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猴杯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以後雉才知道亞妮妮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幹活了。長屋走廊看似密不通風,其實出口遍佈,彷彿蜂巢。亞妮妮現身走廊上時汗流浹背,兩手抱著一大把長豆黃瓜胡茄,腳丫子沾著汙泥,發上牽著幾株綠草,一隻小黃蜂纏著她轉悠。她已飼過百多隻雞鴨,撿了兩畚箕畜糞到菜園裡施肥,拔了兩畦野草,摘了滿懷豆瓜。雉和巴都準備向上游出發時,她又扛了一桶衣服走到河邊,笑容暢快飽滿,像野馬的飛蹄,家貓的肉墊。頻頻的道別聲響徹江畔,猴吼、畜叫和鳥鳴哺食她聲音裡的乳味。

巴都身上零件一樣不缺,還多了一個手臂粗長的竹筒,封著筒蓋,用麻繩系在後腰上。雉實在不明白,難道巴都每次導遊,都是這種狩獵甚至出草裝扮?雉遵照亞妮妮安排,只帶小番刀、水壺和西藥。傷口已沒有大礙,只有使力時雉才會感覺到背後來歷不明的疼痛。亞妮妮族人認為這種傷口最好攤開在陽光空氣中自然癒合,但睡前亞妮妮還是親自替雉敷上一層厚厚的藥草渣。藥草的形狀、顏色、味道和熱度都像鴨屎,像大蛤蟆盤踞雉的夢穴。這個熱乎乎的藥渣整晚干擾雉的睡眠,讓雉做了一連串枯燥而怪異的夢。

長舟慢了很多,鬥犬聲也溫和很多,雉有足夠時間沖泡兩岸風景。一路品茗下去,風景變化不大,茶葉仍然是那幾片,於是越喝越淡,最後竟像是舔水了。見山只是山,聯想不到雄偉。見水只是水,分享不到靈動。莽叢再絢爛,卻像蝴蝶來自同一批蛹。鳥獸的冶豔,叫聲的陽剛或陰柔,視覺和聽覺早已飽脹,腸子堵塞,屁眼緊閉。步伐放慢,態度鬆散,也許反而導致這種結果。巴都看到可疑的或可能的荒路廢徑就停舟上岸溜達,見了熟或不熟人也熄了馬達聊天,碰到上游的舟筏就設法攔下盤問,連見到江邊喝水的野豬或躍出江面的大魚也彎弓持箭躍躍欲試。他的行動不但變得溫吞,性情也趨向陰柔,竟隨手拔下江邊一朵大白花湊近鼻前嗅著,依依不捨地眺望遠方一座被霧嵐切斷的死火山。傳說那座死火山一百多年前爆發過,達雅克人呼為「響大炮」。最後他的溫柔面徹底氾濫,斜望岸上放嗓高歌。出乎雉意料之外地,他的聲音也是陰柔纖細,彷彿他日後吹葉笛誘吼鹿,旋律歌詞日後也重複過無數次,在雉的刨食和亞妮妮的翻啄下,雉牢牢而爛熟地記住了它。巴都不停地哼唱,直到長舟通過一間伐木廠。

我乃垂頭之香草,卿見我而俯嗅;

我乃針葉之巨樹,我指尖而美麗;

我乃江濱之喬木,千猿因我而傾跌;

我乃秀麗之篁竹,露珠由我而下墜;

我乃茂密之佳水,赭紅如火焰;

我乃金線織成之足釧,環飾佳人美足;

我乃檸檬樹之木劍,砍斷囚禁處女之籠;

我乃青年之雉雞,呼朋同啄稻米;

我乃江中黑鷂,追求美麗之雌鳥;

我乃江中肥魚,啄食蘋果和鮮花;

我乃江中鱷魚,口張如箕尾擺如虎;

我乃山巔蟒,喉中流血不止;

我乃山中虎,我頸鮮血環染;

我乃江頭蛇雞,頭上斑點如鋁彈;

我乃捕魚之雄狐,終日遨遊江口;

電鋸咬住被伐倒的巨樹,斷成數截,樹圍小如豬籠,大如呼拉圈,像抹了奶油、花生醬、巧克力的特大號棒棒糖。陸地上的棒棒糖堆成三角丘,遠看像度假小木屋。水上的棒棒糖集中江河左邊,準備隨水流漂向下游海口。長舟雖然沿著右岸航行,但仍有一兩截失控棒棒糖突然脫離航線,猶疑地或果斷地親近長舟,緊傍著不放,費了巴都和雉許多功夫。長舟彷彿被江面粘住了。鬥犬聲軟弱,完全被電鋸聲掩蓋,最後兩句歌詞也徹底被粉碎,只有旋律仍然像電鋸鉸鏈、馬達螺旋槳轟轟咻咻空洞地轉悠。巴都哼唱的歌謠雖然歌詞變化多端,但每一句旋律大致相同,只有其中一兩個音符拔高或壓低,拉長或縮短,轉強或轉弱。巴都熄了馬達讓長舟傍著岸邊一根浮木停下。恰是十點休憩時刻,工頭像吟誦回教禱告文吆喝,一百多個工人先後走入岸邊一座小木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杯熱咖啡和一盤糕點,或坐或站在岸邊。秀氣地喝咖啡,啃糕點像蒸氣火車頭添木炭,華語、馬來語、達雅克語、英語、印度語清楚顯示族類,膚色大部分類似加了奶精或沒有加奶精的黑咖啡。空投精子的十七八歲,追卵的二三十歲夸父,買膣尋歡的四五十歲,不曉得多久沒看過雉這種斯文人了。補充完熱量後,半數以上脫下襯衫短褲投入河裡,有的很即興,有的像完成儀式。雉帶著落難的華語和英語子嗣,巴都牽著達雅克語皇族,尋找談話物件。

「母豬、母熊、母猴、母鹿不算……半年沒看過女人了……」

「二十多歲的女人……奶著孩子……很像被遺棄的痴情種……我們是常撒野種的……」

「不關我事……我從來沒操過中國女人……」

「中國女人連碰都不讓我碰……」

巴都伸出食指,數著一截伐木年輪。

「別數了……兩百二十七年……我數過了……」一個泡在河裡的華工說,「……放倒這種大樹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快感……過癮……像操一個處女……」

巴都看著遠方像度假小木屋的棒棒糖和雨林:「伐到摩丹娜山了嗎?……」

「摩丹娜山?……」岸上一個馬來伐工說,「伐到山腳下了……日本人要把整座摩丹娜山伐光,那裡隨便一棵樹都有百年以上……有得忙呢……」

巴都視線眺高,似乎眺到那看不見的摩丹娜山頂:「……每一棵樹……都有一棵樹神……」

「是啊……」一個達雅克伐工說,「我們每放倒一棵樹,都要祭拜一番,請樹神棲身別處去……中國人總是笑我們……」

大夥盯著江上,拍掌吹口哨鼓譟,對岸莽叢飛出一隻夜鷺和一隻魚狗,前者飛向上游,後者飛向下游,喙張爪開,像脫榫的飛斧,隨後又飛出數只野鳥,從左岸撲向右岸,從右岸撲向左岸。江中戲水的工人圍成一個圈子,和岸上工人一起拍掌吹口哨鼓譟。巴都挨著一根又一根伐木數年輪,彷彿工匠趴在石壁上描受難聖者的體毛。雉看見一個達雅克工人釣上一頭菜刀般的怪魚,那怪魚上岸後四處傷人,劃破兩個工人的臉和手。

「這傢伙……一提起女人就受不了了……」

「整條巴南河快被他掀翻了……還不出來呢……」

「是啊……你看他鼓動的波浪,可以擊沉一艘油輪了……」

「阿良……溫柔一點……人家女人可不是木頭……」

一個年輕華工左手抱著一根伐木在江面載沉載浮,五官扭曲,發出野豬刨泥的鼻腔呻吟,彷彿和一隻江鱷搏鬥,數十年樹齡的巨木在他摟抱下有隨時被折斷的可能,可以明顯看出來他的右手正在水底下激烈而有節奏地搖擺。這傢伙突然全身顫慄,張口啃浮木,撕下幾片木屑,神情如午夜夢迴,趴在浮木上不動了。

下游的圍觀者一陣驚動。

「快走……他的精蟲游過來了……」

工頭像朗誦《可蘭經》在岸邊走了一遭:「開工了,開工了……」

伐木工上岸提了一臺電鋸切割被放倒的處女巨木,抖得像發條兔鼓手。二十多個兔鼓手敲擊出介於搖滾樂和進行曲之間充滿頹廢迷信的末世音樂。巴都從岸邊摘了一粒青澀的波斯棗放到嘴裡,發動狗打聲吞吃末世音樂,長舟慢慢蕩離伐木廠。長舟像睡醒一覺的兔選手,沮喪地追趕溯流而上的激情精子龜。

我乃江口鱷,目睹鮮果而來;

我乃水面蛟龍,為汝所迷而不去;

我乃狹長之寶劍,雙鋒橫掃棕櫚葉;

我乃長頭之鐵斧,砍斷無數千年巨樹;

我乃高山之藤神,因潛江水而潮溼;

我乃輻射之蜜蜂樹,千枝向外擴張;

我乃江岸之龜腳,因泅遊而潤柔;

我乃馱汝旅行之熊羆,採盡樹梢之鮮果。

長屋像彩面山魈貼著窗欞出現在巴都書生夜半歌吟中,差不多是久久一次。起初雉仔細打量長屋,逐漸視若無睹,當巴都下舟和長屋居民晤談,並且一次又一次無結果後。愈溯流上游,麗妹就愈飄渺了,長屋像倩女幽靈更久一次出現在鬼聲啾啾的狗打聲中,當巴都已停止歌詠後。一座長屋的尋訪,從當初百科雜燴逐漸簡化成繪畫注音大字本,現在更是陷入耳目皆廢的點字疙瘩撫摸了。雉必須卑微地化身其中,才能嗅出這一座長屋和那一座長屋的不同架構。巴都早已把自己龐大的網巢編織在整條巴南河畔,麗妹這隻小豸的落網只是一次輕微的栗動而已。然而幾乎在他踏入一座長屋之前,似乎早已知道結果了。他是不是將網巢織得更闊更韌更密,或是瞞著雉讓獵物就地入繭?雉終於忍不住隨他登上長屋,可是如此也沒有太多用處,巴都和當地居民的熟稔,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牽動一條網絲輻射出音訊。幽徑的巡檢,莽林的漫步,也從當初吸吮撫摸的重重激情熱身,變成現在只求發洩了事的匆匆重點式抽檢,變成一種嫖了。某些時候,巴都甚至成了催促雉儘快了事的鴇。第三日後,莽叢已變得既枯索又燦肥,既汙穢又純淨,別說巴都,連雉登陸的慾望也完全萎縮。他們甚至就在舷外小便。再也找不到沒有尋訪過的長屋。只有碰上有人伐林或焚林,或土著浩浩蕩蕩的狩獵隊伍時,巴都才會熄舟上岸,打聽被砍伐或焚燒的林地範圈,檢視年輪或耕種的農作物,探尋野豬吼鹿魚汛,除此,沒有其他因素吸引他們登陸了,除了拉大便打野食。當初那種興之所至的登陸,現在已乾硬地便秘在肚子裡。野火燒燬亞妮妮家人栽種的半座玉米園,第三天晚餐時亞妮妮啃著一截被野火烤焦的玉米,兩眼熱燥,十指如喙,先前她還吃了半殼榴槤。「行了,暫時別往上游去了。明天歇一天,我帶你到附近探探。後天再和巴都往下游巡一次。」

說是探探,亞妮妮操槳時也優雅如天鵝,淺撥像十指撩弦,深劃時腕臂繃張,腰力下盤都在暗助。水流平靜,她說笑自如;通過一攤急流時,她下巴腋下緊貼船舷,槳柄幾乎沉入水中,槳舌颳得河水陰唇怒張,宛如伸手入牛膣助產。偌大一條巴南河,水路有時開朗,有時逼仄,舢板被操縱成了風浪板。亞妮妮穿一件蠟染襯衫,發毛牛仔短褲,左臂套著野豬牙臂環,長髮劈水,不消一小時已溼了大半身子。雉揹著亞妮妮坐在舢板中央,也操一把又黑又沉的大槳。他雖然劃得吃力,卻對船速沒有太大幫助。那把大黑槳吃過大風大浪,槳柄濘滑,槳舌有點曲,非高手不能駕馭,雉每次入水,槳舌就像柺杖卡在溝蓋隙縫中。舢板愈是偏離航道,亞妮妮的玩性愈重。三偏兩偏,偏入一條枝葉蘢蔥霧靄瀰漫的小支流,這時舢板反而像脫離了亂流的飛行器平穩流暢。小支流水流緩慢,幾乎處於半停滯狀態。游魚大聲唼喋,鳥蟲響徹雲霄,藤蔓扶疏,兩岸漸行漸窄,直窄到一艘舢板長度,已不見天日。亞妮妮停槳讓舢板滑行了一段,滑到一艘較小的舢板前。

「帶你去找一個華人,」亞妮妮從江中抽出更沉更曲的大黑槳,放在舢板上。槳身鰭鱗斑駁,雕琢成一尾精瘦的大黑魚。魚肚填滿花草昆蟲和小魚,其中竟有一株豬籠草。亞妮妮站在舢板上,伸手搭上一根樹枝。「看有沒有你妹妹的訊息……」

雉也抽出大黑槳。也是一尾大黑魚,相貌兇醜,骨骸淋漓,壑內蟹蝦猙獰,很像被鍾馗啖出原形的小鬼。「這裡有華人……」

「是啊,咦,也許你還認識他呢,」亞妮妮踏上無人小舢板,一個縱躍上了岸,「這人從前是鑼市華語老師,退休後隱居到這兒已有五六年了。剛開始那兩年他還在這裡小學教過華語呢……」

「你怎麼認識他?」雉也學亞妮妮躍上岸。

「和我們偶有來往的……隔四五天,就到我們長屋來買農作物、獵物……有一次,還買了一隻狗和小猴子……」

巨樹五六人圍,燒墾出來的小徑,突然掉下的野果,不知何故從千崖萬丈墜下般翻滾的小爬蟲獸,陰冷的怪鳥。亞妮妮半跑半躍,雉還沒有看清楚形勢,視覺突然開朗,一座小山丘,一片矮木叢,幾棵小樹,苦瓜狀枯雲,慈眉紅臉老日,銜枝築囍扶卵的忙鳥,有閒才輕彈的蚱蜢。一座深湖,一間木屋,一排矮籬,一個老人攥斧劈柴,劈得遍地一片荒。頗有車炮毀,士象歿,只剩一衰馬數殘兵護帥的氣象。雉和亞妮妮像兩個小卒慢慢接近老人。一隻狗,一個小馬步跨過來護主。

「羅伯伯……」亞妮妮躍過矮籬撲向那隻狗。狗伸出舌頭舔亞妮妮耳垂。雉站在矮籬外看狗,只看了兩眼,視線就逗留在繼續劈柴的老人身上。老人只著背心短褲,高大,背鼓如牛,胸曲如根荄,肩闊臀方,頗似一塊棺蓋。上肢如鴨翅膀,下肢如鬥雞腿。頭髮黑中摻白如鬣狗皮毛。苦瓜狀皺紋,慈眉紅臉,牙舌微露,頗似潤指拈冊的老僧侶。斧頭輕輕彈起,閒閒落下,如隱士揮毫作文,乾柴分段落句,燃之鏗鏘。雉觀察老人劈柴,驀然想起亞妮妮親人用番刀剖榴槤開椰子的輕鬆犀利。他自己嘗試剖過一粒榴槤,只覺得在剁一塊蠻石。有半分鐘時間,亞妮妮戲狗,老人劈柴,雉靜觀,隔著一道鐵籬笆。鐵籬笆攀瓜豆,有時稀疏,有時茂密,柱與柱之間只容二牛,翻丘分莽,忽方忽圓,圈住湖潭和木屋。高度清楚顯示,志在防獸。木屋容量約一座籃球場,建材細瑣,彷彿小人築成。鹽木片砌成的屋頂,腿粗的去皮樹幹圍成的牆壁,竹窗戶,石門檻,屋簷下垂著竹簍畚箕燻肉魚乾,牆角站著耙鋤鏟桶,躺著柴薪,貯著兩缸清水。屋外有菜畦和瓜棚豆架,一座栽滿野蘭的小花園,一座井,一座雞舍。雄雞羽穢色雜,懶懶騎在一根木樁上,頗似畫家手上年代久遠的調色盤。一隻母雞蹲在地上,小雞也乖巧地圍靠著它,頗似大果四周結滿小果的雞雛鳳梨。老人停斧,亞妮妮離開狗。狗遛到籬笆前看雉。

「是你啊,」老人操著下盤不穩但架勢十足的達雅克語,一字一句都像他劈斷的乾柴,有時薄,有時厚,但長短重量統一。「今天下午正想到你們長屋買點米……有沒有野豬肉?……還有蛋。我那幾只雞不會下蛋,只會孵蛋,久久下一粒,搶著孵……」

「你好像有一個星期沒來我們長屋了,懶啊……」亞妮妮回頭看雉,「泰,過來吧。」

亞妮妮示意雉學自己跳躍籬笆,但雉已找到籬笆門,繞了十幾步推開門,走到老人身邊:「羅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鵬雉,是你啊……」幾乎在同時老人也開了口。

老人笑得羞澀。一手叉腰,一斧拄地,仍有帥的王相。聽完訪客,從柴薪上撿起一塊獸皮似的褐色毛巾拭汗,走到井邊抽一桶水,沾溼毛巾,又拭一遍,將毛巾攤在井欄上。從井裡撈起一個盛滿山竹、紅毛丹、楊桃、芒果、番茄和黃瓜的竹籃,從柴薪堆翻扒出兩張小板凳請客人坐下,自己坐在柴薪上,說: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亞妮妮你在籬笆外追一隻野豬,野豬撞毀我的籬笆,踏壞我的菜田……冰了一籃子吃不完的水果,你真的來了。又說:水果都是野生的,很澀,我擔心猴子果蝠,提前摘了。三人啃掉半籃子水果。斧頭筆直聳在地上,狗趴在亞妮妮腳前,湖面濺起一個小浪花。老人趕到湖邊,伸手拉一條細線,這是他唯一不慢條斯理的動作。一條像狗腿的白魚被老人拉上岸後,老人又一副清閒狀。雉和亞妮妮走到湖邊。老人將白魚放入一個錫桶,重新裝餌,說這湖裡的魚愈來愈精了,常常兩三天才釣上一尾,今天託你們的福。

老人依舊請二人坐在柴薪旁,三人互問近況。天逐漸暗沉,老日干癟,遠方運來一批黯綠色的雲屍,有鋪天罩地埋葬的氣勢,僅存的數朵白雲迅速染上僵氣。永遠有幾隻鷹,硬硬地架在那兒,築成一小方天國,像白日星座。也永遠有幾隻不見面目的鳥,以樹做高度,以膽做速度,邊邊際際地,從這裡飛向那裡,從幽冥飛回幽冥,好似老鼠在貓窩旁扒了一爪。也永遠有一批來歷不明的聲音,人的,獸的,五行的,在三人彙集華語、英語、達雅克語的河域中像大魚逆流,像水藻生長。一群黑白相間的大小蜻蜓在湖上競飛,湖濱沉住牛脾氣,偶爾甩尾吐出一尾魚吃草稈上歇羽的蜻蜓。蘭花擬態成蝶的窈窕和蜂的風騷,請君採蜜。公雞動了,扒啄雞舍四周扒啄無數次的鬆軟沙地,一隻母雞翹臀求君恩寵,公雞不理,凝視榛莽山河和殘破宮廷,嘆啼一聲,雨已悄悄落下。雨很稀薄,老人沒有請訪客入屋的意思,打量昔日得意門生,重新燎熾得意門生課堂上銳氣的朗讀,嘴角出現一陣溫暖,山羊眼充滿神采。鵬雉,老人說,聲音有時候幹,有時候稠,多纖維,少鈣,充分的胡蘿蔔素,缺維生素d,腹瀉,失眠,夜裡多尿。你高一時坐在角落第一個位子上,常用眼角偷看右後方一位女生,你暗戀她……雉驚訝老師的記憶,在一陣錯愕中,雉聽見老師描述這位女生和其他女生種種。二人華語說得珠圓玉潤,聽在亞妮妮耳裡像顆顆羊屎,起身呼狗參觀菜園。老人是雉中學時期曾經受教的最傑出華語老師,北婆羅洲文壇耆宿,擅寫小品,出版過兩本雜文,年輕時流氓唐山兩廣,大學畢業後移民南洋,成為北婆羅洲炙手可熱的華語教師。老人教學勤奮視學生如己出,終身未娶,嗜讀中國古籍,深厚的國學根基和唐山背景使他在杏壇和藝文界呼風喚雨,不知何故五十多歲即退休,賣了房產,領了退休金,運了數十箱古書隱居莽林,除了附近幾所長屋住戶,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蹤。雉本想忙完麗妹後拜會老師,沒想到不期而遇。可是,老人說,也有不少女生暗戀你啊,真令人豔羨。白襯衫,淺藍色裙子,白球鞋,總是營養不良,一和異性說話就臉紅,雉回憶已是中年哺孃兒女成群的同窗和那位自己短暫暗戀過的女生,如果人生是一次完整的如廁,從脫褲放屁撒尿拉屎擦屁股衝馬桶洗手,那一次暗戀的短暫可說佔不上任何一個細微動作,但除了上述一定的程式,必然還有插曲脫節譬如閱讀書報接電話撲殺蚊蟲,在雉惡臭的一生中,這一次的暗戀就是這些插曲脫節中不經意留住的芬芳記憶,但是即使這麼一朵和他的荒園毫無瓜葛的小花,也必須透過他野撒的糞尿灌溉才見慘綠,像老人用矮籬圍住的湖泊草原灌木叢木屋雞舍菜田花園以外一棵遙遠的蔭碩的長青樹。她一頭烏髮像黑天鵝,兩頰清爽豐腴像鴨屁股,眼眸飛轉像大黑蜂,眉毛像蕉風椰影,一笑就是一群小酒窩撲向那片肥肥的唇……好摟像小兔,扎人像花斑臭鼬,狡如????狐,餘氏七彩紅鰭小麒鯛,噗隆噗隆,咕嚕咕嚕,在透明精緻混濁嘈雜的水族箱中,在一群攀鱸科鯽科的變種乖巧嬌嫩蠻橫中,迅速發育中的鯛科少女繽紛叛逆,水陸兩棲怪拿著英語課本教鞭麥克風潛入水族箱後即被她小慈鯛的金頰小唇吸引,即使導師一星期換一個蹲坑,即使開學一個多月缺席了十多天,即使上課常遲到、打瞌睡、不寫作業,即使雉離開水族箱還是可以像盲魚泅遊在她不見天日的竅穴中。人生如如廁,小麒佔住了其中一個最猥褻的大動作,包含了其中一大坨最汙臭的記憶,時間愈久,汙臭就愈強烈,蛆殼也愈聚愈多,深埋在雉的蜥蜴土穴中不停孵化。亞妮妮折了一支葉笛,吹奏出像哨吶的聲音,老人睨了她一眼,唇舌嘁嘁恰恰像鴨吮。校規的口腔病變,課程的大腸息肉,教學的攝護腺肥大,成龍成鳳的腦中風,體罰的肺癌,聯考的肝硬化……雄性暴烈的十大教育死因,像套著大耳疣尾的兔護士周旋其間,她春泉般的子宮,莽乳肥膣,自成免疫系統。學校就像紅毛猩猩臨時搭建的夜巢,隔日即棄。小學唸了七所。父母離異,各尋新歡,奇月朝陽,偶月伴陰,隨父排卵,與母補髓,臂腿情長,臀胯膘滿,常有亂潮,有時和其他觀賞魚類打成一片,有時獨泅一角,學校合唱團團員,對著數學老師撕碎數學課本,下課找雉瞎掰,笑雉眼鏡老氣,鼻毛不修,頭髮亂得像穢河上的浮屍,長褲一星期不洗,走路有點駝,食指在肩胛骨點撥兩下。「晴暖的視窗/清香懸掛枝條/藍天輝染茵草/花兒映上光彩/四處洋溢生氣/只因為老師/您/如春風輕拂大地/mydearenglishteacher:這是我第一次買教師卡。選了很久,才選了這張。happyteacher’sdaytoyou.佩西芬妮上」青黃色的卡片,很像割草機修理過的秋天草原,一排沒有葉子像魚骨的樹,一棟木欄圍繞有小煙囪像蒸氣火車頭的小木屋,一個長頭髮小女生、一隻兔子和一隻蝴蝶在樹下奔跑。捆一條絲帶,系一個有軟木塞的小玻璃瓶,裝滿細碎的乾燥花,很像雛形的尖牙豬籠草。翻開,細明體的陳腐詩句,用多種色筆塗抹的中英文。中文藤蔓攀騰,仿若盆栽,飛灑流利;英文斷枝截丫,根芽深植,修修剪剪,還未長成。雉夢見自己行走青黃色的草原上,噴灑農藥撲殺魚骨樹上的蛉和黴菌,垂下關刀型頭顱啃青藤嫩枝,喝下一支又一支尖牙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老人終於請雉和亞妮妮入屋,現煮咖啡,驕傲述說自己如何划著舢板一天來回八小時到下游華商雜貨店購買咖啡粉。「羅伯伯,」亞妮妮蹺著大腿坐在窗欄上,一隻腳丫子也順勢擱在窗欄上,左手圈膝蓋,肘窩收下巴,另一隻腳懸空晃悠,和窗欄構成的三角形視野中,雄雞繼續凝視榛莽山河,狗像小學生的動物造型書包蹲在窗下。「下次記得找我們族人幫你去買。」老人呵呵笑了兩聲,洗了幾根番薯,入鍋,添水,生火。端出三隻錫杯,過濾出三杯熱騰騰的黑咖啡。木屋共有二門八窗,一廚一房一間大客廳兼大書房,書房中央擺了一張長書桌,擱了四張木椅,桌上堆著書籍紙張,一個大筆筒,四具大小不一的猴骷髏。書架上的書籍或豎或躺,有老有少,書背上的漢字或站或睡,楷衣隸袍,篆鎧行鍪,矛盾林立,枕戈待旦,輪流站崗休憩守衛書城。書架擱著五六具從拳頭到椰殼大小的猴骷髏和數十具木盾、木筒、木盤、木盒、木杯、木瓶。猴頭相互凝視,背對或面對書籍,對稱著書背上一營又一營疲憊或亢奮的漢字兵將。騰出的空牆上,張掛十多具也是雕鏤精緻的木鞘、木槍、木魚叉、木槳和番刀,兩帖趴成「木」字的無頭猴皮,一幅水墨畫,三張人腦解剖圖。水墨畫上一群毛毯似的小黑猴在黑悠悠的枝丫上晃盪。猴樹很難區分,遠看彷彿只是一棵樹,近看又彷彿全是猴。

雉啜著咖啡在書架旁徘徊:「老師還是很用功啊……在研究什麼呢?」

老人略顯靦腆:「用什麼功啊……窮極無聊……不過確實是在研究一些東西……」

「什麼呢?」雉興致勃勃環繞書桌,拿起一隻猴頭在手裡摩挲,「工程很浩大啊……」

「是有一點心得……不過……我也沒有把握……」老人提著一杯咖啡靠近書架。漢字挺腰垂手,抖擻立正,彷彿強悍忠貞地對老人敬禮。「鵬雉……你來了正好……你聽聽我的想法……」

雄雞發出尖銳的啼叫,伴著母雞的呼嗆,小雞的哭鬧。「羅伯伯,」亞妮妮縱出窗戶,「老鷹來抓你的雞了。」老人放下咖啡杯走出木屋。人腦解剖圖中英拉丁文夾雜,彩色,一張是縱切面,一張是冠切面,一張是外形解剖和功能區標示。雉凝視縱切面。大腦像一個女人懷著三月胚胎的骨盆切面圖。額葉是嬰頭,頂葉是嬰背,枕葉是四肢,松果體是尾芽,胼胝體是臍帶,小腦是恥骨,腦下腺是子宮頸,腦導水管是尿道,下視丘是陰道,腦幹是直腸,大腦穹窿是膀胱。子宮壁已剝除,羊膜破裂,羊水乾涸。是一個皺紋密佈發育遲緩的胎兒,神情痛苦而膽怯,就要枯爛死去。圓錐體的頭顱和大剌剌的腦幹彷彿蜥蜴胚胎。雉曾經在醫院看過這樣一張孕婦骨盆解剖圖,這當然是他一廂情願的聯想。

冠切面讓人無法和人腦產生聯想。核桃狀的小腦,菌狀的內囊,蛇豆似的腦葉,彷彿木耳的視丘,山竹肉的延腦,似葉似花,似菜似根,像高麗菜大白菜剖切圖,又像珊瑚水藻琥珀花崗石。這當然也是雉一廂情願的聯想。

外形解剖圖讓雉聯想到豬腸子和堆積如山的死嬰。雉不自覺凝視書架和牆上各式淺雕浮雕肉雕彩雕。亞妮妮和老人吆喝此起彼落,那鷹似乎堅不離去。老人衝入門內,帶走門後的獵槍。

晚上回長屋用餐時見到了巴都父親阿都拉。上游一座長屋屋長率領親友到長屋做客,河上擠滿舢板長舟,屋廊燃著近百盞煤油燈,菜餚豐盛,人畜沸騰,菜田上的竹響板、銅管和獸骨鐵罐響了一宵,迷鳥半盲地衝入屋內,一隻穿山甲也失去方向,在屋外被一群家犬圍攻。阿都拉看在貴賓份上露了金面,酒肉之餘,歌吟不斷,彷彿迷鳥穿山甲被燈火熱鬧迷惑。此公五十出頭,以達雅克人壽命為準則,是不折不扣的老頭。側看像已圓寂的高僧,五官像脫水的千年龜,身體和四肢的比例彷彿人面蜘蛛,手掌和腳丫子尤其大得驚人,後腦勺紮了一根大姑娘似的辮子。似乎巴都也繼承了父親的鳥性,性喜獨棲高枝,歌唱多於說話,在最幽密處簡單織巢。水果滿屋廊,香氣壓倒畜騷糞臭。山竹西瓜的皮囊、榴槤椰子的殼鬥、波羅蜜紅毛丹的核籽,像被猛獸吃剩的牛囊羚角。剛剖開的木瓜腔竇像被撕裂的斑馬腿,青蕉發出熒光像肋骨堆。一群人面獅身獸蹲趴長屋走廊上成一縱隊享受豪宴前的開胃菜,笑聲撲躍像一個大胃的饕餮怪,包括雉和亞妮妮。阿都拉三年前已疏遠農獵,成為長屋年高德劭長老之一,閒來身輕肢癢,終日攀樹遠眺沉思,在一棵無花果樹上築了一座木屋棲身,除了覓食,甚少離開,連大小便也空投五十公尺落地,引來長鬚豬刨吮。他所居住的無花果樹不知屬於那一群猴那一隻豹的領域,總之食蟹猴和豬尾猴家族常常遊戲其中,長臂猿繞屋千匝,紅毛猩猩有時候過門不入有時候好奇叩訪逡巡門外不去彷彿弘揚福音的荷蘭紅髮赤面傳教士。晚上山貓在屋頂上捕殺松鼠,黑豹在枝椏上凝視木屋像野狼凝視印第安人帳篷。六個月後阿都拉棄屋下凡,回長屋尋了一把小鋼刀,剖了一粒基輔鳳梨,用鳳梨汁磨拭鋼刀,磨得刀身雕花畢露,拭得刀刃鋒芒畢露。阿都拉用舌頭舔幹刀身上充滿酸液醱酵素的果汁,像在舔一個女人的舌頭。他的舌頭不慎被小鋼刀咬了一口,刀尖上滴下了一滴血。阿都拉尋了一塊鹽木,開始用小鋼刀在上面切割,三天後雕琢出一個幽靈面具,牙齒如兩尾相鬥而亡的蛇脊椎,鼻如艗首,額肥如蕈,下巴須揚如蟹腳,眼睛若張若合,大嘴像幽冥入口,嚇得雞叫狗吠,小孩嚎哭,震驚整座長屋。阿都拉用基輔鳳梨汁磨拭了一把更大的鋼刀,兩支更小的鋼刀,一支手斧和一把小鑿刀,尋了一塊更大的鹽木,八天後雕琢出一隻攜子突圍的母獸。母獸獠牙撲張像銜了滿口斷刀,若飛天若潛江,若攀崖若出洞,小獸趴在母獸背上或腹下,有的天真可愛,有的疑懼暴戾,有的吸吮母獸著地的十二隻美乳。作品完成第二天就被下游長屋一門望戶用一隻成豬換去,以保護神的尊貴地位裝飾在一艘新戰船船首。阿都拉又尋了一枝二人高一人圍鹽木花二十天刨琢出一根立體墓柱,彷彿將雨林裡的藤蔓枝葉鳥獸全都壓縮在一個圓柱體中,可以讓千隻蜂鳥,百隻松鼠,五十隻食蟹猴和五個人類嬰孩同時築巢或戲耍,下游一座長屋屋長想用兩隻成豬買去作為自己死後的墓園裝飾,阿都拉說:三隻。數不清的實用或不實用器具在阿都拉指尖刀斧下三趴兩彈像毛髮頭皮屑鼻屎耳垢自然脫落,常有新意奇情;上千種壓抑在阿都拉腦紋中的傳統裝飾圖案破殼裂額而出,像頑猴上鬧天空下捅幽冥,自塑一個花果繽紛世界。阿都拉每隔幾個月就會嘗試雕琢向不朽叩關的作品,有別於平常的撣發摳屎,就像他每隔一週就會躲到雨林痛快灑一次精。上游和下游數十座長屋的文身師傅、雕塑藝匠和圖案繪製師參觀過阿都拉作品後不得不承認:阿班班的天才覺醒了,發酵了,像死火山復活了,爆發了。那位曾經深刻影響和啟發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的天才失蹤雨林多年後,終於借子還魂,再一次對土著裝飾藝術展開革命性復興了。

「今天有尊貴的客人光臨,我們感到光榮高興,」屋長站在屋廊上演說,聲如雞啼,「……我們的長屋和我們的身體一樣無所隱藏,所有最珍貴的東西都會一一攤開在貴客面前……包括這醃藏多月的大象鼻子……我們等待多時,終於等到享用它的時刻……」

雉已吃得唇舌酸腫,看著那慎重遞過來的一塊鼻肉有點為難。雉對亞妮妮說:分給你。亞妮妮說:這鼻肉我從小到大吃過十幾次了……吃吧,不痛快吃下去是不禮貌的喲……雉童性大發:你陪我……我偷偷分一半給你……阿都拉嚼蔞葉,喝米酒,吸水煙,看見亞妮妮用小刀從客人盤子裡切下一塊鼻肉,用拇食二指拈著放到客人嘴裡,哼著創作時常哼的自娛調子。賓客中的屋長剛交給他一件差事,請他為他們長屋重新雕塑一座犀鳥神像在明年的犀鳥祭典儀式開光供奉。犀鳥祭,從前叫人頭祭,是達雅克人一年一度大典,以此慰藉和餵養祖宗歷代斬獲的頭顱主人幽魂,以免他們給族人帶來疾病和災害,而犀鳥神像則是最後一道護體,啄瞎那不聽使喚和不屑被餵養的惡靈之目。據說那犀鳥大神是否顯靈護民,和那犀鳥神像的選材、裝飾、造型、雕鏤等等有極大關係,阿都拉因此感受到了壓力。阿都拉的頭腦在宴會中像蝙蝠出穴同時撲竄數千種犀鳥形象,每一隻都大致相同和喧囂擾人,同時五官羽爪又是如此模糊殘破,他像食猴鷹出擊,一次又一次穿入蝙蝠群攫取靈感,直到爪酸喙麻,兩翅疲累,犀鳥的原始形象似乎還隱藏在那黑暗洞穴中,這是他三年前重新創作後少有的才思枯索。他看著少女亞妮妮和中年華人飽膩地嚼著象鼻肉,覺得是那象肉的柔軟肥嫩攪糊了他的準確,他甚至覺得那象的笨和拙絆住了他的敏捷。他慢慢而不被發覺地離開宴會,走到屋廊外陽臺上面對瘦月孤星。

整個宴會讓雉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那象鼻肉和雕刻師阿都拉了。葷素菸酒雖然已滿滿圍住了他食慾的城堡,但仍不能攻破味蕾大門,直到象鼻肉入肚亞妮妮指尖入口才徹底撩起胃口,徹底感覺到飢餓和貪饜,他那搖搖欲墜的食慾城堡才徹底被豬蛇雞鴨攻佔。是亞妮妮引起了他的食慾。木象屠城,亞妮妮就是那海倫。海倫說:吃吧,不吃是不禮貌的。他於是吃下象鼻,磨銳味蕾,開啟城門,野獸野果野菜水銀瀉地。阿都拉離去時,他還嚼著最後一塊鼻肉,並且又切了一小塊用食指和拇指夾給亞妮妮,亞妮妮就著他的食指和拇指吃了,他於是撫摸到了比象鼻肉更柔軟肥嫩的亞妮妮唇舌,清楚看到阿都拉眼神里的疲態,這疲態他在阿都拉兒子巴都身上從來沒有看過;也清楚看到阿都拉嘴角的冷傲,這冷傲他在巴都身上常常看到。阿都拉走到陽臺那一刻已經想到將犀鳥尾羽雕塑成十二根勃起的陽具,以此呼應傳說中喜悅女色的犀鳥大神和種族的生生不息,他年少時看過父親阿班班在河裡沐浴時的勃起男物,曾經驚歎包皮上刺青的優美婀娜。他打算在十二根陽具上鑿鏤出十二種媲美父親男物的圖案,這圖案可能優美婀娜,可能猙獰蠢拙,務必使它面對女膣黑幽幽的敦煌學時雄辯滔滔不致語塞。屋廊響起驚怒的象嗥和充滿殺戮的獵手吆喝,達雅克人又在炫耀獵象了,做客的那一方不甘示弱,鼓掌跺腳,吼聲如雷,模仿野豬群穿梭雨林,渡河,刨食熟果,烏雲滿天,午後雷陣雨,屋廊震動;彎弓搭箭,擲槍,甩番刀,殺聲、歡呼聲和豬嚎響徹長屋,屋外雞鴨豬狗驚聲呼應,其中彷彿有一二聲猴吼。狩獵的暴風雨明朗響快,在一次敬酒動作中突然停息,客人臉膛乍紅乍紫,恍惚縹緲。雨過天晴,屋簷下激情猶存地掛著一道腥臊的彩虹,彩虹下,屋長又在平靜的草原上率領獵手追擊那頭象了,大象身中無數箭矢後突然轉身衝向獵手,一個大膽達雅克青年騎上象頭揮刀割下象鼻,那象大耳撲楞,搖頭踢躂,戳入一片佈滿尖刺利樁的矮木叢,雉才知道屋長敘述的又是另一頭象了。屋長聲如雞啼:白種人和中國人墾荒耕地,開闢了大得驚人的種植園;日本人伐林,百歲樹神不再庇護我們,想要痛快淋漓獵殺大型動物已經愈來愈難得了。說完喝了一筒米酒,從牆上攥走一把番刀,吟唱類似巴都吟唱過的歌謠,手舞足蹈在原地兜轉圈子,有時候像小玻璃瓶裡缺氧的金魚,有時候像吐氣泡的雄鬥魚,雉一句也聽不懂,無聊地環顧屋廊,發覺大部分人已吃飽喝醉,腆著大肚子躺在地上酣睡或呻吟,只有極少數人還在斗酒吃肉,亞妮妮和雙胞胎姐妹也失去蹤影,阿都拉在陽臺上漫遊。大型動物出現種植園甚至宿寮是日常上演的戲碼之一,而且是巡邏隊員和工人一大娛樂,那天晚上祖父遙望河邊灰瓦白牆水泥樓房的迷離燈光和聆聽黑暗中的男人慘叫後準備就寢時,聯絡走廊卻響起夜巡員的吆喝、腳步聲和一聲揉和金木水火土的槍響,那是發自曾祖讓每一組夜巡隊員特別配戴的改制毛瑟槍,緊急事故時對空射擊,聽到這一聲怪異槍響,所有熟睡中的吃喝中的拉撒中的操屌中的巡邏隊員必須立即荷槍實彈朝槍響處集合。祖父掀開蚊帳再一次推開紗窗。月亮步步高昇,披著幾片雲彩彷彿猴影幢幢。十二棟艨艟似的宿寮被六十燭光電燈泡、日光燈和四處遊走的手電筒、煤氣燈、採礦燈和火把切割得簷梁畢露門窗洞開,四通八達的聯絡走廊扎眼如晝,渾身刀槍棍棒的夜巡員東奔西跑,工人的腦袋擠滿窗戶,每個人都和祖父一樣拉長耳朵聆聽夜巡員的喊話。

「往龍屋去了,圍起來,圍起來,別讓它跑了……」

「是那鬼東西了……又有一隻長鬚豬被它咬斷脖子……」

「這一次千萬別讓它跑了……」

「剛才是誰放的那一槍?我還以為是番鬼……」

「是啊……不過是一隻禽獸,有必要放那一槍嘛……」

「頭家吩咐過,要捉活的……」

「捉活的?媽的,難了……」

夜巡員和嘈雜聲往龍屋移動,祖父居住的工頭宿舍恢復寧靜。龍屋是十二棟曾祖用十二生肖命名的宿寮之一,靠近巴南河畔灰瓦白牆水泥樓房,祖父站在窗欄上將半個身子伸出窗外可以看見百公尺外它那鹽木竹片砌成的穿山甲皮囊似的屋脊,上面積滿泥垢汗水空罐頭,長滿攀爬植物和野蘭花,住著蠍子和老鼠。祖父沒有聽清楚夜巡員喊話,以為又是番鬼達雅克人,自從咖啡園一役後,偷襲、搶劫、製造小程度的破壞和動亂已是達雅克人慣用的伎倆。祖父兩手抓著窗欄,肩膀抵著窗楣,頭顱伸出窗戶,彷彿揹著窗架子,狀如耶穌馱十字架,望著醬青像一坨便秘物的龍舍。曾祖帶著殖民政府開發許可證和墾荒條約指揮工人開拓種植園區時,達雅克人穿丁字褲打赤膊,腰掛番刀弓箭,划著長舟,拜訪下游冷氣房裡殖民政府官員。英國官員大都養著仁丹鬍子,臉頰紅嫩,眼球碧藍像蕉葉上擬態的樹蛙,皮膚吹彈欲破,說話時有如擠牛乳,喉核酥軟彷彿煮熟的海龜蛋;雖說你們世代住在那裡,但放著大好土地白白浪費……達雅克代表咀嚼商量許久小聲說:我們也有耕種那土地,只是不全然依靠那耕種,久久翻種一次,中國人知道的……官員叼了一根雪茄:土地要做最有效益的利用,更何況土地多的是……達雅克代表磨蹭許久小聲說:先生,那土地是那四野最肥最好的……官員點點頭:那更要好好利用……達雅克代表爭論許久小聲說:中國人不但把獵物都趕走了,還濫殺動物……一年後,膨脹三倍的達雅克代表第三次登門投訴時,英國官員讓他們在烈日下苦等八小時才命令一位低階位官員接待。從種植園區第一次繳納的稅收和無數次自動送上門的暗盤讓他們意識到種植園區對殖民地和祖國的重要和貢獻,當他們聽到達雅克人開始汙染井水,偷竊農具,盜採果園,襲擊工人,攔劫種植園區供給品,焚燒宿寮和園區時,曾經派遣幾位荷槍實彈的馬來警察和英國官兵到園區站崗督察,並且拜訪長屋婉言勸導。馬來警察干瘦,像雨林裡的一箍老藤,常向曾祖討檳榔洋菸;英國官兵戴墨鏡穿長筒靴,膚色白淨如制服,像海獅一樣不耐熱,整個下午幾乎泡在河裡。曾祖透過殖民政府購買槍火組織巡邏隊,活逮和打傷數十個達雅克人送押殖民政府治罪,達雅克人吃了幾個月牢飯後繼續騷擾破壞種植園區和宿寮,曾祖率領巡邏隊員開槍打死兩個達雅克人和放狼犬咬死一個老頭後,園區和宿寮因此相安無事了兩個月。兩個月後,兩個巡邏隊員和一個苦力在睡夢中被割斷脖子,他們被挖出腦髓和煙燻後的骷髏被懸掛在園區一棵雨樹下示威,曾祖佈下無數暗崗密樁才逮獲兇手,公開槍斃後將屍體丟到沼澤地裡喂蜥蜴。是一個盛夏晨早,乾旱興起雨林無數場大小野火,天未破曉,雨林佈滿煙霾霧靄,猴吼焦躁,鳥鳴悠閒,瞭望臺上的巡邏員看見山丘上三百多個腰掛番刀手拿吹矢槍弓箭的達雅克勇士正朝種植園區和宿寮走來。曾祖召集全體巡邏隊員和兩百多個苦力,翻出所有獵槍番刀,雙方人馬在即將收成的咖啡園裡完成一場轟動巴南河畔的慘烈戰役。月亮升得更高了,只在屋簷下露出一角狗牙,大小蝙蝠在夜空中展翅如飛貓飛鼠,夜梟在十二棟宿寮屋脊上飛飛停停,祖父清楚看見一條小蛇從屋廊的蓄水缸探出頭來。宿寮中有八個獸欄,囚養著苦力平日捕獲的野獸,最近獸欄常遭破壞,長鬚豬、吼鹿、貂、獾、紅毛猩猩和猴類不是被咬死就是突然失蹤,從獸欄留下的爪印和屍體上的咬痕判斷,兇手似乎是同一只獸,而夜巡員喊話顯示,這獸正遭到全體夜巡員圍捕。確定不是番鬼後,祖父鬆了一口氣。龍屋起了一陣騷動,獸逃到馬屋去了。聯結走廊響起腳步聲。祖父看到曾祖昂首闊步快速走向馬屋,身後跟著兩個夜巡員,夜巡員拖拉著一個男人,祖父一眼就認出那男人是周復。

第二天一早曾祖召集了八百多名苦力在宿寮和種植園之間一片空地上舉行一場公審。周復打赤膊被反手捆綁在一根木樁上,短褲遭到嚴重狗咬,屁股萎靡,陽物睪丸囊暴露在晨風中,目中無人地瞪著八百多個苦力彷彿一個拖著洋鬼子的苦力三輪車車伕。周覆在種植園工作五年多,有空就混到三棟灰瓦白牆水泥樓房,來回穿梭在賭館、鴉片館和娼館,不斷向曾祖借貸糧餉,最後竟將兩個閨女賣身娼館,用她們的青春和肉體償還一輩子償還不清的賭債和鴉片錢。周復看見夥伴大排長龍操自己的女兒時,賭癮和鴉片癮就會莫名其妙地發作。

「我哪裡虧待過周復?他沒錢賭了,我借賭資給他;他癮來了,我賒錢給他;他想屌女人,我預支工資給他。天底下有這麼好的頭家嗎?大家看他皮包骨,鋤頭拿不穩,一天砍不到幾根雜草,這種工人誰敢收?他在我這裡這麼多年,等於是我養他……」

曾祖聲音洪亮沙啞,不疾不徐漫步苦力群中,像平日帶領英國官員參觀種植園區。祖父站在幾個巡邏隊員後方,正啃著昨天從城裡運來的土司麵包,對這場審判不太感興趣,眼神鎖住對面周復身後樹下獸欄。祖父來園區一年多,已看過三四場這種審判,早已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他有點後悔自己昨晚太膽小,錯過一場一輩子可能再也碰不上的好戲。據說昨天深夜那隻困擾園區多日的野獸在十二棟宿寮遊蕩一陣後,最後躲在最遙遠河畔上那棟灰瓦白牆水泥樓房閣樓中,將二樓睡夢中的達雅克馬來印度中國娼妓們嚇得花容失色,僅著內衣就衝到樓房外。夜巡員不但看慣也玩膩了她們的肉體,對這群冷得直打哆嗦的娘子軍視若無睹,注意力集中在黑暗酷熱的閣樓——也就是隔熱層中。夜巡員在屋外吆喝,爬上屋頂敲打,沒有人膽敢進入隔熱層。曾祖出現時,劈頭就臭罵了一頓夜巡員,說你們讓姑娘們在寒風中穿這麼少衣服,著了涼你們狗屌靠什麼取暖?命令夜巡員到屋裡取出姑娘們的衣服,開啟鴉片館請她們到裡面休憩,又命令夜巡員煮幾鍋薑湯給她們祛寒,說姑娘們不要怕,等我們抓住了那隻禽獸,剝了皮給這個月業績最好的姑娘當涼被。曾祖對這隻野獸甚感興趣,賞賜一月糧餉,才有五個夜巡員帶著獵槍番刀鐵棒鐵籠子手電筒進入隔熱層。隔熱層橫樑豎棟,重重疊疊,區隔著數十個大小空間,彷彿迷宮,常有野鳥在裡頭築巢下蛋,夜巡員剛摸進去,就霹靂啪啦飛出幾隻不知道什麼鳥。等了半小時,沒有動靜。祖父又放了三個夜巡員進去。半小時後,夜巡員出來了,走在前面的三位手腳掛彩,後面四位用鐵棒穿過鐵籠子,將籠子扛在半空中,是一隻懷著娃崽的母雲豹。

「我哪一點對不住各位?各位都是簽了長期契約的,等契約滿了,有本事走儘管走,我從來沒有強留過任何一個人。在本州,有哪一個頭家像我這樣,開館給你們賭、吸,養女人給你們玩?不懂得感激也就算了,還媽的偷我的鴉片膏……」

樹下獸舍飼著兩隻長鬚豬,一頭蟒,兩隻野雉、吼鹿,一隻山貓、食猴鷹、紅毛猩猩和一群豬尾猴。母雲豹囚養在唯一的大鐵籠裡。鐵籠橫放著一截鑿空的兩人圍樹身和豎著一棵枯樹。獸欄上的大樹枝葉瀰漫,樹下一律陰晦混沌,很適合雲豹這種偶爾在白天活動的樹棲和夜行動物。它毛色金黃斑斕,渾身長滿像龜殼紋路的大塊黦綠花紋,愈接近鼻尖、趾尖和尾尖的花紋愈小。眼球烏溜溜,博大精深,像一切夜行獸。從鼻尖到臀部約一百七十公分,是婆羅洲最大型貓科類。它盤在五十公尺以上的樹枝上熟睡時,白種獵人常誤以為是森蚺或大蟒而輕易放過。母豹入樹窟,上樹枝,在鐵柵內來回走動,舒松著一夜折騰後緊張充血的神經脈絡。

「我問你最後一次啊,周復……」

曾祖走到周復身後,用手上纏了鋼絲的藤條在周復右頰拍了拍。

「你有沒有拿走那三塊一共二十斤重的鴉片膏啊……」

周復臉上明顯出現一層慍怒。

「有沒有啊……」曾祖伸出鞋尖上釘了一層鋼塊的長筒靴朝周復小腿踢去。鋼塊上頭有許多凹凸不平的疙瘩,據說曾祖巡園朝偷懶的苦力屁股踢過去時,常常痛得他們不能坐躺,力道重時甚至皮開肉綻。

周復搖搖頭。

「說話……」曾祖又是一腳。

「頭家……我說過很多次了……沒有……」

「沒有?……昨晚我找你時,你幹嘛逃?……」

「頭家……你一口咬定是我……我只有逃……」

「屌你媽……你是不承認了……看不出來你瘦成這模樣,釘鈀比你重,抱著二十斤鴉片膏跑得比鬼快……」

豬尾猴騷動,引起長鬚豬和紅毛猩猩咆哮。母雲豹縱上最高的一棵枯枝,勾著圓滾滾的婦腰,獠牙暴露,尾巴僵得像一根柺杖。曾祖推測,不出兩星期它就卸胎了,等豹仔奶大再削它的皮。

「好……」曾祖對苦力揮了揮鞭子,「你們都聽到了,去上工吧……」

工頭、巡邏隊員和苦力往種植園區走去。曾祖和兩個巡邏隊員將周復帶到巴南河畔,用繩索捆綁周復手腕,繩索另一端系在一枝垂向河面的樹幹上。周覆被垂吊樹幹上,肩膀以下泡在巴南河裡。傍晚時分,水蛭已爬滿周復身上。母雲豹對籠子裡的死魚生肉充滿戒心,直到破曉不曾碰過,也或許是它前晚吃得太飽。它顯然已找到最具安全感的地方那管最高的枯枝,大部分時候趴在上面,不仔細看以為就是枯枝一部分。第二天清早周復已被水蛭淹沒,它們有的吸飽就走,有的賴著不走,因為吸多了周復的血,嚐到潛伏其中的罌粟鹼、嗎啡、渴呆因、滴疤因、拉渴因,迷離恍惚欲仙欲死。曾祖中午走到河畔向周復喊話,周複眼皮翻了翻,嘴角瀰漫一股比水蛭更粘糊糊的倔強。傍晚曾祖往鐵籠子裡丟下一隻死雞和一大塊豬蹄膀。第三天水蛭依舊聞血而至,後來的傢伙已沒有太多血液可以吸食。周復從清晨開始呻吟,中午昏死前終於說出藏匿鴉片膏的地點。巡邏隊員將周復拖上岸,用火反覆燻燒水蛭,周復痛得醒過來,同時聽到一個壞訊息:他埋在樹根下的二十斤鴉片膏已大部分遭蟲蟻享用,只剩下三五兩粉屑。曾祖大怒,繞著周復踱了十幾個圈子。

「你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

「頭家……不行啊……她才十二歲……」

「十二歲……大姑娘了……你媽的知道那二十斤鴉片膏可以賣多少錢嗎?我媽的可以用它換半打姑娘給你們屌……」

「頭家……天阿公,大伯公,求求你……她媽媽已經快氣瘋了,她只有一個女兒可以依靠……頭家,我免費替你做一輩子……」

「你做八百輩子也還不了……大家都看到了,先前的不說,你還欠我二十斤鴉片膏……」

「頭家……你聽清楚……她才十二歲……」

「先來打雜再說,這裡很缺人力……十年契約,你不會嫌太長吧……」

曾祖擔心母豹會把娃崽子餓壞,傍晚時放了一隻長尾猴到鐵籠子裡。母豹照例埋頭大睡,對獵物不屑一顧。夜半時分,母豹霍然起立,撲向豬尾猴。周復第二天清晨斷氣時,身上還趴著數十隻水蛭,要他命的除了水蛭,還有一種兩英寸不到的鯰魚,它們寄生魚鰓,活躍巴南河,從尿道、肛門、嘴巴、傷口潛入人體,英國官兵協守種植園區在河裡泡澡時也曾經遭到這種鯰魚襲擊,必須動用外科手術才能剷除。周復的泌尿系統和內臟爬滿這種雜食性小鯰魚,在他死後因為缺氧缺水紛紛露臉。四天後,母豹在樹窟裡產下三隻豹崽,周復十二歲小女兒小花印也抵達了種植園區。

雉又夢見自己在樹橋上爬行。樹橋下垂著一支粉紅色豬籠草瓶子,瓶口四周的環狀腺體像兩片紅唇,瓶蓋像舌頭,很像一個女子張口舔嘗食物或因為嚼了不潔的食物而激烈嘔吐。一個達雅克獵人站在岸上拉弓,對雉射出一箭。拉弓動作似乎持續很久,以致弓弦之間長著藤蔓和蜘蛛網。那箭射穿雉的腹部,將雉釘死在樹橋上。達雅克人射出這一箭後轉身離去,留下雉在樹橋上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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