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又在樹橋上爬行了,達雅克人口銜吹矢槍對他撥出一矢。吹矢槍雕文斑斕,箭矢飛行緩慢,像一隻滑翔蜥著陸在雉舔舐豬籠草唇環的叉舌上。雉終於甦醒,舌尖殘存咖哩雞的辛辣。夢魔像一頭肥豬在長屋下刨土,黑夜的泥漿長出黎明的脆芽。雉覺得長屋裡的睡眠太冗長,甦醒變成一頭擅於逃生的獵物。雉像一頭老獅子每天做著相同的疲憊獵殺。也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那雙囚獸之眼就在他完成獵殺後出現牆縫中。雉走出臥房,穿過寂靜無人的走廊,來到陽臺上。客人已走,晚宴也已停止,但仍有一位達雅克老者趴在欄杆上嘔吐。
熊女拿小弓小箭,猩猩女拿小番刀,正在陽臺上追逐瑪加。瑪加四肢並用倒掛欄杆上,從懷中掏出青澀的野果擲向雙胞胎獵人,發出嬰兒似的哭號。熊女拉弓,小樹枝從瑪加身旁呼嘯而去。猩猩女揮舞小番刀砍欄杆。雉聽見清脆的巨樹倒塌的聲音。瑪加從欄杆上甩下,跌倒在陽臺上,更激烈地哭號。猩猩女用小番刀狙擊瑪加頭腦。瑪加四肢萎縮,癱瘓得諂媚而甜美。雙胞胎獵人用繩索捆住獵物手腳,扁擔穿心,一前一後挑起獵物在陽臺上繞圈子。瑪加雖然四肢被捆綁,但繩索只是幾根金黃色草稈,正確地說,是瑪加像懶猴倒掛扁擔下。她的體重造成和她同等身高的雙胞胎獵人的沉重負擔,但她們不當一回事,興致勃勃繞了十幾圈,停在陽臺中央。達雅克老者繼續趴在欄杆上嘔吐,久久才嘔出顆粒狀的黏稠物。一隻斑鳩在陽臺下啄食嘔吐物,發出咕嚕咕嚕的巨大鳴聲。
雙胞胎獵人將瑪加放在陽臺上,鬆開草稈,發出亞妮妮驅喝老鷹的怪叫聲,揮舞番刀弓箭繞著瑪加兜圈子。瑪加翻眼吐舌,死狀駭人。雙胞胎獵人在陽臺上用小樹枝生火,疊了一座七歪八扭的小木灶,木灶上擱一個錫盆。猩猩女用小番刀支解瑪加,四根代表手腳的枯枝擱在錫盆上。熊女對瑪加開膛剖腹,一個紅色胚胎被熊女掏出來,拎在半空中。雉看清楚了,是一團紅色毛球。雉起初以為紅色毛球是自己送給瑪加的填充玩偶,這時才發覺是一隻活生生的小紅毛猩猩。熊女將小猩猩放在陽臺上。小猩猩衝向欄杆,爬到最高的橫木上看著獵人和扮演紅毛猩猩母親的瑪加。熊女繼續從瑪加肚子裡掏出代表肝臟腸子的野果和枯枝,放到錫盆中。猩猩女用小番刀在瑪加脖子上剁砍,卸下代表頭顱的青椰子,也放在錫盆上。瑪加被卸頭、截肢和剮空肚子後依舊甜美諂媚,使雉突然想起小麒書包裡的兔子造型皮製文具袋。小麒吱一聲拉開文具袋拉鏈,文具袋內容琳琅滿目,各色原子筆,立可白,鏡子,美工刀,指甲剪,護唇膏,梳子,香水。秋意正濃,落日如兔眼,灰黑色兔雲,啃著一片粉紅蘿蔔晚霞,在一群高樓大廈夾縫中。校園瀰漫霞色,斑鳩在木棉樹上漫步,校工揮砍一排據說染上病菌的樹叢,初三學生在教室裡吃便當準備晚自習。一群女生站在聯絡走廊上觀賞落日如脫兔逝去。圍牆外傳來捷運工人的歌唱和喧鬧,英番夾雜,喉牙粗糲,彷彿牛驢推磨馱運後嗯嗯哼哼抒發血淚。雉甚至聞到米酒和啤酒的味道。喝酒的速度和氣量彷彿波音七四七加油。入夜後他們甚至翻牆入校,躲在女廁內向如廁的女生暴露私處。女學生常被校方告誡晚上不可獨自如廁。據說幾位大膽女生,向父母借了電擊棒,讀悶了書就像帶螫的蜜蜂繞一趟女廁,竟誤擊打扮和作風都頗像獄卒的校警,讓他捂緊胯下在女廁門外蹦跳像發條公雞。
整個校園轟響著麻雀聲,大部分來自校門內兩棵老鳳凰木。兩棵老樹扎滿麻雀和斑鳩巢穴,樹下經常糞如雨下,常使到校內參觀的貴賓狼狽不堪。校長原想攔腰截斷,但聽說領導在這裡求學時兩棵老樹即已風華絕代,百年校慶時領導將以校友身分蒞臨致辭,事前領導私下透露,回母校最希望和老樹會晤重溫少年時代的多愁善感。校長和總務主任於是為這兩棵老鳳凰木傷透腦筋,準備校慶當天在樹上掛兩座擴音器,播放充滿喜氣和戰鬥色彩的音樂嚇唬鳥類。小麒用立可白修正最後一個字母。
「寫完了,老師……」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趴在辦公桌上,額背淌汗,十指灼熱,手肘觸到了正在另一張辦公桌上改考卷的雉的左臂。傍晚六點多的專任教師辦公室只剩雉和小麒二人,老鼠迫不及待出洞,齧咬抽屜裡老師留下的零食。雉聽見對面辦公桌抽屜裡老鼠搜尋食物的巨大聲響。
「檢查了嗎?」咖啡喝多了,雉的嗓門粗啞,和老鼠的覓食聲十分相似。
「檢查兩遍了……」
「不行啊,這張才七十多分……」雉將改好的考卷放到小麒眼前,拿起她剛寫完的考卷。
「老師啊,我難得一口氣寫完兩張考卷……」小麒突然站起來走到雉身後,「都是你啊,老師,這麼晚了,餓死了……」
「誰叫你蹺課……」雉塗改考卷,指出錯誤。老鼠在掛鐘、擴音器、飲水機、球鞋和考卷堆中吃喝拉撒,腐蝕破壞,秘密哺育後代,彷彿問題學生暗中悖逆校規,搗毀硬體設施,產子棄於穢河。雉在這所學校任教多年,少說親手殺死五百多隻鼠類。雉的同事中,女的膽怯,男的吃齋念佛,反對使用殺傷力極大的捕鼠器,燙死或溺死捕鼠籠中的鼠類全由雉執行。雉的辦公桌下現在就囚禁著一隻大老鼠等待雉處決。小麒彎下身子看雉塗改考卷,下半身靠在雉塗改考卷的右臂上,使雉的紅筆像一艘吃水太深的長舟衝入考卷上的是非亂流和問答暗潮。雉遲鈍地發覺一張初中一年級考卷居然呈現如此複雜結構和錙銖必較的掠奪。雉的紅筆黏乎乎,東探西竄,搗入試題稠密的蟻窩考卷,和黑色字蟻展開一場狂暴攻防。
試題枝椏繁茂,字母蠕動如毛毛蟲,彷彿正要蛻變成手肘上撲楞的佩西芬妮。據說那是一群熱愛鮮花、舞蹈和遊戲的仙女,用番紅花、劍蘭、風信子織帽綴衣,提著裝滿玫瑰花和紫羅蘭之類的籃子,赤足走在草地上消耗青春。被她們踩過的土地,不管多貧瘠,都會抽長出花花草草。那個什麼冥王正騎著馬車經過,色眯眯覷著她們。仙女們唬散了,只有那個叫佩西芬妮的,被一朵妖嬈的植物鎮住,正要去採集,冥王就將她擄入冥土,成為冥土之後。他是這麼向小麒介紹佩西芬妮的,只不過將那朵妖嬈植物扭曲成一株豬籠草。
「那個地方也有豬籠草吧……」
「有吧?……學名叫‘忘憂草’。荷馬史詩《奧德賽》說海倫用一種叫作‘忘憂’的藥物釀酒,減輕賓客的憂煩。十八世紀一個白人植物學家根據這個故事,替我們的豬籠草取了這個浪漫得過頭的學名。有什麼辦法呢?白種人愛冒險,什麼事情都讓他們撿了便宜。據說這名字很符合白種人胃口,他們在亞洲莽林跋涉多日,口乾舌燥筋疲力盡,囫圇喝一口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立即神清氣爽,憂慮全消……」
亞妮妮提著一籃子瓜果,抓了一大束野蘭,登上妹妹烹食紅毛猩猩和達雅克老人嘔吐的陽臺。陽臺用竹條、樹枝、板塊鋪成,重重疊疊,長短不一,彷彿火葬臺。亞妮妮的光腳丫子在陽臺上自在磨蹭彷彿馬舌舔齒,一隻大野蜂在她腳丫子上轉悠。斑鳩愈聚愈多,豬裡豬氣啄食老人嘔吐物。老人趴在欄杆上,眼皮沉重,一面嘔吐一面打瞌睡。天邊溼氣瀰漫,黑雲擴散如一壺茶葉。天穹皺巴巴像一張舊鈔,出現似笑非笑的人頭浮水印。
亞妮妮從陽臺另一個出口走入長屋。雙胞胎姐妹剖開代表猩猩頭顱的青椰子,用小刀刨刳瓢內的嫩肉,和瑪加一起嚼食。熊女夾了一片嫩肉賞給欄杆上的小紅毛猩猩。小紅毛猩猩別過臉去,看著屋外霧靄煙霾糾纏的叢林。三姐妹咭咭笑著,著手進行下一個遊戲。亞妮妮再度出現陽臺上,將幾枝野蘭插在妹妹頭髮上,抱起小紅毛猩猩。小紅毛猩猩抓下插在亞妮妮頭髮上的野蘭放到嘴裡。
「泰……」亞妮妮終於看見雉。
天地漆黑,襲來一陣寒氣,雉莫名地燃起思家情緒。蒼鷹不再盤旋,匆匆滑入莽林。公雞繞著小母雞兜圈子,圈子越兜越小。小母雞毛羽燦爛,秀美豐腴如理想中的楊貴妃。幾隻雄斑鳩彼此啄咬,母斑鳩竊竊私語。大魚獵食,小魚躍出巴南河,彷彿一個龐大邪念將許多胸無大志的小情緒逐出頭皮外。菜園繁茂,花葉眉眼傳情,果核袒胸露臀,瓜豆抬首垂頷若有所思。熊爪和山貓獠牙刨咬空罐頭,竹響板和銅管如泣如笑。一隻大番鵲在菜田裡覓食,叼了一喙七八隻活蚯蚓,彷彿夾起一團熱面,消失蔓芒萁中。紋案繪製師阿都拉走出雨林,採葉摘花,準確扔入揹簍,讓雉想起騎驢求詩的賈島。又一隻大番鵲在三棵老瘦椰上啄咬古銅色的越王頭,老瘦椰的綠葉幾乎扇到了烏雲。一路走來,每一間長屋都養著一隻犀鳥,有的甚至養了二三隻,毛羽扎手,半巫半神,叫聲蠱人,替平靜安逸的長屋維持某種戰亂動盪氣氛。這長屋怎麼沒有犀鳥?聽亞妮妮說讓巴都誤射一隻,山貓咬走一隻,疫癘撲殺二隻,山靈招喚一隻——那犀鳥臨走時口吐達雅克語,說出令達雅克少女臉紅的淫言穢語。長屋雖不養犀鳥,長屋四周鳥言獸語,十有四聲是野犀鳥,另外四聲是猴猿類,剩下的二聲不知何鳥何獸。野犀鳥叫聲腥羶,彷彿鴉群逐臭。猴聲清脆幽遠,天籟錯落。但猴鳥爭鳴時,一時令人難以分辨。剩下的二聲雖不容易釐清面貌,倒可以輕易聽出是掠食或被掠食,尋春或護盤。長屋獵手眾多,只有鳥和蠻猴膽敢在這附近競唱。這時正有猴聲在蠻林中飄蕩,吸引了欄杆上吃蘭花的小紅毛猩猩。小猩猩口含蘭花摟住欄杆旁一截綠枝,穩穩地吊掛綠枝上,從這一枝又吊到另一枝,從另一枝又吊到另一樹,如此旅行了五棵樹,躍入菜園中的瓜棚,又從瓜棚躍上另一座瓜棚,最後躍入一片矮木叢,在矮木叢中行走,這時它離雉的視線已非常遠了。雷聲忽大忽小,雙胞胎姐妹和瑪加的笑聲響遍長屋。紅毛猩猩驚動一隻大番鵲,雙翅撐成一根扁擔,挑夫空中漫步。一個女人坐在矮樹下,長髮散亂,霧靄瀰漫,天色陰晦,藤葉阻隔,五官浮沉,肢體忽聚忽散,那樹本身並不茂盛,但長滿附生植物,樹蓋密不透風,樹蔭長年受潮如狗嘴,使雉想起家裡的絲棉樹。女人皮膚黯紅,倩影在樹蔭中如狗舌伸縮。雷聲像銜了一根豬胛骨的狗護食。刮來一陣強風,矮樹亂扇。小紅毛猩猩撲到樹下女人身上。女人胸懷抖動如捕到獵物的蜘蛛網。小紅毛猩猩被女人張手摟抱,彷彿被蜘蛛結繭的獵物。女人撩起黯紅色襯衫,露出半邊乳房。小紅毛猩猩吸吮著那隻乳房,突然安靜下來。
蜂巢型的,蟻窩型的,睡佛型的,象糞型的,骷髏型的雨雲朝長屋上空飄來。亞妮妮和妹妹們像彈塗魚一樣泥濘。尋找麗妹途中,雉看見過兩個達雅克女人裸露上身側臥長屋走廊上餵哺一群剛出膣的小豬崽,快樂貪婪地取代它們難產而死去的母親。小豬崽被人乳滋養得眉清目秀,牙牙學習童語,模仿人類撒嬌和找碴,將代理母親的乳頭吸食得像榔頭。雉甚至看見一個達雅克女人同時餵哺自己的嬰兒和一隻小猴崽。一路走來,拜訪十數座長屋,這是雉第三次看見人類奶獸。
「在一次狩獵中,一對紅毛猩猩母子衝入狩獵範園,母親被殺,小紅毛猩猩被族人收養……」亞妮妮說,「不收養不行呀,這小傢伙完全沒有自立的能力……」
「母猩猩呢?」雉說。
「烤食……做成醃肉……你這幾天吃的醃肉,有一部分就是它母親……」
一直處於落雨狀態,但是雨始終沒有落下。雲兒黑不溜丟,蠶寶寶似的,結成蛹,滿滿的一天不動。夜色撲向大地,鱗翅目的不夜城。小麒的書包很輕,接近無影無蹤,某種飛行肢體,像豆娘翅膀。夜晚的草稈撩得她東奔西跳,興奮莫名,像鬥蟀。停在一個專賣動物內臟的攤販前,買了兩串烤雞臀,遞一串給雉。雉搖搖頭。她把雞臀送到雉嘴前,說了一大串話。太吵了,雉什麼也沒聽到。雉不接過去,她的雞臀就不離開,一邊走一邊若即若離遞向他的嘴唇。情況有點滑稽,雉只有接過雞臀。停在一個抓娃娃機前。小麒丟入十元銅板,按下操縱鈕。鋼製怪手往右移動,又往前移動,突然停止,開啟三支鋼爪,下降,突擊一群猩猩和熊玩偶。猩猩和熊睜著塑膠眼,毫無懼色。怪手攻擊一隻熊的屁股,但是沒有夾到熊屁股,空蕩蕩地升回去。小麒又丟下十元銅板,怪手再度出擊,試圖夾住一隻紅毛猩猩胸部。如此試了五次,毫無收穫。小麒嘆一口氣,走向一部電動遊樂器。
「別玩了,回家吧。」雉奇怪她哪來這麼多銅板。
是一家狹窄骯髒的文具店,兼營小吃和電玩。老闆,四十多歲胖婦,臀如大南瓜,聲如大提琴,坐在小板凳上逗玩小嬰兒,一次又一次將小嬰兒丟向空中,彷彿馬戲團裡的馴象坐著耍皮球。小麒又塞入一塊銅板。熒幕出現規則波紋,飄浮如飛氈,彷彿整座電動遊樂臺也隨之升空。翼手龍似的閃電群,佈滿火山口似的凹凸天空,降下一群外太空爬蟲類,吞吃人畜,俘虜活口,地球防禦部隊兵敗如山倒。小麒操縱一個女戰士闖關殺蟲,拯救人質。女戰士紅髮飄飄,多油脂的母鴨臀,又翹又脆如蕈之類的胸,青翠的腰,擅躍的羚腳,在第三關沼澤區被蟲分食。投入第二枚銅板,女戰士復活,陷入第五關浮沙區。戰鬥非常激烈,遊樂臺像一座彈藥試驗庫。消耗五枚銅板後,女戰士終於抵達第十關。出現十個躺在蛹殼中的小孩,據說只有一個是人類。女戰士猶疑了兩秒,背起其中一個。小孩露出蟲形咀嚼女戰士。
小麒嘆一口氣。「老師,你幫我闖第十關吧。」
雉笑而不答。
三個穿得像稻草人的時髦少年走到遊樂臺旁。「我們幫你闖吧,小姐。」
「我可以告訴你哪個小baby是真正的人類。」
小麒拉著雉的手臂離開文具店。走過一條街後,小麒指著一棟建築物說:「我家在那裡。謝謝你啊,老師。」
建築物被燈火染成橘黃,潮溼多汁,像削了皮的鳳梨。「早點回去吧,明天別遲到。」
折返途中雉停在抓娃娃機前,開啟錢包,拿出十元銅板。怪手降落時,居然牢牢地抓住一隻紅毛猩猩。雉拎著紅毛猩猩離開文具店時,三個稻草人少年緊跟在雉身後。雉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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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落下,在雉第三次看見女人奶獸當天午後。
早上雉操長舟尋羅老師。籬笆上了閂,木屋深鎖,舢板和長舟都不在,滿天苦瓜雲,日頭慈藹,黑狗悠閒走來,嗯哼兩下,狗嘴吐禪,說主人外出,雲深不知處。雉遊蕩巴南河,快速航向下游,兩小時後抵達一個小碼頭。是一個七八百人的小村莊,一條泥街,一排木板鋪子,雜貨店,土產店,咖啡店,頭家全是華人,烈日下十多個紅漆白底的招牌相連一氣,斑駁聳動,彷彿飛龍在天不見首尾:華興消費合作社——廣州雜貨店——南園咖啡室——福隆五金行——榮發貿易行——。
「這咖啡喝了喉舌留香,腸胃舒暢,但比榴槤容易上火,不能多喝,」穿背心短褲的老闆端給坐在巴南河畔咖啡室中的雉一杯熱咖啡後,順勢坐在雉對面,「很多人專程從下游深入內陸,只為了買幾包這種咖啡粉。這咖啡粉研磨出來後,必須七天內泡煮,否則味道完全走樣。出產這種咖啡豆的是上游一家咖啡圈,從前是一個大頭家產業,二次大戰後被當地人接管。據說咖啡園裡發生過一場華人和達雅克人的慘烈戰役,仔細品嚐,你會喝出葷味,像狗肉。」
咖啡室正熱鬧,門前依舊羅雀,一隻斑鳩和一群麻雀門裡門外尋食,無視屋內兩隻沉默的土狗和一群客人。熱度高不可攀,空氣的肌理長滿脂肪,客人淌出的臭汗非常油膩,天花板上三座吊扇螺旋槳運轉的沉重像攪拌水泥。熱咖啡,炒麵,雲吞,肉骨茶,菸灰缸,狗嘴,褲襠,都冒著熱氣,客人剛摘下的草帽像蒸籠。兩個達雅克獵人將獵獲的長鬚豬擱在店門口,悠閒悠哉坐下來喝咖啡吃炒麵,在咖啡桌和咖啡杯上留下血指印。活狗對著死豬狂吠。碼頭上偶爾泊靠或開走一兩艘舢板、長舟、貨艇,不管吃水深淺,似乎載滿鄉情,抵達得急,離去得緩。頭家對這個小鎮有一種宗教上的虔誠迷戀,滔滔不絕述說她的開拓史,深情款款地將她形容成不世出的美人,至今未獲世人賞識,不得已,委身他們這批莊稼漢和粗人,頗有救贖和博愛之類的寓意。雉斜望出去,看見河畔上果然聳著一棟教堂,如果不是屋頂上的十字架,雉會誤以為是一座木材廠或船塢。每逢週日,居民魚貫進入教堂,感謝主,讓他們的胡椒遠離蟲害,膠汁飽滿,農作物豐收。
「頭家,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客家女子,抱著一個嬰兒……」
雉終於忍不住問了。這麼一塊充滿蜂蜜和乳汁的福地,巴都怎麼忽略了?達雅克獵人抬著長鬚豬走了,土狗逐漸安靜,整座咖啡室也逐漸安靜,當雉的問題傳誦出去後。碼頭上出現一個熟悉身影,雉遠遠就認出像棺材蓋的軀體和像鬣狗皮毛的頭髮。雉離開咖啡室。一艘載貨快艇泊靠碼頭,開始卸貨。
「鵬雉,你也來了……」羅老師看見雉後,竟又有點羞澀。
搬運夫將一個封得密實印著「易碎品」英文字的木箱子放在羅老師長舟上。搬運夫顯然看不懂英文,像在處理一塊絆腳石,因此和羅老師發生一場爭吵。雉注意到華人搬運夫神情鄙夷,眼大眉粗,臉紅須揚,彷彿雷神,有隨時捲袖子揮拳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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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長屋後,雷雨喧囂如易碎品落下。第二日河水暴漲,傍晚淹沒菜田。長屋地勢雖高,第三日中午已淹到屋腳下。家畜登堂入室,孩童戲水,大人望天長嘆。第四日雨勢稍緩,洪水不再上漲,但和長屋地板只有一屁股之遙。羅老師第三日午後駕長舟載了一屋子家當和一隻忠狗到長屋避難,暫住雉隔壁。他的小木屋已成了半座水宮,書本雜什堆積隔熱層中,雞塒半毀,公雞母雞全被隨洪水而來的大蜥蜴蟒蛇吞食。雉頗懷念那隻公雞徘徊陋室,臥薪嚐膽,憂國憂民的模樣。羅老師匆忙逃難,長舟數度被伐木廠流失的巨木衝撞,險象環生,但神情卻自在悠閒,這洪水每隔一兩年就會爆發一次。雉甚至從羅老師臉上看見達雅克孩童戲水時嘉年華會式的激奮。那一箱「易碎品」也在逃難行列中,不曾拆封,重量使協助搬運的達雅克青年吃了一驚。
洪水乍到,長屋亂中有序,達雅克人的活動範圍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無限闊廣。他們駕長舟,劃舢板,撐竹筏,狩獵捕魚,長屋腥羶瀰漫,彷彿屠宰場。吃晚餐時,獵人照例爭先恐後敘述狩獵過程,用詞累贅華麗,語法拖泥帶水,即席演唱如何屠殺儒艮,用了二十多種比喻描述那致命一擊,曲調接近巴都操長舟時的哼唱。洪水中狩獵常有意想不到的豐收。一棵樹上可以同時射殺三隻大蜥蜴和一隻大蟒蛇。一座小山丘可以斬獲十多頭長鬚豬。一根浮木上可以同時輕易捕獲吼鹿和獾。雉和羅老師並肩盤坐,吃得牙縫長滿肉須,才知道啃食了一小塊母儒艮。銅鑼響起,獵人引吭高歌,說是一對交配中的年輕儒艮,男的俊美強壯像我,女的美豔窈窕像在座女士;男儒艮跳著猛烈的求偶舞,在水面掀動銀河般的漩渦,晨曦般的浪花,吸引我們潛泳追蹤,帶著水槍和長矛。一對扮演儒艮的達雅克獵人走到長廊中央,一人揮舞表示胸鰭的兩隻毛手,搖臀噘嘴,夾腿碾轉,婀娜羞澀,欲拒還迎,彷彿猶抱海螺半遮面的出水美人魚;另一人鳴叫如牛,圍繞女儒艮不去,做出愛撫和挑逗的象徵動作,並且胯下夾一支哆哆嗦嗦的棍棒表示雄器,看得在場的達雅克少女心頭如小鹿。六個達雅克獵人持番刀盾牌,跳戰士舞,模仿潛泳動作,徐徐靠近好事將近的儒艮。噢喲,它們如此投入好似蜜熊嘗蜜,完全忽視我們的水槍和長矛;它們如此優雅美妙,可以編成莊嚴的求偶舞在犀鳥祭典中表演取悅我們浪漫多情的犀鳥神祇。我們缺氧,頭腦懵懂,沒有心情逗留觀賞,匆匆射出第一槍。女儒艮承受了三支水槍,像吸盤的大嘴鬆鬆緊緊附著男儒艮身上。男儒艮揮鰭擺尾,載著女儒艮逃去。我們瞄準它們捅長矛射水槍,血模糊了我們的視線。女儒艮首先用盡力氣,揮別男儒艮,慢慢沉入水底。男儒艮吃力地繞了個圈,也不管彼此身上插得密實或松淺的十幾支水槍長矛,橫蠻地著陸女儒艮背上,嘗試最後的交配。血水化成一團濃稠厚實的紅霧,徹底裹住它們。我們只能在紅霧外圍徜徉,偶爾浮出水面透一口氣。紅霧一路向下蔓延,兩隻儒艮終於氣絕在地底下。我們從呱呱墜地開始辨認長鬚豬的體味,吼鹿的尿騷,山羊的糞臭,我們的嗅覺媲美大蜥蜴舌頭,這時候我們六人都聞到了濃濃的精液味,像你們這些小毛頭每天早上聞到自己的夢遺。扮演獵人的達雅克男人指著一群男孩,露出壁虎似的嘲笑,隨後又對一群達雅克少女拋媚眼扭屁股,惹得少女咯咯笑。羅老師吃完一塊儒艮肉不夠,伸手向坐在對面的亞妮妮乞討。亞妮妮的儒艮肉也吃完了,向坐在旁邊的達雅克少女要了一塊,放在羅老師面前。羅老師用儒艮肉下酒,吃相彷彿掠食者的生吞活剝,使雉想起巴都吃鯰魚。這是羅老師避難長屋第一晚,也是洪水肆虐到最高潮時候。上天下地都是水的聲音、氣味、光澤和力量。油燈和煤氣燈吸引魚群聚集長屋,達雅克人將釣絲從地板縫垂下,一邊進食一邊釣魚。小魚喂畜,大魚現烤。羅老師喝米酒壓煙癮,一筒米酒在他手裡成了一支菸的劑量,少說喝了一包登喜路。棺材蓋身子靠在雉肩臂上,山羊臉活潑模糊。亞妮妮兩眼灼熱,嘴角含兩噸笑,一公克一公克嚼碎,分給雉。耳垂今晚空蕩,彷彿閨房虛掩。腳丫子盤在胯下,肥碩秀美,像兩隻交頸鴨。羅老師的興奮充分顯示在刻意的風趣幽默中,操著太極拳風的流利達雅克語,若實若虛地和對面的達雅克女孩說笑,精心調配每一個笑話,只憑一把舌鏟,一鍋油腔,一爐肚肝火。他的每一個笑話都是大火快炒,露骨肉麻,很適合達雅克女子的粗糙脾胃。許多雉覺得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她們居然也前仰後翻,一根枯枝撩活一池春水;猴王幸寵,誠服的動作做得好大。或許是那種歡樂氣氛作祟吧。羅老師並不滿意,頻頻轉過頭來對雉說:鵬雉啊,我費盡心機討她們歡心,可是她們對我是直直地瞪,對你是偷偷地瞄,尤其是那個亞妮妮,年輕真好……
這一番話似曾相識,這一番情境也似曾見過。除了睪丸仍不停製造年輕精子,生理已老化得七七八八的老蕭,在那家幽黯充滿熱帶雨林情調的酒家裡,面對鳳雛和另外兩個年輕女孩也曾像一頭老獅子感慨萬千。他們這個座位四周掛滿供泰山懸蕩的吊索,蕨類植物,充電會發光的蕈類,一隻龐大的水泥蟒蛇從一棵水泥龍腦香蜿蜒下來,張嘴對一個小水池灑水。雉起初對蟒蛇和龍腦香的逼真感到歎服,但看到蟒蛇吐水後就覺得滑稽。女侍打扮得像亞馬遜女戰士,戴著蝙蝠俠眼罩,身上貼滿黑色紋案,持一根長矛,其中一位自稱女經理的英雌手中居然拿著一根馬鞭。不發一言,出沒無常,帶著狩獵神秘猛獸的戒慎,將老蕭和雉限制在這個掛滿塑膠吊索的幽座,在老蕭要求下,狩獵去了。約三分鐘後,六位男士居然扛來三座獸籠,裡面端坐著鳳雛等三個女子。才隔一星期,他們就更換經營花樣。這一套如果一個多星期前秀出來,一定樂壞兩位美國佬,可惜《幕府將軍》看不到三分之一,他們已經離開東方。教師節十天後,人民共和國華誕剛過,中華民國冥誕將至。老蕭將雉帶到辦公室外,小聲說:還記得鳳雛吧?我看你們相看兩不厭,好戲還沒有落幕,這樣吧,我再酬謝你一次,今晚二赴「魔宮傳奇」。每年雙十,老蕭就會對雉提起十多年前在酒家泡上的一個高職女生,當年十月九日,他把她帶到「總統府」附近一家旅館,清晨五點日出臺北,他全力搶攻,精子烈士傾巢而出,攻破對方處女巢穴。這一段輝煌戰績影響深遠,心理和生理動了革命性變化,致使十月幾乎成了他一年一度動物性發春期。這不是說老蕭平常不動情,只是不那麼綿綿不絕罷了。他照例對三女敬酒掏煙,攬盡話題,雉事後竟對當晚的談話毫無印象,這是因為受老蕭十月發春期衝擊,屁股沒坐熱就灌了幾杯烈酒。鳳雛著紅洋裝,紅髮披肩,話少笑多,面頰微醺,深陷牛皮沙發,美得像入夜前最後一抹晚霞。吸菸風格依舊不變,老蕭還未熱好場,她已燃起第五根,雉忍不住說:吸慢一點吧,我擔心你的五臟都被燜熟了呢。她還是笑,故意朝雉吐了一大口煙。老蕭攪和:小余,你好意思說人家!還不是因為你,讓人家獨守深閨虛度良宵……。鳳雛在一團煙霧中笑得甜美精緻,亙久不變,雉看得發愣。眼神有時明快,有時遲疑,親疏難分,始終堅決地凝視雉。另外兩個女子也和鳳雛一樣年輕,但和螞蟻一樣勤快,在老蕭身邊不停轉悠,彷彿他是一小塊扛得動的洋芋片。老蕭不愧老蕭,事先放出風聲,準備帶她們其中一人出場。她們一個著黑洋裝,一個著白洋裝,劉海染成金黃,皮膚古銅色,說她們中學時代是游泳選手,又說再過一星期她們將會披戴豹皮,打扮成被俘虜的獵物,匍匐依偎客人懷裡腳下,女經理準備把鳳雛打扮成美人魚或人首蛇身怪,到時候她更是一聲不吭,只會噘嘴吹泡泡。老蕭說:為什麼不是你們扮美人魚呢,你們是游泳選手呀。著黑洋裝的說:鳳雛小學時代也是。老蕭說:小余,你講一個笑話逗鳳雛笑,讓她說說話,她不買我的賬,從上一次見面到現在,她對我們講過的話絕對不超過三句。雉說了一個和性有關的笑話。二女笑得嗆倒,鳳雛也笑,對著白洋裝的咬耳根子。著白洋裝的說:鳳雛說她聽過了。老蕭大表不滿:悄悄話要說給小余聽!雉又說了一個,三女又笑。鳳雛以手掩嘴湊近雉,鼻嘴的熱氣直撲雉耳蝸。雉可以感覺她的唇舌蠕動,心肺撲跳,腸胃伸縮,雉的髮梢甚至被她眼睫毛的眨閃牽動到,但也許太嘈雜了,只覺得有一頭毛絨絨的素食性動物在嗅他的耳垂,此外什麼也沒聽到。約五秒後,鳳雛再度深陷沙發。雉說:鳳雛說聽過了。雉又說了幾個笑話,鳳雛笑過後,總是以這種方式傳達訊息。雉可以確定她假假的蠕動唇舌,嘴唇鼻尖幾乎廝磨到他的耳屏。有一次她直接對準他的耳穴噴煙。他直視紅髮煙霧中一對眼眸,猜測她的用意,最後說:鳳雛說我的笑話越講越乏味,請我別再說了。老蕭又抗議:我不相信她對你咬了半天耳根子,就只討論你那陳年笑話,我看她舌頭已經吮走你半邊腦髓了……坦白招來,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雉和鳳雛相對微笑。老蕭說:不說可以,罰酒……。二人勉強喝了一杯,鳳雛又湊近雉。也許她這一回真說了什麼,但雉已醉得差不多了。老蕭說:又來了,再罰……。
「鵬雉,我初抵南洋,聽見這裡華人呼椰子為越王頭,覺得甚有趣,」水果一畚箕一畚箕扛上來,羅老師兩手捧一粒青椰子,嘴唇湊到已切好的出口,仰頭一氣喝完。「傳說林邑王命俠客行刺越王,將他的頭顱懸掛樹上,不久卻變成椰子。林邑王一氣之下,剖椰殼當飲器。越王被刺時酩酊大醉,其腦漿猶如酒,因此椰子汁有酒味……」
達雅克人用番刀剖開喝剩的青椰子,一分為二,彷彿切西瓜。
「椰子精華不在其汁,而在瓢內的白肉,」羅老師用木調羹剮食瓢內椰肉,「這肉比蒸熟的猴腦還入……多可怕的刀法。鵬雉,你仔細看那刀,大概切過人腦的吧……鵬雉,你還記得我那個小小的考證吧!我切實相信達雅克人部分裝飾藝術是和人類腦紋有關的……這事牽扯得真遠……」
「老師,吃飯怎麼提這種噁心事,」雉椰子肉、紅毛丹肉、山竹肉一起下肚,早已分不清素葷,「你看對面缺一顆門牙的女郎一直贊你學問淵博,正要剝紅毛丹和山竹給你吃……」
「據說殷人曾把俘虜的敵人頭顱蒸熟了吃,頭顱蒸熟後就會凝結,可以看到優美的腦紋,用最薄的快刀切成片時,腦紋更是斑斕多變。殷人把腦紋雕刻在骨器石器銅器上,據說是一種對智慧的崇拜,有人以為這就是饕餮紋的濫觴……」羅老師接過對面女郎遞上來的果肉,順勢在她手掌上捏了一把。那女郎笑得耳垂上的銅環釘鈴鐺鋃響,「周武王東征時,山東省的殷人向海外逃難,有一部分就逃向南洋,不是有人在這裡發現殷人銅器嗎?我懷疑殷人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這裡的裝飾大師確實從猴子等的腦紋中得到不少啟示,但比起人腦,猴腦又太枯燥了……可惜……我找不到更直接的證據……鵬雉……」
那晚雉沒有睡好,可能是肚子裡的儒艮米酒作祟,也可能是隔壁羅老師的液晶體收音機。收音機整晚播放國樂,高山流水,十面埋伏,音量大不大,小不小,甦醒時若有若無,即將入睡時排山倒海。羅老師特地敲了敲牆壁說:對不起,鵬雉,我入睡前習慣聽點音樂,太吵了說一聲。也許達雅克人對這類音樂感到親切熟悉——他們的銅鑼原來來自中國,它從深夜鳴唱到清晨,竟沒有人抗議。除了音樂,其中家畜的鳴叫或活動,洪水轟響,人類的鼾聲、腳步聲、呻吟、謾罵、夢囈、交談等等,無時無刻此起彼落,喚醒雉的夜行習性,使他眼皮雖然沉重,視覺聽覺爬竄出無數深夜的窟窿,睡眠像狡兔東躲西藏,狩獵範圍無限擴大。天還沒亮,達雅克婦女已開始活動,雉的睡意已挖得夠深可以叼吃到那隻追逐整夜的狡兔了,這時渾身卻傳來一陣麻癢,隨後又是一陣刺痛,整個人從草蓆上坐起來。四隻像紅炭一樣發光的蠍子正在腳下爬竄。
天剛亮,雉左腳的腳丫子和小腿已腫脹一倍。放血,敷藥;敷藥,放血。雉不記得達雅克巫醫如何折騰他的左腳,只記得中午開始發高燒,只能躺臥,連坐起來的力氣也沒有。巫醫又灌了他幾筒來歷不明的退燒藥,其中有曬乾的小蜥蜴、鳥爪、蝸牛殼。好像有一塊針氈包裹著左腳,每翻一個身就裹得更緊。汗如雨下,食不知味,對準地板隙縫撒尿拉屎,覺得自己像躺在一座搖搖欲墜的古老吊橋上,橋下深不可測佈滿尖屻,橋上爬行著無數螞蟻,正在啃食吊橋。垂掛吊橋下的左腳成了野蜂築巢的根基,成千上萬的蛹在蠶食他的左腳。亞妮妮二十四小時服侍,擦汗,餵食,敷藥,說族人喜歡飼養各種寵物,蠍子,蜘蛛,龜,蛇,蜥蜴,猴,都是掌上玩物,枕上寶貝,可能是雞鴨豬狗調皮,碰翻了裝蠍子的木罐,咬傷了你,不用擔心,從前我們族人也被它們咬過,約一星期就好了,你耐心躺著,不要亂動。羅老師不放心,屢次要駕長舟出去尋蛇血清,被屋長嚴肅喝止,說這種大洪水陰晴不定,連我們也是冒著生命危險出去狩獵,你一人出去等於送死,信不過我們的巫醫嗎?當晚就寢時依舊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羅老師輾轉反側夢遊故國山河,雉看見一對儒艮正在地板下洪水中交配。那隻男儒艮下半身血肉模糊,依舊繞著女儒艮求愛,情況有如美軍死前讓旗杆呈勃起狀態。醒來時看見亞妮妮躺在身邊睡得正酣,她的左手正抓著雉的右臂。一隻椰殼大的陸龜在他們身邊爬行。
第二天雉睡睡醒醒,體溫忽升忽降。一對金黃色頭髮的雙胞胎姐妹蹲在門口,眼神閃爍,一個摟猩猩玩偶,一個背熊玩偶。起初,雉還一時認不出她們。
「她們為什麼把頭髮染成金黃色?」雉問亞妮妮。
「噢,她們頭髮原來就是金黃色,」亞妮妮說,「太醒目了,母親把它們染黑。染料是一種植物根荄調變的,這幾天水災,找不到根核,沒染了。」
「不用染了,這樣子更漂亮,」雉說,「乍看有點像紅毛人。為什麼是金黃色的呢?」
「不知道,」亞妮妮說,「生下來就如此呀。」
巴都不止一次探望,一話不說,手裡有時抓一隻待宰的雞,有時持一柄表示正要出獵的吹矢槍;背上有時背一個活蹦亂跳或沉睡的嬰兒,有時一個空蕩蕩的揹簍;腰上永遠插一把番刀,一個有出氣孔的竹筒,一隻獸皮袋;寶貝球鞋不再掛在胸前。屋長每天早上探望雉,比巫醫還要細心地檢查雉左腳,說快好起來,好了我們痛快喝酒吃肉。羅老師白天常和雉在一起,有時和他一塊午睡,身上永遠瀰漫酒味;黑狗有時如影相隨,有時無影無蹤。它出現雉房門口時總是背對門口蹲著,連往裡頭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倒是那些不相干的豬或羊,經過門口就翹高鼻嘴屁股,一臉聰明相地搜尋房內,彷彿典獄長巡房,興致一來就地撒尿拉屎。入睡時依舊高山流水四面楚歌,雉看見自己在莽叢中爬行,口舌乾燥,腸胃空虛,撲倒在一個女人懷中,那女人渾身已被自己的乳汁澆溼。醒來時又是將近清晨,亞妮妮趴睡在另一張草蓆上,一隻手擱在他肩膀上,自己左手掌被亞妮妮壓在腹部下。多日不見的小紅毛猩猩正蹲在門口,用一雙熟悉而和人類不分軒輊的眼睛凝視他。雉終於瞭解在牆縫窺視自己的獸眼原來就是它。
「鵬雉,昨晚亞妮妮又睡在你房間裡吧?」羅老師的鬍鬚幾天不刮,長臉更像山羊,尤其用力嚼食時。
「是,別想歪了,她只是為了方便照顧我,累得就地睡著了,」雉說,「我們什麼事也沒做。達雅克人是很大方的……」
「唔。」羅老師合下山羊眼不語。
這是第三天了。雉不再發高燒,但左腳仍是又腫又痛彷彿爐灶裡一塊黴溼的柴薪。屋長很滿意,請雉抽了幾口水煙。巫醫瞄了兩眼就走,巴都來了三趟,雙胞胎姐妹和一群小孩在門口玩捉迷藏。
「瑪加呢?」雉不經意地問起。
「洪水來時,瑪加病得很厲害,」亞妮妮說,「本來已經和醫院聯絡好了,這幾天就要送到新加坡去,沒想到就發生了水災。族人說鑼市市立醫院也泡水了,病人根本無法收容,這種大洪水行舟也很危險,等洪水退了再說……」
「你在這裡照顧我,你妹妹有人照顧嗎?」
「我家族人口眾多,你不必擔心。妹妹病情好好壞壞,向來如此。」
「謝謝你,亞妮妮。我現在燒退了,雖然腳還沒好,大致上沒問題了,你晚上不必再守著我吧。」
「別想那麼多,好好休養。這種蠍子很毒,說不好又會燒起來……」
這晚雉夢見麗妹。麗妹坐在胡椒園裡,抱著一個焦黑的嬰兒,四周的胡椒樹沾滿麗妹冰涼濃稠的乳汁。醒來時,亞妮妮正注視他的左腳,說:泰,好像消了些,還痛嗎?雉嘗試靠牆坐著,可以感覺到左腳確實長在自己身上,而不像前幾天只是糊在胯下的一塊死肉。小紅毛猩猩兩次入房,第二次在羅老師身上溢奶。它與羅老師特別投緣,在他棺材蓋的身體上爬上爬下,任亞妮妮拉扯也不肯離開。羅老師說小紅毛猩猩沒有體臭,只有淡淡的女人香。下午兩個和亞妮妮年齡相仿的達雅克少女也到雉的房間和小紅毛猩猩玩,她們各自帶來一個雕刻精美的木盒子,裡面放著首飾和化妝品,並且用它們裝扮小紅毛猩猩。盛妝後的小紅毛猩猩老氣橫秋,蜷縮在羅老師胸前像一個即將下葬的小貴族。雉想起「魔宮傳奇」裡濃妝豔抹的鳳雛。雉發覺那些首飾雖然大部分是廉價品,但也很確定其中一隻戒指和耳環是純度相當高的真金,有兩瓶香水甚至是外國進口的名牌貨。雉忍不住問:這些都是你們的私人物品嗎?少女們嘻嬉笑,其中一個說:亞妮妮也有。亞妮妮笑著罵了對方兩句。屋長堅持雉到走廊吃晚餐,兩個達雅克青年攙扶著雉到走廊背對一根廊柱坐下。屋長談起二次大戰日本敗戰後,日本兵不肯向聯軍投降,集體逃入雨林避難,成為達雅克人獵物。我族向以馘首作為一個男人的啟蒙儀式,這儀式早已廢除多時,但日本人的入林激發我們的戰鬥意識和年輕男子的馘首慾望。對付禽獸不如的日本人,我們趕盡殺絕,絕不手軟。當時巴南河畔每座長屋的勇士傾巢而出,追殺窮途末路的日本散兵遊勇彷彿追殺野豬群,每座長屋平均馘獲五到六顆腦袋。大名鼎鼎的裝飾圖案設計大師阿班班也參與了這次行動,據說他急需幾顆腦袋啟發和豐富他的創作視野……羅老師大吃一驚,醉意去了一半:阿班班,我久仰他的大名,傳說他研究過上百隻猴子腦紋……屋長以手製止羅老師:我說得太多了,阿班班在我族地位如神明,他的創作方式和意圖一向是我族的禁忌,喝酒吃肉吧,客人。屋長又指著雉說:年輕人,你被婆羅洲最毒的蠍子蜇了兩口,直到今天沒有喊過一聲痛,我們衷心佩服,你來我們長屋多日,沉默寡言,今日不妨多開口,說一說你的光輝往事。雉用結巴的達雅克語和英語,外加亞妮妮和羅老師的口譯,說起當年浮腳樓的貓蠍大戰。祖母在新婚夜被蠍咬後,一隻腿萎縮成狗腿模樣,祖父從此再也沒有和祖母上過床。達雅克人大笑。祖父年輕時浪漫多情,對愛情和女人有許多渴望和幻想,但自從小花印離開他後,女人成了祖父純粹的性慾發洩物件。種植園區位居巴南河畔,被雨林山巔牽繞,陽光雨水充足,季候風撩人,祖父和小花印情竇初開,並肩垂釣,共同餵養雲豹家族,攜手漫步雨林,劃舢板遊巴南河和林沼地。林沼地裡熟果噗噗落水,怪魚爭相搶食,被翻耕過的罌粟地在水底下清晰可見。小花印摘花截藤,織成一個花圈套在祖父頭上;祖父拔草葉教小花印編織蚱蜢螳螂小鳥。祖父的編織手法獨具一格,蚱蜢螳螂小鳥栩栩如生,怪魚從水裡撲躍上來,要吃蚱蜢螳螂小鳥。
一隻懷著豬仔的母豬掉入洪水,幾個達雅克青年立即下水,出動舢板竹筏,幾番折騰才把母豬救回長屋。
「亞妮妮今晚還睡在你房裡?」趁著這陣喧鬧,羅老師小聲問雉。
雉不語。
「你要睡達雅克女人我不反對,」羅老師說,「但是最好不要連續幾個晚上和同一個女人睡……除非……」
豹仔抽牙出斑,四肢結實有力,腳爪的抓握和尾巴的平衡感逐漸增強,數星期後已能夠自己撲殺活魚和登上籠子裡唯一一棵枯樹,彷彿祖父和小花印的愛情正在抽長羽翼,嘗試海闊天空翱翔。它們還體會不出自由的可貴和天地的闊廣,因此十分滿意籠子裡的世界,就像祖父和小花印陶醉種植園區的繽紛寧靜。豹仔繼承母親的頑強孤傲,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它們,一個不知好歹的割膠工用一根雞骨示好因此失去一根拇指。祖父想給它們取名字,小花印反對,說只有豹媽媽有這資格。豹媽媽棲息枯枝上,除了餵奶,只有晚上才會下樹。它教子有方,三小豹敵意獸心煥發,夙夜匪懈學習搏殺技巧。豹媽媽白天在枯枝上東張西望,眼神犀利飄忽,記憶和分析籠子周圍的環境和整座種植園區的一舉一動,晚上檢查每一根鐵柱和鎖釦,利用白天從人類身上累積的知識和婆羅洲最大型貓科類的力量企圖重返雨林和自由懷抱。
「想家嗎?」祖父在小花印臉上看到了一絲憂愁。
小花印看著巴南河河水滾滾向西北流,流向浩瀚的南海。六個月前,她揮別母親,和幾個陌生人搭快艇沿巴南河溯流而上,踏上這塊與世隔絕的土地,草草跪拜過父親墳地,咬牙吞淚熬了半年,現在她兩頰紅潤,體態豐腴,雖然不到十三,混在一群煮飯婆洗衣娘中,儼然已是大姑娘。根據伙房工頭的說法,她吃了半年種植園區的米飯,勝過過去十二年營養,她後面爆長出來的嫩皮脆肉,大骨美牙,奕奕神采,都是種植園區的功勞和頭家的苦心栽培。說到「苦心栽培」四字,工頭語氣曖昧,一字一頓挫,引起正在埋頭吃飯的苦力一陣爆笑。
問得急了,小花印吞吞吐吐說出伙房裡的遭遇。
第二天祖父守在伙房外看見一個苦力捏了正在端菜的小花印屁股一把後,衝進伙房對著苦力拳打腳踢。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八百多個苦力目瞪口呆。
「頭家仔,何必……」一個苦力試圖勸阻。
祖父一話不說,突然撲向那個苦力又是拳打腳踢。工頭和巡邏隊員趕緊上來解圍。
曾祖對待祖父的嚴厲,不下於他對待種植園區的苦力和巡邏隊員。父子二人的對話和溝通,不比曾祖對那批心腹工頭更多。父子二人的相處時間,也遠遠少於曾祖和兩頭狼犬的相處時間。祖父對曾祖的言行,神情,脾氣,乃至五官的瞭解和記憶,甚至不比兩頭狼犬更深刻。大鬧食堂的當天傍晚,祖父走進工頭宿寮旁的曾祖房間,看見兩頭狼犬在門口一蹲一趴一睡一醒,頭尾相連彷彿一體,頗有輪值味道。曾祖穿背心短褲坐在藤椅上一手掄煙桿一手扇紙扇,遙望窗戶外巴南河畔蠻林上方彷彿一個模糊血指印的龜裂成波浪形狀的蜈蚣色月亮,浩瀚的儒生額和陰天渾映成一片,眉眼間的沼氣榛莽和蠻林中的沼氣榛莽互通聲氣,巴南河像一條稠稠的唾涎流淌在馬唇牛牙間。窗景中曾祖的側臉長而大如犀,腦容量如一個大茶壺,毛髮森然,骨骼突顯。曾祖每吸一口煙,喉頭就會快速下沉,隨後慢條斯理回升,彷彿一粒熟果掉入河底又浮上來。一把熱乎乎的煙球在曾祖消瘦高大的胸腔彈跳許久,肺部轟響如銅鑼,頭顱空空如某種絃樂器共鳴箱,五官平靜像牧笛吹奏田園曲。祖父甚至可以看見那把熱乎乎的煙球從鼻嘴滾出時摻揉著許多如毛球如鐵絲的鮮紅色,彷彿糞便的潛血反應,刷牙時的齒齦出血。曾祖的紙扇扇得不疾不徐,將煙霧四面八方送上天花板,讓它們盡情地忸怩作態。曾祖身後燃了一圈蚊香,煙霧筆直撲向天花板,使上面局勢更加混亂。曾祖已衝過澡,吃過晚餐,吸完每天固定分量的鴉片,滿臉紅潤,手腳溫馴如偶蹄類,一竇一穴安詳如鴿子籠,祖父雖然知道這是曾祖最不喜歡別人打擾的一刻,但他也知道再過一個多小時,曾祖就會穿上鞋尖嵌上鋼塊的馬靴,拿起纏著鋼絲的藤鞭,在兩頭狼犬和最少兩個帶槍巡邏隊員追隨下,巡視入夜後嘈雜熱鬧的賭館、鴉片館和娼館,十點後,三館停止營業,曾祖又馬不停蹄巡視十二棟宿寮和正值收成期的種植園,直到一兩點才上床,清晨六點就出現伙房開始迎接策動另一個大白天的戰鬥。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適合接近曾祖了,錯過今天,只能等到明天,但今天和明天的曾祖又有什麼差別?在多抽一個苦力一鞭、多踢一個苦力一腳的情形下,他的心腸只會愈來愈腐爛。祖父終於鼓足勇氣——
但還沒有吐出半個字,祖父舌頭已經打結。祖父甚至忘了上一次和曾祖對談時使用的語言——客家話?廣東話?福建話?華語?祖父垂著頭,大膽覷了曾祖一眼。也可能是英語,馬來語,達雅克語……
祖父記得曾祖說過:番話也講不好,怎麼統治這塊番地?我怎麼安心讓你繼承我的衣缽?……祖父完全忘了曾祖講這話時操的是什麼語言,也不確定此時對曾祖提出那個他擔心半年多的疑問時,曾祖會用什麼語言回答。他只記得曾祖最喜歡用客家話教訓他。
不等祖父提問,曾祖先說話了。他說,扇著紙扇,抽著一杆煙,望著蜈蚣色的月亮,他說,我聽說你今天在食堂的事了,這是我看過你這輩子做過的最有男子氣概也是最窩囊的事,你屌毛長了,開始為女人頂天立地了,可惜光靠好屌成不了大事。曾祖吸了一口煙,喉頭沉得深不見底,大煙球化成許多小煙球,沒來得及吐出來就在體內消失無蹤。雨林裡有一種蠕蟲,當它們找不到食物時就消化自己的器官,消化的順序完全依重要性而定,最早消化的是生殖器官,最後是神經器官,可見得為了生存,有些東西是要犧牲的,但犧牲得要有智慧,你本末倒置,為屌奉獻,結果是沒頭沒腦,有勇無謀。我半年前就警告你別惹那個小娼妓——她現在雖然不是,再過不久就是——她是賭鬼鴉片鬼窩囊鬼周復的抵押品,奴才苦力豬狗禽獸人渣的女兒,你要玩她可以,我讓你玩個夠,要娶她門都沒有。你以為我這些產業怎麼興盛壯大的?你以為我哪一點比白種人強?有誰願意和毒蛇猛獸為鄰一輩子?有誰願意在這塊煉獄熬一生?有誰願意為那點錢做牛做馬做到老死?有誰願意生下來就做苦力?我不想點辦法拴住他們行嗎?
不出所料,曾祖說的是客家話。祖父完全知道曾祖接下來要說什麼,他有插嘴的衝動,但他發覺在曾祖厲聲疾言下,他胯下冰冷,睪丸萎縮,膽小如鼠。
阿漢。曾祖叫祖父的小名。祖父受寵若驚,這一驚亂之下,讓他還有勇氣抬頭看著曾祖。我冒大風險,花大本錢開館吸毒嫖賭,為的就是發展鞏固種植園區。他們只要吸上癮,就會不斷向我賒錢,如此只有給我做一輩子奴;逢賭必輸,只要賭出癮頭,只有欠我一屁股債。阿漢,你以為娼館裡的婊子怎麼弄來的?
祖父乞憐地看著曾祖。一股寒氣直撲向他的屁股肛門。
欠了那麼多債,不拿點值錢東西抵押行嗎?他們這種人生殖力強,家裡人口浩瀚,少一個女兒少一張嘴吃飯。曾祖說了這許多話,第一次瞄了祖父一眼。小花印天生是小娼妓,你別想我為了你破戒,懂嗎?
祖父和曾祖四目交接時怯弱地垂下了頭。曾祖私底下從來沒有對祖父說過這許多話,父子倆的對話通常在大庭廣眾下進行,很多曾祖對工頭和苦力說的話也針對祖父,據說曾祖志在磨鍊祖父的膽識和應對。在那些粗裡粗氣和大字不識幾個的苦力面前,咬文嚼字,風花雪月,唉聲嘆氣都是婆娘胸襟,他們講求直接、效率和音量,並且透過生殖系統唾棄婆娘胸襟。祖父的確某種程度學會了公開場合的言辭態度和曾祖遺風,但一旦私下面對曾祖時,祖父頭家仔的霸氣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苦力的垂頭喪氣,狼犬的訓練有素,餘家子孫的硬頭皮像母雲豹的絢爛皮毛。祖父知道只有自己能夠改變小花印的命運,但在這緊要關頭居然無話可說,空有一殼硬頭皮卻挺不出去,空有滿腔對小花印的愛意卻皮包陰囊醃之醬之。祖父肩膀哆嗦像要扛一頭活豬,兩腳搖擺像要踹一頭野牛,用捉豬鬥牛的力量使膝蓋著地,跪得意志堅強,情發五內。
曾祖反應出奇快。他丟下紙扇,拿起藤椅旁嵌鋼絲的藤條,高高舉起,「啪」一聲向祖父背部抽去。祖父感到一股灼痛從右手肘延伸到肩胛骨,瀰漫到左肩,擴散到整個背部,像兵分兩路的熱浪一波又一波滾向頭皮和腳尖。祖父知道曾祖只用了三四成力道,那道熱浪平息得很快。從跪下那一刻祖父就準備接受曾祖的咒罵和任何皮肉之痛,因此根本不把這一鞭放在心上。他幾乎帶著感激接受曾祖的懲罰,但是當曾祖不再動手或動口後,他立即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恐懼。他聽見曾祖嗦嗦嗦翻動賬冊的聲音,捕捉到曾祖一個搔胳肢窩的動作,嗅到曾祖身上的狗騷味,看到曾祖遺留藤椅下地板上汗溼的非洲大陸腳丫子印,區分曾祖小腿上的靜脈瘤和老疤。時間一分一秒流失,祖父的汗水一點一滴釋出。曾祖突然站起來,放下煙桿和紙扇,拿起藤鞭走向門口,穿上馬靴,走向屋外。兩隻狼犬利索地跟了上去。祖父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一星期後,母雲豹被關進鐵籠子送上一艘開往下游的快艇,那一天,小花印沒有出現伙房裡。祖父沒有想到事情發生得這麼快,他故作鎮定,第二天晚上走到巴南河畔離曾祖宿寮不遠的一間小木屋,用番刀刀背敲昏一個巡邏隊員,拿走他身上的鑰匙,開啟小木屋其中一個房間,看到四肢蜷縮躺在一張木床上的小花印。祖父知道女人總是會在這間小木屋被關上一陣子,其間她們遭受到什麼待遇無法知曉,總之她們最後總是柔順而一言不發地踏入娼館。祖父帶著小花印登上巴南河上預先準備好的長舟,劃了一段距離,發動馬達,航向下游。月色黯淡,數不清的螢火蟲棲息兩岸樹上或飛舞河畔兩側,祖父憑著月色和螢火蟲輝映出來的朦朧河道摸索前進。小花印蹲踞船首,四肢萎縮,和她躺在木床上一個模樣。祖父打算逃到鑼市,從鑼市乘船經海線到第一省或第三省,永遠離開曾祖的種植園區。他嘗試將這個計劃解釋給小花印聽,小花印不做任何回應。祖父聽見她壓抑在黑暗中的哭泣。半小時後,種植園區的快艇以比長舟快一倍的速度出現他們身後,探照燈照耀得整條巴南河如同白晝。祖父立即靠岸,拉著小花印跳上河岸,匆忙中只帶走一支番刀和手電簡。二人憑月色在雨林中逃躲半小時後才敢開啟手電筒,直到電源消耗殆盡,他們才停止腳步,這時候他們發覺已被籠罩在高大蓊鬱的樹蔭下伸手不見五指。祖父說:我們找個地方休息,天亮再走吧。小花印說:這裡太黑了,我怕。祖父茫然摸索,摔了兩跤,說:到處都是一樣黑,我們不要再走了。小花印說:我怕。他們看見十多公尺外一片巨大光芒將雨林地面照耀得如同入夜後種植園區裡燈火曖昧的鴉片館,如同礦物質輝映出來的珠光寶氣,迷離恍惚,彷彿仙境。祖父拉著小花印走入這片光芒,看見樹幹、地面、岩石和枯枝敗葉上長著數以萬計奇形怪狀的蕈類植物,如湯匙調羹,如小傘小帽,如牛蹄羊角,如肥乳豐臀,彷彿霓虹燈散發著光芒,綿延數百公尺,在陰暗雨林中照耀出一條曲折迂迴大道。祖父和小花印循著這條大道行走,走了十五分鐘後躺在一棵大樹板根上入睡。微風不斷吹來,蕈類肉質傘蓋下頻頻釋放出泡沫迷霧狀孢子。第二天清晨祖父終於發覺小花印胯下淌著血漬,手腳也有類似鞭傷的瘀痕。他注視小花印的眼睛。小花印搖了搖頭。祖父打算沿巴南河畔走向鑼市,但走了一個上午仍然沒有走出潮溼悶熱的叢林懷抱。他們食野果,喝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中午時分突然踏入一片整齊的種植園區,這時祖父才知道他們還在曾祖龐大的種植園區內打轉。祖父認得這片園區,它就是曾祖率領兩百多個苦力和巡邏隊員和達雅克人發生一場慘烈肉搏戰的地方,當地人士呼為「咖啡園之役」。幾個工頭、一群狗和巡邏隊員向祖父和小花印圍堵過來。
囚禁祖父的小木屋和當初囚禁小花印的小木屋只有數十公尺之遙,祖父在那裡度過一個乾旱炎熱的夏季,只有傍晚在巡邏隊員監視下走到屋外井邊沖涼時才有機會望一眼天色。這座木屋平常囚禁企圖逃走的苦力,結構牢靠,牆壁有鋼鐵鞏固,門窗裝上鐵欄杆。祖父大部分時候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晚上看見屋外飛舞著螢火蟲,屋內長滿發光的毒菌,小花印坐在床側,微笑拈起一隻菌類放到嘴裡嚼食。她不停地吞食毒菌,直到她也像毒菌一樣散發出迷離恍惚的光芒。在小木屋度過的三個多月裡,祖父先後看見兩個陌生女子被囚禁在當初囚禁小花印的小木屋,晚上曾祖一個人走入屋內,隨後祖父聽見女人的尖叫和呻吟。有一次曾祖從屋內走出來時還在勒褲帶。祖父想起小花印胯下的血漬,痛苦地意識到小花印在小木屋內的遭遇。雨季來臨前祖父被釋放後走入曾祖房間,接受曾祖用客家話傳授的一門家訓。祖父看見被剝下的母雲豹皮囊沒有披戴在英國女人身上,而是張掛在祖父房間牆壁上。一個月後晚上祖父打扮成苦力模樣,戴了一頂布帽,叼一根洋菸,在賭館繞了一圈,又在鴉片館繞了一圈,最後走向那座灰瓦白牆兩層水泥樓房。樓房後側就是巴南河,據說有些老娼妓常光屁股對著巴南河撒尿,一個年輕女子曾經跳入河裡企圖遊向對岸,第二天早上即曝屍河岸上。根據曾祖家訓,祖父還沒有資格在這裡盤桓,但祖父從工頭和苦力口中知道,女人在二樓住宿,在一樓做生意,人數維持在二三十人左右,每隔數星期就和內陸另一座種植園區內的女人輪番對調,變換口味。一樓區隔著二十多個小房,大廳和屋外走廊上燃著兩盞煤油燈,女人坐在大廳或走廊上,傍在門內或門外,遊走樓外一棵榴槤樹下。面貌模糊,肉身閃爍,神情遮掩,彷彿搪瓷娃娃。祖父拉低帽簷,站在一群苦力身後。有人挑了一個娃娃走入房內,有人從房內走出來。祖父身前的苦力逐漸散去,娃娃還是維持固定數目。
「後生仔,看夠了沒有……」一個娃娃說。
祖父看見其中一個小房閃爍著那天在雨林中看見的迷離光芒,隨後一個女人從小房走出來,她臉上塗滿化妝品使她像吃了毒菌的小花印散發光芒,尤其當她來到陰暗的走廊上時,她的頭髮四肢也散發出同樣光芒。祖父不自覺向她走去,站在她身前一步之遙,脫下帽子。發光的女人握著他的手,要把他拉入屋內。
「小花印,是我……」祖父小聲說,「阿漢……」
女人凝視了他一秒鐘,突然把他的手壓在她左胸上。
祖父掙脫了她的手。
女人咯咯笑了。女人笑時,光芒閃爍,兩眼彷彿綠寶石,祖父看見她喉嚨裡含著一棵爛毒菌。
這是祖父最後一次看見小花印。雨季來臨時,祖父在林沼地裡垂釣,戳爛每一雙上鉤的魚眼,觀賞它們在水裡掙扎碰撞。第二年雨季結束後,祖父將三隻小云豹裝進鐵籠子,用舢板載往上游三十英里處,在一棵雨樹和野榴槤樹下開啟鐵籠子。小云豹已不小,它們被抓入籠子時咬傷祖父手掌,踏入莽叢前又在祖父手背上留下三道爪痕。祖父傍晚走入曾祖房間,告訴曾祖放走了小云豹。曾祖扇紙扇,抽著一杆煙,泡著一壺熱茶,翻著一本賬冊,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巴南河畔莽林上方一輪如有蜈蚣盤纏窟窿無數的泥月。那時候曾祖其中一隻母狼犬生了四隻小狼犬,已到脫奶階段。祖父見曾祖一話不說,就向曾祖討了兩隻小狼犬。從此祖父也有了自己的狼犬。祖父不管走到哪裡,兩隻小狼犬總是像曾祖的老狼犬忠心耿耿追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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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醉醺醺的達雅克青年將雉抬回臥房後像狗爬回走廊。亞妮妮也喝得像泥鰍一樣滑溜,在臥房裡東鑽西竄,讓雉摸不到看不見。酒意淹沒了雉像洪水淹沒土地。雉的視覺泡滿水氣浪花,亞妮妮彷彿只是一片倒影。雉覺得自己像一塊頑石沉入地板下洪水中,兩手亂撥抓住亞妮妮裙角說:你回去自己的房間睡吧,我只是酒喝多了沒事的,這隻腳像蜜熊泡在蜜漿裡一樣舒服。拜酒精之賜,雉已完全忘了腳傷。倒影認真地凝視他的左腳。雉又說:回去睡吧。倒影漸行漸遠,消失門外。
古老的絃樂器正在歌頌故國山水,達雅克男聲幽幽鳴唱獵殺長鬚豬、儒艮和象,家畜追逐戳咬,洪水逐漸退去,月色漫漶。
我乃江中儒艮,追求妖嬈之女儒艮;
我乃洪水中儒艮,追求裸著一對美乳像美人魚之女儒艮;
我乃跳舞中之儒艮,永不疲倦圍繞女儒艮;
我乃中箭之儒艮,鮮血瀰漫感動女儒艮;
我乃勃起之儒艮,捲起漩渦衝翻達雅克人長舟竹筏;
我乃射精之儒艮,我的愛意像精子氾濫巴南河;
雉彷彿悠遊巴南河跳求偶舞的男儒艮。他繞著女儒艮打轉像驢子推磨,他在女儒艮四周撥弄出水球和漩渦,他銜水藻挑逗女儒艮。他像烏雲,像一座被伐得光禿的醜山試圖遮蔽月亮的光華,切斷女儒艮退路。他彷彿做著一截一截的夢,有時候真實,有時候虛幻。他看見一隻象鼻子在他眼眉鼻耳間跳躍,象趾揉搓他的胸部,象耳在他齒縫間拉扯。夢境愈來愈飽滿紮實刺痛扎人。他看見自己像一頭長鬚豬翻刨泥土,一支吹矢箭無聲無息地射中他的左腿,他痛得終於甦醒過來。
他發覺自己正摟著赤裸的亞妮妮入睡。亞妮妮枕在他左胸上,一隻手和腳擱在他赤裸的身子上,睡得非常沉。她的腳壓痛了雉依舊腫脹的左腳。
「亞妮妮……」
天色微亮。雉將左手從亞妮妮背部挪開。涼被只裹住亞妮妮的腰部和自己的肚子,雉清楚看到亞妮妮渾圓的臀部和自己萎靡的下體。亞妮妮嘴巴大張,右乳懸蕩雉脅窩下,耳垂齒痕模糊。雉又叫了她一聲。亞妮妮睜開眼睛,打呵欠,伸懶腰,一翻身就坐起來,迅速穿上衣服,一面穿一面問雉:睡得好嗎?泰。雉答非所問:我以為你回房裡睡了……亞妮妮笑著說:不放心你呀……一面說一面將涼被抖開,遮住雉的下體和腹部。小心著涼……站起來就要往房外走。雉叫住她:亞妮妮,昨晚發生什麼事?亞妮妮輕輕踢一下雉左腳,讓雉哎喲叫一聲。你呀……你昨晚比長屋任何人醉得厲害,像一隻吃了一噸爛果的野豬……。直到中午亞妮妮才拿著午餐出現,湊近雉耳邊說:泰,不要想太多……又一溜煙走了。午後羅老師帶著黑狗來訪。雉發覺羅老師愈來愈晚起床,譬如今天,他穿透數間臥房的鼾聲中午才停息。黑狗和長屋家畜相處得不融洽,昨天才咬死一隻雞,讓主人賠了兩倍錢。黑狗也許把長屋裡和氣融融的雞視為小木屋中醞釀叛變的雞徒子們的共犯或同黨。它的神色愈來愈孤傲寂寞,像一個沒有明主可以追隨的流亡孤臣。
「達雅克人對性的態度雖然開放,但也不是毫無節制的,」羅老師坐下就說,「長屋以前流行一種古老習俗,一個男子和一個達雅克女子獨處五個晚上後,就表示有意娶她……」
「獨處是什麼意思?」雉說。
「就像你跟亞妮妮獨處四個晚上……」
「我們什麼也沒做。除了第四個晚上……」
「第四個晚上的事,我完全瞭解……但是人家會怎麼想呢?」
「老師怎麼知道……」
羅老師的山羊臉尖銳得像一塊石矛。「關鍵就在第五個晚上……」
「這長屋還保留這習俗嗎?」
作者「張貴興」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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