖子和背上用泥土築了十幾個巢——這些東西祖父清了又長,長了又清。晚上蕈菇將樹下照耀得如同白晝,總督披著一身發亮蕈菇踽踽獨行,彷彿它自己就是童話中像小木屋一樣龐大的蕈菇。祖父眉頭深鎖,兩眼呆滯無淚,麻木回憶幾十年前一個十六歲少年郎和一個十二歲小姑娘茫然行走在暗無天日的雨林中,看見樹幹,地面、岩石和枯枝敗葉上長著數以萬計奇形怪狀的菌類植物,如湯匙調羹,如小傘小帽,如牛蹄羊角,如肥乳豐臀,彷彿霓虹燈散發光芒,綿延數百公尺,在陰暗雨林中照耀出一條曲折迂迴大道。祖父看見少年郎和小姑娘坐在長滿蕈菇的總督背上悠遊雨林,三隻小云豹在他們頭頂樹幹上跳躍,總督身上的蕈菇釋放出泡沫霧靄狀孢子,彷彿雲彩仙氣在二人身上圍繞不去。月光輕彈,祖父兩眼濡溼,華髮憶往,弛張的兇顎驢馬牛羊,想起骨骸森嚴的達雅克男孩。在極度的醜陋頑固中,祖父拿了一把鐵鉗登上柵欄,尋找和鉗走總督皺襞中的彈頭斷矢,直到有一次總督狂性大發,透過隙縫用長角攻擊祖父。督督,別撒野,是我。祖父跳下柵欄,透過隙縫打量總督。總督勃然眯視祖父,長角彷彿飛簷掛月艗首破浪伸出柵欄。總督獨眼半盲,完全依賴嗅覺認識祖父。祖父開啟手電筒,看見總督鼻角潰爛,有膿溢位。這時晚上八點多,祖父等不及了,搭計程車趕到鑼市唯一一位獸醫家中。獸醫外出,不知何去,祖父焦急等候。總督繞著絲棉樹漫步,停停走走,聽見樹外四面八方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它的嗅覺已失靈,分不出來者是人是獸,是主是客,只感覺腳步聲鬼祟囂張,如潮水湧向絲棉樹。總督終於察覺詭異將長角盲目刺向柵欄外時,數不清的箭矢、長矛、番刀、鐮刀、斧頭正透過隙縫伸向總督。

雉聞到一股淡淡的惡臭瀰漫巴南河口。他下了遊艇,走在惡臭依舊淡淡的碼頭上,發覺四周的旅客、搬運夫、伐木工、小販、閒人雜獸不為這股惡臭所迷惑,各幹各的活,各走各的路,各扯各的淡。雉看見河岸有死魚爛果,碼頭有雞鴨魚肉販,岸上咖啡室雜貨店有屎尿空投巴南河,碼頭下有遺臭萬年的汙穢,但都不像那股惡臭本尊或它的直系親屬,只能算是芳鄰吧。雉問碼頭上看風景的少年:這是什麼氣味?少年陶醉在遠方的閒雲野鳥中,以為雉嘲諷自己身上廉價的香水味,挑釁地看著雉。雉向一個馬來攤販買了一串發育不良的紅毛丹,攤販分析臭味,說是這碼頭特色,這碼頭開鑿一百多年,囤積華洋土族的吐納排洩,經歷無數豬羊雞鴨魚的生老病死。雉搖搖頭,說這臭味使人想起鑼市十多年前發生的那場雞瘟,讓鑼市變成腐爛惡臭之城。攤販噢了一聲,偏頭向一個紅毛婆兜售紅毛丹。這時雉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達雅克小女孩捧著一束野蘭怯生生打量雉,挑了一枝野蘭伸到雉胸前。女孩胸前野蘭種類繁多,每一種都適合昆蟲擬態,蝴蝶蜜蜂螳螂蚱蜢飛蛾金龜子豆娘蟋蟀蜘蛛在女孩胸前飛舞撲楞,讓雉只看見女孩半個頭一雙腳。遞到雉眼前這一束野蘭彷彿猴或飛鼠的脊椎骨,花瓣雪白多肉,款擺如一簍活蟹。雉從口袋掏出五元買下那枝蘭花。女孩收下錢後就失去蹤影。雉接過蘭花時看見一隻擬態的黠螳螂從花瓣中展翅飛走,在人群中停停飛飛,也失去蹤影。雉吃了幾粒紅毛丹,將剩餘的紅毛丹和野蘭丟棄,快步走向一輛公車,惡臭又撲鼻而來。

遠離碼頭似乎更接近惡臭。一路上惡臭不斷,下午五點多的日頭已紅腫潰爛,壞雲出膿,刀傷滿天。公車進入鑼市,雉想起十多年前那場雞瘟。鎮人不講究善後,政府也沒有即時輔導,二十多萬只雞隨意淺埋,或丟棄溪河溝渠、路邊莽叢,幾天之內,鎮人突然發現鑼市冒出幾千只野狗,只只腦滿腸肥,結社營黨,吃完溝壑莽叢裡的雞屍,繼續刨食土壤下的美饌,整個鑼市遭到徹底翻掘後,野狗已胃口大開,日伏夜出對家畜展開水銀瀉地的攻擊,最後在路上吃掉一對老夫婦。達雅克人攜帶吹矢槍奉命射殺野狗,不到半個早上就落荒而逃。軍隊出擊時,鑼市已幾乎變成荒城了。幾天後倖存野狗中的散兵遊勇刨食埋在野地裡的數千條狗屍,軍隊趕到時,它們已啃飽躲入雨林。軍隊說它們好比游擊隊,以雨林做天然屏障,採迂迴戰術,打了就跑,敵暗我明,很難一舉殲滅。雉下了公車看見遠方絲棉樹樹梢骷髏面具般的風箏殘骸時,突然嗅悟到這陣腐氣似曾相識,舔舐到這陣腐氣似曾入口,感覺到這陣腐氣似曾流淌體內,記憶紛紛攘攘,突然想起多年前死死躺在那裡的晚霞,如被蠻荒之獅開膛剖肚的牛羚。

結果並不令雉感到驚訝。雉進入絲棉樹下終於揭開腐臭根源,只是難以相信那一團蠅蚋圍繞,彷彿被犁耕過的爛肉是昔日神氣活現的總督。一隻完整的狗頭肅立其中,讓雉瞭解到四隻黑犬也躬逢這團絢爛之肉盛況。雄心中一懍,慌張環視樹下,看見祖父正坐在圮塌獸欄上抽吸土煙吹糊出水母狀珊瑚狀煙球才鬆一口氣。小木屋依舊完好,屋簷掛了一盞煤油燈,祖父身邊獸欄上也放了一盞,一如往常將樹蔭照耀出窟窟窿窿。雉發覺總督黑犬屍體旁那座被搗毀的獸欄正中央土地下有一個又深又闊的大坑洞,拿了一盞煤油燈走近坑邊往裡觀望。

坑洞空無一物,大得足以容納一輛大卡車。雉看了一眼祖父,說:阿公,這個洞要用來葬總督嗎?祖父不答。雉聽見樹外母親喊他。雉走出絲棉樹下,看見月亮肉鬆皮弛,母親站在一棵木瓜樹旁揮著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小聲說:你勸你阿公埋掉總督吧,死了三天,臭死了,鄰居都在抱怨。母親露出左手手背上一道傷痕:我要去埋,你阿公就打我。雉說:鴒呢?叫他來幫忙。母親說:你弟弟和達雅克人入林打獵,好幾天沒回家了。雉想了想,說:就埋在那個洞裡吧?母親說:死到哪裡去了?就埋在那個洞裡吧。雉拿了一支鏟子走入樹下,想起多年前那個肌理密緻而有彈性的小處女月亮,他和祖父揹著亂雲中之汙月埋葬達雅克男孩。雉對祖父說:阿公,我先埋了總督吧。祖父吹糊出一顆渾欲不甚彈的煙球,用菸嘴搔了搔白首。雉走到總督旁邊揮出一鏟,蠅蚋像煤球落石彈了他一身。雉想起多年前從男孩身上鏟走蝙蝠,鏟到兩手痠麻還鏟不到男孩皮肉。雉放下鏟,用腐枝築巢孵一窩火,火苗迅速喂大,張開大嘴索食雉手中的乾草枯枝,好似兩隻金黃色鬥雞在劃定範圍內纏鬥。雉繞著總督孵了三支大火,蠅蚋走避,雉再度揮鏟,鏟走總督身上一塊死肉,丟入坑洞。蜈蚣,馬陸,蠍子,蕨類植物,蕈菇,繽紛燦爛,有死有活。彈頭,斷矢,淅淅瀝瀝流淌而出,當中竟有一支斧頭和兩支番刀。雉將斧頭和番刀拿給祖父,祖父只瞄了一眼,神情無限哀慼。雉以為從這批兇器可以找到兇手的蛛絲馬跡,但祖父並不稀罕,揮手示意雉一起掩埋。雉有時候可以區分總督或黑犬身上某一部分,但大多時候泥土爛肉不能區分。蜆殼大耳和木薯尾巴仍然完整,一隻蹄,一小片皮襞,一小塊碌碡腿,碎裂的關刀型頭顱,彎刀角不知去向,這時候總督和從前樹上巨獸一樣只存活在想象拼湊中。想象拼湊中的總督在餘家浮腳樓四周黑土轟隆撇屎,淅瀝撒尿,襞皺長了疥癬,嘴角淌著黴菌,渾身老繭彈頭斷矢,獨角閃爍絲棉樹皮上的毒素,見生人即追,見野獸即戳,枝朽葉落,花開果熟,須蔓不枯,猴雕,猿殤,月娘肌理皸裂,日頭腥羶,蜈蚣盤纏,叢枝掛腸,浮雲漫血。總督揚著獨角抖莖開肛,尿屎齊下垂憐野地,這片野地依舊生氣蓬勃,只是乏人照料,野草萋萋,莽叢蔓延,玉米園長滿蔓芒萁和白管芒,胡椒園荒廢大半,鳳梨園稀稀落落,香蕉園變成低窪腐溼的野地,母親只有能力照顧菜園,果園,半座胡椒園,一群畜生,一棟像大角鴞盤旋莽叢的浮腳樓。野地擅於撒野,稍微冷落,有陽光的地方就是芒草蜥蜴,沒有陽光的地方就是蕨蕈蜈蚣,繁衍快速,難以伺候,只有隨興。野地歷經總督數十載垂憐護衛,感染了總督的橫蠻冷傲,母親只有集中力量辛勤耕耘,片面放棄。野地並不無情,敞開絲棉樹下黑暗胸懷擁抱總督,撫慰總督,憐寵總督。它從小在這塊野地長大,已經和這塊野地合而為一,像一截樹骸浸泡溪水中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出其中破綻,直立野地如蟻丘沒有野獸可以看出破綻,藏躲於芒草叢矮木叢,枯黃如稻稈,襞皺參差如刺槐,沒有大蜥蜴可以看出破綻。它啃吃野地上的青草嫩葉脆花野果,撒下和這土地很難區分的木屑狀屎塊。這塊野地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曾經從總督排洩嘔吐中吸收養分,長得也和總督一樣矮壯醜怪,除了比總督更早生長在這塊野地的絲棉樹。這塊野地長久瀰漫它的體臭糞臭尿臭,現在一點也不排斥地吸納釋放它的屍臭。它的屍臭依舊瀰漫野地,即使它的屍體完全埋葬在泥土下,這隻婆羅洲瀕臨絕種的野生犀牛現在終於迴歸野地。啪。啪啪。雉填平坑洞後,用力拍實泥土。泥土鬆軟浮沉,好似雨季後的野地下隱藏了成千上萬大小水球,兩腳踩下去就噗哧噗哧爆破。雉繼續將一大坨多餘的黑土填在坑洞上,填出一個體積類似總督的土丘。雉想用這股土丘隔離屍臭,但屍臭依舊瀰漫野地,入侵雨林,徜徉巴南河畔。腐食者大蜥蜴聞到了這股屍臭,興致勃勃成群結隊爬向餘家家園,在絲棉樹周圍徘徊流連不肯離去。雉終於瞭解祖父困坐絲棉樹下,已經獨自和這群腐食者對抗兩天兩夜。雉葬完總督後聽見絲棉樹周圍窸窸窣窣,舌爪閃爍,喂大火種,東敲西擊,發出種種噪音。大蜥蜴擁有所有腐食者的鬼祟膽小,但見人氣光明,不敢輕舉妄動。祖父丟給雉一小串鞭炮。雉就著火種點燃引信,擲向樹外,鞭炮聲和腐食者的竄逃聲彷彿戰場上一場小型的犀利衝突。這一串鞭炮足以讓它們風聲鶴唳一夜忐忑。雉瞭解只要他們離開絲棉樹,腐食者就會毫不猶豫四面八方湧來刨開坑洞,將昔日它們敬畏的總督和深惡痛絕的黑犬嚼食得一乾二淨。腐食者的耐心頑強令人心生恐懼。雉看著祖父依舊冷漠地吹糊出一顆顆大大小小毛手毛腳騰空而去的煙球,突然瞭解祖父也許並不想把總督葬在絲棉樹下,正在摸索一個遠離腐食者覬覦的理想埋葬地點,現在毛躁下葬,正中腐食者下懷。憑空冒出的這個大坑洞不知道是誰的大手筆。雉又聽見母親在樹外喊他。雉開啟手電筒走出去,一路無聲無息,腐食者暫時敗走。雉想起多年前草食總督鳴如擊鼓,聲音瀰漫皮之腥氣;捶踩大地,發出蹂躪腳踏車鐵皮屋的金屬爆裂聲;衝撞獸欄和絲棉樹,無數個充滿尖角銳蹄的餘家夜晚。

母親捧著一個放滿米飯菜餚的錫盤站在一棵老木瓜樹前。木瓜樹又高又瘦,只長著幾塊稀薄的老葉。木瓜樹後是一棵老椰子樹,已經拉拔到不可能再高的高度。兩棵老樹在黑暗中長相相似,母親站在它們面前突然也顯得又高又大。直到母親開口,雉不敢確定那個站在黑暗中的哺娘就是母親。阿雉,這個拿給你阿公吃,你也吃。

雉接過錫盤。發生什麼事了?

來了一群人。母親說完這句話後停頓了一陣子。雉想起母親坐在病床旁鐵椅上像禿鷹伸長脖子注視麗妹。母親似乎不太喜歡啄取陳年往事,即使往事發生在兩三天前,當她不得不面對它時,就會露出拾荒者挑挑揀揀的模樣。她的話多是皮囊骨骼,很少有肉之類精華。她一面說還一面打量對方到底瞭解多少,雉擅於在這時候裝得一無所知。來了一群人……三天前,總督病了……

什麼病?雉說。

鼻子長蟲,出膿,嗅覺失靈……你阿公晚上出去找醫生……來了一群人……打昏我,砍死總督,搗毀獸欄,在獸欄下挖出一個大洞,搬走一堆東西……

什麼東西?雉說。

問你阿公。母親說。

媽你還好嗎?雉說。睡覺時關緊門戶,我到樹下陪阿公。

還是那麼臭。母親臨走時說。

雉要走入樹下時聽見母親喊他。

阿雉,你想辦法把那股臭氣除掉。雉聽見母親的聲音從木薯園後傳來。母親拉高嗓子說話時,字字清晰,從前在玉米園和胡椒園母親擅於隔空傳話,連在果園裡馴猴的鴒也聽得一清二楚,所以祖父應該也聽見這段話。蜥蜴越來越多,咬死很多雞鴨。當初叫你阿公火焚又不肯。

雉走入樹下看見祖父躺在吊床上呢喃低迴,聲音痛苦甜蜜如少男文身。雉將錫盤放在祖父身前,說:阿公,吃飯。拿起鏟子拍實墳丘,四面八方挖土,墳丘愈築愈高,臭味滴滴答答,滲透霧靄水氣,淋漓潮溼,盪漾不去。雉走出樹外赤身裸體在井邊衝了一個澡,回到樹下彷彿腐食者吃了一頓腐臭晚餐,在樹下來回走動。雉想起四黑犬用豬骨牛頭磨牙,無限撐大肉食性下顎的許多個餘家黑暗闃靜的夜晚。祖父指了指小木屋,朝雉揮揮手,無聲無息告訴雉先睡。雉又踱了一會,喂實三支大火,走入小木屋躺在祖父床上,想起祖父、總督四犬據守浮腳樓,在雉的星雲爆炸不眠夜形成一顆鑽型星座,護衛混沌曖昧的家園。一切如飛蚊症,在雉的夜行動物色盲想象中。今晚睡眠這禽獸痴肥臃腫,輾轉兩下就入他懷中。

清晨兩點,雉被鞭炮聲吵醒。出乎祖孫意料,大蜥蜴快速結合勇氣膽量第二次試圖接近樹下。雉走出小木屋,看見祖父不動聲色坐在吊床上,吃完兩碗白米飯,吹糊出一顆又一顆結實的小煙球。睡眠不再痴肥,變成狡兔、臭鼬、????狐,雉捕風捉影,守株待兔,很難再入睡,起了個大早,看見祖父正躺在吊床上打呼,柴火將熄,蚊蚋漸稀,腐臭依舊。雉瞭解白天大蜥蜴仍會伺機而動,從小木屋拿了一支番刀,走出絲棉樹,看見母親梳耙菜園,母親身後十公尺外一隻大蜥蜴在草叢中伸頭縮腦覷著她。小溪裡悠遊著兩隻大蜥蜴,木薯園裡匍匐著一隻大蜥蜴,野地裡竄爬著三隻大蜥蜴。母親兜轉身子看見草叢中的大蜥蜴,隨手抓一抔土擲出去,大蜥蜴消失草叢中。草叢窸窸窣窣,東歪西倒,彷彿激戰中的旗海槍林,不知道埋伏著多少隻大蜥蜴。雉早上幫忙母親整理家務農事,餵食已經餓了幾天的猴群,下午放火焚燒野草矮木叢蔓延的玉米園、香蕉園、鳳梨園和半座胡椒園,燒得大蜥蜴紛紛逃向野地,燒出幾十個大蜥蜴土穴,挖出百多粒蜥蜴卵餵食雞鴨。一股沒有控制好的火勢從玉米園撲向野地,兵分兩路,一路撲向雨林邊緣,遭到一家養豬戶無情殺戮;一路在野地烙出一條狹長焦土,在五百公尺外遭到一條小溪柔情偃熄。大番鵲聲聲哭嚎,哀悼它們化成灰燼的巢穴。祖父中午甦醒,徘徊絲棉樹內外,傍晚在木薯園砍死一隻大蜥蜴。入暮時分,雉用一道木梯爬上浮腳樓屋頂,站在依舊滾燙的鋅鐵皮四面八方觀望,看見家園野地矮樹顛簸,草叢浮沉,溪水盪漾,灰燼滾滾,落葉衰草塵沙彌漫,晚霞激盪,季候風腥羶,蜈蚣色月亮龜裂成波浪形狀,蚱蜢螳螂織成一股模糊野地視線的亂流,猴園出現一次又一次小型暴動,雞鴨鵝豬走避,蒼鷹高飛低迴,腐食者頭顱此起彼落,飢腸轆轆,傑克遜氏器紛紛指向絲棉樹,讓雉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盛夏早晨,天未破曉,雨林佈滿煙霾霧靄,曾祖率領兩百多名巡邏隊員及苦力和三百多名達雅克勇士在即將收成的咖啡園交鋒,那場戰役淒厲壯烈,模糊混沌,流傳巴南河畔,只有殖民政府懵懂不知,或者知而不想探究。祖父在絲棉樹下語焉不詳,對年代、傷亡人數、對峙時間只提供一個曖昧數字,那時候他耽溺在總督傷勢和小花印的傷感回憶中,峰迴路不轉,柳暗花不明,讓雉懷疑祖父對這場戰役到底瞭解多少,一度質疑它的存在,也許只是一場小爭執,幾個莽漢拿著鋤頭釘耙互戳幾下而已。外傳這場戰役進行了二十多天,大、小肉搏戰十多次,但在祖父敘述中似乎只有三四天,肉搏戰前後只有兩次。第一次交鋒中,巡邏隊員人數雖然較少,但憑武器上的絕對優勢,不到半小時就將敵人逐出咖啡園,此後雙方隔著一百多公尺對峙喊話,以拋物線射出一批軟弱的子彈箭矢。達雅克人喪生了七八十位戰士,不肯敗走,準備吆喝更多幫手反擊;巡邏隊員和苦力失去三十幾位夥伴,兩百多名苦力組成的後援部隊隨後加入,人數上一下子佔優勢,但曾祖想留達雅克人後路。屍體堆積在隔離雙方陣營的一百多公尺野地上,幾天後開始腐爛發臭,大蜥蜴起初只敢在晚上偷偷啃吃,但隨著對手逐漸增加,它們大白天在雙方人馬注視下開始爭奪屍體。達雅克人想保護戰友屍體時,巡邏隊員就放一陣亂槍;巡邏隊員想搶回隊友屍體時,達雅克人也亂射一氣。大蜥蜴肆無忌憚在雙方槍口刀尖下甩頭擺尾飽食一頓,一百多公尺野地佈滿膘滿肉肥兇悍貪婪的腐食者,起起伏伏,浪濤淘湧,捲起血肉骨骸的恐怖浪花。大概第十天吧,曾祖沉不住氣了,兵分三路,一路正面攻擊,另兩路左右夾殺,終於讓敵人落荒而逃,大獲全勝。最後一次肉搏戰,巡邏隊員又屠殺了五十多位達雅克戰士,而巡邏隊員卻奇蹟似的只有幾人受了皮肉之傷。

雉站在浮腳樓屋頂上發覺家園風起雲湧,陰影重重,腐氣瀰漫,不知道潛伏多少腐食者;看見祖父朝絲棉樹外擲出一串鞭炮,捲起一陣以絲棉樹為中心的驚濤駭浪,向絲棉樹外圍擴充,一直漫到遙遠的野地才平撫下來,但是才稍稍平撫,從遙遠的野地又彈回來一波波浪潮,以絲棉樹為中心,捲起一個綠色的枯黃的灰塵滾滾的漩渦。遂回到絲棉樹下和祖父守夜。雉在祖父從小木屋走出來時模糊看見一個身影,半人半猿,四肢攤開躺在搖搖晃晃的吊床上。雉只有從身邊閃爍的火光中確定吊床上的人類是祖父,不是某種夜行獸,不是從樹上出擊尋找獵物的想象中的大蟒,不是處心積慮屠殺總督的一票來去無蹤的傢伙,也不是擅闖家園意圖不明的夜行人;確定那疥癬般附著在記憶皮囊的聲音是祖父的聲音,不是馬來巫師嘔出已久長了黴菌的咒語,不是浮腳樓裡祖父父親二哺娘老得包著繭的爭執喉核,也不是毒脈僨張,使雉困眠,萬物麻痺的絲棉樹葷言腥語。今晚祖父終於開口了。

阿雉,你為什麼瞞著我去找阿麗?祖父的聲音突然迴盪絲棉樹下,對樹外製造出無數細瑣噪音的膽小腐食者形成一陣恫嚇。這種女人……

阿公,她是我妹妹呀。雉孵了四支大火,來回走動照顧,有時候對樹外扔出一塊石頭唬耍腐食者,像棒球投手軟性牽制跑壘員。

祖父慣性地沉默。雉想起祖父吹哨如甕沉大湖,喚來四隻白天從不現身的深海黑犬,一人四獸,魟遊章爬,夜巡家園。祖父的一雙皮革長筒靴,黑犬的十六隻黑爪,總督的四根肉蹄,侵入雉的聽覺尾椎,獸性地退化雉,讓雉的精血排出時附帶小處女月亮的痔瘡血液。

阿雉,總督一死,我活著的日子也不長了。祖父情緒闌珊,聲音低迷,但受了腐食者影響,四肢始終大剌剌開啟,如款擺肢體模擬枝葉的掠食者螳螂,維持一種一躍而起,一擊中的的警戒狀態。絲棉樹鳥蟲喧鬧,紋風不動。一朵枯葉的隕落,一隻夜梟的落爪,都會引起整棵絲棉樹骨牌效應的巨大回響。阿雉,你還記得你曾祖的種植園區吧。

雉和腐食者玩著聲東擊西的攻防遊戲。看見腐食者頭顱、尾巴、四肢或身體某一部分暴露火光中時,雉以錫塊為彈,以彈弓為弋器痛擊腐食者。力道夠強時,經過切割而充滿銳角的錫彈會像子彈插入腐食者體內,讓腐食者倉皇逃走,引起樹外腐食者恐慌。雉以絲棉樹和小木屋為護體,將腐食者狙擊得疑神疑鬼,沒有一隻受到教訓的腐食者膽敢忍辱負痛回到樹下。腐臭複雜迷離,掀天鏟地,雉聞到從前浮腳樓的貓臭蠍臭祖母腐爛左腳的惡臭。

日本鬼子來了,你曾祖開始解散員工,結束園區。巡邏隊員的幾支破銅爛鐵如何對付鬼子?如果不是鬼子,阿雉,我現在就是繼承你曾祖的大頭家,你就是大頭家孫子……祖父從吊床翻身坐起伸了幾個懶腰,像個搏鱷人突然伸出水面,跳下吊床,撿起地上的番刀獵槍,兩眼閃爍儀式似的呆滯,掀起四周一陣陰影雜聲,絲棉樹下筋骨淋漓,瀰漫千古奇癢。阿雉,今天晚上的大蜥蜴少說比昨天多了一倍,我聽聲辨位,數得一清二楚,沒有近千隻,也有七八百隻。每一隻都餓得暈頭轉向,每一隻都被總督的腐臭腥羶鼓譟得磨牙刨爪,互相鬥咬。

祖父拿了幾串鞭炮,丟給雉幾串鞭炮,說烏合之眾加上匹夫之勇,不可小覷。祖孫走出絲棉樹四面八方扔擲鞭炮,黑暗的窟窟窿窿如蜂巢蟻窩應聲炸開,大蜥蜴枕股疊臂驚惶竄遊,有的逃向野地,有的徘徊不去,有的去了又回,有的悍然不動。一群雄蜥蜴徘徊在激情交媾的雌雄蜥蜴屁股後伺機接手。祖孫回到樹下時竟看到兩隻大蜥蜴正在刨掘丘墳,祖父擲出番刀,腐食者並不閃躲,睥睨番刀沒入丘墳,一肚子鬼胎爬向樹外,動作一致,進退有序。祖父躺回吊床,雉喂實火種。祖父葷言腥語,毒脈僨張,使雉困眠,使萬物麻痺,深受腐食者和絲棉樹影響。曾祖初會這塊野地,應用種植園區傳承的高明農業技術,揉合墾荒者、莊稼漢和苦力的心理生理因素,馬不停蹄種植玉米、鳳梨、香蕉、果樹,躊躇滿志,每天登上絲棉樹觀望。胡椒價格突然飆漲,同等重量胡椒竟可以買到同等重量黃金,曾祖從絲棉樹觀望知道野地附近已沒有多餘荒地,開始覬覦浮腳樓右側的黃家土地。早晨農忙時分,曾祖將一支獵槍和十多顆子彈匿藏在黃家隔熱層中,密報鬼子,使黃家三個大人遭鬼子槍斃,小女兒在紅毛丹樹下遭姦殺。黃家土地迅速被曾祖佔領種植胡椒,他們被曾祖草草埋葬野地的屍體幾天後讓大蜥蜴刨食淨光。接壤果園的一片廣袤窪地被潘家培養成沃地後,曾祖在絲棉樹上運籌帷幄,教唆總督進行破壞恫嚇,不久潘家土地也變成餘家果園一部分。曾祖每次更上絲棉樹一枝幹,擴充餘家土地的野心就更高不可攀。

雉已耗完錫彈,撿起樹下奇形怪狀的石頭,不痛不癢狙擊腐食者。雉偶爾以樹身或小木屋作掩護,拿著番刀試圖伏擊腐食者。腐食者看似肥笨糊塗,但憑其敏銳嗅覺和聽覺,精於洞穿詭計和各種出其不意,總在千鈞一髮之間將雉的突擊化為烏有。雉沒有傷到對方半根寒毛,小腿反而著了對方尾巴一記回馬槍痛徹心扉。雉拿出小木屋一把長柄鐮刀和一支魚叉重施故技,腐食者前仆後繼,忽進忽退,有時團結,有時內訌,顯然不將雉奉獻的一點皮肉之傷放在心上。祖父突然從吊床一躍而起,搶走雉手中魚叉往黑暗絲棉樹挑挑戳戳,一隻大蜥蜴從樹上掉到墳丘上,祖父抽出腰上番刀,手起刀落,大蜥蜴肚破腸流。祖父又往樹上挑挑戳戳,一隻更大的腐食者掉落在雉身前,雉亂砍一氣,祖父補上幾刀。祖孫將腐食者屍體擲到樹外,黑暗中迴旋著一股亂流,亂流輸送著一股腥氣,腥氣直撲樹下,樹下屍氣襲人,鬼火朵朵,總督墳丘彷彿一塊暗紅星雲,月嗆星羶,天獸食日,光年百萬。雉懷念總督。總督如果繞著絲棉樹散步幾圈,幾百只大蜥蜴就會霎時敉成肉醬。雉厭惡和總督共葬的四隻黑犬。四隻黑犬如果撲向野地,剎那就會被腐食者撕成肉絲。雉聽見雞鴨鵝豬和猴群的吼聲。

阿公,它們進攻畜舍和猴園。雉說。

祖父躺在吊床上聆聽腐食者動靜像曾祖躺在吊床上聆聽野地,吊床左搖右晃像符獵儒艮的舢板,像踏平香蕉園的總督,像埋葬瑪加的死者之甕,像麗妹撫摸土地的子宮,像盛滿獵物的豬籠草瓶子,像椰子樹上醉醺醺的越王頭,像悠遊水床上的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像站在絲棉樹上高矚遠瞻迎風沉吟的曾祖,像曾祖搭乘載滿苦力暗無天日臭氣熏天的船艙。曾祖結束種植園區後,帶著祖父、兩位有親戚關係的工頭、五位心腹巡邏隊員駕著兩輛卡車直驅西加里曼丹三發金礦區購買當地所能購買到的所有金塊。舊地重遊,繁華不再的礦區已沒有多少人認識曾祖,即使有人想起曾祖就是當年引發史無前例礦區叛變的叛徒首領,也沒有太多人計較,因為曾祖現在是腰纏萬貫的大財主。礦主甚至要求曾祖定居下來共同開發金脈,再一次掀起轟動海內外的三發地區淘金熱潮。回程時一群土匪襲擊曾祖等人,槍殺五位巡邏隊員,搶走一部卡車和車上半數金塊。祖父側臥吊床,聲音清脆響亮,彷彿換了一副嗓子。祖父認出土匪大部分是種植園區巡邏隊員和苦力,其中一位曾經在飯館羞辱小花印遭祖父拳腳伺候,他躲在一棵大樹後,左手食指和拇指扣成圈子,右手食指在圈中進出,表示他已經這樣那樣和小花印相好過。大戰正酣,鬼子囂張,曾祖保住半數金塊,低態護藏財產,不敢變賣金塊,浮腳樓二十八根鹽木浮腳是曾祖天衣無縫拆卸自附近一個礦坑,導致礦坑發生災變活埋十幾個工人後仍然沒有人知道災變原因。兩位親戚工——一位是曾祖堂兄,一位是曾祖表弟——參加地下抗日遊擊隊,舉家遷居雨林,一日出林尋求曾祖資助家用和游擊隊,曾祖發覺他們野心勃勃,頻頻提起金塊,二人四腿剛離開餘家,曾祖已騎上腳踏車直驅鬼子軍營。鬼子跟蹤二人走過野塋,走過裝著嬰屍的豬籠草瓶子,走過長滿石南樹叢的荒地,來到一處有樹橋和老榴槤樹的小溪。那時候兩家三十多口正聚集小溪上,有人坐在岩石上啃野榴槤,有人躺在樹橋上休憩,小孩用石塊打水漂,追逐彈塗魚,赤身裸體戲水。一位登上榴槤樹的少年看到兩位男主人走近小溪時,也看到他們身後鬼鬼祟祟排山倒海湧來的天皇軍隊。

祖父翻身側臥到另一個方向,警告雉又有一隻大蜥蜴上了絲棉樹,還有一隻躲在小木屋中。雉學祖父用魚叉朝樹上挑挑戳戳,大蜥蜴應聲滑落,不等雉抽刀已逃出樹外。雉看見躲在小木屋中的只是一隻比他手臂稍長的小蜥蜴,可能是被激動的長輩身不由己推擠進來,用長柄鐮刀逗了兩下,趕出屋外。雉說,阿公,你睡吧,今晚我來守夜。祖父沒有理應,繼續葷言腥語。曾祖的密報輸誠完全針對兩位表兄堂弟,沒有想到會引起一場滅門慘案,每年當日曾祖祖父必然帶著祭品到小溪旁焚香祭拜,曾祖去世後,雉鴒兄弟也常隨祖父去。

祖父葷言腥語說到這裡,雉忽然對那條小溪、老榴槤樹、樹橋的記憶變得清晰細膩,好像他現在就和祖父站在小溪上,踩著人膽豬心狀石塊,摸索著樹橋上的彈疤刀砍。猴群在老榴槤樹上纏鬥,樹下長鬚豬刨食榴槤果,小螃蟹和紅螞蟻依舊忙碌,食猴鷹低迴高旋,一種結群遷徙滾石般的力量一再出現,鎖緊雉對時間和記憶的發條。祖父每年來此祭拜就會斷斷續續描述那一場屠殺,族親屍體如何四分五裂好像動物被活宰論斤秤兩零售,但是從來沒有提起曾祖和這場屠殺的關係。達雅克人三番四次入侵餘家,不管男的女的,不管是覬覦總督大角或其他原因,總會因此釀成悲劇。曾祖分析那次全鑼市絕無僅有的餘家蠍患,也傾向人為因素多於天然災害。據說曾祖曾經目睹一群人將一簍簍蠍子傾倒在餘家浮腳樓四周。蠍子擅於刨土挖牆,鑽縫入隙,上天下地,無所不侵,它們害得餘家數次翻箱倒櫃,徹底掃蕩浮腳樓和清剿餘家土地,所有能夠隱藏的地點和隱藏的東西都在這幾次地毯式搜尋中曝光,但是蠍子再怎麼神通廣大也肆虐不到絲棉樹下獸欄下那個日夜被總督衝撞捶踢時發出空洞迴響的大坑洞,大坑洞中埋藏著曾祖變賣成金塊的終生積蓄,以絲棉樹為護體,總督鎮守,曾祖祖父先後戒懼謹慎以樹為家,歷經經濟衰退金融風暴毫髮無損沉睡黑暗土地下,直到數天前那個淪為總督忌日的夜晚。曾祖以為蠍子的作用就是發掘或引誘餘家自動暴露金塊埋藏地點,如果這個匪夷所思的最高作戰指令沒有達到,也可以螫死幾個餘家人。

阿雉,你還記得那個女共產黨員嗎?祖父說。守著絲棉樹,別讓它們上樹。

雉想起香蕉園裡的紡錘狀紫色花苞,想起祖父襯衫下的香蕉像綠瑩瑩的肋骨,想起祖母破唐衫中的香蕉像野豬獠牙破膛而出,想起一個長頭髮的黑衣女人。祖父仰臥吊床上,鼻嘴大張呵了幾口熱氣,言語中瀰漫更強勁的腥葷毒氣,一路揮灑舔舐,鋪張出他和父親徹底決裂無人穿透過的黑暗路徑。父親經年在雨林伐木廠工作,一年回家兩三次,每次盤桓兩三天,傳言他是共產黨員,半數時間在雨林從事共產黨活動時,父親義正詞嚴在家人面前斥為無稽。「北加里曼丹國民軍」發動汶萊政變失敗後,黨員四處竄逃,一個女共產黨員逃到餘家請求祖父暫時收留,說她是父親的愛人同志,身上懷著他五個月大的孩子,又說父親知道祖父有一筆錢,曉以祖父民族大義,請祖父義助共產黨,讓社會主義散發祖國革命光輝發揚光大。我聽說你們這些人生活不檢點喜歡亂搞男女關係,祖父說,我怎麼知道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女人跪在祖父身前,將祖父手掌壓在自己肚子上,指天發誓若有一句謊言天打雷劈。他除了告訴你我有一筆錢,祖父說,還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女人將祖父手掌朝自己肚皮壓得更緊更實。您看您看,這是您孫子在踢踹呀。祖父沉吟許久。你在這小木屋過一夜,明天我再給你安排。祖父沉吟一晚,天未破曉騎腳踏車直驅警察局。

絲棉樹被總督大角和皮襞磨得光燦似綢緞,癤瘤平滑,大蜥蜴卻有本領一溜煙上樹。樹下有兩個被總督睡出來的凹盤,彷彿總督每次都不偏不倚躺下,同一個姿勢,同一個方向。其實整個囚禁總督的獸欄地面都被總督踩踏出一個隕石撞毀似的大凹盤,絲棉樹筆直聳立在這個大凹盤中央,有一飛沖天之勢。絲棉樹部分根荄暴露大凹盤中,也被總督磨得白嫩似滿坑象牙。被搗毀和未被搗毀的獸欄內側也被總督磨得圓滑似扁擔。總督將它的囚室整理得像一粒渾圓巨蛋,巨蛋隨絲棉樹在季候風中搖盪,裂痕遍佈,欲縮欲脹,滾過野地,滾過果園玉米園香蕉園胡椒園,大部分時候孵育在絲棉樹羽翼下,像危卵聳立在埋葬金塊的大坑洞上。總督用它的大角將巨蛋洞穿得千瘡百孔,也將巨蛋外面的敵人洞穿得五內濺血;用它的關刀型頭顱將絲棉樹搖撼得千瘡百孔,也將絲棉樹上的敵人怪獸搖撼得五內濺血;用它四隻碌碡腿和六千五百公斤體重捶松地表,用它的蹄角切割土地,運動出一個和它的墳丘一樣腥羶疙瘩的餘家地殼,像糞金龜推理出一個腐臭糜爛的餘家糞球,這個糞球越滾越大越汙穢,重重疊疊,精神分裂,終於使糞金龜控制不住。地殼和糞球重心集中在一疊西加里曼丹出產的純金垛塊,它的重量遠遠超過地殼和糞球,因此使地殼和糞球無法承受,失去平衡,東彈西滾,轟隆一聲,應聲破裂,金塊出土。總督日夜踩踏,必然發覺獸欄下別有洞天。雉日夜聆聽總督尖角銳蹄衝撞出來的鼓聲雷響,早已習慣那一陣干擾他睡眠和行動的金屬搔刮聲,那一陣金屬搔刮聲使他的夜行習性更顯性聽力更敏銳,讓他輕易聽見小麒發自電動遊樂器女戰士身上的金戈鐵馬聲,聽見鳳雛吸菸時瀰漫陰道分泌物的煙球在自己和對方胸腔的激烈彈跳,聽見戴上假髮的麗妹頭皮發出使砍過人頭的老戰士想起姑娘對自己年輕時的驍勇身手的傾倒和驚歎,聽見亞妮妮啃食醃漬多日的象鼻肉在野地款擺嚎叫,聽見雙胞胎姐妹的金枝玉葉和珠光寶氣的紅毛猩猩填充熊攪和成非人非獸的怪物,聽見羅老師光怪陸離易碎品和國樂中金石絲竹的妖妄糜爛。這陣金屬搔刮聲日夜叩響,早已成了雉人生初航時不可或缺的壓艙物,越陳越醬實和華麗沉重的記憶之甕。雉摩挲絲棉樹,像從前摩挲總督皮襞。總督用關刀型頭顱親熱和用鉤狀唇舔舐絲棉樹時,必然透過絲棉樹老枝新幹撫弄藍天白雲眺望被一批批墾拓者切成塊狀的無垠野地。總督很可能一次又一次模擬走過自己從前走過的路徑,轟隆撇屎淅瀝撒尿在想象的愛土上。雉守在樹下想看看腐食者如何一溜煙上樹,卻看到小木屋屋頂上埋伏著一隻大蜥蜴。雉往小木屋走了兩步,腐食者非常識趣地躍到屋下閃躲到樹外。這座小木屋建了又拆,拆了又建,大約每隔十年就是一副新面貌,等到屋頂屋內屋外長出密密麻麻在黑暗中發光或不發光的蕈菇時,就表示它腐蝕得差不多了,然而這也是祖父最不忍心拆建的時候。祖父晚上有時候睡在小木屋有時候睡在也是拆建頻繁的吊床上,像蛇吃蛇魚吞魚曾祖的軀殼靈魂重疊附祖父身上,糞球越滾越大祖父壓力也越來越大。祖父身軀萎縮,緊守一個小洞穴,終於躲不過一批又一批鍥而不捨發掘絲棉樹秘密的敵人。「北加里曼丹國民軍」事件後,祖父禁止任何人接近絲棉樹,包括父親,二哺娘,麗妹,阿鴒,除了愛孫鵬雉。阿鴒天真爛漫,養猴食猴,結交一批陰陽怪氣的達雅克獵友,獵友徘徊餘家,遊蕩果園,穿梭玉米園胡椒園香蕉園,隨地拉屎撒尿,行為有如動物。祖父追隨他們遺留餘家的雜亂腳印,鉅細靡遺盤查,發覺他們的腳印雖然錯亂,但最後總是一致朝絲棉樹接近;發覺他們的糞便看似隨興,最後總是星羅棋佈絲棉樹四周,形成一道越來越搶眼閃亮的漩渦形天河。祖父進一步觀察他們的飄忽眼神和困擾彆扭的拉撒姿勢,斷定他們對絲棉樹有某種渴望和企圖,不僅僅是覬覦總督那隻龐然巨角。精於狩獵的達雅克人列隊結交阿鴒這個連斑鳩也射不死的中國人,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咖啡園一役後,祖父謹記曾祖遺訓,百分之九十的達雅克人都是餘家敵人。

阿雉,阿麗不是你親生妹妹,祖父說。祖父在種植園區染上鴉片癮和賭癮,每天躲在絲棉樹下小木屋中抽吸一回鴉片,也每個白天撥出一兩小時逗玩寵物似的逗玩賭技。他的賭術像他以前豢養的大狼犬畢恭畢敬,一是一,二是二,前呼後應,有求必應,逢賭必贏。一個賭友欠下祖父龐大賭債,賭友對祖父說:傳說你父親喜歡用女人抵押賭債,我女兒眾多,餓不死,養不肥,賣一個給你吧。賭友太太是達雅克女人,據說她們比中國哺娘還會生小孩。祖父看見阿麗頭皮光溜溜,粗糲如鵝卵石,嫩滑如剛冒尖的蕈菇,恐怕一輩子再也長不出一根頭髮,難怪父親將她當豬牛出售。祖父坐在吊床上,兩腳懸蕩空中,兩手抓著吊床,像盪鞦韆前後搖擺吊床,巨大扭曲的身影透過火種映照在窟窟窿窿的絲棉樹上,彷彿曾祖靈魂軀殼暫時脫離糾纏。祖父突然不再葷言腥語,兩頰紅潤,眼神悽迷,手腳溫馴如偶蹄類,一竇一穴安詳如鴿籠,使雉想起跪在曾祖身前無言無語的年輕祖父,想起在巴南河畔對小花印花言鳥語的年輕祖父。祖父初見麗妹,突然想起種植園區裡初遇小花印。那時候小花印正盯著獸欄裡不友善的動物,身邊放著兩桶生肉,泛黃的白布鞋像兩片枯葉,短褲襯衫染著油脂水氣像樹蛙皮囊,小辮子被曾祖貼著頭皮削掉,一頭青絲像泡著羊水的胎毛。麗妹也穿著小白布鞋,小襯衫小短褲,袖子褲管縮頭縮腦,肚臍暴露,左手臂文著一支豬籠草瓶子,不著內衣,不帶家當,不比一頭紅毛鬼豢養的臘腸狗穿得更多,牽著祖父的手,經過鳳梨園和胡椒園,在野草朦朧和野鳥嘈雜中看見總督用關刀型頭顱嚇唬小雞小鴨,絲棉樹伸出模糊奇崛的枝幹捕捉正值青澀年華的風箏,胡椒園椒粒累累,夕日的斑斕漫染椒葉,果園野猴撒野,野地大番鵲求愛築巢,她傍晚在小溪旁洗完全家衣服後,將假髮掛在矮木叢上,走入小溪抓魚戲水,渾身溼透,看見祖父在絲棉樹下木薯園野地覷著她,有一次祖父終於向她走過來,抓著她的手將她拉上岸。天色昏黯,月亮肌理密緻年華青澀,祖父在絲棉樹下看見麗妹頭皮瀰漫蕈菇光芒,一層綠色光環在她頭頂上飄忽閃爍,使祖父想起雨林裡巨大渾圓的美麗蕈菇。祖父將麗妹牽入絲棉樹下,牽入小木屋中,脫下她的溼襯衫溼短褲,使她躺在瀰漫祖父汗臭皮垢體毛的小床草蓆上,草蓆已經輾轉摩擦出一個人體形狀,五臟六腑俱全。麗妹非常害怕,走入陰冷的絲棉樹下就全身發抖。她看見絲棉樹和小木屋長滿蕈菇,肉質傘蓋下釋放出迷霧狀孢子。祖父將十五歲的麗妹牽入絲棉樹下長達半年,半年後,麗妹變成一個蹺家逃學的少女。

雉揮動長柄鐮刀趕走連頭帶尾暴露樹下的八隻大蜥蜴。四隻火種讓他喂得臃腫懶散,昏昏欲睡,逐漸對腐食者失去恫嚇。雉耙攏一堆枯葉乾草喂火,火種升高擴大,精神依舊不太旺盛。腐食者可能把它們當成被捆綁的大怪獸,不能接近,無法毀滅。雉從一隻大火種身上借走兩隻小火種,在總督墳丘旁生了兩隻頑皮活潑的小火,突然看見一隻腐食者一溜煙從樹外衝到樹下上了絲棉樹,敏捷身手和迅雷不及掩耳使雉大吃一驚。祖父下了吊床拿走雉的魚叉,走了兩步,準確刺中腐食者肚子,將腐食者從樹上撂下,挑到火種上燒烤。腐食者大尾款擺,將火種捶得火花四散。雉聞到腐食者的焦臭滴水穿石試圖滲透總督瀰漫野地的龐然屍臭。祖父將腐食者扔在倒塌的獸欄上,興致大發,用番刀剁掉腐食者四肢頭尾,開膛剖肚,從腐食者身上切割出十幾片腕大肉塊,用魚叉叉了四片放在火種上燒烤。雉想起鴒告訴自己的多年前夏日午後的玉米園,雲卷如蟹腹,天青如蟹殼,一隻綠色大蚱蜢穿過一株玉米,停在一個烙著三道整齊排列像經過丈量的長疤的女子臀部上。蚱蜢飛走時,鴒看見一雙男人的腿,胯下的傢伙彷彿也是一支衰敗玉米。透過玉米筍須和玉米葉稈,鴒看見祖父琥珀色的獵槍槍柄和蠍子般發亮的長筒靴。麗妹運毒遭受鞭刑後在果園胡椒園玉米園香蕉園野地見到祖父時臉色忽青忽白,渾身發抖,順手抓下一粒青澀的紅毛丹、一株玉米筍、一根香蕉或一串椒粒塞入嘴裡。祖父一碰到她光滑的頭皮時麗妹就乖巧像蜥蜴趴在地上。祖父趴在她身後親吻她光滑的頭皮時,麗妹從來沒有抗拒過。

阿公。雉耐不住好奇心大著膽子問。麗妹的孩子是你的嗎?

那時候阿麗和男人的關係很糟糕。祖父將魚叉上的肉片挪到眼前看了看,嗅了嗅,繼續放在火種上燒烤。祖父臉上沒有一點慍色。我在玉米園和胡椒園看見她和其他男人做過,那些男人,包括你弟弟的達雅克朋友。呸。

祖母終於在絲棉樹下發現祖父和麗妹的關係。祖父忍受著祖母的咒罵,當祖母突然掀開褲管露出那條幹癟而佈滿疥瘡的大腿時,祖父用他秤錘似的拳頭揮向祖母鼻子,祖母后退兩步,撞倒在獸欄上。總督感染了祖母的怒氣和祖父的暴戾氣,一次又一次衝撞獸欄,發出急怒攻心的金屬搔刮聲,它那簷角掛月艗首衝浪的大角穿過隙縫,插入祖母肛門,將祖母像豎在矛槍上示威的敵人挑到半空中。

阿雉,餓嗎?吃幾塊吧。祖父從絲棉樹削下一根枝幹,削成兩根木籤,叉了一塊蜥蜴肉遞給雉。

雉聞到祖父醃製的蝙蝠肉和達雅克人烹煮的羅老師狗肉的腐臭,搖了搖頭。

阿雉,睡吧。祖父慢條斯理吃著蜥蜴肉。

雉讓鞭炮聲吵醒六次。早上醒來,祖父照例在吊床上熟睡,腐食者已大致撤退。雉巡視家園,看見畜舍東歪西倒,雞鴨鵝豬已被腐食者吞吃,連猴園也被毀壞,猴群在果園四處晃盪。母親嘰嘰呱呱抱怨,說她整晚沒有睡好,聽著愛畜慘叫,躲在浮腳樓裡睜眼到天亮。

阿雉,叫你阿公想點辦法吧。母親說。臭氣不去,大蜥蜴就不會走。

媽,弟弟還沒回來?雉說。

沒有。

他走的時候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就像平常一樣。

媽,你晚上睡覺關好門窗。

蜥蜴越來越多了。叫你阿公想點辦法。阿雉,你阿公會聽你的。

雉早上繼續清理玉米園、香蕉園、鳳梨園和胡椒園,下午砍拾枯枝幹板填補絲棉樹下柴火。傍晚時分雉看見母親豢養的一隻豬公正在野地竄逃,它顯然從昨晚就在逃避腐食者攻擊,因此骯髒而疲憊。它站在一塊土丘上遙望四野,黃昏出擊的腐食者從芒草叢和矮木叢如潮水向它接近。豬公拔腿衝向浮腳樓,渡過一條小溪時遭到腐食者圍剿。豬公的出現激起更多腐食者對絲棉樹的攻擊慾望。祖父今晚沒有躺在吊床上,坐在一支火種前,番刀撩火,抽土煙,煙球繚繞一字一句,聲音不再腥葷,有時候幹,有時候稠,使雉突然想起羅老師,多纖維,少鈣,充分的胡蘿蔔素,缺維生素d,腹瀉,失眠,夜裡多尿。種植園區結束後,娼館裡三十多個女人不知何去何從,她們痛恨園區,不想回到販賣她們的父母懷抱,害怕鬼子強迫她們慰安軍人,不等曾祖做出決定,三十多個女人輕裝就簡,天一破曉就手牽手逃出園區,沿著巴南河畔深入雨林心臟地帶。她們採吃蝙蝠鳥猴啃過的生澀水果,撿食長鬚豬吼鹿嚼剩的爛果,冒險吞下可能有毒的蕈菇,喝豬籠草瓶子裡的涼水,據說有些姐妹連瓶子裡沒有消化的昆蟲爬蟲類也囫圇吞下。食物匱乏而不安全時,完全依賴豬籠草瓶子水解渴充飢。一百多天後,她們被幾座長屋的達雅克人收留,結束驚心動魄的逃亡生涯。女人從此口吐達雅克語,言行表裡宛如達雅克,黑壯勤勞,認命幹活,不再細皮白肉。她們下嫁達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子嗣,為了紀念那段逃亡日子,子嗣手臂上都文著豬籠草瓶子。

祖父和雉扔到樹外的鞭炮已產生不出太大效果,二人在樹下加添火種,幾乎繞著絲棉樹燒出一個大火圈。祖父繼續坐在火種前吸土煙,雉用長柄鐮刀忙碌地攻擊腐食者。祖父有一次看見麗妹坐在果園鞦韆架上用草稈編織蠍子和蛤蟆,完全和當年祖父自創教給小花印的手法相同。祖父見到賭友的達雅克太太時,又一次想起園區裡和小花印的初遇。達雅克太太證實,小花印加入當年女人的逃亡行列,嫁給達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兒女後過世。賭友的太太就是小花印的女兒,麗妹就是小花印的外孫女。麗妹母親在平地和當伐木工的丈夫相識,因此嫁到平地。我們這群命運坎坷的女人手臂上都有豬籠草刺青,阿麗也有。祖父在絲棉樹下木薯園香蕉園野地看著麗妹卸了假髮在小溪裡戲水,有時偷偷摸摸,有時光明正大,看了半年後,終於忍不住將麗妹牽到絲棉樹下。

阿公,開槍嚇嚇它們。雉說。

祖父開了一槍,打中一隻蜥蜴尾巴。祖父又開了一槍,打中一隻蜥蜴肚子。祖父正想開第三槍時,突然站起來。

沒有用了,阿雉,浪費我的子彈。我們上樹吧。

雉和祖父登上絲棉樹後,樹下霎時佈滿成千上萬只大蜥蜴,重重疊疊,枕股疊臂,吐舌如旗海飄飄,甩尾如烽火瀰漫,刨掘丘墳,捶散撲熄火種。腐食者排山倒海,爪子尾巴很快掩沒火種,樹下樹上朦朧漆黑,只有蕈菇閃爍。小木屋被腐食者撞擊得搖搖晃晃,孢子紛飛。雉這時候更清楚看到樹幹上各種蕈菇形狀,如皇冠、珊瑚、婚紗、鑽石、金塊,將絲棉樹枝幹照耀出無數曲折迂迴道路,綿延百公尺,蜿蜒而上,穿透雲霄,宛如黑暗宇宙一道流動迴轉的漩渦形天河。絲棉樹的遼闊稠密,窟窟窿窿,吸引雉抬頭觀望,只有祖父注意到樹下已被腐食者刨出一個大窟窿,大窟窿不知有多大多深,腐食者一面刨一面用身體把它填滿。曾祖那天一大早就離開小木屋,拎著一籃子祭品香火獨自到小溪祭拜,入夜後依舊沒有回來,第二天祖父看見曾祖失去頭顱的屍體趴在樹橋上。

我們的仇家太多了。祖父說。

那天晚上祖父帶著獸醫回家時,模糊看見屠殺總督和盜掘金塊的傢伙正在野地逃竄。祖父開槍射擊,盜匪也開槍還擊,野地火花四射。祖父看見一個黑影出現矮木叢後,兩手高舉,左手食指和拇指扣成圈子,右手食指在圈子中進進出出。

阿雉,你在臺灣的事,我聽說了。祖父說。你犯了我年輕時犯的毛病。

除夕夜,爆竹和沖天炮轟響,年獸進退像大蜥蜴,像腐食者攻擊城市這隻酒足飯飽的肥獸。雉站在八樓陽臺上嗅著空氣中的硝煙味,俯瞰街燈朦朧如蕈光的人行道。這個住宅區的主人似乎都安養著一對來自鄉下的年邁父母,花臺和陽臺栽滿瓜果而非花卉,飼養雞鴨而非貓狗。雉對面花臺上就植了一棵木瓜樹,垂垂老矣,仍未授粉,萎得像老椰樹。左下方陽臺飼養著一對白鵝,常伸長脖子吮走隔壁花臺上的番茄。右下方陽臺撲楞著一對大褐兔。狗吠貓叫此起彼落,有一次雉竟聽見牛哞羊咩之類。種種動靜氣氛,讓雉不止一次恍惚置身浮腳樓,聽見絲棉樹充滿掠食的搖擺,總督的大地奔騰,像搔刮器梳耙野地子宮的金屬搔刮聲,果園裡的猴吼,野地的大番鵲叫聲。

半小時前,雉接獲一通電話。

「老師,iampersephone……」

雉再一次感覺到一頭毛絨絨的素食動物在嗅他的耳垂,髮梢被對方眼睫毛的眨閃牽動到,耳蝸繚繞登喜路煙霧,一把熱乎乎混雜名牌香水味的煙球在胸腔彈跳,煙球從鼻嘴躍出時閃爍著一球球的鮮紅色,彷彿糞便的潛血反應,刷牙時的齒齦出血,小處女月亮的痔瘡血液。清晨零點二十分,炮聲暫止,這一次雉聽得十分清楚。一隻鸚鵡在樓下歇斯底里嘶叫,聲音像啄木鳥刨掘這棟大樓。

「老師……」不等雉反應,對方接著說,「新年快樂……happynewyear……」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是一隻體型如火雞的鸚鵡,羽毛像淋了草莓醬,和爆竹模型掛在陽臺上應景。雉印象中它從未出過一句美聲。雞啼羊咩,是它模仿藝術的最高境界。對方吃完年夜飯後,母親和姘夫外出,姐姐不知去向,死黨毫無音訊,窮極無聊,想找雉聊天,撒嬌外帶威脅。雉從陽臺踱回客廳,坐在沙發上仰看水族箱裡婆羅洲的偷渡客。水族箱靠窗,早晨向陽,水草雜亂,孔雀魚多產。它們的先祖悠遊鑼市溪流,被雉捕獲,成雙成對地精挑細選,禁錮塑膠袋內,塞入行李箱,透過三小時兩萬公尺高空飛行,三小時轉機等候,三小時入關和車程,水質已汙濁多糞,三分之一魚兒翻肚,三分之一奄奄一息,三分之一仍有雅興調情,顯然比曾祖和三百多名苦力被禁錮在暗無天日臭氣熏天的船艙三十多天的海上航行嚴重得多。魚兒入籍後嬌生慣養,忙碌地繁殖遊戲。不及三千立方公分的水族箱竄遊著兩百多隻成魚,水域上層的魚仔更是繁茂如夏天溝渠裡的孑孓。雉於是放養一對泰國種野生鬥魚獵食魚仔。婆羅洲孔雀魚體型嬌小,和攀木魚、兩點馬甲等悠遊溪壑,早已習慣被屠殺和攫食,在鬥魚那一嘴斯文吃相刺激下,它們加倍熱情興奮地交配狎玩。不知為何,看見孔雀魚噘嘴摩挲雌魚洩殖孔時,雉突然想起紅鰭小麒鯛打扮成美人魚在酒精煙霧綢繆中噘嘴吐泡泡。門鈴響了,雉開門,小麒著牛仔褲紅t恤裹著厚實的酒氣煙味衝到雉懷裡,爆竹破膛,年獸去而復返,鸚鵡慘叫如溺水的猴。酒氣煙味爆射出一團氣浪,夾雜小麒體味,像水蜘蛛在水中築成的氣泡糊住雉和小麒。今晚輪到小麒酩酊大醉,胡言亂語,嘔吐物流入雉的胸膛褲襠,電話中雉竟沒有聽出她半絲醉意。雉將她扶到床上,自己換了衣服,回到沙發水族箱旁看電視,以為她一覺到天明瞭,不想半小時後浴室傳來淋浴聲,讓雉突然想起像豬籠草瓶子的圓形旅館臥房和水床。十分鐘後,小麒裹著毛巾溼答答走到客廳撲到雉懷中,毛髮裡的水珠再度濡溼雉的胸膛褲襠,水草氾濫,孔雀魚形成雜交亂流,母鬥魚口含卵,一身犟勁如小麒。

天未亮,小麒在雉熟睡中離去。這是去年十一月小麒退學後,雉第一次見到小麒。雉一直強迫自己遺忘雙十節前夕和除夕這晚發生的事情,只有在羅老師莊園中目睹亞妮妮從井裡汲水沖洗身體,甩髮將水珠灑得半天高時,雉才又一次清楚從亞妮妮身上感覺到小麒的犟勁。

寒假後,大約四月某個傍晚吧,雉放學後準備搭公車回家時,發覺自己被三個外形像稻草人的少年盯梢。雉站在公車站旁,直直地打量他們。頭髮染成稻稈色,叼煙,兩位戴著像花籃倒豎的帽子,一位戴太陽眼鏡,穿背心和不結紐扣的花襯衫,露出鈣質飽滿的鎖骨和肋骨,長褲千瘡百孔,球鞋汙穢。一位蹲著,一位靠在行道樹上,一位像稻草人兩手攀著欄杆,都毫不客氣地回視雉。雉想起來了,是那天晚上和小麒在抓娃娃機前碰見的少年。雉上了公車,他們也上了公車。車子行駛二十分鐘後,雉在一個熱鬧地段下車,買了兩份報紙,走入一家人潮洶湧的速食店,點一杯飲料,埋頭閱讀報紙。三個少年人坐在雉左斜方,顯得非常浮躁,頻頻交頭接耳。半小時後,他們走到雉身旁。

「你是王小麒的英文老師吧?」身材最高大的少年說。他臉型消瘦,下巴粗糙像鞋尖,鼻尖冒一個大粉刺,嗓聲洪亮如一頭牛。

雉點點頭。

「聽說你對學生不錯……」另一個少年說。此人臉型渾圓,嘴上長滿嫩須,頭髮後翻,聳肩縮脖,環視朋友臉色時頗似貓頭鷹。「我也是貴校畢業……」

「正在商量要不要對你動手,」身材高大的說,「不過……算了,有更好的法子對付你……」

另一位低頭不語的少年首先轉身離去。

「再見,餘老師。」身材高大的伸手朝雉餐桌上狠狠拍一下。他的五指白嫩秀氣,指甲尖如鳥喙,不看本人,會以為是一隻女人的手。

「母校怎麼會有這種老師?」臉型渾圓的邊走邊轉動貓頭鷹之臉,有時回顧雉,有時打量四周,即使走出速食店經過騎樓和斑馬線時,仍頻頻檢視雉和四周,彷彿一擊不中之後進行危險而冗長的撤退。

兩星期後,一位中年男人到學校辦公室找雉。男人戴假髮和玳瑁鏡框的近視眼鏡,鼻尖崎嶇彷彿大黃蜂築在屋簷下的泥窩,左耳插著助聽器,下巴長兩粒葡萄乾似的大黑痣,黑白斑駁的小鬍子,右額有一塊酷似臺灣島的胎記,傍著假髮茂盛的黑色大陸。說完一句話,男人就張開嘴,露出六顆金門牙,叼緊隨手送來的菸斗。臉上配件如此繁瑣,讓人難以捉摸五官動靜。雉還是一眼就認出男人是小麒父親。果不其然,男人小聲請雉離開辦公室,走到辦公室後方聯絡走廊上。走廊旁是一個小花園,豎著壯男的青銅雕像,奮力推動風車般龐大的時代巨輪,男人胯下已被學生戳開一個大洞,塞滿鋁罐樹枝之類,有時候麻雀就在鋁罐樹枝上築巢。男人,巨輪,灑滿白色的鳥糞。

「餘老師……」男人眼睛一大一小,說話時,彷彿有兩種眼神掙扎出頭。不說話時,眼神更是四分五裂,各自攻佔和繃緊臉上一塊重要肌肉。「小女在‘魔宮傳奇’打工時,聽說你曾經去捧場……」

雉深吸一口氣,琢磨「捧場」的意義。

「是真的嗎?餘老師?」男人緊接著問。

雉點點頭。

「聽說你還將她帶出場……」

雉開始解釋那晚發生的事情,老蕭姑隱其名。在解釋過程中,男人一直盯著花園裡的雕像,眼神一貫,共吸了五口煙。

「老師也是常人,這個我瞭解,」男人終於覷了雉一眼,「但是小麒是你的學生呀,你怎麼可以知道她的身份後,還和她……」

雉於是更詳盡深入解釋那晚的事情。

「據說事前小麒不止一次告訴你她的身份,」男人直視雉,「你真的醉得那麼厲害嗎?老師。」

雉低著頭,羞愧得沒有勇氣提出任何質問。

「她母親也知道了呀,怎麼辦?老師?」男人說,「這還不是我擔心的……」

男人走時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或對策,雉因此更忐忑不安。兩天後,雉接到小麒電話。

「老師,你對我爸爸招了嗎?」小麒一劈頭就是一匣子話,「你為什麼那麼老實呀?這種事情沒證沒據,你為什麼不否認?我也會配合你呀。老師,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的呀。只要我們不承認,管他們說什麼。老師,你知道嗎?我老爸起初還將信將疑,被我罵神經病糊塗蛋,可是你居然自己招了呀……」

雉一時語塞,找不到插話空間。

「老師,不是我說的呀……除夕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喝醉了,一不小心說漏了嘴……老師,你還記得去年我們打電動玩具碰到的那三個男生,就是他們……其中一個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他呀……大概是嫉妒吧……老師,真對不起呀……」

「他們還跟誰說?」

「我不知道呀……老師,雖然你對老爸招了,以後有誰問起你,你還是一概否認,現在否認,也許還來得及……知道嗎?老師,不要承認呀……實在不行時,我就說是我自願的,事實也是如此啊……」

「王小麒,以後怎麼聯絡你?」

「我會和老師聯絡。」

一星期後,雉坐在校長辦公室中,突然想起祖父跪在曾祖臥房巴南河畔蠻林上龜裂成波浪形狀的蜈蚣色月亮的傍晚。校長辦公室呈長方形,靠門口擺著一套魔宮傳奇色彩的豪華沙發,和沙發遙遙相對的是辦公桌。校長的辦公桌共三張,肩挨肩築成一個橢圓形桌面,彷彿一個矮小吧檯。桌上最顯眼的是兩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電腦,使辦公桌看起來像一部可以自由行走的機器怪獸,凸著一雙大眼監視整個辦公室。兩面狹長牆壁上,一面是擺滿獎盃的壁櫥,另一面掛著十多張中國字畫。沙發和辦公桌中間豎立著一棵枝葉繁茂的假樹,據說校長孫子常常登上假樹戲耍,而校長則繞著假樹散步思考中學生生活教育和學習常現種種問題。客人坐在沙發上等待埋頭辦公的校長接見時,可以透過假樹,隱隱約約,柳暗花明,欣賞校長的辛勤認真。校長肥壯近視,已屆強迫退休年齡,像極不快樂和剔去鬍鬚的肯德基炸雞老人,對師生仁慈,對動物兇猛。雉初抵本校服務時,曾經在午休時間目睹校長在校園一個偏僻角落遭十多隻野狗圍剿。野狗不知來自何方,午後大量聚集校園,刨食師生吃剩的便當。校長那天大概從事例行的午休巡堂吧,渾身充滿戰鬥細胞,野狗的垂頭喪氣和意志散漫使他十分憤怒,出其不意恨恨踹了兩隻畜生屁股。永遠處於捱餓狀態且此時仍然飢腸轆轆的野狗被校長踹出獸性,不約而同攻擊校長。雉拿了一柄掃帚替校長解圍。校長搶走雉的掃帚追打已經潰散逃走的狗群時,使雉留下深刻印象。事後校長撥出一筆經費,聘請專家訓練警衛和工友捕狗技術,捕獲的畜生一律押送市府人道處理。校長以後巡堂碰見雉時總是笑容滿面說:餘老師,看見野狗嗎?雉覺得校長所表現的厲兵秣馬狀態像在追剿野狗散兵遊勇,而不像在監督師生。百年校慶後,校長戴橘色鴨舌帽,穿球鞋,輕裝便服,指揮警衛和工友裝設陷阱,搗毀鳥巢,開始清剿斑鳩和麻雀。校長甚至在師生注視下登上一棵芒果樹摘下一窩鳥巢,向全校顯示決心和體力。一籠籠囚鳥被載運出學校,送給校長喜歡養鳥的親戚。數星期後,大批斑鳩和麻雀屍體漂浮學校後方穢河上,淪為野狗和亞馬遜吃人魚美食。據說校長秘書曾經在校長午餐盒中看見烤小鳥之類食物。校長躲在假樹後吃鳥時,發出秘書室也聽得一清二楚的嘎嗒嘎嗒聲。雉走入校長辦公室時,校長背對雉站在樹後,肩膀和頭顱處在一種漂流狀態,很像直立淺灘啃吃鮭魚的灰熊。校長應該知道雉的出現吧,但校長仍然持續啃食動作,且一面啃食,一面抬頭左右張望,頗有食物遭覬覦的恐慌,有如攫食蚱蜢的螳螂。雉等了大約半分鐘,校長才慢慢轉過身子,繞過假樹走向雉。樹後站著被校長啃剩的食物,一個矮小憔悴的反對黨市議員。市議員帶著一種無尾熊的呆板表情,也繞過假樹走向雉。

雉、校長、市議員坐在沙發上後,立即陷入嚴肅而哀慼的沉默。市議員雖然光頭大腦,後腦勺卻長著關雲長型鬚髯的茂盛黑髮,鼻子和嘴唇豐腴得像兩顆肉瘤,下巴像一雙嬰兒小拳頭。市議員油膩滑亮的禿頂的確像被校長舔舐過,紅潤崎嶇的額頭也像被校長品嚐過。雉在百年校慶中和市議員謀過面。市議員當時參加了一段趣味接力賽,在嶄新的跑道上狠狠摔了一跤。雉想起市議員挺著大肚子像貓熊在跑道上打滾時,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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