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錯愕地看著雉。市議員開口了,嗓音低沉而潮溼,雉從來沒聽過如此口齒不清的敘述。三個約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昨天來到市議員服務處,向市議員揭發初中老師餘鵬雉和初一輟學生王小麒的不尋常關係。市議員請助理走訪「魔宮傳奇」和王小麒父母,可是,市議員還是不相信雉會做出這種事情。市議員說話時臉上肌肉抽搐,表情卻維持無尾熊的漠然,彷彿有兩隻頑皮的嬰兒小手拉扯市議員臉皮。雉撇頭打量校長。校長凝視茶几,肢體像他登上芒果樹摘鳥巢一樣不自然。
「餘老師,校長和我都想親口聽你證實,」市議員裝模作樣。「以上事件,純屬虛構,或是事實?」
雉只遲疑了一秒就點點頭,隨後立即向校長提出口頭辭呈。市議員走後,校長繞著假樹踱方步,用平常對待動物的態度思忖維護校譽的對策。校長在樹下對市議員光頭大腦甜言蜜語的舔舐品嚐沒有拭去市議員反對黨的戰鬥色彩,當天傍晚市議員就召開記者會,並且狠狠修理校長一番,公開校長委託關說施壓的名單。雉坐在家裡沙發上觀看電視上市議員用潮溼低沉的聲音回答記者詢問時,接獲王小麒的電話。
「王小麒,你看到電視了嗎?」
「什麼電視啊,老師?」
「你的朋友真狠啊,找市議員修理我。」
「是嗎?老師?真對不起啊……」
電話裡出現一陣雜音。
「老師,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必管我。你呢?」
「老師,我懷孕了。」
「老師居然嫖學生,」市議員說,「更何況是一個未成年的十三歲初中女生……」
「什麼啊?」雉沒有聽清楚。
「我懷孕了。是老師的孩子……」
雉愣了幾秒。
「七個多月了。算起來剛好是去年十月。去年以前,我沒有和其他男人睡過……」
「什麼啊?……」
「老師很驚訝吧?……」
「你沒有開玩笑吧?」
「老師啊……」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啊,根本沒有什麼異樣……昨天和朋友去跳舞,突然肚子痛起來,還流出稠稠的水……朋友剛送我到診所,孩子就生下來了,是早產啊……」
「事情發生在去年十月,一個多月後,女學生就休學了……老師的無恥行為,必然對女學生造成很大的衝擊和影響……」
「老師啊,那是一傢俬人診所,我付不出那麼多錢,醫生扣留了我的身份證……還說三天內不還清錢,就要通知我父母親……老師啊,幫我付錢吧……可以嗎?」
小麒告訴雉私人診所的地址。
「老師,麻煩你早點去……我改天去你那裡拿身份證……」
「孩子呢?」
「生下來的時候就沒有什麼希望,醫生沒有救活……」
「夭折了嗎?」雉大聲說。
「老師,我很害怕,不知道怎麼處理……」
「屍——屍體呢?……」
「朋友幫我丟到河裡去了……就是我們學校後面那條河啊……」
電視上傳來記者各種怪異的問題。
「校長的態度使我感到懷疑,」市議員說,「也許這位老師以前也做過類似事情,我一定會調查清楚……」
「小麒,你沒有騙我吧?嬰兒真的夭折了嗎?」
「老師,我為什麼騙你呀……」
「丟到河裡去了?」
「是啊,我朋友丟的。噗——我朋友說,一落到河裡,就沉下去了……」
第二天六點多雉就進入校園,想早點辦完離職手續和處理雜事,但教師辦公室未開,人事室和校長室也空無一人。雉站在五樓走廊上,凝視雨後暴漲的穢河。一隻小白鷺鷥停在一堆漂流物上以和雉一樣的沉思狀凝視爪下穢物。塑膠,木頭,紙屑,保麗龍,布料,草,桶,盆,人造花,桌椅,校服,參考書,帽子,玩具戰艦、武士刀、衝鋒槍、獅、虎、獨臂洋娃娃和缺了下半身的蝙蝠俠,宛如活物泅向下遊。堤岸上野狗和斑鳩來回遊蕩,目測到柔軟物就千方百計扒到爪下啄咬。一隻灰色大貓四肢趴地匍匐前進,大概正準備突擊小蜥蜴或麻雀吧。十多個男女比畫太極拳,像合力擒殺一頭看不見的大蟒。二十多個婦人隨樂起舞,音樂雖然沒有傳入校園,但從舞姿推測,彷彿是天真無邪的童謠。一對對學生坐在河堤上吃早餐,看著穢河裡千變萬化的漂流物,其中大部分是本校學生。一個戴頭巾打赤膊的傢伙痛苦萬分地跑步,後面追隨著騎腳踏車的快樂小男孩,腳踏車後面是一隻步伐像馬陸一樣繁忙的吉娃娃。
獨臂洋娃娃讓雉嚇了一跳。嬰屍沉入河底後,大概需要兩三天才會浮上來。那麼不起眼的一個肉疙瘩,又是早產,不會比吉娃娃更重,也許早在腫脹以前就讓河底雜物戳颳得支離破碎或遭亞馬遜吃人魚嚼食。雉奇怪一個寒冬下來,穢河裡為何仍有亞馬遜吃人魚,也許是春天后放養的吧。即使僥倖浮上來,恐怕逃不過野狗斑鳩白鷺鷥啄咬。即使逃過野狗斑鳩白鷺鷥啄咬,恐怕很難逃過學生的惡作劇。雉聽說有一批學生常將嬰屍撈起,裝在透明的塑膠袋中,由一人從高樓陽臺上擲下繁忙的人行道,其他人待在騎樓中欣賞行人魂飛魄散的模樣。
四個男學生快速衝向堤岸,毆打兩個坐在堤岸上吃早餐的本校男學生,隨後又快速離去。毆打過程大約三十秒,打太極的和跳舞的全站在一旁觀看,事後有人企圖靠近趴在地上呻吟的受害學生,這時受害學生卻一躍而起,對著他們大罵。
雉看見堤岸另一角幾個著本校校服的學生正對著自己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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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腰懸番刀,手拿纏鋼絲的藤條和一杆煙,穿蠟染襯衫長褲長筒靴,走過大致被野火敉成平地的玉米園,從像靈芝倒豎的布帽下蕈菇狀頭顱中吹糊出迷霧狀孢子煙球,煙球在祖父頭顱四處爆破,燒燬瀰漫野地滴滴答答的臭味,臭味滲透霧靄水氣,淋漓潮溼,在祖父吹哨如沉甕的深海夜巡中攫食破壞原來飄蕩野地的泥味草香。臭味泡稠泡爛夕陽,夕陽龜裂成花瓣似的紅斑塊像一朵蔫萎大王花,野地天空,莽叢雲彩,灰燼斑鳩,焦枝大番鵲,祖父和枯黃的玉米稻稈,他荒廢多日的鬍鬚和嫩玉筍須,他稀鬆的黃牙和焦黑的玉米,你我一體,充滿疑慮餘駭。祖父踽踽獨走仍像有犬前引後隨,有草食性總督絲棉樹下捶地警告,有風箏在絲棉樹上搖搖欲墜像金屬探測器——這時的確有三兩支風箏像跳羚在絲棉樹四周撲躍彷彿絲棉樹是一片青蔥可口但危機四伏的草叢——樹外掛著幾片染上霞色的碎雲像被撕碎的綿羊殘體——數只忙鷹忽上忽下陰陽互動地畫著淒厲的太極狩獵圖——豬尾猴家族和食蟹猴家族在果園搶奪地盤——一隻過氣猴王登上也是垂垂老矣的老椰樹對著十多顆老越王頭垂頭喪氣——浮腳樓下蕈菇閃爍——滋滋渣渣,嘶嘶沙沙,窸窸窣窣,野地家園喧譁熱鬧,充滿張力的小水球在野地下爆破,不易察覺的小火球棲身朽木莽叢蓄勢待發,飽含沼味瘴氣的小氣泡從水位暴漲的絲棉樹旁小溪中不停冒出,混雜鳥屎鼠尿的溜水從浮腳樓滴下清脆綿密如雞啄谷,白腹秧雞鳴唱像廚房裡的大碗公在總督捶撞大地中翻騰鼓譟,雉母親在菜田揮仙鋤翻雲殖日,像在耕耘施肥一個明天,東方天邊長出一顆青瘦的月牙筍。雨季使野地維持一定溼度,雉三天前焚放的野火綿延數里行色匆匆,已死和未死的莽叢眼看又要蘢蔥一片。野地瀰漫殺氣怒意,閃爍總督基因,樹荄暴凸如總督昔日橫闖直撞的關刀型頭顱,枝丫銳利如總督昔日彎翹現在不知何處的刀鞘型獨角,綠葉僨張如總督昔日聽覺靈敏的蜆殼大耳,藤蔓肥碩如總督木薯大尾,地殼扭曲如總督渾身老繭疥癬寄生植物蜂窩馬陸彈頭斷矢的襞皺,莽叢栗顫芒草洶湧彷彿總督漫遊其中,野果芬芳屎臭瀰漫彷彿總督吃喝拉撒其中。祖父每走一步就赫然發現腳底下火烙似的出現一個地獄守門狗似的三蹄足印,每穿過一片矮木叢嘴角就嚼著一片嫩葉或一朵野花,每看見野地孵出小火種就忍不住捶踩。祖父發覺自己渾身也是刀疤老繭,彈道縱橫深入脾臟,斷矢化成鐵質植入骨髓。他的嘴角淌著鴉片毒素像總督嘴角淌著絲棉樹毒素,兩眼濡溼模糊,聽力犀利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祖父聽見一個著蠟染襯衫的長髮少女牽著一隻乾瘦如蜘蛛的長尾猴在胡椒園裡散步,所經之處飄落紅毛丹皮殼——聽見一個男孩在果園裡對著每一棵果樹撒下一泡血尿——聽見香蕉園裡一個著黑衫的女人伸手從胯下拉出腳掌大胎兒摟入敞開的胸膛從乳房擠出黑色奶漿——聽見一個長著蝙蝠翅膀的達雅克少男用吹矢槍射殺肌理密緻的小處女月亮——聽見祖母一隻乾癟的左腳在絲棉樹下柵欄中跳躍——聽見一個達雅克少女蹲在玉米園裡偷摘長滿彈頭包著火藥的玉米穗包,玉米在少女啃吃它時應聲爆炸使少女腦髓肉醬四射——聽見浮腳樓下長著人頭的贔屓像牛吼叫——聽見蒼穹閃爍如礦脈密佈發出雷電霹靂的開採聲——聽見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暴漲到深不可測——聽見麗妹在野地玉米園果園胡椒園浮腳樓步行或爬行——聽見家園滋滋渣渣,嘶嘶沙沙,從拓荒前就喧譁熱鬧,一刻不停。玉米園佈滿蜥蜴土穴彷彿蜂巢。祖父用番刀挖掘其中一個土穴,挖了許久仍然深不見底,最後蹦跳出數十隻巴掌大蜥蜴。祖父手起刀落大開殺戒,砍死十幾只小蜥蜴。一陣忽泠忽熱的旋風颳向祖父,祖父抬頭看見兩隻食猴鷹彷彿流星俯衝到玉米圈各攫走一隻小蜥蜴後又悠閒悠哉飛回佈滿綿羊殘體的天空,祖父突然發覺步履蹣跚的風箏已經年華老去。雉將枯乾的玉米稈塞滿穴口放火燃燒,有時候燻出一隻大蜥蜴有時候一群剛出殼的小蜥蜴,說:玉米園,香蕉園,胡椒園,鳳梨園,連浮腳樓下都是蜥蜴巢穴,更別說野地了。阿公,我們這裡成了蜥蜴窩了。祖父看見天空飛翔著十多隻食猴鷹,去了又來,來了又去,似乎永遠嫌獵物不夠,各自在上頭畫著乾坤挪移水乳交融的太極狩獵圖。祖父走出玉米園,穿過香蕉園和鳳梨園,站在胡椒園中張望。阿公,我們想辦法除掉它們吧。雉不知何時現身胡椒園。我到果園看看,那幫猴子把那裡當花果山了。說完就走了,邊走又邊說:怪啊,總督一死,它們就無法無天了。
祖父似乎沒有聽見雉,卻聽見有大蜥蜴在浮腳樓內活動,碰翻砸壞客廳祖父蒐集的木雕器具。祖父脖子一凜,清楚聽見手拿番刀人頭的達雅克戰士從壁架掉下,頭顱著地,刺滿紋案的脖子應聲斷落。戰士雖然身首異處,依舊低首垂目若有所思,表情數十年如一日沒有一刻鬆弛。祖父走入浮腳樓時,一隻大蜥蜴正棲息在十多塊鱷形爬蟲狀木雕中,如果不是它甩了一下尾巴和舔舐傑克遜氏器,祖父根本無從察覺。祖父目睹大蜥蜴從客廳爬入廚房,從廚房爬到浮腳樓外。壁架上的雕塑散落一地。牧豬的達雅克老頭斷了腿,一道裂痕從奶崽的達雅克哺娘額頭劃到胯下,吹矢槍和矛鏃掩沒了跳求偶舞的達雅克青年,陶器和圖騰柱碎裂,地板上鬼獸斑駁,犬紋猴紋蜥蜴紋鹿紋地鼠紋等等名目繁瑣的裝飾圖案爬滿一地,像當初蠍子攻擊浮腳樓,現在大蜥蜴佔領野地家園。祖父摩挲巴掌大戰士頭顱,坐在門口抽土煙,低首垂目若有所思,神情數十年如一日沒有一刻鬆弛。祖父第一次看到這批雕塑品是在他和祖母結婚十五年後,有一晚祖父到一所私娼寮尋歡,娼寮坐落鑼市一條小河邊,是一排圍繞在椰子樹和耳環樹下的木板屋,鐵皮屋頂上野貓成群,屋下野狗無數,木屋走廊上掛著幾盞煤油燈,老娼嫩妓徘徊廊上屋外,其破敗比起曾祖種植園區的娼館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不同的是這裡的女人床下樂觀聒噪,床上熱情潑辣,從她們大方收留野貓野狗就可以看出她們普度眾生的肚大,雖然她們不一定胸大臀大。娼寮裡的女人非土著即印度人或馬來人,但那天晚上祖父意外發覺二十多個男人正在排隊等候進入一個年輕中國妓女的小閨房。祖父也毫不猶疑地加入排隊行列。當祖父終於走進去時,祖父看見一個溼答答的女孩一絲不掛地躺在一張溼答答的草蓆上,洶湧的蚊香菸霾在她身前圍繞不去試圖模擬前一個男人在她身上激烈執行推磨過的軌道。女孩在祖父進入房間時也執行推磨出一個微笑模型,並且迅速地加溫燒烤試圖引導祖父快速進入那個微溫散發汗臭味一成不變週而復始的運轉滑行軌道。祖父發覺她的微笑如此脆弱慘烈彷彿搪瓷娃娃,她的被無數次執行推磨過的軌道如此僵硬乾燥,她越煽風點火祖父越失去興致。祖父坐在她身邊猜測她的年齡,也許十七八,也許十三四。祖父愣坐五分鐘後付錢離去,開始強烈地懷念起小花印。一星期後祖父帶著照相機望遠鏡打扮成觀光客搭船上溯巴南河回到曾祖種植園區打聽小花印,祖父花了一個多月才獲悉那群女人離開種植園區後的遭遇,並且迅速找到當初收留她們的長屋。祖父在長屋流連一個多星期,從小花印兒女和丈夫口中打聽小花印種種,浸淫在小花印英年早逝的哀慼中。小花印的丈夫是長屋的文身和雕塑師傅,長屋裡近乎氾濫地充斥著他那有時華麗有時樸素的作品,有一次他指著一尊雕塑品對祖父說:這是我和我愛妻的共同創作。小花印婚後感染了丈夫的藝術氣息,閒來暗助丈夫設計文身和雕塑圖案,成為丈夫的得力助手,但是礙於習俗,小花印的這項技藝和才華一直是夫妻間的最大秘密。祖父在小花印生前居住過的閨房中看見更多小花印和她丈夫的創作,出於一種對小花印的純真無邪的懷念和記憶,祖父買下了部分作品,僱了兩艘舢板運回鑼市,成了餘家浮腳樓裡最奇異特殊的景觀。祖父在賭場裡第一次看見麗妹時,馬上發覺麗妹身上小花印陰暗和帶著腐殖氣的蕈菇因子,那一天麗妹帶著弟弟到賭場找父親,捎來母親生病的訊息,麗妹父親第一個反應就是扇了麗妹一巴掌。祖父從麗妹父親身上打聽到麗妹和小花印的關係後,加上那一巴掌帶來的震撼性啟示,祖父從此不斷借貸賭資給麗妹父親,直到數目龐大到難以想象時,祖父仿效曾祖提出以麗妹贖換欠債的構想。麗妹父親皺了皺眉頭,點了點頭,對他來說這個交易太划算了,他甚至不斷叩謝祖父的大恩大德。祖父向愛孫鵬雉交代這樁往事時刻意隱瞞部分事實和虛構部分情節,在祖父內心深處這是一段難以坦白招供的齷齪陰謀。
天色漸黑,夕陽愈萎縮愈貌似大王花,餘暉如蕈光照耀大地,像絲棉樹下蘑菇閃爍。那個煙霾特別凝重的早晨,祖父苦等一夜後,終於隻身前往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祖父經過長滿石南樹叢的荒地和野塋時,石碑已被藤蔓犁出許多縱橫凹痕活像龜殼上的甲骨文,群雀泅泳如魚,畫眉模擬籠友嘆息,矮木叢上長滿豬籠草串狀花序,一種像紅毛猩猩手臂,一種像雄雞脖子,史前龍卵似的王公豬籠草和萊佛士豬籠草捕蟲瓶在矮木叢胸前胯下擒殺消化獵物,有的傍著野地渾身灰泥像鑼市出土的日本鬼子未爆炮彈,有的垂在半空像中古世紀護胸甲,有的像伏擊其中的戰士頭顱。捕蟲瓶綿延荒地野塋,直到祖父來到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小河前還看見一支萊佛士捕蟲瓶誘捕一隻青澀妖豔的小蜥蜴。祖父看見樹根藤蔓掛滿苔藻,水蜥蜴越過溪流,彈塗魚漂過水麵,魚狗撲入草叢,老榴槤樹葉密如冊長滿像豬頭貓頭人頭的榴槤——曾祖缺了頭顱的屍體臥倒樹橋上,渾身插滿吹矢箭,左手拈一炷香——曾祖膚色接近那炷香,彷彿一座大型木雕——祖父扛著僵硬的曾祖回到鑼市時,曾祖仍然維持昏倒姿勢。他身上所承受的吹矢箭上的激痛恐怕不會比當年絲棉樹承受的少。祖父和雉母親埋葬曾祖時必須折斷手腳關節才順利裝入棺木,激毒讓他們雙手潰爛,指甲脫落。祖父帶著兩隻黑犬回到樹橋。黑犬扇著匕首似的耳朵和鷹翅膀似的尾巴,鼻子柔軟像黑眼蘇珊開出的花蕊,在曾祖臥屍處來回嗅著,發出祖父聞所未聞的哀嚎,彷彿兩隻在豬籠草捕蟲瓶唇環徘徊不去的黑螞蟻。二犬離開樹橋進入叢林時,仍然一路嗅舐,速度快快慢慢,動作黏乎乎,彷彿掉入捕蟲瓶消化液的蟲豸。一星期後,二犬突然放快速度沿著寬不及一輛卡車的一條小河河岸縱走,有時爪不沾地,有時刨土哭嗅。河水黑亮如鬟,起伏如女子胸膛,捲起無數肚臍眼。兩岸野草蓬勃,遮掩大半河面,上有蝴蝶蜻蜓,下有青蛙游魚。半小時後,二犬終於停在一座湖塘前,這時它們已消瘦了三公斤,耳朵尾巴扇得鋒芒扎人,八條腿像八支釘耙,遠看像兩隻吼鹿。湖塘呈舟形,岸邊盡是浪花似的白管芒,倒映急速滑行的雲,有野地行舟之幻覺。舟尾有一座離地一公尺的茅草屋,門口有一座陽臺,屋簷下用藤條吊掛十多個骷髏,頗像老椰樹上的老椰子。湖中有人沐浴。二犬闃寂無聲,踩著地上自己的幽怨狗影,狗影蠢蠢欲動似乎有冤屈待訴。祖父吹哨如甕沉大海,二犬毫無反應,祖父於是以為是熊或豹戲水,眼皮跳躍,滿腦玄幽,睪丸裡的頑蟲滋滋蠕動。湖中人不一會就溼淋淋上岸,走向茅草屋——胸腹萬獸奔走如山林,四肢花葉鳥蟲如枝椏,背部日月風火雷電如晴空,腳掌手指兩棲爬蟲類,屁股兩座骷髏冢,滿臉精靈,連男器也爬滿紋斑,皮皮的像一隻褶頸蜥蜴——祖父終於見到了傳說已失蹤多年的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大師阿班班——阿班班上岸後瞄了祖父和狗一眼——祖父發覺阿班班此時全身靜止,只有彩繪成骷髏冢的屁股咯吱咯吱抖動——阿班班只瞄了一眼就徑自上了茅草屋。一隻巨大的食猴鷹低空掠過湖塘。它飛行得如此緩慢,彷彿周圍景緻也在競走,以至於它飛了半天,竟還沒有越過湖塘,湖面不興一絲波紋。一隻在茅草屋擬態的大皇蛾顯然受到鷹擾,以秒針的速度繞行茅草屋一週,追隨巨鷹越過湖塘。它和鷹一樣寬長的翅幅但比鷹消瘦許多的身軀,彷彿是鷹拖曳的鬼影。不知為何,祖父竟被這毫不起眼的一鷹一蛾吸引,目送它們消失林海中,又或許不是這一鷹一蛾,而是那隨波隨雲逐流的舟湖,彷彿野豬俯衝而來或刺蝟瑟縮而去的茅草屋,懸掛半空捕蟲瓶似的骷髏頭,彷彿一幕水陸空生物演化史的阿班班。祖父終於回神,吹了一聲哨。二犬回頭瞄了祖父一眼,舔了舔祖父長筒靴,有點鼻耳失靈,只能透過影像和觸控感覺祖父的蠢相。祖父又吹了一聲哨,二犬又瞄了祖父一眼。祖父用長筒靴蹭了蹭二犬屁股,心裡嘀咕:走吧,難道還要我鞭策你們嗎?
二犬走到湖邊,又瞄了祖父一眼,看著茅草屋。祖父聽見一聲狗語:就是這裡了。一隻水蜥蜴竄出白管芒,進入湖塘。祖父聽見水蜥蜴對荒野呼喊:刀槍沾血,一人二犬,ㄔ亍岸上……。一隻尾巴無限長的野鳥掛在短枝上,鳥和短枝呈十字形。祖父帶領二犬走向茅草屋。二犬失去一星期來的專注,東舔西嗅,兇性驟減,眼神完全像被獵人用葉笛引誘的公吼鹿。祖父站在茅草屋前,抬頭仰望骷髏——同時也看見盤腿坐在陰暗門口的阿班班。
「你是餘石秀的兒子?」阿班班說。佈滿精靈文的臉旦看起來像鱉甲,贅肉和皺紋像鱉甲四周的肉裙,在陰暗門口中呈浮沉和悠遊狀態。
祖父點點頭。
「這兩隻狗是了不起的禽獸。有系統地訓練,是一流的獵犬。」
祖父皺了皺眉頭。或許祖父看錯了。祖父發覺阿班班四肢簡直是四根樹椏,長著綠葉,開著紅花,棲息著鳥蟲——祖父親眼看到一隻蚱蜢從阿班班手臂上飛出來,穿過骷髏群,飛越祖父頭上。
「你從那條小河走到這裡,大概花了一星期吧,」阿班班伸出紋滿爬蟲類的手掌,用食指指著骷髏群——彷彿一隻小蜥蜴從樹椏上伸出半截身體。「你認得出來,哪一顆是你父親頭顱嗎?」
骷髏懸掛在阿班班和祖父之間,祖父額頭上。祖父實際透過藤條和骷髏仰望阿班班。骷髏面向側向或背向祖父,顱骨雕刻著淅淅瀝瀝的紋案,有的紋案延伸到牙齒和下頷骨。達雅克人在顱骨上雕塑圖案並非奇事,但使祖父驚駭的是,這批骷髏從接近額骨直到後腦勺有一道切縫,顯示它們曾經像椰殼一分為二。達雅克人獵獲人頭後,直接從銜接脊髓的枕骨大孔挖出腦髓,將整顆頭顱吊在火焰上煙燻,從未聽說有剖切頭顱這一習性。祖父注意到其中一顆骷髏後腦勺仍殘留著幾撮焦黑的發肉。
阿班班咧齒微笑。胸前紋斑上走出一隻小黑猴,消失在陰暗的茅草屋中。祖父眯了眯眼——那是阿班班飼養的寵物嗎?祖父伸手指向後腦勺殘留髮肉的骷髏。祖父緩緩舉起手臂時,接近茅草屋後一直垂頭不語的二犬也隨著祖父手臂緩緩抬起狗頭,發出非常脆薄而短暫的嗚咽,滿臉幽怨吹彈欲破。大概長期啄食菸草檳榔吧,阿班班牙齒比骷髏牙齒稀散頹圮。祖父發覺阿班班臉上的精靈文和骷髏上的雕紋有許多相似,以至於祖父偶有錯覺,恍惚看到阿班班紋斑斑駁的頭顱和十多具骷髏懸掛藤條上。比起骷髏之間的貌合神離,阿班班似乎更適合和每具骷髏細語神遊幽冥——也許他的確常常如此,當祖父垂下右手,阿班班彷彿伸手入幽冥,突然從頭上摘下一顆藤條吊掛的骷髏——祖父才發覺原來門楣上也懸著兩顆骷髏——阿班班十隻爬蟲類紋指在骷髏眼眶鼻嘴和枕骨大孔中穿梭流連,當他左手五指託著骷髏,右手食指在顱骨雕紋上摸索——有時捺緊下頷骨上下開合彷彿咀嚼——祖父聽見茅草屋內響起隱士阿班班脆薄如狗嗚咽的細語,不覺豎起耳朵一起和欄杆上的十多具骷髏仔細聆聽——餘石秀佔我土地,擾我山林,殺戮姦淫我族,今日終於得其頭顱觀其腦紋,了我心願……。此時阿班班語意含糊,不知所云。大皇蛾去而復返,以秒針速度繚繞茅草屋不去。祖父心中一凜,大膽插話:這十多具骷髏主人,都是種植園區員工吧……阿班班兜轉骷髏,側面凝視寬廣的顳骨和頂骨——:漢人腦紋,擾亂我的視野,像一隻掠食之鷹,盤旋我的裝飾藝術天穹……像一片晚霞,染紅我即將熄滅的創作靈光……。阿班班將骷髏掛回門楣,取下另一顆骷髏,重複撫摸觀賞。煙燻得黑乎乎的骷髏頭在阿班班萬獸奔走風火雷電的山林胸腹中彷彿遊蕩千萬光年外宇宙一顆比地球龐大數千倍的死星球。大皇蛾棲息屋簷下時擬態的巧妙使祖父一時失去它的蹤影。阿班班將骷髏靠向自己的精靈臉,和骷髏眼眶對視——:漢人雖然心術不正,但出類拔萃,遠勝我族,他們的智慧和精髓將永遠在我貧瘠的藝術荒野中蔓延發光像一朵黑暗中的熒光菇,一株肉食性豬籠草和一隻腐食性大蜥蜴——阿班班說完將骷髏掛回門楣,一隻蝙蝠從阿班班腿上撲楞飛出,和阿班班一起消失陰暗中。
祖父對阿班班後面這一段嘟噥不感興趣。阿班班消失後,祖父兩眼直視欄杆上後腦勺仍殘留髮肉的骷髏。祖父正想踏上陽臺時,突然看見十多個達雅克獵人正沿著小河走向湖塘,並且在湖塘前一字排開不友善地瞪著老人和狗。祖父心中一寒,看了一眼骷髏,領著二犬從另一個方向進入叢林,離開湖塘和茅草屋。
祖父在叢林裡宿了兩夜三天,每天用一根三英尺長的竹管在水中練習潛水換氣。第四天清晨四點多,祖父將二犬拴在一棵龍腦香下,找到通向湖塘的小河,在離湖塘一千公尺外潛入河底,口銜竹管朝空中索氣,利用爬行、步行或潛水方式一步一步接近湖潭。冷水銳藻扎得祖父痛徹心扉,幾隻沒有毒性的水蛇在祖父身上狠狠齧了幾口。祖父在天色微開時潛入湖塘,露出半顆腦袋埋伏岸邊白管芒中,十多隻水蛭像釘子鑿吸他的血液。祖父緊緊盯著霧靄迷離中的茅草屋和瓜果一樣垂掛欄杆上的骷髏。一個多小時後,大皇蛾又以秒針的速度繞行茅草屋一週,緩緩飛過湖面,隨後祖父看到阿班班走下茅草屋,走向湖塘。祖父潛入湖底前看見一隻七彩小鸚鵡徘徊阿班班肩上,同時阿班班兩手抖下幾片枯葉。
祖父抽出番刀,吐掉竹管,像一隻鱉在湖底爬行,將沐浴中的阿班班拖入湖底切斷喉嚨時沒有花掉太多力氣,因為他對付的已是一個超過百歲的老人。祖父又在湖中待了半小時才上岸將茅草屋中的十多具骷髏掛在身上,用一根藤條繫住湖中阿班班屍體。祖父沿河拖曳阿班班屍體一千多公尺,離開小河,繼續將阿班班拖曳到龍腦香下。祖父,二犬,一群骷髏,一具屍體在叢林中七拐八彎行走三天後,祖父才將阿班班掩埋。為了更徹底消滅自己的行蹤,祖父和狗在叢林裡繞了幾個大彎,花了兩個多星期才回到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祖父將曾祖和十多個員工骷髏埋葬老榴槤樹下,每年祭拜鄉親時,也正是祖父祭拜曾祖時候。曾祖下葬一個多月後,棺木不止一次被達雅克人撬開,浮腳樓和家園不止一次遭達雅克人入侵,他們尋找的不一定是雕刻著紋案的曾祖和他人骷髏,而是殺害阿班班的兇手。顯然他們認為只要找到曾祖骷髏,祖父的罪行也就昭然若揭。這是總督屍體遭大蜥蜴挖掘分吃後,祖父蹲坐絲棉樹上看著那個惡臭逐漸稀釋的大窟窿告訴孫兒鵬雉的最後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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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泰……在家嗎?」
祖父在煙霧繚繞和淚光盪漾中看見一個長髮女子站在木梯下。祖父眨了眨眼。女子左臂清楚文著彷彿女性生殖器剖切圖的豬籠草捕蟲瓶。女子抬頭看著木梯上的祖父,眉毛尖溜得像木蜴尾巴,梨狀眼睛肥美,頭髮青嫩,彷彿是她背後那一大片廢棄的鳳梨園和玉米園心力交瘁臨死前培養出來的一株人苗。小花印的短暫蕈類生涯,麗妹的寄生性,祖母的枯萎枝幹,性慾荒蕪如沙漠的仙人掌土妓,像紅毛丹多肉汁誘人吸吮的黃家閨女,在祖父哽咽哀傷中化成無數煙霾啃食祖父已經因為長久吸食土煙鴉片千瘡百孔的胸肺。祖父大口大口吸食土煙,只有極少數菸絲從鼻孔吐出,密雲不雨。祖父抬頭遙望家園,眼前旱地連綿,找不到可以滴沾的綠蔭。麗妹離家後,祖父久不近女色,日夜困坐絲棉樹下,聽看總督蹂捶大地衝撞柵欄,發出長久禁慾的擊鼓轟雷和充滿金屬密度類似人工流產的子宮搔刮聲,感受到小型草食性動物的多產和大型草食性動物如總督的瀕臨絕種。祖父不由得想起和麗妹繾綣的日子。麗妹離家前祖父登絲棉樹遙望,像猴子登樹摘果尋找她青椰子似的幼臀小胸和土蜂窩似的有時乾燥有時潮溼的小嘴。祖父每次都能像摘走一顆紅毛丹將她牽到絲棉樹下。麗妹進入絲棉樹下就處於夢遊狀態,有一次甚至自動卸褲開胯大方迎合。麗妹返家後祖父依舊登絲棉樹尋找她經過鞭笞的肥臀,這時她已是成熟落地人人可以撿食的野榴槤。麗妹在野地、玉米園、香蕉園、胡椒園和男友或她不太熟悉的達雅克人追逐戲鬧,隨後裂臀開胯,任由他們露出長鬚豬粉紅鼻頭似的軟骨雄器刨吮,一男一女囫圇一體有如他們遠方也正在交配的大蜥蜴。
「阿麗……」祖父含糊叫了一聲。
「我是亞妮妮……」女子說,「泰……的朋友……」
祖父低頭思索這個名字和她手臂上豬籠草的意義,朝果園指了指。祖父聽力依舊犀利,清楚聽見雉登上一棵波羅蜜,驅趕正在蹂躪十多顆已套袋波羅蜜的猴群。祖父走下木梯,走過鳳梨園,進入玉米園,坐在一塊土壔上,抬頭仰望愈聚愈多的綿羊殘體。仍有一群晚霞佔領著半邊天,潑辣如猴,正遭到夜蟒囫圇吞食。一小瓣太陽在熱氣滾滾中飄浮伸縮。祖父吹糊出一片又一片蜥蜴幹煙球,看著逐漸消失果園的亞妮妮背影。亞妮妮踩在佈滿大蜥蜴爪印的泥地,繞過大半個浮腳樓,經過香蕉園和菜園外圍,沿途看見無數大蜥蜴吐舌擺尾,在餘家家園和野地覓食交誼,彷彿踏入爬蟲類王國。亞妮妮看見一隻大蜥蜴扯下芒草叢中一個大番鵲巢穴,一群大蜥蜴隨即圍上來搶啖巢穴中兩隻羽毛未豐的雛鳥。大番鵲媽媽低空掠過野地,發出一串悲壯音符。亞妮妮站在蔭暗果園外,從支離破碎的鳥聲、蟲聲、猴聲和密不透風的蚊聲中,從一枝一葉的疏漏和爪痕鞋印的崢嶸中尋找雉。亞妮妮一踏入果園,數不清的蚊蚋像隕石墜落她汗水熱氣形成的大氣層,有的嗡嗡繚繞,有的一針砸入暴露在外的皮肉。亞妮妮揮手破壞蚊咬,朝一群蝙蝠飛出來的方向逆行走去。果樹壯碩,糾結雲層似的藤蔓和寄生植物,可以讓任何動物穿梭其中如履平地,即使野豬群。樹上常傳下來陣陣騷動,只聞其聲,不見其影。「——泰!——」亞妮妮叫了兩聲,停在一座鞦韆架前。鞦韆架一陣哆嗦,在沒有人驅動的情況下前後搖晃。亞妮妮抬望鞦韆索,那手臂粗的鞦韆索長驅直入一片樹叢,不知伸向何處。搖晃程度漸趨激烈,樹叢發出一聲巨響,穿短褲打赤膊赤腳腰掛番刀的雉兩手各抓著一根鞦韆索彷彿從天而降突然站在鞦韆座上,兩眼無限期待又無限失落地瞪著亞妮妮。亞妮妮嚇了一跳,隨後也無限期待又無限失落地回敬雉。二人竟如此不發一言凝視對方,直到雙方發出淺淺的完全相似的鏡態微笑。
雉在波羅蜜樹上看見亞妮妮站在浮腳樓前,臂腿長青,臀胯蔭碩,腳趾頭亭亭玉立如蕈菇,拉長的耳垂像發育中還未施展獵殺機制的小豬籠草瓶子,彷彿她是身後那一大片被總督尿屎滋潤出來的野地隨意滋長出來的野樹苗。亞妮妮推開柵欄大門踏入餘家土地時所經之處花花綠綠,果核袒胸露臀,花葉眉眼傳情,瓜豆抬首垂頷若有所思,蜂蝶圍繞。亞妮妮散發出來的一片葳蕤多汁接近祖父時才略見凋零。祖父胸懷長久乾旱,野火連綿,吹糊出鋪天罩地的煙霾,燻走亞妮妮身上膘滿肉肥的鳥蟲靈獸。雉在樹上清楚從祖父吹糊出來的煙球中看見祖父白首稀鬆鬢髯糾結的愁苦模樣,看見祖父胸無大志的小型邪念像孑孓密集頭皮下。亞妮妮離開祖父走向果園時,雉看見祖父動向不明的小型邪念蛻化成蚊蚋圍繞亞妮妮。亞妮妮揮手驅趕蚊蚋,汗毛孔流淌出來的熱氣吸引蚊蚋像隕石墜毀在她巴掌啪噠形成的爆炸亂流中,當亞妮妮接近雉攀登的樹下時,雉感覺果林裡原來靜止不動的熱流溼氣被亞妮妮拖曳牽繞,自己也像一顆超大型隕石墜向亞妮妮。雉站在鞦韆架上發覺兩人摩擦交合出來的溼氣亂流吸引更多蚊蚋咻咻飛來,亞妮妮左臂豬籠草刺青棲息著兩隻吸得螫針發麻的母蚊。雉用中指拇指同時捏死兩隻蚊子,並且用母蚊屍體和亞妮妮血液摩挲豬籠草,將類似女子生殖器剖切圖的豬籠草刺青塗抹得有血有肉母性煥發。亞妮妮依舊鏡態地反映雉的溫柔微笑。雉從亞妮妮眼神看見自己湖水倒影似的破裂模糊狀態,從亞妮妮笑靨看見雙胞胎相互擬態,從亞妮妮類似玩具熊的福態好揉中看見瑪加病態,從亞妮妮被羅老師嘁嘁恰恰鴨子吸吮過的肥乳莽膣中看見麗妹的爬蟲類狀態,從亞妮妮豬籠草家族坎坷流離中看見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早夭兒在穢河中的浮游狀態。雉牽著亞妮妮走出果園,走向浮腳樓,坐在通向廚房的木梯上。雉卸下番刀,用系在腰上的毛巾拭汗,走入廚房拿出兩根蚊香點燃,又走入廚房將喝剩的半壺冷咖啡放到爐灶上加熱,拿了一串紅毛丹和一盤娘惹糕、馬來糕、糯米糕回到木梯上。蚊子不懼蚊香,依舊像小隕石擊向二人熱浪汗水形成的渾圓氣流中。雉走入廚房將爐灶上一批紅炭撂在一塊鐵皮上,紅炭上撂一批曬乾的榴槤殼,將鐵皮放在木梯上,用竹扇扇紅炭。榴槤殼逐漸被燜燒扇糊出一批煙球,煙球互相彈撞輻射,蚊子不敢靠近。雉早在絲棉樹下聞慣這種煙味,從煙球彼此吞吃類似人類口臭味和葷腥味中想起祖父躺臥吊床上的愁苦模樣,從煙球洶湧流入五臟六腑類似尿屎騷味中想起鳳雛噘嘴吸食洋菸像魚兒噘嘴吹泡泡。亞妮妮常吃榴槤,長屋入夜即以榴槤殼煙燻蚊蚋,更不當一回事,或者更正確說,亞妮妮只是聞到十分之一的老家味和自己膨脹一百倍的體味,其中有十分之三是類似敗壞的奶油香,及時催動亞妮妮早已飢不擇食的胃口,連續剝吃兩粒紅毛丹,吞下一塊娘惹糕。一隻小長尾猴像皮球在波羅蜜樹上彈跳,不知道忙碌什麼,整棵體育館般肥胖的大樹因為一隻小猴而沸騰熱鬧。雉抬頭遙望天上,仍有一隻食猴鷹在沙漠般的天空中獨翔,它的出現使蒼穹空前寂寞。亞妮妮在雉遙望天空時也做了相同動作,順勢拈一塊馬來糕咂食,使雉想起她在羅老師水井旁淋浴的模樣。蒼穹囫圇,溼氣盪漾,隱約有一塊綠洲,催動雉的口乾舌燥。雉走入廚房端出一壺熱咖啡和兩杯熱騰騰的黑咖啡回到木梯上,遞給亞妮妮一杯。雉啜了一口咖啡,突然想起羅老師咖啡香氣和猴骨鈣味氤氳的小木屋。亞妮妮又拈了一塊馬來糕往杯中一沾,將吸滿咖啡的馬來糕送入嘴中。她的胃口使雉吃了一驚。
她中午往鑼市出發,目視到絲棉樹時已近黃昏。絲棉樹近在眼前,實際遠在天邊,她並不奇怪其中的迂迴跋涉,而是奇怪黃昏的無限冗長,即使現在坐在雉身邊,天色還是硬挺挺的,充著血,黑暗的褲襠擋不住它。她聽說族人覬覦總督,主要是看上它的大屌,其次才是角和皮。他們等待它交媾時屠殺,將它勃起的大屌醃製成標本在祭典中膜拜,可惜這番激情族人始終沒有碰上,這也是為什麼這隻瀕臨絕種的草食性動物和它瀕臨絕種的大屌可以在達雅克人覬覦仇恨下混活勃起到現在。語言障礙使亞妮妮的說話風格依舊多變而不易捉摸,依舊結合了蜿蜒的蟒語,肢體化的猴語,甲骨風的鳥語,溽溼的胎語,緩緩訴說她造訪餘家的目的。雉已習慣也喜歡上這種四目交接手腳並用,它的直接粗糙敞胸露懷讓雉覺得自己像嬰兒,它的歌唱性讓雉想起巴都飄蕩巴南河畔的情歌,亞妮妮一定也聽過很多次了。她聽說有一個豬籠草家族女兒因為賭債而被販賣到餘家成為餘家養女,其中因緣際會不知是巧合或是祖父刻意安排。亞妮妮家人一直希望利用麗妹探聽餘家秘密,但麗妹幼小,長大後則性情大變不受族人或餘家人駕馭。亞妮妮第一次在醫院見到麗妹時,麗妹已受不了餘翱漢而決定出走回到長屋,這時唯一能夠牽動和影響餘翱漢的只有雉和雉的弟弟鴒。
一隻灰黑色雄貓走出廚房站在二人身邊遙望餘家家園。它是餘家碩果僅存家貓之一,其他家畜早被腐食者吞吃。它的祖先曾經在清剿蠍患過程中立下大功,但是面對腐食者只有退避三舍。雄貓炯炯有神注視圍籬上頭一隻鄰居小母貓。小母貓全神貫注圍籬下方,處於一種狩獵狀態。雄貓如果離開浮腳樓可能遭遇腐食者排山倒海的圍剿。它環顧四周,豪氣萬丈,瞄了主人一眼,自忖勝算。婆羅洲家貓尾巴肥短,彷彿削去正常尾巴十分之八九,且歪七扭八一團疙瘩,據說是脊椎骨密集頻繁的天然斷落所造成,方便它們多角度和更深入地交媾不讓人類專美。母貓尾巴則大部分平扁圓滑像一顆軸心球,全面迎合緩解雄貓的粗暴和缺乏憐香惜玉。雄貓尾巴的崛奇醜怪是吸引母貓青睞的原因之一。它們痛快利索的交媾不受空間和情境限制,使雉想起巴南河畔紅蜻蜓所掀起的淫亂宮廷氣氛。雉在雄貓再度仰視自己時點頭微笑。雄貓突然一溜煙下了木梯直驅圍籬。在視力不佳的腐食者眼中,雄貓的敏捷迅速幾乎處於隱形狀態。母貓在雄貓撲上圍籬時無聲無息和雄貓消失圍籬外。探聽什麼秘密呢?雉本來想保持沉默,但雄貓的黃昏出擊使他囤積了一股力量,不吐不快。雉剝吃了一粒紅毛丹。
亞妮妮在果園時以為天色已黯沉下來了,出了果園才又一次發覺黃昏的無限冗長。雄貓消失圍籬外時,三隻剛脫奶的小貓咪突然出現廚房門口,慢慢靠近亞妮妮和雉。亞妮妮將其中一隻小貓咪摟在懷裡,另外兩隻立刻躍到她大腿上。她的回答直接粗糙,像她不避諱地拿起雉的毛巾拭汗。雉驚訝地發現她提起某些關鍵性字眼時竟可以用華語複述一遍,但小貓咪並非填充玩偶,她無法像在醫院分手時用熊語的毛毿毿彌補二人言語上的障礙。小貓咪的活潑調皮使她的敘述跳躍重疊,使雉想起躲在護體後的瑪加,難分難解的雙胞胎,樹下奶獸的女人。阿班班暴死湖塘那天,亞妮妮族人看見雉祖父出現阿班班住處,多年來一直苦心尋找祖父殺害阿班班的證據。盛傳祖父家中匿藏著一批黃金,亞妮妮族人認為祖父虧欠他們太多,其中大部分財產剝削自達雅克族。麗妹出走後,亞妮妮族人決定以麗妹為餌,亞妮妮牽線,巴都作嚮導,將雉招引到長屋,俘囚為人質,迫使祖父承認罪行和供出匿藏黃金地點。
雉吐出果核,安靜地嚼著一塊娘惹糕。浮腳樓幾隻雄貓尾巴的糾結醜怪和母貓尾巴的珠圓玉潤明白顯示餘家貓口的泛濫,就像野地大蜥蜴和果園猴群的食指浩繁。大概是祖先剿蠍的勞苦功高,祖父一直不捨得將多餘的貓口遺棄,又或許是小貓咪使祖父想起種植園區中母親遭到剝皮的小云豹。小貓咪舔舐亞妮妮腳趾手指,發出飢餓的索奶聲,人畜頗為投緣。雉又想起長屋走廊上奶畜的哺娘。亞妮妮一邊應付小貓咪,一邊用淺顯的達雅克語、英語和華語溝通,不知為何,雉覺得三隻小貓咪各代表三種語言,其使用的多寡端看小貓咪的爭寵本事。代表達雅克語的小貓咪擅撒嬌,常惹得亞妮妮嘎嘎笑;代表英語的小貓咪較粗暴,在亞妮妮胸前張牙舞爪挑釁另外兩隻小貓咪;代表華語的小貓咪孤僻沉默,似乎也較獲亞妮妮寵惜。泰,逐漸喜歡上你了啊……。亞妮妮說這話時先後用達雅克語和英語複述一遍,前者輕快,後者沉重。你抵達長屋第一天我就開始後悔了。一直想著怎麼使族人不傷害你。泰,你不知道你的處境有多險惡。原諒我,我必須撒幾個謊。我終於決定獻身給你,並且告訴族人說你喜歡我,要娶我為妻。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出來的辦法:只有成為我的家人,他們才不會傷害你。為了博得族人信任,我一連四個晚上和你睡在一起,除了第五個晚上瑪加去世時,可是這也夠了,泰啊,族人已把你當成自己人了。巴都非常嫉妒,他喜歡我很久了。巴都一直認為你祖父殺害了阿班班,他比其他族人對你家有更直接的仇恨。記得那次船難吧?那是巴都給你的一個小小教訓。他的竹筒和球鞋飼養著全婆羅洲最毒的蠍子,準備隨時拿來對付你——如果不是族人反對的話……。在長屋裡咬你的蠍子是巴都球鞋裡的寶貝。那種蠍子可以毒死一頭水牛。泰,你運氣好,身體也夠壯。如果不是屋長訓了巴都一頓,不知道巴都還會對你怎麼樣……。
雉想起遺失河中一批嶄新武器和裝備,樹下的蜻蜓暴動,肩上來歷不明的傷口,巴都的傲慢和勝利者姿態,啜入口中的咖啡血腥瀰漫,舌頭疼痛。剛才在樹上追擊猴群,下巴砸到一塊癤瘤,滿嘴是血,痛得他幾乎像中箭的獵物墜到樹下,遭到幾隻長尾猴接近人類二十歲智力的嘲笑議論。咖啡入口,才發覺可能咬傷舌頭。雉想起巴都飄蕩巴南河畔的歌聲,他和亞妮妮眉來眼去時互相垂直感染的胎語和豬籠草家族對餘家的仇恨意識。代表華語的小貓咪從亞妮妮身上躍下,正想爬到雉身上,被亞妮妮誘回懷中。亞妮妮親著它的小臉頰,一副舐犢情深模樣。族人的目的仍然沒有達成啊,只有把主意打到你弟弟身上。你弟弟現在和那批達雅克朋友在一起,那批人大部分是我族人,他們不讓他離開,實際是軟禁著他。泰,這是族人今天派我來的目的。你家黃金已遭人盜走,族人已不再奢望。族人只想知道你祖父是不是殺害阿班班的兇手。如果是的話,請你祖父交出他當年偷走的髑髏和告訴族人阿班班的埋屍地點……至於你弟弟,你祖父必須自己去贖換他……。
母親扛著鋤頭拎著一串地瓜出現廚房前。
「這是亞妮妮,是她帶我去找麗妹的。」雉說。
「這麼晚了,吃完飯後住一夜再走吧。」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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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妮妮每天仍維持早起習慣。第二天天未亮,她已起床走出餘家浮腳樓大門,站在鳳梨園前環視餘家家園。亞妮妮隨意一瞥,總有一隻不完整的大蜥蜴模型隱藏視覺幽微處,彷彿她的眼球經過一夜孕育已成型為大蜥蜴卵胚。天上的雲彩稀落得有如老翁頭上的幾絲白髮,這在雨季中是不尋常的缺漏,預言一個早上的酷熱和必然填補這個缺漏的天上人間激烈變化。絲棉樹高大的樹影遮蔽了半邊天,也遮蔽了亞妮妮環視餘家家園的半壁視野。這棵聞名全鑼市的龐然大樹突兀而急切地聳立在這塊野地上,使這塊野地有一分為二且隨時會轟然崩裂出數塊仍未成型的地殼的感覺,彷彿這棵不適宜的大樹只是埋藏地底下一棵巨大樹骸殘留地面的一根小枝椏。亞妮妮踱過鳳梨園,邊走邊抬頭遙望大樹,手腳有趾蹼干擾,毛髮有鬚根糾纏,雜念叢生,愈走愈靠近大樹,彷彿自己會像野地四周的附生植物和鳥獸昆蟲親近依賴大樹,成為大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大樹像是一個有五官的怪物,因為過於巨大而必須像人類觀察螻蟻七竅貼近亞妮妮。大樹一邊觀察亞妮妮,一邊吹糊出一串飄飄忽忽的口哨,如甕沉大海,帶著狗對狼親的回溯。亞妮妮清楚看見樹蔭中有一張人臉,吸著一杆煙,吹糊出一顆又一顆一串又一串豬腸子牛睪丸般堅實的煙球,正是昨天坐在木梯上兩眼讓淚花泡得稀稠翳白的老人。亞妮妮走出鳳梨園進入玉米園時,哨聲和人臉早已消逝,大樹不需變換姿勢,仍然面面俱到而炯炯有神注視她。這裡離大樹更遠了。距離模糊大樹枝蔓,淡化大樹蔭霾,卻讓亞妮妮更清楚感覺到野地枝蔓蔭霾感染了大樹性情,一樹一草都是大樹縮影。玉米園實際已是半座莽叢,芒草長得比玉米茂盛抖擻,驕傲而義無反顧地收復失土。從蘢蔥的芒草叢和破敗的玉米葉稈眺望野地,浮腳樓生鏽的玫瑰色鐵皮屋頂渺小得像絲棉樹上被扎得千瘡百孔的紙風箏,果園胡椒園香蕉園鳳梨園蟲獸鑽動像巴南河兩岸游牧民族逐草傍水打盹時揮之不去的被野獸追食的冗長單調紅綠斑駁不變夢境,野地和餘家家園實際已合而為一。一隻瘦狗鑽入被大蜥蜴扒開的鐵籬笆,在鳳梨園中兜轉,撒了一泡尿。七八隻大蜥蜴四面八方接近瘦狗。狗撒完尿後鄙夷地看著大蜥蜴,不相信這種醜陋的爬蟲類能夠傷害自己,直到一隻大蜥蜴突擊狗的後腿,狗才奮勇逃向胡椒園。更多大蜥蜴潮水般湧向胡椒園。亞妮妮從胡椒園移開視線時,突然看見昨天坐在木梯上吸土煙的老人正站在十碼外看著自己。祖父依舊腰掛番刀,手拿藤條和一杆煙,穿蠟染襯衫長褲長筒靴,從剛才窺視亞妮妮的絲棉樹上走下來,走過被野火大致敉成平地後又長出芒草的玉米園,從像靈芝倒豎的布帽下蕈菇狀頭顱中吹糊出巨藤狀煙球,煙球彎曲迴旋,從祖父胸膛噗噗彈出,模擬祖父的柔腸寸斷陰莖鼓脹。祖父長筒靴踩在枯萎的玉米葉稈上發出火焚莽叢的爆裂聲,兩手撥開芒草彷彿刀剖甘蔗,思念麗妹的情緒四面八方湧向亞妮妮,彷彿大蜥蜴神不知鬼不覺包圍無主野狗。祖父始終盯著比麗妹手臂上豬籠草紋案更斑斕婀娜的亞妮妮手臂上另一株捕蟲瓶,那類似女性生殖器剖切圖的紋案直接衝擊祖父的生殖器聯想,祖父眼神一針一針錘砸出舔舐那隻手臂的痛苦過程。祖父一步一步接近亞妮妮,一口一口吹糊煙球,黑白糅雜像鬣狗皮毛的腦袋讓巨藤狀煙球迴旋盤卷像長屋屋簷藤網兜裝的髑髏,兩眼依舊讓淚花泡得稀稠翳日,一片草綠枯黃中只看見亞妮妮這株肉汁飽滿的人苗。瘦狗嗚咽兩聲衝出胡椒園,跨過一隻大蜥蜴背部,繞過浮腳樓時讓一隻大蜥蜴尾巴擊中屁股,瘦狗哀聲呼叫瘸著一隻後腿進入香蕉園。
亞妮妮看見祖父兩眼充血,嘴唇抖動,踏破莽叢芒草的速度彷彿傳說中那隻大犀牛,轉眼祖父距離亞妮妮已不到五碼,土煙的嗆勁和祖父多日不曾沐浴的體臭淹沒亞妮妮嗅覺。瘦狗被兩隻大蜥蜴拖曳出香蕉園時哀號不斷,很快消失在爬蟲類集體掠食中。祖父雙手臉龐讓莽叢切割出許多淅瀝傷口,前進的速度被狗的哀號一度打斷,這時祖父距離亞妮妮只有一碼。祖父只朝香蕉園覷一覷,往前跨一步,長筒靴併攏踩在一株玉米稈上,伸出右手搭上亞妮妮肩膀。亞妮妮用她屠殺長鬚豬的手臂揮掉祖父手掌,祖父手掌在空中劃了個交叉弧線,又搭上亞妮妮肩膀,這回亞妮妮費了所有力氣也揮不走祖父手掌。亞妮妮一腳踹在祖父胯下,發出達雅克女子特有的剽悍叫聲。祖父左手捂緊胯下,右手仍然攫住亞妮妮潮溼滑嫩的肩膀。祖父左手很快離開胯下伸向亞妮妮下巴,抓住亞妮妮襯衫領子順手扯開僅有的兩粒紐扣。亞妮妮連續向祖父胯下踹出兩腳,用她撕咬象趾的力道啃得祖父手掌鮮血淋漓。祖父哼了兩聲,鬆開亞妮妮肩膀。亞妮妮轉身逃入玉米園,這時她聽見祖父一面追趕一面聲嘶力竭吼叫:阿麗!——阿麗!——阿麗!——
亞妮妮逃了二十多步,聽見祖父發出一聲慘叫。亞妮妮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一個打赤膊胸系球鞋腰掛箭筒吹矢槍滿身紋斑的矮壯漢子一刀砍在祖父脊椎骨上,隨後又抽出番刀向倒在地上的祖父脖子剁下去。亞妮妮尖聲喊叫:巴都!——不要!——巴都!——
巴都番刀利落而準確落在祖父脖子上,將祖父頭顱和身體一分為二。祖父四肢一陣哆嗦,鮮血染紅枯萎的玉米葉和葳蕤的芒草。祖父頭顱順勢跌落在一個廢棄的大蜥蜴穴口,糊滿汗水的臉頰立即蒙上一層泥垢,兩眼大張,嘴唇撅成一種茗茶的優雅姿態。巴都攫住祖父稀薄的頭髮,神情肅穆一如往常,覷了亞妮妮一眼,胎語靜止,釋出曾經和亞妮妮有過乒乓感染的豬籠草仇恨眼神,提著祖父頭顱,展開白腹秧雞的欺敵步伐,三縱兩跳消失在實際已和野地合而為一的玉米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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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雉揹著一支鏟子和亞妮妮走過長滿石南樹叢的荒地和野塋。王公豬籠草和萊佛士豬籠草依舊像已孵化出殼的史前龍卵垂掛矮木叢中,野地寂靜無聲,天空飄著難以察覺的細雨,食猴鷹更是難以察覺地畫著陰陽互動的太極狩獵圖,大番鵲依舊銜草不知道第幾次築囍。出現幾隻雉從來沒有在這裡看見過的烏鴉,叫聲的興奮雉也從來沒有聽見過,帶著一種純粹遊戲的心態,一路停停飛飛追蹤雉和亞妮妮來到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的小河,棲息在葉密如冊的老榴槤樹上。雉和亞妮妮走過樹橋,走到老榴槤樹下,雉拿起鏟子開始在榴槤樹下挖掘。老樹根荄縱橫,雉掘得不順利。十分鐘後,亞妮妮接過鏟子繼續挖掘。二人交替掘了半小時,才掘出一個牛肚似的洞穴。雉納悶當年祖父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挖掘,也開始理解為何祖父把髑髏葬在這裡。又十分鐘後,二人累得坐在樹橋上休息。一隻烏鴉站在樹橋的另一端,頻頻出喙啄咬樹橋,旁若無雉和亞妮妮。烏鴉顯然是離野塋半小時路程的市立醫院中的常客,對人類毫不懼怕,據說院長常為這批逐漸增多的聒噪食客感到煩惱。雉第一次感覺到豎立雨林邊緣的醫院像一座佈滿骷髏和鴉群的觀光城堡。又有兩隻烏鴉飛到樹橋上開始啄咬樹橋。它們的啄咬方式固執,地點固定,小心翼翼,幾乎像外科醫生從病患身上取出異物,不由得使雉想起頭上捧辭海、脖子上吊死鴨子、髮型像洋蔥的三位市立醫院醫生。雉莫名其妙地臆測女醫生和另外兩位男醫生的曖昧關係以及他們聽到麗妹和孩子失蹤後的表情。
「麗妹孩子沒有活下來嗎?」雉看著三隻忙碌啄樹的烏鴉問了一個答案已清楚顯示的問題。一隻瘦小的魚狗緩慢從樹橋下飛過巨鯨似的瞪著二人。
「沒有……但是她的母親意識非常強烈,所以才會餵哺小紅毛猩猩,」亞妮妮走下樹橋,站在佈滿人膽豬心狀石塊小河上,掏了幾把水澆向全身,使雉想起她在羅老師井旁淋浴模樣。亞妮妮隨後坐在一塊幹石上,將兩隻腳丫子泡在水中,一面用手掬水洗臉一面試圖捕捉穿梭腳丫子四周的小魚。雉又想起她和黑狗戲耍和吃狗肉模樣。「她在長屋裡的生活很糟糕,和很多人發生過關係呀,包括羅伯伯……」
雉上半身已全汗溼,乾脆脫了襯衫鞋子走到河中掬水澆身。
「泰,我和羅伯伯……為了瑪加……」亞妮妮說,「我不是那麼隨便的女人呀……」
「瑪加知道吧?」雉突然說。
「瑪加……南玲……蒂玲都知道……」亞妮妮依舊不停掬水淋身,「不小心被看到了呀……」
「麗妹孩子葬在哪裡?」雉又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選了一塊幹石坐在亞妮妮身邊。雉想起生前總是棲身護體在旁的瑪加以及死後永遠被雕塑斑斕的瓷甕護維著的瑪加。
「裝在甕裡,葬在離瑪加不遠的地方……她回到長屋時,孩子已經發臭了……」亞妮妮英語、華語、達雅克語和手語互動應用,製造出一種只有雉才明白的語言情境,閃爍詭異,鮮紅美麗,彷彿一個有四種血統的混血兒。混血兒經過母親垂直感染、母乳哺育、口水舔舐,文法語調幾乎一個模樣,攪得黏糊糊像四胞胎。或者更正確地說,他們是雉和亞妮妮多次交配乒乓感染後產下的私生子,沒有名姓國籍,即興窘迫,母親的膣現在還淌著血。「泰,也許你不知道,阿麗其實痛恨嬰兒,這也是為什麼她懷孕期間想盡辦法折磨嬰兒。嬰兒是你祖父下的種呀。泰,不誇張地說,她從醫院搶走嬰兒,真正的用意就是不想讓他活下去。她情願哺育一頭猩猩。她一回到長屋,我們就把孩子按照家族儀式葬了,再怎麼說,也是我們豬籠草家族的孩子呀。許多年前……」
樹橋上又多了兩隻烏鴉,一棲息樹橋上就被其他烏鴉感染似的啄食樹橋。雉撿了一塊豬心狀石塊扔到樹橋上,烏鴉視若無睹。
「許多年前的事了……我們的祖先從你曾祖的種植園區逃出時,有三位懷了身孕,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呀,生下來就放在甕中活葬了……其中一位因為難產被送到鑼市市立醫院,孩子早產兩個多月,只能住在保育箱裡,幾天後日本人來了,祖先於是逃回長屋……一星期後祖先回到醫院,護士和嬰兒已經全被殺害,回程時看見荒地許多大型豬籠草瓶子……是很大很大的瓶子呀……那時候正是夏天吧,兩個多月沒有下雨,有幾個瓶子快枯死了,祖先一時找不到食物,於是回到醫院將日本人切割得不成人形的嬰兒屍塊運到荒地,放到瓶子中。那位祖先是我們達雅克族人,放到瓶子裡的據說大部分是中國人的孩子……幾天後那一批豬籠草就不停地冒出新葉新瓶子……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豬籠草呀,現在還活得很好……阿麗也聽說過這件事情,我們怕她做出傻事,所以趕快把孩子葬了……其實,阿麗經歷過這些事情後,心智已經不太正常了……所以才會做出許多糊塗事……泰,你要原諒她呀……」
雉回到樹橋上拿起鏟子重新挖掘。兩隻烏鴉停在雉身邊,好奇地注視雉的一舉一動。亞妮妮也上岸蹲在樹下。
「這批髑髏足以證明祖父是兇手,但是要找出阿班班的埋葬地點是不可能了,別說我,恐怕連祖父也不記得了,」亞妮妮的敘述沒有給雉帶來太多的情緒波動,他現在唯一記掛的是弟弟鴒。雉邊挖掘邊看著蹲在榴槤樹下的亞妮妮。「我拿這批髑髏贖換弟弟時,可不可以要回祖父頭顱——曾祖的骷髏我不要了。」
亞妮妮不說話。
「巴都要祖父頭顱做什麼?」
「巴都的父親阿都拉一直希望效法阿班班,將自己最得意的裝飾圖案雕琢在人類髑髏上……」亞妮妮說,「阿都拉現在正在幫我族設計犀鳥祭典中供奉的犀鳥神像,他是我族繼阿班班後最負盛名的紋案設計師……」
雉停止揮鏟,用一種沉思狀凝視盤根錯節的洞穴。
「泰,阿都拉在長屋中注視你的模樣,使我感到害怕……」亞妮妮說。
雉繼續揮鏟,汗如雨下。
「泰……娶我吧。」
洞穴的深度已到達雉肩膀,當雉彎身挖掘時,整個人完全消失洞穴中。「亞妮妮,第五個晚上你說沒有到我房間來……」洞穴中的雉說,「可是那天晚上我明明和一個女人睡在一起……」
雉的頭顱出現洞口時,右手同時捧著一顆藤網盤扎塗滿汙泥的髑髏。
「是麗妹……」亞妮妮說。
雉將鏟子扔向洞外,將十多個藤網盤扎的骷髏放在洞穴外,抓著樹荄爬出洞穴,站在骷髏中。
「泰,」亞妮妮又說了一遍,「娶我吧……」
雉撿起一個包紮著淤泥的骷髏時,烏鴉停止啄咬樹橋,集體發出淹沒大地的聒噪。
雉感覺左腳一陣刺痛,低頭看見一支吹矢箭射穿了他的小腿。雉發出一聲哀呼,又一支吹矢箭射穿了脖子。雉抬頭看見巴都站在樹橋上,口銜吹矢槍,噗的一聲,對他的小腹射出第三支吹矢箭。巴都胸前掛著球鞋,腰上掛著番刀、箭筒和獸皮袋,揹著竹簍,文遍全身的刺青讓他看起來像一截枯枝,手臂上的豬籠草散發著熒光菇的綠色光芒。巴都射擊吹矢箭的動作似乎持續了很久,吹矢槍蔓延著藤蔓和蜘蛛網。
第三支吹矢箭射中雉的小腹時,雉緩緩地倒臥骷髏堆中。他重複做著做了許多次的噩夢,這一次,他沒有醒過來。他看見自己銜著水藻挑逗一隻女儒艮,全身貫穿著長矛和水槍;他看見亞妮妮的象鼻子在胸口和眼眉耳鼻間揉搓跳躍;他看見自己倒掛扁擔下,揹著小弓小箭的雙胞胎獵人操著小番刀,慢條斯理將他卸頭、截肢、開膛剖腹;他看見自己躺在一間圓形臥房的水床上,像漂浮豬籠草瓶子消化液中,小麒坐在化妝臺前梳理紅髮像一種和豬籠草有共生關係的螳螂;他看見阿都拉啪啦一聲切開一顆蒸熟的骷髏,饒有趣味地賞識象徵智慧和知識爆炸的斑斕腦紋;他聽見莽叢飄揚著巴都的即興吟唱:
我乃達雅克戰歌,穿透敵人腦髓擊散敵人魂魄;
我乃達雅克戰士,削下敵首諂媚我的愛人;
我乃求偶的水獺,捕食鯰魚追求母水獺;
我乃香氣漫溢之豬籠草,啃嚼肉髓滋潤妖嬈之枝葉;
我乃咆哮之熊,引誘母熊匍匐胯下;
我乃中箭之雲豹,鮮血如雨染紅一座叢林;
我乃戴盔披甲之鱷魚,捲起漩渦衝翻戰舟艨艟;
我乃獠牙僨張之長鬚豬,渡河穿林吞噬使我酗酒滋事之爛果;
我乃英姿煥發之儒艮,我的精子氾濫一千隻女儒艮的陰道;
我乃達雅克獵手,我全身紋滿殺戮之飛禽走獸;
我乃達雅克農歌,姑娘一邊插秧剷土一邊嬌聲吟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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